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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12:04

小儿子要办婚事,我带他直奔大儿媳葛小雯的家电城。

冰箱、洗衣机、八十五寸大电视,一台一台往货车上码。

换作从前,葛小雯能跟我掰扯半天。

去年我替侄子搬了台空调回家,她追上门来说这是库存,月底盘账对不上数,差额得从她工资里扣。

我指着她鼻子:"给自家亲戚搭把手你也要计较?"

"先挂着,又不是不认!"

"哪天真有人找上门讨,我亲自去扛回来!"

大儿子在旁边和稀泥,她一声没吭,转身回了房间。

可这回不一样。

她笑盈盈地亲手开票,一件一件核对,再把笔往我面前一放:"妈,每张单据您都签个名,到时候送货认人方便。"

我大大方方提笔就写。

店里不少熟客围过来恭维,说我家这儿媳又能干又贴心。

一个老姐妹逗我:"这一整车记谁的账?"

我说记我的,真有人上门讨,我老太太自己顶着。

签完最后一张,我还顺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心说这丫头总算想明白了。

腊月二十三,家电城的人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厚厚一摞单据。

我赶紧拨葛小雯的号,叫她来把人领走。

电话那头她语气轻轻松松:"妈,那天满店的人都听见了——有人上门讨,您亲自还。"

1

电话那头挂断的忙音还在响,门口穿蓝工装的收账员已经把那沓粉色赊单递到了我鼻尖底下。

门框上刚用面糊粘好的红窗花被穿堂风吹得哗啦响,掉下来半角,正砸在我脚背上。

“宋大妈,葛店长电话里说得明明白白,这三张单子一共三万八千块,今儿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店里清账,您看是刷卡还是给现钱?”

收账的小伙子嗓门大得震耳朵。

我们这栋老居民楼一梯三户,隔音本来就差。

他这一嗓子嚎出来,对门老李婶家的防盗门咔哒一声推开条缝,楼下买豆腐回来的张大爷也停在半层台阶上,伸长了脖子往我屋里瞅。

我脸皮一阵发烫,伸手去推那小伙子的胳膊。

“你嚷嚷啥!”

“那是我大儿媳妇管的店,我拿自家的东西给小儿子娶媳妇用,跟你有啥关系?”

“葛小雯呢?她让你来的是不是?她一个当嫂子的,小叔子下个月初六办喜事,她连几件电器都容不下,大过年的派外人上门堵婆婆的门,她还要不要脸!”

我一边拍着大腿骂,一边往楼道里瞅。

老李婶已经推开门走了出来,手里抓着把瓜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哟,淑琴,前两天你在楼底下不还跟我们显摆,说你们家小雯孝顺,八十五寸的大彩电白送给家宝当新房礼吗?咋还让人拿着账单找上门了?”

这话跟巴掌似的抽在我脸上。

前几天送货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我特意让搬运工在楼洞口停了半个钟头,逢人就夸我大儿媳妇懂事,知道心疼小叔子,一分钱没要就给配齐了三大件。

现在倒好,人家拿着红章黑字的单子堵在门口要三万八!

收账员把粉色单子往上一扬,指着右下角那三个大字。

“宋大妈,您少拿葛店长说事,这单子是我们润乔家电城的公家货,每一张底下签的都是您宋淑琴的亲笔大名。”

“白纸黑字写着年底结清,您要是不认账,我现在就去居委会找人过来评理!”

我急得脑门冒汗,掏出手机就给大儿子邬家栋拨了过去。

电话一通我就哭开了。

“家栋啊,你快回来吧,你媳妇找了家电城的人上门逼死你妈了!”

“三万八千块钱啊,她这是要在大年根底下把你妈的脸皮扒下来踩在地上啊,你今天要是不管,我就从这三楼跳下去!”

不到二十分钟,楼道底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家栋腰上别着他们物流公司的对讲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一脑门子汗。

葛小雯就跟在他身后,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店长工装,胸前口袋里还别着那支签单用的红笔,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我一看见救星到了,立马往门框上一靠,指着葛小雯的鼻子就骂。

“家栋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那天在店里当着那么多街坊老姐妹的面,她笑眯眯地给我开单子,一口一个妈叫得比蜜还甜,转过头到了小年,就派人上门讨债!”

“葛小雯,你安的什么毒心肠?你就是存心让我今天在整栋楼邻居跟前丢尽老脸!”

家栋赶紧上前扶住我的胳膊,扭头冲葛小雯压低声音埋怨。

“小雯,你这是干啥呢?妈拿那几样电器不也是为了家宝结婚撑场面吗?店里的账你先想办法垫上,或者往后压一压,哪能让人上家里来闹?”

葛小雯连看都没看家栋一眼,径直走到收账员跟前。

“小刘,单子给妈看清楚了吗?”

叫小刘的收账员立正点头:“看清楚了葛店长,三张单子,冰箱九千六,洗烘一体机一万零四百,八十五寸电视一万八,合计三万八千整。”

我听着这数字心头直跳,眼角余光瞄见楼道里看热闹的邻居又多了两个。

不能再让他们僵在这儿了,再吵下去,整个小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反正葛小雯每个月发了工资,都有一张副卡放在我这儿说是给我买菜零花的,里头平时总留着好几万块钱的活期。

我转身回屋,从立柜抽屉里摸出老花镜盒,把里头夹着的那张银行卡抽出来,几步跨到门口,直接塞进收账员小刘手里。

“拿去拿去!不就是三万八千块钱吗,说得好像我们邬家给不起似的!”

“刷这张卡,密码六个八,刷完了赶紧给我滚蛋!”

我故意把嗓门提得老高,下巴往上一扬,斜着眼睨了老李婶一下。

家栋在边上松了口气,陪着笑脸对小刘说:“对对,刷卡吧,都在一家子里头,说开了就行了。”

小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刚要往随身带的刷卡机上贴,一只手伸过去,直接从他指缝里把那张卡抽了回来。

是葛小雯。

她捏着那张银行卡,翻过来瞧了一眼,转头看向门口鞋柜。

鞋柜上头放着一盘刚摆出来的粘灶糖,旁边还搁着我刚才剪窗花用的那把黑柄铁剪刀。

葛小雯伸手拿起那把铁剪刀。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啥,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那张绿色的银行卡从正中间断成了两截,掉进装满红纸屑和粘灶糖的瓷盘子里。

家栋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小雯!你疯了?那是你的工资副卡!”

我也急了,伸手就要去抓盘子里的半截卡:“葛小雯你反了天了!那卡是你交给我的!”

葛小雯把铁剪刀往鞋柜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响,吓得我手往回一缩。

她转过身,迎着楼道里五六个邻居的目光,声音清亮地开口。

“妈,那张副卡是我每个月给您留着买菜买药的,昨天下午我已经去银行挂失注销了,就算不剪,里头也没钱给您刷这三万八。”

“至于这三张单子,腊月十六那天上午十点半,店里十几个老主顾都在场,蔡大姐问您这一车东西记在谁账上,您拍着胸脯怎么说的,您忘了吗?”

“您说,记我宋淑琴头上,往后真有人上门要,我自己来还。”

“字是您亲手签的,话是您当众放的,小刘,认准单子上的签名,签谁的名字,找谁要钱。”

对门老李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哎哟,合着那天在店里是打肿脸充胖子呢,签了字不认账,还拿儿媳妇的买菜卡充大头。”

楼下张大爷也摇着头往楼下走:“三万八千块,啧啧,签得倒是痛快。”

我气得浑身哆嗦,一巴掌拍在防盗门铁皮上,指着葛小雯破口大骂。

“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你嫁进我们邬家十二年,连个带把的都没生出来,现在还敢联合外人算计你婆婆!”

“家栋!你是个死人啊?你媳妇都骑到你妈脖子上拉屎了,你今天就给我跟她离婚!这种搅家精我们邬家一分钟都留不得!”

家栋夹在中间,脸涨成了猪肝色,伸手去拉葛小雯的袖子。

“小雯,少说两句行不行,大过年的,快给妈道个歉,先把小刘打发走……”

葛小雯把袖子从家栋手里抽出来,看都没看我那张扭曲的脸,转身就往楼下走。

收账员小刘把那三张粉色赊单折好揣回兜里,冲我冷冷一抱拳。

“宋大妈,葛店长按规矩办事,您在这儿骂街也没用。”

“我们卞老板说了,给您留五天筹钱的工夫,腊月二十八一早,卞老板亲自登门跟您结这笔账。”

2

收账员那句“卞老板亲自登门”让我一整宿没睡踏实。

到了腊月二十四下午,我左思右想,葛小雯不就是气我那天在店里没给她留面子,又拿话挤兑了她几句吗?

一个女人家,跟家栋过了十二年,孩子都十岁了,还能真为了三万八千块钱把婆婆逼上绝路?

她就是拿乔,等着我给她个台阶下呢。

我特意去菜市场割了两斤肥瘦相间的前腿肉,剁了一下午大白菜,包了满满两大盖帘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煮熟了装进保温饭盒里,把小儿子邬家宝叫了过来,娘俩一块儿往葛小雯家去。

走到四楼门口,我摸出腰上挂着的那串钥匙,刚要往锁眼里捅,家宝在边上拉了我一把。

“妈,你别直接开门,敲门吧,万一嫂子还在气头上呢。”

家宝手腕上戴着我去年花六千块钱给他买的金珠手串,笑起来嘴角两个酒窝,看着就招人疼。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怕啥,你是她亲小叔子,我是她亲婆婆,给她送热乎饺子来了,她还能把咱们轰出去?”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收回钥匙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家栋,一见我拎着饭盒,眼神里立马透出几分讨好,赶紧把我们娘俩让进屋里。

葛小雯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拿抹布擦茶几,十岁的孙女朵朵在里屋写寒假作业。

我一进门就堆起满脸笑,把沉甸甸的保温饭盒往饭桌上一放,掀开盖子,白花花的饺子直冒热气。

“小雯啊,擦一上午家具累坏了吧?妈给你和家栋包了猪肉白菜饺子,刚出锅的,快趁热吃两个。”

葛小雯手里的抹布没停,把茶几四个角擦了一遍,才直起腰看向饭桌。

“妈,无事不登三宝殿,您昨天刚让家栋跟我离婚,今天又端着饺子上门,有啥话直说吧。”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干咳两声,拉着家宝在饭桌旁坐下。

“瞧你这孩子,妈那是急火攻心说的气话,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隔夜的仇啊?”

“小雯,妈今天来,也是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家宝初六就要迎亲了,亲家母戚丽华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眼皮子浅,挑剔得很。”

“那三万八的电器单子,你是店长,在店里说句话比谁都好使,你先拿店里的账给抹平了,或者挂在你名下分期扣着,总不能真等到二十八那天,让你们老板上门找我这个老太婆要钱吧?传出去咱们老邬家的脸往哪儿搁?”

家宝机灵,立马站起身,双手捧着醋碟放到葛小雯面前,一口一个嫂子叫得脆生生的。

“嫂子,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结婚这事儿,从头到尾都多亏了你和我哥张罗。昨天我去婚房那边看了一眼,那台八十五寸的大电视挂在客厅墙上,气派极了,双开门大冰箱往餐厅一摆,丽华阿姨去看了都直竖大拇指!”

“嫂子,这眼瞅着还有十来天就办酒席了,电器都进了屋上了墙,你要是在这节骨眼上让店里人去催债,苗苗她妈非得跟我退婚不可。你就再疼我这一回,等我结完婚发了年终奖,慢慢还你成不成?”

我看着小儿子这副嘴甜懂事的模样,心里头一阵熨帖。

家宝打小身子骨弱,嘴又甜,成天黏在我身边长大的;家栋是老大,十几岁就跟着他死去的爸出去干苦力,皮实,根本用不着我操心。

再说了,葛小雯这个大儿媳妇是个最要体面、最心软不过的人。

十年前她生朵朵坐月子那会儿,正好赶上家宝刚毕业找工作,我天天往家宝租的小屋跑,顿顿给他做四菜一汤,葛小雯在月子里自己热剩饭、自己洗尿布,硬是熬了一个月,见着我也没红过一回脸。

还有我身上穿的这件枣红呢子大衣,她每年入冬都给我买一件新的,我穿着在小区里遛弯,跟老姐妹们显摆说是家宝孝敬我的,有一回她下班路过正好站我身后听见了,也就抿嘴笑了一下,转身提着菜上了楼。

更别提家宝去年谈下苗苗这个对象,女方张嘴就要现房,我坐在她家客厅地板上拍着大腿哭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她不也乖乖把她婚前买的那套两居室的钥匙交出来,给家宝当婚房用了吗?

前头那么大的事儿她都忍了,今天这区区三万八千块钱,只要我和家宝给她赔个笑脸,她还能不乖乖认下?

我得意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等着葛小雯松口去拿碗筷。

葛小雯看着家宝,把抹布叠成四方块的放在茶几上,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家宝,你刚才说,那台八十五寸的电视,挂在谁的房子里了?”

家宝一愣,手腕上的金珠手串滑到了手背上:“挂在……挂在城南翠竹苑那套两居室里啊,就是我的婚房啊。”

家栋在旁边赶紧接话:“小雯,那不就是咱们借给家宝结婚住的那套房吗,你问这个干啥,快盛碗饺子吃吧,一会儿坨了。”

葛小雯站起身,走到饭桌前。

她没去碰那盒饺子,目光落在家宝随手搁在桌沿上的那串汽车钥匙上。

钥匙圈上头,挂着一把擦得锃亮的十字铜钥匙。

葛小雯伸出手,按住家宝的钥匙串,手指头灵巧地一拨铁圈,把那把十字铜钥匙从圈上卸了下来,握进自己手心里。

家宝急了,腾地站起来伸手去够:“嫂子!你干啥?那是翠竹苑大门的备用钥匙!”

葛小雯往后退了一步,把铜钥匙揣进自己工装裤兜里,抬眼看着我和家宝。

“家宝,翠竹苑那套两居室,是我跟你哥结婚前,我自己攒钱买的,房产证上只写了我葛小雯一个人的名字。”

“去年妈在客厅哭了一宿,说你没房结不了婚,我是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把房子暂借给你办喜事过渡,当时说得清清楚楚,是借,不是给。”

“现在你们娘俩连三万八的家电钱都想赖在我头上,那套房子,我还敢借给你们住吗?”

我手里的茶杯啪地墩在桌子上,茶水溅了一桌面。

“葛小雯你啥意思?你在这儿拿房子威胁谁呢?”

我还不能让她知道,当初为了把亲家母戚丽华哄住,我跟人家拍着胸脯保证过,翠竹苑那套两居室是我们老邬家全款给家宝买的婚房,等结完婚就去加他媳妇苗苗的名字!

