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六十九,三年了,张嘴就是眼花、手笨、智能手机弄不明白。
每月两千块我打给他,他说取不出来,叫我直接转我弟谭志强,让弟弟代管。
给他买的大屏手机,嫌看着头晕,隔天就出现在我弟手里。
视频电话从来不接。
上个月我阑尾手术,想请他来城里待两天。
他说不会扫健康码,高铁没法坐。
我妈在旁边帮腔:"快七十的人了,你非逼他弄那些东西?"
从那以后我什么都不说了。
钱照转,节照回,每次到家还蹲在他边上一步步教他接电话。
这个月他生日,我提前一天请假回了村。
路过村口麻将馆,门帘半掀着。
我爸坐在牌桌正中间,手机靠着烟灰缸支着,左手出牌,右手滑着屏幕跟人视频,顺带扫码发了个红包出去。
那手速,比我利索多了。
老板娘瞧见我,笑着说:"你爸抢红包全村第一,谁都抢不过他。"
视频那头传来我弟的声音:"爸,明天我哥到家,那个手机你记得收起来。"
我爸吐了口烟:"知道了。他一来就念叨血压高、按时吃药、少抽两根,唠得我头疼。"
"要不是嫌他啰嗦,我至于装了整整三年?"
满桌牌友哄堂大笑。
我伸手掀开门帘,走到他椅子后头。
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打开手机,把每个月转给我弟的自动扣款关了。
"爸,您既然不会用手机,往后这钱我月月亲自回来,一张一张数到您手上。"
视频那头,我弟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1
我爸今年六十九,跟我说了三年,他眼花手笨,摆弄不明白智能手机。
我信了三年。
每月两千块打给我弟谭志强,让他代管。我给我爸买的大屏手机,他嫌看着晕,第二天就到了我弟手里。我打视频他从来不接,偶尔打座机过去,他说手机放在柜子顶上落灰呢。
上个月我做阑尾手术,术前给他打了三遍电话,求他来济南陪两天。他在电话那头咳了一通,说不会扫码,高铁坐不了。
我妈接过去埋怨我:"你爸多大岁数了,你还逼他学那些新玩意儿?"
我就再没提过。
每月按时转账,逢年过节拎着东西回去,一遍一遍教他怎么接电话。他对着屏幕戳来戳去,连滑动接听都滑不对方向,急得直拍腿。我蹲在他跟前手把手教,他把老花镜推到鼻尖上,眯着眼说看不清,明天再学。
明天再学。明天再学。这话说了三年。
这个月他过七十大寿,我跟公司请了假,提前一天从济南开回来。
十一月的鲁西平原,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半。我的车在村口减了速,麻将馆的门帘撩着半边,里头一阵哄笑。
笑声里夹着我爸的嗓门,中气十足。
我把车靠边停了,走过去。
门帘缝里看得见牌桌——我爸坐在北面,面前码着一排牌,右手边的烟灰缸旁边立着一部手机。
不是我给他买的那部大字老年机。
是一部新手机,屏幕亮得发白,比我兜里这部裂了一道的还新。
他一边出牌,一边瞄了眼手机屏幕,点开一个红包,拇指一划,收了。动作快得像在车间流水线上干了二十年。
手机上还挂着视频通话,我弟志强的脸占了半个屏幕。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头嗑瓜子,冲牌桌上喊:"老谭,你今天抢了几个了?"
"六个。"我爸头都没抬,"加一块儿十七。"
"你可是咱这儿抢红包头一名。"
牌桌上另外三个人都笑,有个穿棉马甲的老头拍着桌子说:"老谭那手指头,比他儿子都快。"
视频里我弟的声音传出来:"爸,我哥明天到家,你那手机可得藏好。"
我爸把一张牌甩下去,嘴里叼着烟说:"放心,他一张嘴就是血压、吃药、少抽烟,听得我脑仁疼。"
"要不是他絮叨,我犯得上装三年不会?"
一桌牌友笑得前仰后合。穿棉马甲的老头笑着接了一句:"志诚也是个死心眼,回回来教你按手机,你回回装不会,他也不起疑。"
我爸摆摆手:"他就那样,轴。打小就轴。"
我站在门帘后头,兜里那部裂了屏的手机硌着我的腿。
三年。
一千多天,每个月两千块,转给我弟代管。
我给他买的大屏手机,他"看着晕",转天到了我弟手里。
我做手术那天打了三遍电话,他说不会扫码坐不了高铁。
我蹲在他跟前手把手教他滑动接听,他把老花镜推到鼻尖上说看不清。
他手指头比我都快。
我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脚步声不大,但老板娘先看见了我,瓜子壳掉在柜台上。
我爸背对着门,没回头。
我走到他身后,牌桌上的人一个接一个不笑了。穿棉马甲的老头嘴张着,烟夹在手指间忘了弹灰。
视频里我弟还在说话:"……过完生日你再跟我哥要一部新的,就说上回那个摔了——"
我伸手把那部新手机从烟灰缸旁边拿了起来。
我弟的脸在屏幕上,嘴还张着,看见我的脸映在前置摄像头里,声音卡在了嗓子眼。
我爸这才扭过头来。
牌桌上安静了两秒,我爸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嘴角挂着半截。他伸手来夺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
"志诚,你啥时候来的?"