这事儿要是捅破了,家宝的婚事当场就得黄!

家栋也急了,走过来拉葛小雯的胳膊:“小雯,你越说越没谱了!房子都让家宝装修布置好了,喜字都贴上了,你这时候收备用钥匙干啥?快还给家宝!”

葛小雯转过头,冷冷地盯着家栋。

“邬家栋,你要是觉得你弟弟结婚缺房子、缺这三万八的家电,你现在就把你名下那辆跑物流的旧厢货卖了去给他填窟窿,别拿我的工资、我的房子充你们老邬家的好人!”

家栋被堵得脖子通红,张了张嘴,愣是没敢再往下接。

葛小雯走到玄关,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饭桌上的保温盒。

“妈,饺子您拎回去跟家宝吃吧,我们家吃不起您这顿三万八的饺子。”

“还有,家宝手里剩下的那把翠竹苑正门钥匙,要是腊月二十八之前这笔家电账结不清,我连那把钥匙一块儿收回来。”

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抓起桌上的保温饭盒,拉着家宝就往门外冲。

走到楼道里,家宝哭丧着脸拽我的枣红大衣袖子:“妈,嫂子这回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她要是真去跟丽华阿姨说房子是借的,我就完了!”

我咬着后槽牙,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紧闭的防盗门:“你怕啥!她最要脸面,我明天就去小区广场找老姐妹们评理去,看我不拿唾沫星子压死她!”

3

腊月二十五下午两点,小区中心小广场上挤满了人。

我们老年广场舞队正排练大年初一要在居委会汇演的扇子舞,二十多个老姐妹穿着统一的红绸袄,旁边的拉杆大音响震天响。

我没换演出服,就穿着那件枣红呢子大衣,一到广场就往音响边上的石凳上一坐,掏出手绢开始抹眼泪。

舞队队长刘嫂把音响声音拧小了些,领着七八个平时跟我玩得好的老姐妹围了过来。

“哎哟,淑琴,这大喜的日子,家宝马上要娶新媳妇了,你坐在这儿哭啥呀?”

我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把眼圈揉得通红,嗓门却放得足够半个广场的人听见。

“刘嫂啊,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呀!”

“你们前几天都夸我有福气,说我那个当家电城店长的大儿媳妇葛小雯孝顺,给小叔子结婚送了一车高档家电。”

“谁能想到她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给我这个老婆子下套呢!那天在店里哄着我签了三个名字,说是走个出库过场,结果前天小年,她就派了店里收账的恶汉上门堵我的门,逼我还三万八千块钱的债啊!”

围着的老姐妹们一片哗然,旁边下象棋的几个老头也停了手,扭过头来听。

刘嫂瞪大了眼睛:“不能够吧?小雯平时在小区里见人就笑,看着挺本分个人,咋能干出这种坑婆婆的事?”

我拍着膝盖哭得更凶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昨天我好心好意包了猪肉大葱饺子给她送上门去,求她宽限两天,她倒好,一口饺子不吃,把我们娘俩连人带饭盒轰出大门,还把给家宝借住的婚房钥匙都给抢走了,扬言要把家宝的婚事搅黄!”

“我辛辛苦苦把大儿子拉扯大,给她当牛做马带大孙女,到头来老了老了,被亲儿媳妇逼着背上三万八的巨债,她这是要逼我去跳运河啊!”

几个平时家里也有儿媳妇、婆媳关系不睦的老太太立马炸了锅,义愤填膺地跟着骂了起来。

“这也太毒了!哪有当嫂子的这么算计老婆婆和小叔子的?”

“就是,她自己就是家电城的店长,几件电器内部消化一下不就完了,非得逼着六十多的婆婆掏养老钱,良心让狗吃了!”

刘嫂更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当场从兜里摸出智能手机,对着我哭肿的脸拍了一段小视频,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淑琴你别哭,咱们小区业主大群里四百多号人呢,葛小雯也在里头,我现在就把视频发群里,让全小区的街坊四邻都看看她是个什么白眼狼,看她还有没有脸在咱们这儿抬头做人!”

看着刘嫂把视频发进大群,周围老姐妹一句接一句地替我撑腰,我心里头那口恶气总算顺过来一大半。

我就知道,葛小雯再横,还能横得过全小区的舆论?

她只要还想在这个小区住下去,只要还怕被人戳脊梁骨,等会儿看了群里的视频,就得乖乖下楼来给我赔礼道歉,求着把视频删了!

正得意着,广场东头的花坛小道上,一个人影快步走了过来。

葛小雯今天轮休在家,身上穿着件利落的黑色短羽绒服,手里握着手机,直奔我们舞队的大音响就来了。

刘嫂眼尖,一嗓子喊了出来:“哟,正主儿来了!葛小雯,你还敢下楼呢?大家伙儿正说你坑婆婆那三万八千块钱的事儿呢!”

几个老太太立马七嘴八舌地围上去指指点点。

“小雯啊,做人可不能这么绝情,你婆婆都哭成啥样了!”

“赶紧给你妈赔个不是,把家电城的账销了,一家人过个好年!”

我坐在石凳上,拿手绢按着眼角,下巴微抬,等着葛小雯过来低头认错。

谁知道葛小雯看都没看我一眼,三步走到拉杆大音响跟前,啪的一声把伴奏音乐关了,顺手抄起插在音响架子上的无线话筒,拨开了开关。

音响里传出一声清脆的电流声,整个小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散步的、带孩子的、下棋的,好几十号人全围了过来。

葛小雯举着话筒,目光在红绸袄队伍里转了一圈,直接落在了站在后排的蔡大姐身上。

蔡大姐是我的老舞伴,腊月十六那天我去店里拉家电,正好碰见她也在店里。

“蔡大姐,您别往后缩,往前来一步。”

葛小雯对着话筒一喊,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半个小区。

蔡大姐脸上挂不住,讪讪地从人堆里挪出来两步:“小雯啊,你点我名干啥呀……”

葛小雯把话筒往蔡大姐嘴边一递。

“蔡大姐,腊月十六上午十点半,您在我们润乔家电城买货,当时店里算上您一共有十四个咱们小区的老主顾。”

“我婆婆现在跟大伙儿哭诉,说是我哄骗她签的字,说她不知道那是赊账单。当时您就站在收银台边上,您亲口问了我婆婆一句啥,我婆婆又是怎么跟您拍胸脯回答的,麻烦您对着话筒,给广场上的街坊们原原本本学一遍!”

我心里咯噔一下,腾地从石凳上站起来,冲过去就要抢话筒:“蔡姐你别听她胡扯!那天是她……”

葛小雯侧身一步挡住我,手里的扩音话筒稳稳地停在蔡大姐嘴边:“蔡大姐,店里收银台顶上有高清探头,您只管照实说,一句假话都不用掺。”

蔡大姐一听有探头,再看看周围几十双盯着她的眼睛,连忙摆手撇清自己,对着话筒大声说了起来。

“哎呀,这事儿我可不敢撒谎!那天是我头两天接了小雯的电话,小雯说店里新到了一批特价冷柜,特意约我腊月十六上午十点半去店里提货,还说有好几个咱们小区的老街坊也约在那个钟点一块儿去。”

“我到了店里,正好看见淑琴领着家宝往车上搬大彩电、大冰箱。我看那架势有好几万块钱,就顺嘴跟淑琴打趣了一句,我说淑琴啊,这一大车高档玩意儿记在谁的账上啊?是不是又是小雯替你们娘俩掏腰包?”

“当时淑琴把眼一瞪,嗓门比谁都大,拍着胸脯跟我们十几个老姐妹说:‘什么叫小雯掏腰包?这三万八千块钱全记在我宋淑琴头上!白纸黑字我签了名的,往后真有人上门要账,我宋淑琴自己来还,绝不让儿媳妇贴一分钱!’”

蔡大姐一口气学完,还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下我当时拍胸脯的动作。

整个小广场静了两秒,紧接着轰的一声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下棋的张大爷笑得直拍大腿:“好嘛!刚才还哭得跟窦娥似的,说是儿媳妇下套哄她签字,敢情是在店里为了充面子,自己当着十几个街坊的面吹出去的牛皮啊!”

刚才帮着我骂小雯的那几个老太太脸色发青,往后退了好几步,看我的眼神跟看耍猴似的。

“淑琴你这也太不地道了,自己吹牛签的字,转过头在广场上造儿媳妇的谣,害得我们还跟着你骂人家小雯!”

我站在原地,耳根子烧得滚烫,脑子里却全是蔡大姐刚才顺嘴秃噜出来的那句话。

是葛小雯提前两天打电话,特意把小区里十几个大嘴巴的老主顾全约在腊月十六上午十点半去店里提货的!

那天店里人山人海、全是我认识的街坊,根本就不是巧合!

这个毒妇,从我领着家宝迈进家电城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挖好了坑,找好了十几个人证等着我去跳了!

葛小雯把话筒收回自己嘴边,转头看向举着手机的刘嫂。

“刘嫂,您刚才拍的视频发在业主大群里了是吧?要么您现在当着我的面撤回删掉,并且在群里把蔡大姐刚才的话发一遍;要么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告您造谣毁我名声,咱们连着家电城的账一块儿算。”

刘嫂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地上,忙不迭地点开屏幕,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视频删了个干净,嘴里直嚷嚷:“删了删了!都是宋淑琴搁这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瞎编,跟我可没关系啊!”

4

从广场逃回家里,我把防盗门反锁上,气得在屋里转了三圈,胸口堵得跟塞了团湿棉花似的。

外头指望不上了,整个小区的老姐妹现在看见我都绕着走,背后指指点点笑话我打肿脸充胖子。

眼瞅着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六,大后天一早家电城的老板卞宏达就要上门讨债了。

三万八千块钱,让我从哪儿变出来?我那本养老存折上倒是攒了四万块钱,可那是留着给家宝初六办酒席压箱底的,动了一分,亲家母戚丽华那边都交待不过去!

不能动我的钱,这笔账无论如何得让老大两口子出。

葛小雯那个铁石心肠的指望不上,可家栋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从小到大最怕我掉眼泪、最怕我生病。

他们小两口结婚这么多年,家里攒下的大头存款都在一张定期存折上,放在卧室大衣柜的暗格里,这事儿家栋以前喝多了跟我漏过嘴。

只要我把家栋单独叫过来,哭一场,装个心口疼,逼他瞒着葛小雯把存折偷出来把账平了,生米煮成熟饭,葛小雯就是闹破天也晚了!

到了腊月二十六傍晚,我估摸着葛小雯还在家电城忙年货盘点没下班,家栋这会儿正好从物流公司交班出来。

我把头发揉乱,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里,从床头柜里摸出那瓶平时根本不怎么吃的速效救心丸,倒出五六粒撒在床沿上,拿着手机颤巍巍地给家栋拨了过去。

“家栋……家栋啊,妈心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来了……”

“你别告诉小雯,她现在恨不得我早点死,你一个人赶紧过来一趟,妈有几句临终的话要跟你交待……”

电话那头家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声说马上就到。

我挂了电话,把速效救心丸的空瓶子握在手里,半闭着眼睛靠在床头,等着大儿子进门扑到床前哭。

十来分钟后,防盗门外传来钥匙捅锁眼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奔我卧室而来。

“妈!妈你咋样了?”

家栋一头撞进卧室,连大衣都没顾上脱,扑到床边就要抓我的手。

我哎哟哎哟地哼哼着,一只手捂着左胸口,眼皮子掀开一条缝。

“家栋啊,妈怕是熬不过今年这个年关了……”

“广场上的事儿你也听说了吧?小雯那是存心要把妈逼死啊,后天你们家电城的老板就要上门收那三万八千块钱,妈要是拿不出来,人家就要拉横幅、上法院告我,妈这把老骨头干脆今天晚上吃一瓶药走了算了,省得活在世上给你弟弟丢人现眼……”

家栋急得眼圈都红了,伸手给我顺气:“妈你别说这种傻话!不就是三万八千块钱吗,还能真逼死人?”

我顺势一把抓住家栋的手腕,力气大得把他往床前拽了半尺,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

“家栋,我就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不会眼睁睁看着妈去死!”

“你听妈说,趁着小雯这会儿还在店里没下班,你赶紧回你们家,把大衣柜暗格里那本存折拿出来,明天一早去银行取三万八千块钱给家电城送过去!”

“只要把账销了,小雯事后知道了顶多跟你吵两架,她还能真把你吃了不成?快去,现在就去拿!”

家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卧室门口瞟了一眼,支支吾吾地说:“妈,那存折……小雯看得紧……”

“她看得再紧还能揣裤腰带上上班去?”我急了,嗓门拔高了几分,“你是家里的大老爷们,拿自家的钱救亲妈的命,天经地义!你今天要是不把存折拿来,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床头柜上!”

说着,我掀开半边被子,作势就要往床头柜的木头角上磕。

就在这时,卧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妈,床头柜木头软,磕不坏人,我已经给您叫了出租车停在楼洞口了,咱们直接去市医院急诊科。”

我浑身一僵,保持着歪头往柜角撞的姿势,扭过脖子往门口看。

葛小雯就站在卧室门框边上,手里拿着手机,正看着我。

我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瞪向床边的家栋:“你!我让你一个人来,你把她领来干啥?”

家栋低下头,搓着两只手,小声嘟囔:“妈,我刚出物流公司大门,正好碰见小雯提前下班来接我,听说你心口疼得要留遗言,小雯说她必须跟着一块儿来看看……”

“看什么看!我是被她气病的,看见她我心口更疼!”

我赶紧往被窝里缩,拉起棉被蒙住半张脸,嘴里继续哼哼唧唧。

葛小雯迈步走进卧室,看了一眼撒在床沿上的药丸子,顺手从衣架上取下我那件枣红呢子大衣,上前一步就要掀我的被子。

“妈,心口疼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是心梗前兆,耽误一分钟都有生命危险。”

“车已经在楼下打着双闪等着了,我还给市医院心内科的值班大夫打了招呼,今晚去了先做个全套造影检查,再办住院手续,从今天腊月二十六一直住到正月初十出院,家宝初六结婚您也别操心了,在重症监护室里安心养着比啥都强!”

说着,葛小雯一把掀开我的棉被,抓着那件枣红大衣就往我肩膀上套,另外一只手架住我的胳膊就要往床下搀。

我哪能去医院!

造影检查一做就是好几千块钱,还要我大过年的躺在医院病房里,连家宝初六娶媳妇的酒席都不让我去参加?再说了,一检查出来我根本没病,那不就彻底坐实了我躺在这儿装病骗大儿子的钱吗!

“我不去!谁要去医院!你撒开我!”

我双脚在床板上一蹬,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把推开葛小雯的手,把肩上的枣红大衣甩在床上,整个人蹭地一下从床上蹿起来,光着脚退到了墙角,气喘吁吁地叉着腰瞪着她。

卧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家栋站在床尾,看着我刚才还奄奄一息要留遗言、这会儿却一个鲤鱼打挺蹦到墙角中气十足的模样,脸上的焦急一点点变成了难堪。

葛小雯拍了拍被我推开的袖口,转头看向家栋。

“家栋,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妈快不行的心口疼,推我这一把的力气,比咱们店里扛冰箱的小伙子还足。”

我意识到自己露了馅,老脸一红,索性破罐子破摔,指着家栋骂道:“我就装病怎么了?我不装病你能把你媳妇看紧的钱拿出来救你妈、救你弟弟吗?家栋,我是你亲妈!她葛小雯是个外姓人,你今天到底听谁的?赶紧回去把存折给我拿来!”

葛小雯转过身,正面迎着家栋,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邬家栋,今天当着你妈的面,我把话放在这儿。”

“家里那本存折上存的十二万块钱,是留着给朵朵以后上高中、上大学的。今天我已经去把那本存折从衣柜里取出来了,就在你大衣内兜里揣着呢。”

“你妈现在逼你拿三万八去给她填窟窿,存折就在你身上,你可以拿给她。只要你今天敢从里头动一分钱,过了正月初五民政局一上班,咱们俩就去领离婚证,朵朵归我,你净身出户搬回这屋跟你妈、你弟弟过一辈子。”

我一听存折居然就在家栋身上揣着,眼睛立马亮了,三步并作两步从墙角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掏家栋的大衣内兜:“在家栋身上?太好了!家栋快给妈拿出来,她不敢跟你离!”

家栋往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我的手。

他看着满眼贪婪去掏他兜的我,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眼神平静却决绝的葛小雯。

他腰上的物流对讲机滋啦响了一声,没人去按。

过了足足五秒钟,家栋把手伸进自己的大衣内兜里,掏出那本红皮的定期存折。

我伸长了手去接:“对,给妈!”

家栋手腕一转,绕过我伸出去的手,把那本红皮存折稳稳地放进了葛小雯的掌心里。

“小雯,你收好,那是朵朵读书的钱,谁也不能动。”

这是家栋活了四十岁,头一回当着我的面,把东西交给他媳妇,把我晾在了原地。

5

家栋跟着葛小雯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卧室里坐到半夜。

存折没指望了,明天再过去一天,就是腊月二十八。

到了二十七晚上,家宝过来陪我吃饭,听说家栋把存折交给了葛小雯,急得在客厅里直跺脚。

“妈,明天一早那个姓卞的老板真上门来,咱们咋办啊?到时候左邻右舍又得围着看笑话,万一传到丽华阿姨耳朵里,她非得把彩礼退回来不可!”

我咬着筷子头,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狠主意。

葛小雯不是仗着自己是润乔家电城的店长,拿他们老板卞宏达来吓唬我吗?

她一个小店长,说白了也是给老板打工的!

年前这几天正是家电城生意最红火、人最多的时候,哪家做生意的老板不怕有人大过年的在店里闹事影响财运?

与其等明天卞宏达上门来堵我的门,不如咱们娘俩明天一早先发制人,直接杀到润乔家电城大厅里去闹!

我就当着满店买年货的顾客嚷嚷,说葛小雯这个店长利用职务之便,私自往外倒腾店里的电器,自己填不上窟窿就栽赃到六十二岁的老婆婆头上!

那个卞老板为了息事宁人、保住店里的名声,肯定得当场斥责葛小雯,说不定一气之下直接把她店长的职务给撤了!

只要葛小雯丢了饭碗,怕担上职务侵占的罪名,那三万八千块钱的账她不认也得自己掏腰包认下来!

我越想越觉得这招高明,当即拍着桌子跟家宝交了底。

腊月二十八早上八点半,润乔家电城刚开门迎客,大厅里挂满了红灯笼和促销彩旗,置办年货换新家电的顾客挤得满满当当。

我特意穿得素净了些,领着家宝一头闯进家电城一楼大厅,瞄准正中央的收银服务台,一屁股坐在了擦得锃亮的地砖上,双手拍着大腿就嚎开了。

“大家伙儿快来看一看、评一评理啊!”

“你们润乔家电城的葛小雯店长,监守自盗、以权谋私啊!她自己从店里往外偷拉了三万八千块钱的高档电器,月底盘点对不上账了,就拿张破纸哄我这个不识字的老太婆签字,把黑锅全扣在我这个当婆婆的头上啊!”

“天底下哪有这么黑心的店长啊,你们老板在哪儿?今天要是不把葛小雯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女人开除,把她栽赃给我的假账单撕了,我就死在你们柜台前头!”

家宝也站在我身边,涨红了脸帮腔:“对!把你们老板叫出来!我嫂子自己在店里当家作主,往外拿东西的时候大气都不喘,现在反过来派人去家里逼我六十多岁的老妈掏钱,你们家电城就是这么纵容店长坑害老百姓的吗?”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一楼大厅买电视的、挑冰箱的几十号顾客全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收银台堵了个水泄不通。

几个年轻导购员慌了神,想去拉我又不敢碰。

我一边拍着地面干嚎,一边拿眼角偷瞄二楼办公区的楼梯口。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看她葛小雯今天怎么收场!

就在这时,葛小雯拿着文件夹从侧面冰洗区走了出来。

她看见坐在地上撒泼的我和帮腔的家宝,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甚至连上来拉我一把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转过身,冲着后头库房通道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

“卞叔,麻烦您出来一趟吧,省得您还得跑一趟老小区。”

库房通道的门帘一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件深灰夹克、手里端着只不锈钢保温杯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走了出来。

正是润乔家电城的大老板,卞宏达。

我一见正主儿出来了,哭喊声立马又拔高了八度,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指着葛小雯冲卞宏达喊。

“卞老板!你可算出来了!你要为我们老百姓做主啊!”

“你看看你手底下这个葛店长,去年就从店里偷拿了一台空调,今年胆子更大了,一口气往外倒腾了三万八千块钱的彩电冰箱,现在窟窿补不上了,拿几张白条子硬赖在我这个老婆婆头上!这种吃里扒外的店长,你赶紧把她开了,让她自己把店里的账平了!”

我满以为卞宏达听了这话,哪怕为了安抚大厅里看热闹的顾客,也会先呵斥葛小雯两句。

谁知道卞宏达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上头的茶叶沫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我。

“宋大妈,您地上凉,起来说话吧。您刚才说的这几桩事,巧了,没有一桩能赖在小雯头上。”

卞宏达转过身,面向围观的几十号顾客,声音洪亮地把话摊了开来。

“各位街坊老主顾,今天既然宋大妈闹到店里来了,我卞宏达就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账算清楚。”

“第一,我们润乔家电城的赊单规矩是我亲手定的,凡是超过五千块钱的货,哪怕是亲爹娘来拉,也必须本人签字画押、按期结款。腊月十五那天晚上,也就是宋大妈来拉货的前一天,小雯专门到我办公室报备过,说她婆婆明天要带小叔子来挑结婚电器,让我准她开三张正规赊单,到时候谁签字谁付钱。”

“第二,宋大妈刚才顺嘴提到了去年那台四千二百块钱的空调。那台空调是宋大妈一声不吭从店里拉走送给她娘家侄子的,月底盘库少了货,是小雯自己从当月奖金里掏了四千二百块钱现钱把窟窿补上的,收据底联现在还锁在我财务室的保险柜里!”

“第三,小雯从二十五岁进我这店里当导购,干了整整十二年,咱们沧州城西这一片的老主顾,十个里有八个是冲着她葛小雯的人品来的。腊月十六那天在场看着您签字的十几个老主顾,全都是给小雯面子才来捧场的!”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好几个认识葛小雯的老顾客纷纷点头出声。

“可不是嘛!我们在小雯这儿买十年电器了,人家连一分钱差价都没多算过,反倒是这老婆婆,去年白拿人家一台空调,今年又想赖三万八!”

“自己小儿子结婚,跑大儿媳妇店里白嫖,嫖不成就坐地上诬陷儿媳妇偷东西,简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老太太!”

我坐在冰凉的地砖上,被周围几十张嘴唾沫横飞地数落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提前一天就找老板报备过了?

连去年那台空调的底联,老板都给她留着?

还没等我缓过神来,卞宏达又把保温杯盖子拧紧,当着满大厅的人宣布了一句让我如遭雷劈的话。

“至于宋大妈让我开除小雯,那您可打错算盘了。”

“过了年,我们润乔家电城在城东新开的分店就要正式开业了。那家新店,小雯占四成干股,由她全权合伙当家做老板!”

“而您签字画押欠我们老店的这三万八千块钱货款,我给您宽限到正月初十。初十下午五点前,这笔钱要是进不了我们店里的公账,初十一早,我就让法务拿着这三张签单和店里的全程录像去区法院立案,到时候法院执行局是查封您的退休金卡,还是贴封条搬东西,全按法律章程办!”

什么?

葛小雯年后要去城东新店当占四成干股的老板了?

我呆呆地仰着头,看着站在卞宏达身边神色淡然的葛小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卞宏达朝旁边的两个男店员挥了挥手:“把这位大妈请出店门,别挡着咱们顾客挑年货。”

两个五大三粗的男店员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直接把我从地上提溜起来往大门外请。

我慌乱地扭头去找家宝:“家宝!家宝你快跟他们说说……”

收银台边上哪还有家宝的影子?早在周围顾客哄笑痛骂的时候,我那个好小儿子就已经把脖子缩进衣领里,顺着人缝溜出大门不见了踪影。

6

腊月二十九就是大年三十。

从家电城被店员架出来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一整天。

硬闹是彻底行不通了。

卞宏达跟葛小雯穿一条裤子,手里捏着我的亲笔签名和店里的录像,真要到了正月初十不给钱,人家一纸诉状告到区法院,把我的退休金卡给冻了不说,亲家母戚丽华那边一听我成了老赖,家宝刚领了证的婚事也得闹翻天!

可是转念一想,卞宏达那天在店里放出来的话,又让我心里头活泛了起来。

城东那么大一家新家电城,葛小雯占四成干股当老板啊!

他们老店一年流水都有好几百万,她当了新店老板,一年不得挣个几十万?

以前她只是个拿死工资和提成的店长,为这三万八千块钱跟我斤斤计较;现在她马上就是大老板了,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都不止这三万八!

再说了,家宝一直在朋友那个小皮包公司跑业务,底薪才两千多块钱,风里来雨里去的也没个出息。

要是趁着大年三十团圆饭的工夫,我拉下老脸给葛小雯赔个不是,把她哄高兴了,让她把家宝招进城东新店里当个副经理,每个月拿个七八千的旱涝保收工资,那三万八的家电账,她这个当大老板的嫂子顺手从新店账上抹平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想通了这一节,大年三十这天我起了个大早,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炖了大肘子、炸了带鱼、做了满满一桌子硬菜,连平时舍不得喝的五粮液都摆上了桌。

傍晚六点,家栋领着葛小雯和朵朵进了门。

我一改前几天的横眉冷对,满脸堆笑地迎到玄关,亲自弯腰给葛小雯拿拖鞋。

“哎哟,小雯来啦!这几天店里盘点忙坏了吧?快进屋坐,外头冷,妈给你炖了老母鸡汤补身子!”

家栋见我这副热乎劲儿,紧绷了好几天的脸顿时松快下来,连声说:“妈,这就对了嘛,大过年的,一家人和和气气比啥都强。”

葛小雯换了鞋走进客厅,看着满桌子的好菜,没拒绝,牵着朵朵在饭桌旁坐了下来。

电视机里正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场歌舞,屋里热气腾腾。

一开席,我就拿起公筷,把鸡汤里最大的一只鸡腿夹进葛小雯碗里,又用手肘拐了拐旁边的家宝。

家宝心领神会,立马端起满满一杯白酒站起身,双手举到葛小雯面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嫂子,前几天在店里,是我和我妈猪油蒙了心,说话没轻没重,冲撞了你。今天是大年三十,兄弟在这儿给你赔罪了,我先干为敬,祝嫂子年后的城东新店日进斗金、财源广进!”

说完,家宝仰起脖子,咕咚一声把二两白酒全干了,还把空酒杯底朝天亮给葛小雯看。

我赶紧在旁边接过话头,笑眯眯地看着葛小雯。

“小雯啊,妈这几天在家也想明白了,你是个干大事的人,怪不得卞老板那么器重你,让你当新店的大老板。”

“你看啊,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一个女人家管那么大一家新店,手底下要是全用外人,进货出货的哪能放心得下?”

“家宝嘴甜,又机灵,在外面跑了好几年业务。过了年城东新店一开业,你就让家宝过去给你当个副经理,帮你盯着库房和财务,自家人知根知底,多牢靠!至于老店那三万八千块钱的单子,等你新店一开张,随便走个开业促销损耗账就给抹平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家栋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拿着筷子劝道:“小雯,妈这话在理,家宝自己人,去新店帮你搭把手,你也省心。”

葛小雯看着碗里那只大鸡腿,筷子尖都没碰一下。

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家宝,正要开口,家宝搁在饭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丈母娘戚丽华。

家宝刚喝了二两急酒,正是飘飘然的时候,急着在丈母娘跟前显摆自己马上要当副经理的好消息,手指头一划接通电话,直接按开了免提键。

“喂,丽华阿姨,过年好啊!给您和叔拜年了!”

手机喇叭里传出戚丽华那把尖细高亢的嗓音:“家宝啊,过年好!你们娘儿几个吃上年夜饭了吧?苗苗刚才还念叨呢,说你们客厅那台八十五寸的大彩电看着真敞亮!”

家宝得意地看了一眼葛小雯,对着手机大声炫耀:“那可不!丽华阿姨,跟您报个大喜讯,我嫂子过了年就是润乔家电城城东新店的合伙大老板了!刚才我妈和我嫂子正商量着呢,年后让我直接去新店当副经理,以后苗苗嫁过来,就等着享清福吧!”

电话那头的戚丽华哎哟了一声,语气顿时热络了十倍:“真的呀?那可得好好谢谢你嫂子!正好,我今天打电话就是跟你们商量个事儿。大年初四那天日子好,我打算带着苗苗她大舅、二姨一家子七八口人,去翠竹苑你们邬家买的那套婚房里认认门、暖暖房,顺便看看还有啥要添置的,到时候让你妈和你嫂子都过去坐坐啊!”

“你们邬家买的那套婚房”这十个字从免提喇叭里蹦出来,跟平地一声炸雷似的。

我吓得魂儿都飞了,脸色瞬间煞白,从椅子上弹起来,伸长了胳膊就去抢家宝面前的手机,想赶紧把免提关了把电话掐断!