我没理他这句。
我掏出自己那部裂了屏的手机,当着一桌人的面,打开转账记录,把每月自动转给谭志强的两千块停了。
操作只用了十几秒。我爸够得着我的手机屏幕,看得清清楚楚。
"爸,"我把他那部新手机放回牌桌上,"您手指头比我都快,往后这钱我不打给志强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部老年机,就是我半年前给他买的那部大字大按键的,他嫌晕不用的那部。我托人从我弟手里拿回来的,包装盒还在。
我把老年机放在麻将牌正中间。
"往后钱我月月回来,一张一张数到您手里。"
我爸猛地把新手机抄起来往棉袄内兜里塞。
"你干什么来了?跑到外头给你老子难堪?"
"三年了,"我说,"您装了三年不会用手机,我教了三年,您说看不清。您倒是看得清红包在哪儿。"
穿棉马甲的老头把烟掐了,起身往外挪,被我爸一眼瞪回去。
我弟的视频还挂着,没人说话,也没挂断。我低头对着屏幕里我弟的脸说了一句。
"志强,明天寿宴的钱我照出,但直接交到爸手上,不经你的手。"
屏幕那头沉默了三秒,视频挂断了。
我爸一把将牌推散了,哗啦啦倒了一桌。
"谭志诚,你有本事别回来!"
"明天我照来。"
我把那部老年机往他面前推了推,转身掀帘出去了。
身后传来老板娘劝我爸的声音,还有牌友捡牌的响动。
我坐回车里,把裂了屏的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屏幕碎裂的那道纹路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是上个月做完手术第二天,我一个人从病床上够手机摔的。
当时我想打个视频给我爸,告诉他手术顺利。
打了三遍,没人接。
2
我没直接去老宅,先把车停在村东头姑姑家门口坐了一会儿。
姑姑谭桂芳不在家,院门上挂着锁,门缝里能看见她那件蓝罩衫晾在绳子上。
我坐在车里给妻子宁慧打了个电话,说到了,明天过完寿宴就回。她问我声音怎么不对,我说开了四个钟头车,嗓子干。
挂了电话我才往老宅去。
院门虚掩着,堂屋亮着灯。一进院子就听见我妈的声音,从堂屋里往外飘。
"你说你大哥,当着那么多人,把你爸的手机抢了!"
我弟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可不是吗,我正跟爸视频呢,他一把就夺走了。"
我推门进去。
八仙桌上摆着半盘花生米,我爸坐在上首位置,脸黑着,棉袄扣子解了两颗,内兜鼓鼓囊囊的——那部新手机塞在里头。我妈坐在他旁边,眼圈红着,手里握着一条手绢。
我弟靠在门框上,看见我进来,把腰上那串钥匙晃了一下。
"哥,你可算来了。"
我妈先开了口,声调拔得老高:"志诚啊,你在外头给你爸丢了多大的脸你知道不知道?那一桌子人都看着呢!你爸回来气得饭都没吃!"
"妈,"我把包放在桌上,"爸装了三年不会用手机,你知道吧?"
我妈的手绢在手里绞了一下:"你爸就是玩个手机怎么了?六十九岁的人,找个乐子也碍着你了?"
"他不是找乐子,他是拿不会用手机当借口,让我每月两千块打给志强。"
"那不是让你弟代管吗?你弟月月给你爸,一分没少!"
我没接这句。
我转身进了我爸的卧房。
床头柜第二层抽屉,我上回来就注意到了——我从济南寄回来的降压药,一盒一盒码在里头,封条齐齐整整。
我把抽屉整个拉出来,端到堂屋,把药盒一盒一盒码到八仙桌上。
六盒。
半年的量。
封条没有一条是撕开的。
"这是我每月从济南寄回来的药,"我指着桌上六个盒子,"志强,你不是说钱都给爸买药看病了?药在这儿,一盒没动。"
我弟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挂上笑:"哥,药又不是只有你寄的这一种,县里医院开的药爸也在吃。"
"哪个医院?哪个大夫?"
他没答上来。
我妈赶紧插进来:"药吃多了伤肝,你爸他……他自己说不想吃那么多种。"
"那这六盒是摆着看的?"
我妈不说话了。
我爸终于开了口,拍着桌子:"谭志诚,你回来过个生日还是回来审你老子的?"