绝对不能让葛小雯听出我骗亲家说房子是老邬家买的!

可我的手还没碰到手机边儿,坐在对面的葛小雯手更快,探身过来直接把那部开着免提的手机拿到了她自己手里。

我僵在半空中,冷汗顺着后脑勺刷地流了下来,拼命冲葛小雯使眼色、摇手。

葛小雯看都没看我那张挤眉弄眼的脸,对着手机麦克风,语气客客气气、温和得不能再温和地开了口。

“喂,亲家阿姨,过年好,我是家栋媳妇葛小雯。”

电话那头的戚丽华一听是未来新店大老板的声音,笑得跟朵花似的:“哎呀,是小雯啊!过年好过年好!家宝这孩子有出息,全靠你这个能干的嫂子提拔!初四上午十点,翠竹苑那套婚房暖房,你可得赏光过来啊!”

葛小雯拿着手机,目光落在我那张死灰一样的脸上,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亲家阿姨,您放心,初四上午十点,我和家栋一定准时过去。”

“那套房子我好些日子没去过了,正好初四那天当着您和亲戚们的面,我也过去看看那几样大电器摆在屋里合不合适。”

挂断电话,葛小雯把手机放回吓傻了的家宝面前,转头看向还半站着的我。

“妈,您刚才说的让家宝去新店当副经理、还有抹平那三万八账单的事儿,咱们也不用今晚急着定。”

“等到大年初四暖房那天,当着亲家母和她家所有亲戚的面,咱们把房子的事、电器的事、还有副经理的事,一并摆在桌面上谈个清楚,您看行吗?”

我跌坐回椅子上,手脚冰凉,脑子里却还在死命安慰自己:她刚才在电话里没拆穿我,肯定是为了给家宝留面子,不忍心看着小叔子初六的婚礼泡汤!

只要赶在初四之前把那套房子的名分落定了,这关就能过去!

7

大年初一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翻来覆去琢磨着初四暖房这颗雷。

葛小雯虽然除夕夜没在电话里跟戚丽华挑明,可她那性子我现在是领教过了,谁敢保证初四那天她不会在暖房席上翻脸?

想要彻底堵死葛小雯的嘴,只有一个办法——赶在大年初四之前,让她白纸黑字写下一张字据,写明翠竹苑那套两居室是她这个当嫂子的自愿送给小叔子邬家宝当婚房的!

只要有了这张字据,初四那天哪怕戚丽华问起房产证的事,我把字据往桌上一拍,说嫂子已经立了字据送给家宝了,年后就过户,谁还能挑出半点毛病?

可是在我家,葛小雯根本不吃我这一套。

我得找个能压得住他们小两口的长辈来主持大局。

大年初二一大早,按老规矩要走娘家给长辈拜年。

我的娘家亲哥哥宋德坤今年六十六岁,退休前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在家族里最有威望,说话一言九鼎,家栋打小就怕这个大舅。

我一大早就揣上了一张裁好的A4白纸和一支黑水笔,催着家栋、葛小雯还有家宝,提着烟酒点心去了我哥家。

我哥家住在城北的大平房里,堂屋里烧着暖气,大嫂和两个侄子、侄媳妇都在,八仙桌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和拜年糖果,一屋子十来口人热热闹闹。

寒暄落座之后,大嫂端上来热茶。

我看准时机,给坐在旁边的家宝使了个眼色,自己先红了眼眶,叹了一口长气。

坐在主位上的我哥宋德坤放下茶盅,皱起眉头看我:“淑琴,大年初二的,家宝初六就要办喜事了,你叹什么气?”

我掏出怀里那张白纸和黑水笔,啪地拍在八仙桌正中间,抹着眼泪开了腔。

“哥啊,我今天来给您拜年,也是求您这个当大舅的,替我们老邬家、替家宝主持个公道!”

“家宝初六就要迎亲了,翠竹苑那套两居室现在是家宝的婚房,新房都布置妥当了。可小雯这孩子不知道听谁挑唆的,前几天突然把婚房备用钥匙给收走了,说是房子只是借给家宝的,随时都要收回去!”

“哥,您评评理,长嫂如母啊!她自己手底下管着家电城,年后还要去城东开新店当大老板,手里有的是钱,连个儿子都没生,就朵朵一个丫头片子,留着那套旧两居室干啥?今天当着大舅和全家族人的面,小雯,你就把这张字据写了,写明翠竹苑那套房是你送给家宝结婚的贺礼,省得初四亲家母去暖房的时候闹出笑话!”

堂屋里的侄子和侄媳妇们面面相觑,目光全聚到了葛小雯身上。

大嫂不知道内情,也在旁边顺着我的话劝了一句:“是啊小雯,你现在发达当老板了,家宝是你亲小叔子,你这个当嫂子的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

家栋坐在板凳上如坐针毡,低着头不敢看大舅。

我哥宋德坤端起茶盅,沉着脸看向葛小雯:“小雯,你妈说的是咋回事?那套房子既然已经拿出来给家宝当婚房装修了,哪有临到办喜事跟前又往回收的道理?”

我见亲哥哥开了口发话,心里头顿时底气十足,把那支黑水笔拔开笔帽,直接塞向葛小雯的手边:“小雯,听见大舅的话了吧?快写,就写两行字按个手印就行!”

葛小雯没碰那支笔。

她端端正正地从板凳上站起身,对着主位上的宋德坤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大舅,大舅妈,既然今天我妈把白纸黑字拍在您家堂屋桌上了,那有些烂在肚子里的话,我今天就当着娘家所有长辈的面,一五一十给您汇报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想去捂她的嘴:“这儿哪有你汇报的份儿,快写字!”

“淑琴你闭嘴!让小雯把话说完!”我哥把茶盅往桌上一磕,瞪了我一眼。

葛小雯站得笔直,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间堂屋。

“大舅,翠竹苑那套两居室,是我二十五岁之前没日没夜卖电器攒下首付买的婚前财产,跟老邬家没有一分钱关系。”

“去年家宝相亲,我妈坐在我家地上哭了一通宵,说没房子女方不肯谈,求我把房子借给家宝充个门面过渡一下。我是看在家栋和您的面子上,才把钥匙借出去的。”

“结果我妈转过头,瞒着我和家栋,跟家宝的丈母娘戚丽华拍胸脯撒谎,说那套房子是老邬家全款给家宝买的婚房,还许诺结完婚就加女方的名字!现在初四女方家里要带亲戚去暖房查房产证了,我妈怕谎话露馅,今天居然跑到您家里,借您的威风逼我写字据,把我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婚前房子白送给小叔子替她圆谎!”

堂屋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嫂手里的瓜子撒了一桌子,不可思议地扭头看我:“淑琴,小雯说的是真的?那是人家小雯姑娘家自己买的房,你跟亲家瞎吹说是你们家给家宝买的?”

我脸皮涨得通红,强词夺理地嚷嚷:“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分什么婚前婚后!她嫁给家栋就是我们邬家的人,她的房不就是我们邬家的房吗?”

葛小雯紧接着又往下说。

“大舅,还不止这一桩。去年我妈从我店里直接拉走一台四千二百块钱的空调送人,一分钱不给,是我自己掏奖金补的窟窿,当时她说往后有人要账她这把老骨头去还。”

“今年腊月十六,她又领着家宝去我店里,当着十几个街坊的面拍胸脯签下了三万八千块钱的赊账单,拉走了八十五寸电视和冰箱洗衣机。等到小年店里去收账,她先是拿我给她买菜的卡抵账,接着去小区广场造谣说我下套坑她,又装心口疼逼家栋偷拿朵朵读书的存款去平账,腊月二十八还带着家宝闹到我们家电城,让老板开除我!”

“大舅,您是明事理的长辈,您今天给评评理,天底下有这样吸干大儿子大儿媳的血、连婚前房子都要硬抢过去贴补小儿子的婆婆吗?”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八仙桌上的糖果盘子都跳了起来。

我哥宋德坤一巴掌狠狠拍在红木桌面上,气得胡子直抖,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就骂。

“宋淑琴!你还要不要你这张老脸了!”

“我当是怎么回事,敢情是你自己在外头打肿脸充胖子,拿大儿媳妇婚前买的房子去糊弄亲家!人家小雯替你填了空调的窟窿,把房子借给家宝用,你不但不念人家半点好,还带着小儿子去人家单位闹事砸人家饭碗,今天还敢把算盘打到我这儿来,逼人家立字据送房!”

“你偏心家宝偏了一辈子,家栋十几岁出去扛麻袋挣钱供家宝念书,现在结了婚你还想把大儿媳妇的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喂给老二!你这不是在疼家宝,你这是在拿谎话害死家宝!”

我被亲哥哥当着一屋子晚辈指着鼻子痛骂,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眼泪哗哗往下掉:“哥,我是你亲妹妹,你怎么全帮着一个外人骂我……”

两个侄媳妇在旁边撇着嘴小声嘀咕:“这也太黑心了,我要是摊上这么个婆婆,早掀桌子走人了,还能忍她十二年。”

宋德坤一把抓起桌上那张白纸,撕成四瓣扔在地上。

“你给我滚回去!这种昧良心的字据,只要我宋德坤活着一天,你就别想在我家里逼小雯写一个字!大年初四暖房,你自己捅出来的娄子,你自己去跟亲家母说实话!”

我哭着抓起包往外跑,走到院子门口,瞅见葛小雯还在堂屋里跟大嫂道别,我一把将跟出来的家栋拽到影壁墙后头,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家栋,你大舅不管妈了,妈现在就指望你了!大年初四上午十点戚丽华去翠竹苑暖房,你无论如何不能让小雯去!你哪怕是把她锁在家里,或者装肚子疼让她陪你去诊所,只要把初四上午那两个钟头拖过去,妈给你磕头都行!”

8

大年初四上午九点半,城南翠竹苑3栋201室。

这套两居室被家宝和苗苗用红气球、大红喜字装点得喜气洋洋,客厅正墙上挂着那台八十五寸的大彩电,屏幕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一早就跟家宝赶了过来,把水果茶点摆满了茶几,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门口的挂钟。

九点四十了,家栋和葛小雯还没来。

我心里头暗暗松了一口大气,看来大年初二在娘家影壁墙后头我跟家栋说的那番话管用了,家栋到底还是心疼我和他亲弟弟,在家里把葛小雯给拖住了!

只要今天葛小雯不露面,戚丽华带着亲戚来看一圈房子,夸几句气派,吃完中午饭一走,等过了初六办完酒席生米煮成熟饭,就算以后知道房子是借的,苗苗都已经进门了,还能离咋的?

正盘算着,门铃叮咚响了起来。

家宝赶紧跑过去拉开门,只见丈母娘戚丽华顶着一头刚烫好的小卷发,挎着那只形影不离的棕色鳄鱼纹手提包,身后浩浩荡荡领着苗苗、苗苗她大舅、大舅妈、二姨、表哥一共七口人走了进来。

“哎哟,亲家母!大舅哥、大姨子,快屋里请,外头风大!”

我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点头哈腰地给一屋子人发拖鞋、倒热茶。

戚丽华把鳄鱼纹手提包往沙发扶手上一放,领着娘家亲戚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双开门大冰箱,又走到那台八十五寸的大彩电跟前拍了拍边框,满脸得意地冲她大哥显摆。

“大哥,你看看,我没跟你们吹牛吧?这套两居室全明户型,南北通透,家宝他妈早就全款买下来给家宝预备着了!还有这一屋子的高档电器,全是家宝那个当家电城老板的嫂子送的,光这台大电视就得小两万块钱呢!”

苗苗她大舅背着手点点头:“是不错,老邬家办事够讲究,苗苗嫁过来不吃亏。”

我站在旁边,听着戚家亲戚一句接一句的夸赞,后背虽然有点发虚,嘴上却硬撑着连声应和:“应该的应该的,我就家宝这一个心尖子小儿子,我们老邬家的房和家当,不都紧着他和苗苗小两口用吗?”

戚丽华转过头往玄关看了一眼:“对了亲家母,小雯和家栋咋还没来呢?除夕那天小雯在电话里可跟我说了,今天上午十点准时过来跟我们见面,还说要聊聊家宝去新店当副经理的事儿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赔着笑脸打哈哈:“哎呀,小雯那孩子忙,年后新店要开张,今儿一早临时被他们卞老板叫去店里看装修图纸了,刚给家栋打过电话,说今天实在脱不开身,改天初六酒席上再专门给您敬酒赔罪!”

我这话音刚落,门口的防盗门锁眼突然咔哒一声响。

一把钥匙从外头捅进来,直接拧开了防盗门。

门扇推开,家栋腰上别着对讲机站在前头,葛小雯拎着一袋苹果跟在他身侧,不紧不慢地迈步走了进来。

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十点整。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嘴角,瞪向家栋。

家栋避开我的眼神,低着头往屋里让了让。

戚丽华一见葛小雯到了,根本没多想我刚才编的瞎话,热情地拎起鳄鱼纹包迎了上去:“哎呀,说曹操曹操就到!小雯你可来了,快来坐,我正跟苗苗她大舅夸你送的这台八十五寸大彩电呢!”

葛小雯把苹果放在餐桌上,冲屋里的人点了点头:“亲家阿姨,各位亲戚过年好,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两分钟。”

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赶紧挤到葛小雯身边,死命在桌子底下踩了家栋一脚,嘴里抢着说话:“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亲家母,咱们别在屋里站着了,我在街口大饭店订了包厢,咱们现在就下楼去饭店坐着聊,边吃边聊!”

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这一屋子人哄下楼去饭店,千万不能在这套房子里多待一分钟!

戚丽华却摆了摆手:“急啥呀,饭店十一点半才开席呢,茶刚泡上,咱们就在这新房里坐会儿,正好我也问问小雯,这套房子的房产证现在放在哪儿,等初六办完喜事,初八民政局和房管局一上班,咱们就去把苗苗的名字给加上!”

我脑门上的冷汗哗地流进了眼眶里,正要张嘴瞎编说房产证锁在老家柜子里,敞着的防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气冲冲地奔上二楼,站在201门口往屋里一看,目光直接越过我、越过家宝、越过戚丽华,落在了站在客厅中央的葛小雯身上。

“哎!葛姐!原来你今天在家呢,我当是谁在你这屋里闹腾呢!”

皮夹克男人是住在一楼101的老邻居王大哥。

他一进门就冲着葛小雯熟稔地喊了出来:“葛姐,你这屋里今天是来亲戚了还是咋的?楼底下有一辆银色的轿车,横着停在我家车库门前头,把我车堵在里头出不去了,你快让你这屋的租客还是亲戚下楼给我挪个车!”

屋里原本热闹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苗苗她表哥手里捏着车钥匙,愣愣地站起来:“那辆银色轿车是我的……不是,大哥,你刚才管谁叫房主?这屋的房主不是我妹夫邬家宝吗?”

一楼的王大哥噗嗤一声乐了,指着家宝摇了摇头:“啥妹夫邬家宝啊?我住一楼住了八年了,这201室从交房那天起就是人家葛小雯葛姐一个人的房子,物业费都是葛姐年年自己交的!去年年底葛姐把钥匙借给小叔子住,怎么过个年还变成他邬家宝的房了?”

戚丽华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整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一把抓起沙发上的鳄鱼纹手提包,转过身紧紧盯着葛小雯,声音尖利地追问:“小雯!这位邻居大哥说的是什么意思?这套房子不是你婆婆全款给家宝买的婚房吗?怎么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吓得双腿发软,扑上去想去拉戚丽华的袖子:“亲家母,你听我解释,都是一家人,写小雯的名字跟写家宝的名字那是……”

葛小雯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开我的遮拦,当着戚丽华和戚家七八口亲戚的面,清清楚楚地开了口。

“亲家阿姨,楼下王大哥没说错。”

“翠竹苑这套两居室,是我结婚前自己全款买的房子,房产证上从头到尾只有我葛小雯一个人的名字。”

“去年我婆婆求我把房子借给家宝结婚临时过渡一下,我借了,可我从来没说过要把这套房子送给家宝,更不可能在我的房产证上加任何人的名字。”

“还有客厅墙上这台八十五寸的电视、餐厅的冰箱和阳台的洗衣机,也不是我白送的。那是我婆婆腊月十六在我们店里亲手签下三万八千块钱的赊单拉回来的,老板已经下了最后通牒,正月初十下午五点前必须结清全款,否则初十一早就去法院起诉我婆婆。”

轰的一声,戚家七八口亲戚全炸了锅。

苗苗她大舅气得把茶杯重重墩在茶几上:“好哇!合着你们老邬家从头到尾都在拿我们老戚家当猴耍呢!借大儿媳妇的婚前房子充门面骗婚,连屋里的电器都是赊账欠债拉来的!”

苗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手里的捧花狠狠摔在脚底下。

戚丽华气得头顶的小卷发直颤,抡起手里的棕色鳄鱼纹手提包,啪的一声狠狠拍在玻璃茶几上,震翻了两个果盘。

“宋淑琴!你这个满嘴谎话的老骗子!”

“没房没钱还敢在我们跟前装大款!我今天把话给你撂在这儿,今天是大年初四,后天就是初六婚礼!赶在大年初五太阳落山之前,你们老邬家要是拿不出一套干干净净、写着家宝和我们家苗苗两个人名字的房子,后天的婚礼当场取消,咱们两家一拍两散!”

说完,戚丽华拽起哭成泪人的苗苗,领着一帮怒气冲冲的娘家亲戚,摔门而去。

震耳的关门声在楼道里回荡,家宝站在满地果皮的客厅里,慢慢转过头,两只眼睛通红地死死盯住了我。

9

回到我那套老小区的两居室里,门还没关严,家宝就跟疯了一样把沙发上的靠垫全摔在了地上。

“妈!你害死我了!你彻底害死我了!”

他撸起袖子,手腕上那串金珠手串甩得啪啪响,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嚎啕大哭。

“酒店二十桌酒席全都订好了,请帖发出去一百多张,朋友同事全都通知遍了!要是后天初六婚礼取消,新娘子不来,我以后在沧州城里还怎么见人?我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我看着从小疼到大的小儿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心疼得跟刀割似的,走过去想去摸他的头:“家宝你别哭,妈在这儿呢,妈肯定不能让你的婚事黄了……”

家宝猛地抬起头,一把甩开我的手,两只充血的眼睛盯着我。

“不能黄?戚丽华的话你刚才没听见吗?明天大年初五太阳落山之前,必须拿出一套写着我和苗苗名字的房子!”

“咱们家哪来的现房?总共就两条路!第一条,你现在就去给嫂子跪下,求她明天一早拿着翠竹苑的房产证去房管局,把我和苗苗的名字加上;第二条,要是嫂子不给,妈,你就把咱们现在住的这套老两居室过户给我和苗苗当婚房!两条路你选一条,不然我今天晚上就去跳楼!”

我听得眼前一阵发黑,扶着餐桌椅背才勉强站稳。

我这套老两居室虽然是老小区,可也有七十多平米,地段好,是我和死去的老头子攒了半辈子工龄买下来的房改房,是我下半辈子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本啊!

这要是过户给了家宝和苗苗,万一以后儿媳妇跟我处不好,我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婆住哪儿去?

不行,还是得逼葛小雯松口!翠竹苑那套房她平时又不住,先加上家宝的名字应个急怎么了?

我咬着牙掏出手机,把家栋和葛小雯又叫到了家里来。

小两口一进门,看见满地狼藉和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的家宝,家栋叹了口气,走过来捡地上的靠垫。

我冲到葛小雯面前,这回连架子都顾不上端了,抓着她的袖口就哀求起来。

“小雯,妈求你了,算妈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

“今天在翠竹苑,你也看见戚丽华那个泼妇的架势了,明天要是不拿出一套写着家宝和苗苗名字的房子,家宝初六的婚事就彻底吹了,二十桌酒席的钱全打水漂!”

“你跟家栋住你们现在那套大三居宽敞着呢,翠竹苑那套小两居闲着也是闲着,你明天就帮家宝这一回,把房子让给家宝和苗苗结婚用,等以后家宝发达挣了大钱,再连本带利补偿你,妈给你作保还不行吗?”

家宝也从沙发上滑下来,通红着眼睛看着葛小雯:“嫂子,你就救我这一次吧!你要是不把翠竹苑的房子给我,戚丽华非逼我妈把这套老房子交出来不可,你忍心看着我妈老了老了连套傍身的房子都没有吗?”

我听家宝这么一说,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对对对!小雯,你要是不给翠竹苑的房,家宝就要逼我把这套养老的老房子交出去,到时候我没地方住,可就只能搬去你们那套三居室跟你们小两口挤一辈子了!”

我自以为拿“搬去跟她住”当要挟,葛小雯肯定会投鼠忌器,乖乖把翠竹苑那套两居室让出来消灾。

葛小雯低头看了一眼我抓着她袖口的手,轻轻一拂,把袖子抽了回去。

“妈,翠竹苑的房子,您连想都不用想。”

“不但不会加家宝和苗苗的名字,明天大年初五上午九点,我还要正式收房。家宝,把你兜里剩下的那把翠竹苑正门钥匙,现在就交出来。”

家宝跳了起来:“我不交!我的喜被、我的八十五寸大彩电全都在屋里呢,凭啥交给你!”

葛小雯看着他:“钥匙你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叫搬家公司和换锁师傅准时到翠竹苑201门口,你们要是自己不把那几样赊账的电器搬走,我就让人全部清理到一楼院子里去。”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葛小雯尖叫:“葛小雯!你这是存心要逼我把这套老房子交出去给家宝啊!”

葛小雯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当着家栋和家宝的面,一字一句地把话挑明。

“妈,您这套七十平米的老房子,房产证写的是您宋淑琴一个人的名字,您想留着自己养老,还是想白送给家宝去哄戚丽华,全凭您自己做主。”

“不过今天当着家栋的面,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您要是自己犯糊涂,明天去房管局签了字,把这套老房子过户给了家宝和苗苗,往后您在这屋里要是受了气、被赶出来住不下去,您别回头来敲我和家栋的门。我们那套三居室,没有您的房间。”

家栋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最后也顺着葛小雯的话劝了我一句:“妈,小雯这话虽然直,可理是这个理。您这套老房子是您的养老根基,可千万不能随便过户出去啊,家宝结婚没房可以租房住,哪能动您的棺材本呢?”

我听着葛小雯那副高高在上、笃定我给了房子就会被小儿子赶出来的教训口吻,再看看大儿子家栋也在旁边帮着她说话,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她葛小雯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看我的笑话、咒我家宝不孝顺?

家宝是我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心头肉,他能像葛小雯这么狼心狗肺?

我把房子给家宝和苗苗,他们小两口感激我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让我住不下去!

她葛小雯越是捂紧她那套破房子想看我家宝打光棍,我就越要把家宝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用我这个亲妈的疼爱,狠狠抽她这个黑心嫂子的脸!

“好!葛小雯,这可是你逼我的!”

我一把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葛小雯和家栋的面,直接拨通了戚丽华的电话,还特意按开了免提。

电话一通,戚丽华没好气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又干啥?房子有着落了?”

我挺起胸膛,眼睛紧紧瞪着葛小雯,声音洪亮地对着手机喊道。

“亲家母!你听好了!谁说我们老邬家拿不出房子?我不稀罕某些白眼狼捂着的那套小破房!”

“我自己名下这套市中心七十多平米的南北通透大两居,明天大年初五一早八点半,我就带家宝和苗苗去值班房管所办赠与过户!房产证上直接写家宝和苗苗两个人的名字!明天上午就把翠竹苑里那套高档家电全搬回咱们自己家里来,初六的婚礼,照常大办!”

电话那头的戚丽华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当真?直接写他们小两口的名字?不带你的名儿?”

“不带我的名儿!全给他们小两口!”

我啪地挂断电话,下巴高高扬起,挑衅地看着葛小雯。

家宝在旁边激动得一把抱住我的胳膊,连声高喊:“妈!你太伟大了!还是我亲妈最疼我!这把钥匙还给你,什么破翠竹苑,小爷还不稀罕住了呢!”

说完,家宝从兜里掏出那把翠竹苑的正门钥匙,啪地扔在茶几上。

葛小雯弯腰捡起茶几上的钥匙,吹了吹上头的灰,揣进兜里。

“行,既然妈已经做好决定了,明天上午九点,翠竹苑201,咱们一手搬家,一手交房。”

10

大年初五上午,我揣着老房子的房产证和户口本,跟家宝、苗苗还有亲自来监工的戚丽华一块儿去了节假日便民值班窗口,白纸黑字签了赠与合同,把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彻底过户到了家宝和苗苗名下。

从大厅出来的时候,看着受理回执单上产权人那一栏改成了邬家宝和张苗苗,我心里头空落落地抽痛了一下,可看着家宝搂着我的肩膀一口一个“好妈、以后我给你端茶倒水养老”,我又觉得这口气争得值。

上午十点半,我们一行人赶到了翠竹苑3栋楼下。

葛小雯和家栋早就到了,楼洞口停着一辆请来的厢式搬家货车,两个搬家工正往外抬那个双开门大冰箱和洗烘一体机。

戚丽华挎着鳄鱼纹手提包站在楼洞口指挥:“轻点抬啊!别磕掉了漆,这都是往我们家苗苗新房里搬的贵重电器!”

等到搬那台八十五寸的大彩电时,出了岔子。

电视屏幕实在太宽太长,包装纸箱子早就被家宝扔了,四个搬家工加上家宝,五个人小心翼翼地抬着电视机从201出来,刚下到一楼半的楼梯拐角处,电视机一头顶住了楼梯铁栏杆,另一头卡在了白灰墙面上,进退不得,死死堵住了整个楼道。

搬家工满头大汗地喊:“不行啊老板,这拐角太窄,当初送货上来肯定是拆了栏杆吊上来的,现在硬转弯非把液晶屏挤碎了不可!”

家宝急得直跺脚:“那咋办?这台电视一万八呢,慢点慢点,先把下头垫着泡沫!”

就在楼道里乱成一团的时候,站在二楼缓步台上的葛小雯拿出胸前口袋里的红笔,抽出一叠粉色的单子,对着楼道底下开口了。

“家宝,妈,既然冰箱和洗衣机已经装上车了,这台电视也拆下来了,在你们把东西拉出翠竹苑大门之前,咱们先把这三万八千块钱的货款结清吧。”

正在一楼仰着脖子监工的戚丽华一听这话,脸色刷地又变了,扭头看向我:“宋淑琴!几个意思?昨天你不还跟我拍胸脯说,这几样电器你会跟家电城结清吗?怎么到现在还欠着三万八千块钱的饥荒呢?”

我被卡在楼梯中间,上下不是,脸上火辣辣地烧,赶紧赔笑:“亲家母你别急,自家人内部账,马上就结,马上就结!”

戚丽华把鳄鱼纹包往胸前一抱,一脚踩在一楼台阶上,直接放了狠话。

“宋淑琴,丑话我可说在前头!我们家苗苗明天进门,图的是个吉利红火,这种背着三万八千块钱外债、没给钱的赊账电器,一件都不许拉进苗苗的新房大门!”

“你要是今天当场把钱付清、拿到结清收据,这车就往老房子开;你要是付不清,这电视冰箱你们爱拉哪儿拉哪儿,明天婚礼酒席上的改口费你直接折现赔给我们苗苗四万块钱!”

搬家工们听见这话,抬着那台八十五寸的大彩电停在半道拐角上,放也不是,抬也不是,领头的师傅直催:“哎,你们主家到底拉不拉啊?我们按钟点算工钱的,卡在这儿算谁的?”

我急得脑门子全是汗,几步爬上二楼缓步台,拉住葛小雯的衣袖,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她。

“小雯,算妈求你了,当着亲家母和搬家工的面,你给妈留点脸!”

“就算妈真给你掏这笔钱,你自己是店长、又是新店老板,店里的内部员工进货价肯定便宜,你给妈按五折内部价算,我给你一万五千块钱,你先把收据给我开了,把戚丽华糊弄过去行不行?”

葛小雯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压低声音,反而让整个楼道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腊月十六那天您当着蔡大姐和十几个老主顾的面签字的时候,我跟您报的就是店里的实价,冰箱九千六,洗烘一体机一万零四百,八十五寸电视一万八,合计三万八千块。”

“这三张单子已经进了卞老板财务室的底账,原价三万八,一分钱折扣都没有,少一分钱,财务的结清红章都盖不下来。”

楼底下的戚丽华听见了,扯着嗓子冷嘲热讽:“听见没有宋淑琴?总共三万八千块钱,你还想跟儿媳妇讨价还价打五折?你今天到底掏不掏得起这笔钱?”

我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摸着兜里那本仅存的四万块钱养老存折,心都在滴血。

这四万块钱要是全取出来给了葛小雯,我手里就只剩下两千块钱过年了,连明天婚礼办酒席的尾款都没着落!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正扶着电视机边框的家宝,冲他喊道:“家宝!妈今天早上刚把几十万的老房子白送给你和苗苗过户了!你手里不是还有朋友公司刚发的年终奖和攒的私房钱吗?你先拿两万块钱出来帮妈垫上,等过了年发了退休金妈再还你!”

家宝一听我要让他掏钱,手腕上的金珠手串往袖管里一缩,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妈!你说啥胡话呢?我明天就要办婚礼迎亲了,给接亲车队包红包、买烟买酒哪样不要钱?我兜里比脸都干净,哪有一分钱给你垫家电账啊!”

“再说了,这三张单子上签的是你宋淑琴的名字,又不是我签的!丽华阿姨还在这儿看着呢,你赶紧去银行把钱取了把账结了,别耽误搬家师傅干活!”

我看着小儿子那副理所当然往后退的模样,胸口一阵发闷,嘴里发苦,却还在心里头拼命替他找补:也是,家宝明天当新郎官,手头肯定紧,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这个当妈的都已经把房子给他了,好人做到底,还能差这三万八千块钱吗?

“好,我去取!我现在就去取还不行吗!”

当天下午两点,我去街口的银行,把攒了整整十年的四万块钱养老存折取了个精光,数出三万八千块钱厚厚四沓红票子,当着戚丽华的面交到了润乔家电城财务手里。

翠竹苑201室门口,葛小雯请来的换锁师傅拿着电钻,三两下就把原来的锁芯卸了下来,换上了一把全新的防盗锁芯。

葛小雯把三张盖了“货款结清”红章的粉色赊单递回我手里,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防盗门。

我捏着那三张轻飘飘的粉色薄纸,看着楼下货车拉着那台差点挤碎的八十五寸大彩电往我那套已经改了别人名字的老房子开去,兜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两千块钱,寒风一吹,浑身冷得打了个哆嗦。

11

大年初六的婚礼到底还是办成了,只是二十桌酒席上,主桌坐满了戚丽华娘家的七大姑八大姨,我这个刚掏空了全部家底、连老房子都奉送出去的婆婆,被戚丽华以“主桌坐不下”为由,安排在了靠近厨房上菜口最边上的一桌;家栋和葛小雯只让朵朵送来了一个五百块钱的礼金红包,两个大人连面都没露。

我憋了一肚子窝囊气,想着等办完酒席回到自己家里,我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婆婆。

谁知道大年初七一大早,我还躺在朝南的大主卧被窝里没起,外头防盗门就被人拿钥匙捅开了。

紧接着,戚丽华那把尖细的大嗓门就在客厅里响了起来。

“家宝!苗苗!快把北边那个装破烂的小杂物间腾出来,把你妈屋里那张旧木头床拆了挪过去!”

我披上那件枣红呢子大衣推门出来一看,只见戚丽华挎着鳄鱼纹包叉腰站在客厅中央,家宝正哈着腰,从北边那个只有六平米、常年不通暖气堆满旧纸箱子的杂物间里往外搬酸菜缸。

“亲家母,家宝,你们大清早的折腾啥呢?拆我的床干啥?”我揉着眼睛问。

戚丽华斜着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一撇,毫不客气地开了腔。

“宋淑琴,你还真拿自己当这屋的太皇太后呢?这套房子现在房产证上写的是家宝和我们家苗苗两个人的名字,那就是他们小两口的婚房!”

“整套房子就一南一北两个房间,朝南这间带大阳台的主卧敞亮暖和,当然得留给我们家苗苗和家宝小两口住!昨晚新婚第一夜,他们小两口憋屈在北边小次卧里连个结婚照都挂不下,今天必须调过来!你一个老太婆又不怕冷,搬进北边那个小杂物间搭张单人床睡正好!”

我气得脑瓜仁生疼,指着北边那个连窗户都关不严实的六平米杂物间喊道:“那杂物间连暖气片都没有,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那是人住的地方吗?再说了,这套房子是我住了三十年的家,主卧一直都是我住的,家宝和苗苗住次卧怎么了?”

我转头看向正搬完酸菜缸擦汗的家宝:“家宝!你快跟你丈母娘说说,妈腰不好,受不得寒,哪能去住那个杂物间啊!”

家宝不敢看我的眼睛,低着头往我主卧里走,伸手就去掀我床上的被褥。

“妈,你就少说两句吧!丽华阿姨说得也没错,我和苗苗刚结婚,新房哪有让新娘子住小次卧、婆婆霸占着大主卧的道理?再说了,杂物间虽然没暖气,我一会儿给你找个插电的小太阳烤着不就暖和了吗?你别在这儿闹腾让苗苗不高兴!”

说着,家宝竟然真的和戚丽华找来的一个小工一起,叮叮当当地把我睡了二十多年的大木床给拆了架子,连同我的被褥枕头,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北边那个阴暗逼仄的杂物间里!

新媳妇苗苗穿着粉红色的睡衣从次卧走出来,啃着苹果靠在门框上看热闹,连一句客气话都没跟我说。

我站在冰冷的客厅地板上,看着自己住了半辈子的宽敞主卧被换上了大红的婚庆四件套,而我的旧铺盖被扔在满是灰尘味的杂物间角落里,委屈和怒火一下子冲垮了理智。

我掏出手机就给大儿子家栋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家栋啊!你快带小雯过来看看吧!戚丽华带着家宝把我的床给拆了,把我赶进没暖气的杂物间里去了,我活不成了呀!”

半个钟头后,家栋和葛小雯推门走了进来。

戚丽华正指挥着家宝往主卧墙上挂婚纱照,一看见葛小雯进门,她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把锤子往鞋柜上一扔,叉着腰冲葛小雯发作起来。

“哟!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咱们城东新店的葛大老板来了!”

“宋淑琴,你还好意思把你大儿媳妇叫来撑腰?要不是你这个好大儿媳妇葛小雯心狠手辣,在大年初五把翠竹苑那套好端端的新婚房给强行收了回去,害得我们家苗苗大喜的日子只能委委屈屈嫁进这套三十年的老破小里头,我能来跟她抢这间朝南的主卧吗?”

“要怪就怪你大儿媳妇太黑心!自己霸占着两套宽敞房子,逼得婆婆和小叔子一家三口挤在这七十平米的鸽子笼里,现在还好意思上门来兴师问罪?”

家宝和苗苗一听这话,也纷纷把怨气撒到了葛小雯头上。

苗苗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嘟着嘴抱怨:“就是!我跟姐妹们说我婚房在翠竹苑新小区,结果临结婚头一天被嫂子轰回这破老楼,害得我在伴娘跟前丢尽了人!”

我听着戚丽华和苗苗的话,原本对家宝和戚丽华的怨恨,不知不觉又拐了个弯儿。

可不是嘛!要是葛小雯大年初五那天肯把翠竹苑那套两居室让给家宝和苗苗住,我这老房子还是我一个人舒舒服服住着,哪至于落到今天被亲家母拆床赶进杂物间的地步?

归根结底,都是葛小雯这个搅家精害的!

葛小雯看着把矛头全对准她的戚丽华和苗苗,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直接看向穿着粉睡衣的苗苗。

“弟妹,看来家宝和戚阿姨到现在还没跟你说实话。”

“翠竹苑那套房,是我结婚前自己掏钱买的个人财产。从你跟家宝相亲的第一天起,是你婆婆宋淑琴为了骗你进门,伙同家宝一块儿瞒着我,跟你们娘俩撒谎说那是老邬家买的婚房。”

“我既不欠家宝的,更不欠你们老戚家的。骗婚的是你婆婆和你丈夫,收回自家房子的是我。你嫌这老房子破,大可以现在就跟家宝去民政局办离婚,没人拦着你。”

苗苗脸皮薄,被当面戳穿她是被骗进门的,气得脸颊通红,转身从主卧枕头底下抓起一个红纸包——那是我昨天在酒席上从仅剩的两千块钱里咬牙包出来的一千块钱改口费红包,直接扔回到杂物间门口我的铺盖卷上!

“谁稀罕你们老邬家的臭钱!骗子窝!妈,这破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戚丽华赶紧哄闺女:“苗苗不气,房子已经写你名下了,要走也是外人走!”

我看着被扔回来的改口红包,又看看阴冷狭窄的杂物间,一把拎起地上的包袱皮,拉住家栋的胳膊就往门外拽。

“我不在这儿受这个窝囊气了!家栋,走,带妈回你们那套大三居室住去!你弟弟现在有了媳妇忘了娘,以后我就跟着你和小雯养老了!”

家栋面露难色,转头看向葛小雯。

葛小雯伸出一只手,直接挡在了防盗门前。

“妈,大年初四那天我已经跟您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是您自己拍着胸脯把这套房子无偿赠与给家宝和苗苗的。”

“谁得了您的房子,谁就得管您住。您就在这间杂物间里安心住着,我的家门,您进不去。”

“明天大年初八上午九点八分,我们润乔家电城城东新店正式剪彩开业,我今天回去还得忙开业的事。各位要是还有什么账没算明白,明天新店门口敞亮,咱们当着全城东的街坊慢慢算。”

说完,葛小雯拉着家栋转身下楼,防盗门砰地关上。

屋里安静了两秒,戚丽华眼珠子一转,走过来一把将防盗门反锁上,拉过我和家宝低声开了腔。

“亲家母,你听见葛小雯刚才那句狂话没有?明天大年初八她的新店剪彩开业!开业最忌讳啥?最忌讳自家长辈披麻戴孝去红毯上哭丧!”

家宝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啊妈!明天咱们全家人带着亲戚一块儿去她城东新店门口堵门!你就坐在她开业红毯上哭,说她发了大财当了老板,却把亲婆婆逼进没暖气的杂物间!她为了保住新店开业的名声,肯定得当场服软,要么乖乖拿十万块钱补偿咱们换大房,要么把你接走养老、再让我进新店当副经理!”

我听着小儿子和亲家母一唱一和,看着杂物间里冰冷的床板,把心一横,重重点了点头。

12

大年初八上午九点,沧州城东迎宾大道上锣鼓喧天。

润乔家电城城东新店气派的三层玻璃幕墙外头,铺着二十米长的大红地毯,两边整整齐齐摆了上百个庆贺开业的大花篮,闻讯赶来抢开业特价电器的市民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有两三百号人。

卞宏达穿着一身喜庆的唐装,葛小雯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胸前别着写有“总经理”字样的红绸贵宾花,正站在门口台阶上跟供货商握手寒暄。

我看准吉时将近,在戚丽华、家宝、还有戚丽华叫来助阵的两个大嗓门远房表婶的簇拥下,猛地拨开人群冲上台阶,一屁股重重坐在了正门口的大红地毯正中央!

我今天特意没梳头,穿着那件袖口已经有些起球的枣红呢子大衣,一坐下就双手拍着红地毯,扯开嗓子哭天抢地。

“老天爷啊!大家伙儿都来城东新店看一看这位黑良心的葛大老板啊!”

“我辛辛苦苦把大儿子养大,娶了她葛小雯进门,她现在发达了,合伙开了这么大一家家电城当大老板,身家几百万,却狠心把小叔子的婚房收回去,逼得我这个六十二岁的老婆婆大过年的睡在没有暖气的六平米杂物间里受冻啊!”

“天底下哪有这么不孝顺、这么狠毒的儿媳妇啊,自己住着大三居、开着大商场,连口热乎饭都不给婆婆吃,要把亲婆婆活活冻死在杂物间里啊!”

这一嗓子嚎出来,原本喧闹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周围两三百号看热闹的市民全围了上来,不少人掏出手机对准红毯上的我拍照录像。

人群前排,蔡大姐和我们老小区的好几个老主顾今天也特意坐公交车来给葛小雯捧场,一看见我又坐在地上撒泼,纷纷皱起了眉头。

站在台阶上的葛小雯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示意旁边的保安不用上前拉人,自己迈步走到红毯前头,低头看着我。

“妈,大年初八一早带着亲家母和亲戚来给我新店贺喜,您有话不妨站起来一条一条说。”

戚丽华一看葛小雯没让保安轰人,以为她怕影响开业财运心虚了,立马挎着鳄鱼纹包往前一步,指着葛小雯大声叫嚷。

“葛小雯!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你把翠竹苑的婚房收走,害得你婆婆只能把老房子让给家宝结婚,自己挤在杂物间里受罪!今天当着全城东老百姓的面,你这个当大嫂的必须拿十万块钱安置费出来,贴补家宝换套大房子,把你婆婆接回你们大三居养老!”

葛小雯看着戚丽华,声音清亮地反问了一句。

“戚阿姨,我婆婆那套七十平米的老房子,大年初五上午刚办完无偿赠与过户,现在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朝南那间二十平米带暖气的大主卧,现在是谁睡在里头?把亲妈用了二十年的木床拆了扔进六平米无暖气杂物间的人,又是谁?”

戚丽华被问得脖子一梗:“那是她自愿送给家宝和苗苗的婚房,新娘子住主卧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葛小雯转过头,看向戚丽华身边那两个正挽着袖子准备开骂的远房表婶。

其中一个胖表婶立马跳出来帮腔,唾沫星子横飞:“葛小雯你神气什么!一个女人家就算挣了几个臭钱当了老板,嫁进老邬家十二年连个带把的孙子都生不出来,就生了个赔钱货丫头片子,以后老邬家的香火还得靠家宝延续,你的家产早晚都得给家宝,现在心这么硬亏不亏良心!”

葛小雯盯住那个胖表婶,嘴角冷冷一扯。

“这位婶子,您是住城西化肥厂宿舍三号楼的赵桂芬吧?去年八月十五您在我们润乔老店赊走了一台三百八十块钱的智能电饭煲,说是回家取钱,到现在过了小半年,催了您三次都没给钱。今天既然来给我新店捧场了,要不先把那三百八十块钱电饭煲钱结了,再来操心我们老邬家的香火?”

前排的蔡大姐噗嗤一声大笑出来,扯着嗓子冲周围市民喊:“哎哟喂,我还当是谁家请来的正义大婶呢,敢情是个赊了三百八十块钱电饭煲赖半年账的老赖啊!”

全场几百号人哄堂大笑,那个叫赵桂芬的胖表婶脸涨成了茄子皮,捂着脸一头钻进人群后头不见了影儿。

家宝见势不妙,赶紧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冲着葛小雯和旁边的卞宏达喊道:“嫂子!卞老板!咱们是一家人,我妈今天也是急糊涂了!只要今天你们当众拍个板,让我进这家城东新店当副经理,每个月给我开八千块钱工资,我现在就劝我妈起来回屋去,绝不耽误新店剪彩!”

卞宏达端着保温杯往前走了一步,看都没看家宝一眼。

“邬家宝,我们润乔家电城招人,第一条规矩就是看人品、看孝心。一个连三万八千块钱结婚电器都逼着老娘掏空养老存折去结账、刚过户完房子第二天就把亲妈拆床赶进杂物间的儿子,我们店里庙小,怕你把我们店里的财神爷都给算计没了,你就是倒贴钱,我们润乔两家店也绝不用你!”

我坐在红毯上,眼看戚丽华、胖表婶和家宝三个回合全被顶了回来,急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向站在台阶角落里的大儿子家栋。

“家栋!你是死人啊?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媳妇伙同外人欺负你妈、欺负你亲弟弟吗?你快跟大伙儿说说,是她葛小雯逼得妈没房子住的!”

全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到了家栋身上。

家栋腰上还别着物流公司的对讲机,他看着坐在红毯上撒泼哭闹的我,又看了看刚才张嘴闭嘴只顾着要十万块钱、要八千块副经理职位的弟弟家宝。

家栋迈开步子,从台阶角落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我没有等来他伸手拉我,却看见他径直走到了葛小雯的右手边,并肩站定,面向台阶下黑压压的几百号市民,大声开了口。

“各位街坊邻居,我是宋淑琴的大儿子邬家栋。”

“今天我凭良心跟大伙儿作个证。我妈那套七十平米的老房子,是大年初四晚上她当着我和小雯的面,赌气自愿给亲家母打电话答应无偿过户给家宝的。”

“当时小雯当面劝过她、警告过她,说房子一旦过户给家宝,以后住不下去别后悔,连我也劝她留着养老,可我妈一句都不听,大年初五一早就去办了赠与手续!小雯嫁给我十二年,没有对不起我们老邬家半点地方,今天这出闹剧,全是我妈和我弟弟自己贪心不足闹出来的!”

我呆呆地看着站在葛小雯身边的家栋,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凉透了。

连一向最听话、最怕我哭的大儿子,今天竟然也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彻底站到了葛小雯那边!

就在我慌神的时候,葛小雯往前迈了一步,抛出了今天真正的杀招。

她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人群,最后把目光定格在邬家宝和戚丽华脸上,声音清晰洪亮。

“各位父老乡亲,我婆婆今天坐在我新店红毯上哭,归根结底就一件事——她把自己的老房子过户给了小儿子,结果结婚第二天就被小儿子和亲家母赶进了六平米的无暖气杂物间,没地方住了。”

“我葛小雯今天当着全城东父老乡亲的面,出一个最公道的解决办法!”

“家宝,戚阿姨,只要今天你们答应,明天一早跟妈去房管局,把那套七十平米的老房子重新过户回妈一个人的名下,让妈搬回朝南的大主卧舒舒服服养老;从这个月起,本该由家栋和家宝两兄弟平摊的赡养费,不用家宝出一分钱,我和家栋每个月给妈出双倍的养老钱,再额外请个钟点工每天去给妈做饭收拾屋子!”

“家宝,你不是口口声声心疼妈住杂物间受冻吗?你现在当着大伙儿的面应一声,把妈的老房子退还给妈,让她住回主卧,你答不答应?”

全场几百双眼睛,连同几十个举着的手机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邬家宝!

我也停住了哭声,仰起头,满怀希冀地看着我从小疼到骨子里的小儿子。

是啊,只要家宝点头说一句把房子退给我,或者哪怕当众表个态让我搬回大主卧去住,不仅我的房子能保住,葛小雯每个月还得白给我双倍的养老钱啊!

谁知道,我还没来得及冲家宝使眼色,旁边的戚丽华先一步炸了毛,一把拽住家宝的胳膊尖叫起来:“凭啥退?房产证都已经改成家宝和我们家苗苗的名字了,进了口袋的房子还能往外吐?想都别想!”

我急切地喊:“家宝!你别听你丈母娘的,你是妈的亲儿子啊,你说句话!”

家宝被几百号人盯着,脸皮涨得紫红,往后缩了一步,躲到戚丽华半个身子后头,梗着脖子冲我吼了一嗓子。

“退什么退!妈,那房子是大年初五你自愿签字赠与给我和苗苗的婚房,白纸黑字过了户受法律保护的,凭啥还给你啊?要还了房子,苗苗跟我离婚你赔我媳妇啊?谁让你自己生了两个儿子,你不给老大给老二天经地义,现在办完手续了还想反悔往回要,没门儿!”

轰——

周围几百号市民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嘘声和叫骂声。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太太把棺材本房子全给了小儿子,小儿子连主卧都不让她住,现在大儿媳妇提出退房就给双倍养老钱,这小畜生连亲妈死活都不管,咬着房子不撒嘴!”

“活该!这偏心眼的老太太真是现世报,疼了一辈子的小白眼狼当众不要她喽!”

我瘫坐在大红地毯上,耳边回荡着家宝那句“白纸黑字过了户,凭啥还给你”,看着小儿子躲在丈母娘身后那副生怕我把房子要回去的贪婪嘴脸,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我来的时候,满心以为家宝带我来新店闹,是为了替我这个住杂物间的老娘出头争口气。

直到这一刻我才听明白,他哪是替我出头,他是拿我当块敲门砖,想逼大嫂掏钱给他换大房、给他谋副经理的肥差;一旦触及到他手里那套从我这儿哄走的房子,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就把我这个亲妈一脚踹开了!

葛小雯走下两级台阶,停在我面前。

她弯下腰,伸手握住我别在裤腰带上的那串钥匙圈,手指一拨,直接把最外头那把属于她和家栋那套大三居室的防盗门钥匙摘了下来,收进她自己的西装口袋里。

“妈,刚才家宝的话,您亲耳听清楚了,在场几百位街坊也都替您听清楚了。”

“从今天大年初八起,我和家栋对您,只认法律规定的那一份赡养义务。按照沧州的标准,除去您的退休金,家栋每个月应付给您五百块钱赡养费,每个月二号按时给您,多一分钱都没有,我们的家门您也永远别再登。”

“至于邬家宝和戚家的所有人,从今往后,润乔家电城城西老店和城东新店,一概不许踏进半步。保安,清场,准备剪彩!”

四个穿制服的保安上前一步,把失魂落魄的我和骂骂咧咧往后退的家宝、戚丽华隔开到了马路牙子下头。

身后鞭炮齐鸣,礼花漫天炸开,红绸落下,掌声雷动,而我坐在冰冷的马路牙子上,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13

大年初八在新店门口丢尽了脸面,回到老房子之后,家宝和戚丽华三天没给我一个好脸色。

我蜷缩在北边那个只有六平米、冷得像冰窖一样的杂物间里,晚上冻得腿抽筋,只能把所有的旧衣服全盖在被子上。

到了正月十二上午,我正在厨房里热昨晚剩下的半碗冷稀饭,防盗门开了。

戚丽华挎着鳄鱼纹手提包走了进来,家宝和苗苗跟在后头,身后还领着一个穿白衬衫系领带的房产中介小伙子,以及一对三十来岁来看房的年轻夫妻。

“来来来,两位随便看,这套房子虽然是老小区,可户型方正,七十多平米大两居,得房率高,离菜市场和小学都近着呢!”

戚丽华满脸堆笑地领着那对年轻夫妻在客厅和朝南的大主卧里转悠。

我端着热了一半的稀饭碗从厨房走出来,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一屋子陌生人:“家宝,亲家母,你们领中介和外人来家里看啥呢?”

家宝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敢接我的话。

戚丽华却毫不在意地指了指我,对那对看房的年轻夫妻笑着解释:“哦,你们别介意,这是家里暂时借住的一个老亲戚,腿脚还利索,等房子一成交签了合同,她立马就搬走,绝不耽误你们腾房装修!”

说着,戚丽华推开北边杂物间的门,让看房人往里瞅了一眼,还嫌弃地捂了捂鼻子:“这间小北屋以后你们可以打通了改成大餐厅,里头这堆破铺盖卷儿看着是有点晦气,明天我们就给清出去扔了!”

我手里的稀饭碗差点掉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挡在杂物间门口,指着戚丽华和家宝尖叫起来。

“什么暂时借住的老亲戚?我是家宝的亲妈!这套房子是我住了三十年的家!你们领着中介来干啥?你们要把我的房子卖了?”

那对看房的年轻夫妻见屋里吵了起来,脸色有些尴尬,拉着中介小声嘀咕:“这家里还有老人闹产权纠纷呢吧?这种房子可不敢随便买,哪怕便宜两万块也怕以后老人赖着不走。”

家宝一听买家要打退堂鼓,彻底急了眼,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连推带搡地把我往杂物间里塞。

“妈!你瞎嚷嚷啥!赶紧给我回屋待着去!”

我在杂物间门口死命扒着门框不撒手:“我不进屋!邬家宝你个没良心的,大年初五我刚把房子过户给你当婚房,这才过了七天,你就要把房子卖了?你把老房子卖了,我住哪儿去?”

家宝被我缠得火冒三丈,把看房人和中介让到门外走廊去谈,转过身反手关上防盗门,指着我的鼻子就把心底话全吼了出来。

“住哪儿去?你有两个儿子,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你去找我哥邬家栋住去啊!”

“我告诉你妈,大年初八在城东新店门口,你拉着我们去闹那一场,现在整个老小区和城东的人都知道这事儿了,苗苗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说是骗婚抢婆婆主卧,在这栋老楼里根本抬不起头来!”

“我和苗苗、还有丽华阿姨已经商量好了,把这套老破小赶紧卖了换现钱,添点钱去城北丽华阿姨她们小区买一套电梯新房,写苗苗的名字!那套新房我们小两口自己住,不可能带你过去,你趁早收拾铺盖找我哥养老去!”

说完,家宝用力掰开我扒着门框的手指头,一把将我推进了杂物间,咔哒一声从外头把插销给插上了!

我扑在杂物间的木门板上拼命拍打,外头却只传来戚丽华和中介讨价还价的声音。

我瘫坐在杂物间冰冷的床板上,浑身直冒冷汗,抖着手摸出兜里的老年手机,哭着给家栋拨了过去:“家栋!救命啊!家宝和戚丽华领着中介在卖我的老房子,把我锁在杂物间里要把我轰到大街上去啊,你快带小雯过来拦住他们啊!”

二十分钟后,家栋和葛小雯赶到了老房子。

家栋一进门就冲到杂物间门口拔开插销把我放了出来,气得冲家宝吼:“家宝!你疯了?妈刚把房子过户给你一个礼拜,你就要卖房把妈往外赶?”

客厅沙发上,那对看房的年轻夫妻已经走了,中介小伙子正在跟家宝和戚丽华压价:“邬先生,刚才那家客户说了,您这房子房龄老,屋里还有那台大彩电拆装留下的线槽,要是全款付清的话,最多只能出到四十五万,还得等他们把手头的理财赎回来,大概得一个月后才能交全款。”

我一从杂物间冲出来,就扑过去紧紧抱住葛小雯的胳膊,这回是真真正正吓破了胆,哭得老泪纵横。

“小雯!小雯啊,妈以前千错万错都是妈瞎了眼!你快帮妈拦住家宝,千万不能让他把这套老房子卖了啊!这房子要是卖了,家宝去城北买新房不带我,我就真成没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了,你是学精明做大生意的,你快拿个主意治治他们,别让他们卖房啊!”

我满心以为,葛小雯既然不肯让我搬去她那套大三居跟她住,那就肯定也不希望家宝把这套老房子卖掉,否则我流落街头,家栋作为大儿子脸上也挂不住,她一定会出面搅黄这桩买卖!

谁知道葛小雯站在客厅中央,连看都没看旁边急赤白脸的家栋,反而转过头,平静地问了沙发上的家宝和戚丽华一句。

“家宝,戚阿姨,你们这套房子,是不是急着出手换现钱?”

家宝正嫌刚才那对夫妻给价慢、要等一个月,闻言翻了个白眼:“那还用说?城北那套电梯房房东只给我们留三天定金期,三天内拿不出四十万全款首付,人家就卖给别人了!这帮看房的磨磨唧唧还要等一个月,谁能今天拍下定金、正月十五之前给清全款,少两万块钱我也卖!”

我急得直拍葛小雯的手背:“小雯你听见没有,你快报警或者找房管局冻结他们,别让他们卖啊!”

葛小雯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从西装兜里摸出手机,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卞叔,您在老店吗?您前两天不是一直让我帮城东新店招来的那几个外地技术员物色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当员工宿舍吗?正好,家宝手里这套七十平米的两居室急着全款出手,您现在带支票本过来看看房吧。”

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葛小雯:“小雯!你干啥?我让你拦着家宝别卖房,你怎么还把你们老板叫来买我的房子当什么员工宿舍?”

不到十五分钟,穿着灰夹克、端着保温杯的卞宏达就上了三楼。

他在屋里背着手转了一圈,看了看客厅墙上挂着的八十五寸电视,直接坐到家宝对面,伸出四根手指头。

“房子我看过了,老破小,没电梯,买回来给新店小伙子们当集体宿舍倒也凑合。刚才你们说急着要全款去城北买房,我不跟你们磨嘴皮子,一口价,四十二万。今天当场签买卖协议,我先打十万块定金,后天正月十五元宵节当天,你们把屋里家电搬空、把人腾干净交钥匙,我当场把剩下三十二万全款一次性转进你们账户。干不干?”

比市场价足足压低了五六万!

可戚丽华和家宝一听后天正月十五就能拿到四十二万现钱去城北买新房,两双眼睛顿时放出了绿光,生怕卞宏达反悔,家宝一拍大腿:“四十二万就四十二万!后天一手交钱一手交房,我们连那台八十五寸大彩电一块儿搬去城北新房,今天就把定金合同签了!”

当天下午,在中介的见证下,家宝和苗苗当场在房屋买卖合同上签了字按了手印,收下了卞宏达转过去的十万块钱定金。

我眼睁睁看着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转眼间卖给了儿媳妇的老板,气得扑上去指着葛小雯和卞宏达破口大骂。

“葛小雯你个毒妇!你不仅不帮我拦着这个逆子,你还勾结你们老板趁火打劫,低价压榨买走我的老房子当宿舍!你们这是串通好了要夺我的家产、逼死我这个老婆婆啊!”

葛小雯看着在屋里撒泼痛哭的我,一句话都没多解释,只淡淡地留下一句。

“妈,省点力气吧,有什么话,后天正月十五交房的时候再说。”

14

正月十五元宵节,本该是家家户户吃元宵团圆的日子。

上午九点,我的老房子里却像遭了强盗洗劫一样。

家宝和戚丽华叫来了四个搬家工,正指挥着他们把屋里凡是能搬走的值钱物件全往楼下搬。

挂在客厅正墙上那台我掏空三万八千块钱养老金才买下来的八十五寸大彩电,被两个搬家工从挂架上卸了下来,连同铁挂架都用改锥拧走了,只在雪白的墙面上留下了四个黑窟窿眼儿。

双开门大冰箱、洗烘一体机,一件不落全抬下了楼。

而北边杂物间里属于我的那两床旧棉被、一个掉漆的樟木箱子和两包换季衣服,被戚丽华像扔垃圾一样,一脚一脚全踢到了三楼防盗门外的公共楼道里!

“行了家宝,屋里都腾干净了,给那个姓卞的老板打电话,让他上来验房交那三十二万尾款!”戚丽华拍了拍手上的灰,挎起鳄鱼纹手提包。

我站在楼道里那堆散乱的铺盖卷边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和墙上那四个刺眼的黑窟窿,伸手死死拽住正往楼下搬箱子的家宝。

“家宝!你把电视冰箱全拉去城北新房了,那我的被褥呢?你真不管妈了?今天可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啊,你让妈今天晚上睡哪儿去?”

家宝不耐烦地把我的手甩开,手腕上的金珠手串硌得我手背生疼。

“妈你烦不烦啊!前天不就跟你说清楚了吗?城北那套电梯新房写的是苗苗的名字,苗苗她妈今天也跟着一块儿搬过去住,屋里根本没你的地方!”

“你赶紧抱着你的铺盖卷去找我哥邬家栋!他是长子,他不管你谁管你?你赖在这门口也没用,一会儿人家新房主上来收房换锁,照样把你轰下去!”

看着小儿子绝情到极点的嘴脸,我心底最后一丝指望彻底断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

家宝不管我,葛小雯也摘走了她家的钥匙不让我进门,我今天要是让那个姓卞的老板进了这扇门把房收走,我今晚就得抱着棉被睡在正月十五的雪地里!

我不走!谁买我的房子我就跟谁拼命!

我一屁股坐在防盗门正中间的铺盖卷上,双手抱住两边的铁门框,冲着上下五层楼的楼梯间扯开嗓子大喊大叫起来。

“老街坊们!老邻居们!大家都出来看看啊!”

“我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被人合伙骗走贱卖了呀!外头做大生意的黑心老板欺负我一个六十二岁的孤老婆子,要把我赶出家门流落街头啊!对门老李婶、楼下张大爷,你们快出来帮我挡住这扇门啊,今天谁敢迈进我家门槛一步,我就死在谁面前!”

我这一嗓子嚎得凄厉,整栋单元楼上下十几户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全推开门走了出来,三楼本就不宽敞的楼道和上下半层台阶上,眨眼间站满了二十多号老邻居。

对门老李婶看着堆在楼道里的破铺盖和坐在门槛上的我,直咂嘴:“哎哟,家宝,这大正月十五的,你还真把你妈住了半辈子的房给卖了,把你妈的铺盖扔楼道里啊?”

家宝脸皮发紧,正要强词夺理,楼梯底下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穿着深灰夹克、手里端着保温杯的卞宏达一步步走上了三楼。

我一看见卞宏达露面,立马像疯狗一样扑上半个身子,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姓卞的!你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能强占我的房子当你们店里的宿舍!这套房子是我的命根子,我今天就横在这门槛上,你除非从我这把老骨头身上踩过去,不然你休想进这个门!”

卞宏达停在楼梯口,看着坐在铺盖卷上撒泼堵门的我,又看了看周围一圈义愤填膺的老街坊,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往旁边让开了半步。

“宋大妈,各位老街坊,你们找错正主了。”

“前天我过来看房、压价、签定金协议,不过是受人所托替人跑个腿而已。今天正式过户交接尾款,房产证上写的真正买房人,在这儿呢。”

话音落下,三楼楼梯拐角处,葛小雯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长款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串崭新的铜钥匙,缓步走了上来,停在了所有人面前。

楼道里刹那间鸦雀无声。

我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紧紧盯着葛小雯手里的牛皮纸袋,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挂响雷。

“你说啥?买下我这套老房子的人……是葛小雯?不是给新店当宿舍的?”

旁边的戚丽华和邬家宝更是脸色剧变,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珠子都红了!

前天卞宏达上门看房,一口气把五十万市场价的房子压到了四十二万,家宝和戚丽华是因为急着拿现钱,加上以为是卖给外人当宿舍才咬牙认了亏;现在一看,真正掏这四十二万买下房子的居然是葛小雯这个大嫂!

那岂不是等于葛小雯只花了四十二万,就白捡了他们小两口八万块钱的大便宜?

戚丽华当场就炸了,把鳄鱼纹手提包往地上一摔,冲上去拦在门口尖叫起来:“好哇!葛小雯!原来是你跟你们老板串通好了演双簧,故意压我们的价,用四十二万把价值五十万的房子骗到手!这房我们不卖了!就算要卖给你,你也必须再给我们补八万块钱差价,少一分钱今天这房都不交!”

家宝更是气急败坏,一步窜到葛小雯面前,伸出手就去抢葛小雯手里捏着的那串过户交接钥匙和房产回执单:“对!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是我亲嫂子,坑自家人八万块钱算怎么回事?把钥匙和合同给我拿过来,再加五万块钱,不然今天作废!”

家宝的手指头刚碰到钥匙圈,葛小雯眼神一凛,扬起右手,啪的一声脆响,一巴掌重重拍在了家宝伸过来的手背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打得家宝手腕上的金珠手串磕在骨头上,疼得他嗷的一声缩回了手。

葛小雯往前逼近一步,把家宝逼得往后退到了墙根底下,声音冷冽地砸在他脸上。

“邬家宝,前天下午在客厅签定金合同的时候,你是怎么拍着胸脯说的?你说谁能在正月十五之前拿四十二万全款现钱出来,少两万你也卖,谁反悔谁赔双倍定金二十万!”

“今天早上八点半,三十二万尾款已经通过银行监管账户打进了你和苗苗的联名卡里,房管局的过户回执单已经办结,这套房子从今天上午九点起,户主叫葛小雯!”

“你现在想反悔要回房子?可以,把收我的四十二万全款连同二十万双倍违约金,一共六十二万现钱现在摆在楼道里,我立刻把房退给你!拿不出来,再敢伸手抢我的钥匙,我现在就打110报警告你入室抢劫!”

家宝捂着通红的手背,被那句“六十二万”吓得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周围二十多个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彻底看明白了前因后果,一个个指着家宝和戚丽华的脊梁骨破口大骂起来。

对门老李婶唾了一口:“呸!我活了七十岁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小畜生!自己亲妈把养老房子白送给你结婚,你转过头七天就把亲妈的房子贱卖了换新房,把亲妈的铺盖卷扔在楼道里不管死活;现在看见是你大嫂出钱把老房子买下来了,你们还眼红想坐地起价抢钥匙!老邬家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楼下张大爷也拄着拐杖直敲地面:“滚!带着你那个黑心丈母娘赶紧从我们楼里滚出去!你新媳妇在楼下搬家车里坐着连楼都没脸上了,你们还有脸在这儿撒泼!”

家宝和戚丽华被满楼道的老邻居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地在最后的交接确认单上签了字,抓起地上的鳄鱼纹包,头也不回地往楼下逃去。

就在家宝快要跑下二楼缓步台的时候,葛小雯走到栏杆边,对着楼道底下清晰地撂下了最后一句话。

“邬家宝,你听清楚了。房子你卖完了,但你妈你甩不掉。按照法律规定,你每个月同样必须给你妈支付五百块钱赡养费,每个月一号之前打到你妈卡上。但凡有一个月敢少一分钱、晚一天,初二我就亲自陪你妈去区法院起诉你强制执行,直接从你媳妇和你自己的工资卡里划扣!”

楼道底下传来家宝慌乱跑出单元铁门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楼下搬家货车发动引擎远去的声音。

我呆呆地坐在三楼门口的铺盖卷上,看着这出大戏落幕,看着自己亲手送给小儿子的老房子,兜了一圈,最后完完整整地落进了大儿媳妇葛小雯一个人的口袋里。

15

正月十五傍晚,天色擦黑,外头下起了细碎的元宵雪。

看热闹的老邻居们早就各回各家吃团圆元宵去了,三楼楼道里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老房子的防盗门敞开着,家栋拿着一把扫帚,正在里头一声不吭地清扫家宝搬家留下来的碎泡沫和纸屑。

客厅正墙上,那台八十五寸大彩电拆走后留下的四个黑窟窿眼儿,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四只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抱紧怀里冰凉的棉被卷儿,冻得上下牙直打颤,从门槛上一寸一寸挪进屋里,走到正站在窗前检查暖气阀门的葛小雯身后,扑通一声坐在了光秃秃的水泥地上。

“小雯……小雯啊,天黑了,外头下雪了……”

我仰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再也没有了半点当婆婆的威风,声音沙哑地哀求着她。

“家宝那个畜生带着他媳妇去城北住新房了,他不要我了……妈现在身上一分钱存款都没了,这套老房子现在是你的了,妈求求你,你别把妈轰到大街上去行不行?妈在这屋里住了三十年了,你就发发慈悲,让妈在北边那个小杂物间里借住下来,妈给你看房子、给你擦地,只要有口热乎气儿就行啊……”

正在扫地的家栋停下了手里的扫帚,握着木柄看向葛小雯,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一句话都没替我求情。

葛小雯转过身,看着瘫坐在地上抱紧铺盖卷的我。

她打开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从里头抽出两页早就打印好的A4纸,平整地铺在了客厅的窗台上。

接着,她伸手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了那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红笔——腊月十六那天在润乔家电城,她就是笑着把这支红笔递到我手里,让我签下了那三张要命的粉色赊单。

葛小雯拔开笔帽,捏着笔杆,把那支红笔再一次递到了我的面前。

“妈,这屋里朝南的大主卧有暖气,您不用去住北边那个没暖气的杂物间,还住您原来的主卧就行。”

我眼睛猛地一亮,刚想伸手去抓她的衣角道谢,却听见她不紧不慢地接着往下说。

“不过,丑话咱们得先落在纸面上。这套房子是我花四十二万真金白银买下来的,现在我是房东,您要住在这儿,那您就是我的租客。”

“窗台上这是一式两份的房屋租赁合同。按照咱们这栋老楼单间出租的行情,朝南那间带暖气的主卧连同厨房卫生间使用权,每个月房租是五百块钱,水电煤气费您用多少自己交多少。”

“大年初八那天我已经当众说过了,我和家栋每个月依法给您五百块钱的赡养费。您要是签了这份租约,从下个月起,我和家栋应付给您的那五百块钱赡养费,就直接抵扣您住这间屋子的五百块钱房租,两不相欠;您自己那点退休金,加上家宝每个月必须打给您的五百块钱赡养费,足够您自己买菜吃饭交水电了。”

“字签了,今晚您就把铺盖搬回主卧去睡;您要是不愿意签这份租约,觉得给儿媳妇交房租丢您的脸,现在楼下就能打着车,我给您出二十块钱车费,送您去城北找家宝和戚丽华。签不签,您自己选。”

我看着递到鼻尖前的那支红笔,又看看窗台上那两页白纸黑字的房屋租赁合同。

出租方:葛小雯。

承租方:空白。

我住了整整三十年、和死去的老头子一砖一瓦置办起来的家,因为我的偏心、我的虚荣、我的愚蠢,亲手送给了小儿子,被小儿子卖了四十二万拿去讨好丈母娘,最后到了大儿媳妇手里,我还要每个月拿大儿子给我的五百块钱养老钱,给大儿媳妇交房租!

可是,我不签能去哪儿呢?

去城北敲戚丽华和家宝的门,只怕连小区保安那一关都过不去,就会被他们像赶野狗一样轰进漫天风雪里。

我颤抖着抬起右手,从葛小雯指间接过了那支红笔。

扶着冰冷的窗台站起身,我想起腊月十六那天在热闹非凡的家电城里,我听着周围老姐妹的奉承,拿着这支红笔在三万八千块钱的赊单上签得龙飞凤舞、威风八面。

这一回,我弯着酸痛的腰,握着那支红笔的手抖得几乎不成样子,在“承租方”三个字后头,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宋淑琴”三个红字,又在红印泥上按下了自己的大拇指手印。

葛小雯拿起其中一份租约看了看,吹干印泥,装回牛皮纸文件袋里,把另一份留在窗台上,顺手把那串新换的防盗门钥匙放在了纸上。

“主卧的旧床架家栋下午已经帮您重新拼好了,您早点歇着吧。”

说完,葛小雯转身走出了防盗门。

家栋把扫帚靠在墙角,跟在葛小雯身后走了出去,随手替我带上了防盗门。

空旷冷清的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墙上那四个黑窟窿眼儿对着我,窗外隐约传来别人家放元宵烟花的闷响。

半个月后,二月初二,龙抬头。

下午三点,外头的防盗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我正坐在朝南主卧的床沿上拿剪刀铰那件枣红呢子大衣袖口上磨出来的毛球——往年入冬葛小雯都会给我买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今年冬天没有新的了,这件旧的穿了一个正月,袖口和领口全都磨得起了毛球。

我赶紧放下剪刀,小跑着去拉开了防盗门。

葛小雯站在门外,身上穿着新店总经理的深色职业装,手里拿着一本长方形的三联收款收据本,胸前口袋里别着那支红笔。

她没有换鞋进屋,就站在门槛外头,客客气气地叫了我一声。

“宋姨,今天二月二,按合同是交这个月房租的日子。”

那声生疏客套的“宋姨”,叫得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我连忙侧过身往屋里让:“小雯,快进屋喝口热水吧,刚烧开的……”

“不用了,店里下午还有两批货要入库,我开完收条就走。”

葛小雯低下头,把收据本垫在手掌上,抽出那支红笔,唰唰几笔写好了一张收条,刺啦一声撕下白色的客户联,递到了我手里。

“这个月我和家栋应付给您的五百块钱赡养费,按合同已经直接抵扣了二月份的五百块钱房租,这是本月的房租结清收条,您收好。”

我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白色收条,指腹摩挲着起球的枣红大衣袖口,看着眼前这个气色红润、干练果决的大儿媳妇,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一句。

“小雯……那个,前两天一号,家宝那五百块钱赡养费,我看他打卡上了……是你去找他要的吗?你见着家宝没有?他在城北新房住得咋样,有没有跟你说啥时候过来看看我?”

葛小雯把红笔盖上笔帽,重新别回左胸口的口袋里,把收据本揣进包里。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没见他。腊月二十九那天我让店里的法务给他单位和住处发了一封律师函,告诉他一号不打钱初二就去法院立案,他昨天下午自己用手机银行转过去的。”

“至于他什么时候来看您,您自己有他的电话,您可以自己打给他问。”

“开春风大,您一个人在屋里做饭注意关好煤气阀门,我先回店里了。”

葛小雯冲我点了点头,伸手握住门把手,替我把防盗门轻轻拉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合拢,隔绝了门外走廊的光亮,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红字写就的五百元房租收条,慢慢走回了只有一张旧木床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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