"爸,我就问你一件事。"我看着他,"上个月我做阑尾手术,在医院躺了三天。我给你打了三遍电话,你说不会扫码坐不了高铁。"
"那是——"
"今天在麻将馆,你扫码发红包,扫一个准一个。"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灯泡的光打在那六盒药上,封条上的日期一个比一个近。
那天晚上的事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术前护士让家属签字,我翻遍通讯录。我妈的电话是我弟接的,说妈血压也高,别折腾了。我爸的电话没人接,打了三遍,第三遍终于通了,说了两句话就挂了。
"不会扫码,坐不了高铁。你自己在那边找个人签。"
最后是车队的老司机大刘从家赶过来,在手术单上签了字。
麻醉劲儿过去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大刘一个人,趴在床边的椅子上打呼噜。
我在堂屋站着,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说出来,没拔高声音,也没加多余的字。
我爸坐在上首位,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头动了动,没说话。
我妈把手绢捂在嘴上,声音闷闷的:"你弟不是说了吗,我血压高——"
"妈,我没怪你。我就是把事情说清楚。"
我弟这时候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桌前走了一步:"哥,你在城里有车队的兄弟照应,又不是没人管。爸妈在村里,岁数大了,出门不方便,这不是正常的吗?"
"你说正常,"我看着他,"那从今天起,钱我只交到爸手里,每月回来一趟,亲手给。药我每月回来盯着吃。谁拦着,就跟谁算。"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弟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哥,你信不过我?"
"信不信的,不用你代管了。"
我弟一把拽过一条凳子坐下,手掌拍在桌上,震得药盒歪了一个。
"行,谭志诚,你有本事。那明天寿宴我来张罗,席面我来订,用不着你掏一分钱。"
"你张罗就你张罗。"
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腰上那串钥匙哗啦响了一声。小货车钥匙挂在最外头,晃来晃去。
门帘一掀,人出去了。
我妈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志强",没喊住,转过来瞪着我。
"你满意了?弟兄俩闹成这样,你满意了?"
"妈,我把规矩立在这儿了。钱的事,往后不经志强的手。"
我妈坐回凳子上,手绢在手里揉成了一团。我爸从头到尾没再开口,靠在椅背上,棉袄内兜里那部手机的轮廓硬邦邦地顶着布面。
我把药盒重新码整齐,放回桌上没收。
"这药您吃不吃,我下回来看。"
说完我去了西屋。
西屋是我每次回来住的屋,炕上还铺着我上回带回来的褥子。墙上钉着一张全家福,我十岁刚被从姑姑家接回来那年照的。照片里我站在最边上,跟谁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躺在炕上,没开灯。
堂屋那边传来我妈压低嗓门数落我爸的声音,听不太清字眼,但调子我熟——从小到大,这个家里有什么事,最后都是我妈数落我爸,我爸不吭声,然后找个人接着。
从前接着的人是我姑姑。
后来接着的人是我。
3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就开始搭桌子。
志强找了镇上的厨子,两口大锅架在院墙边上,蒸笼冒着白气。范丽娟穿着那件大红羽绒服,新烫的卷发在后脑勺上晃,端着盘子进进出出,见了谁都笑。
我到的时候,席面已经摆了六桌。
村里来了四五十号人,连隔壁村的远房亲戚都请到了。堂屋正中贴了个红纸大寿字,寿桃摆了两摞。
我爸坐在上首,换了件深蓝色的夹袄,里头那件棉袄叠在椅背上,内兜朝里放着。
志强站在我爸身边,一手端酒杯,一手搭在我爸肩膀上,跟来敬酒的人一个一个碰。
我端着酒杯坐在角落那桌,跟几个本家叔伯挤在一起。我姑姑坐我旁边,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蓝罩衫,没化妆,头发在脑后别了个夹子。她来之前先到我跟前瞥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胳膊,没多说。
席面过了一半,志强站起来了。
他举着酒杯,清了清嗓子,满院的人都安静下来。
"各位叔伯婶子,今天是我爸七十大寿,我当儿子的,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想让老爷子高兴高兴。"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盒子,红彤彤的包装,当众拆了封。
"爸,这是我给您买的新手机,大屏的,您想跟孙子视频随时都行。"
满院拍手。
范丽娟带头鼓掌,嗓门最大:"爸,志强选了好几天呢,说要最好的!"
我爸接过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脸上的笑纹堆到了眼角。
"好,好。"
他转头看了看满院的人,端起酒杯站起来。
"今天高兴,我说两句。"
院子里静下来了。
"我这辈子就俩儿子。老大在城里,忙,顾不上家里。老二一直在跟前,孝顺。"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我这桌扫过去,又收回来。
"我这把老骨头不图别的,就图个儿孙在跟前。"
这话一出,好几个亲戚都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姑姑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没动。
志强接着说话了:"爸说得对,我们当儿子的,有本事没本事另说,老人要的就是个陪伴。"
他这话说得巧,不点名,但满院的人都听出来了——在城里挣大钱的不回来,嘴上说孝顺,不如跟前这个实在。
旁边桌上一个远房婶子小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跟着笑。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
满院的人看过来。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我爸跟前,把信封放在寿桃旁边。
"爸,这是您这个月的。我说了,往后月月当面给您。"
"您当着大伙的面数一数。"
院子里嗡了一声,有人伸脖子看那个信封。
我爸瞥了一眼信封,没动。
"我不缺钱,老二月月都给。"
他把信封往旁边推了推,推到了寿桃后头。
"爸,这是我给您的,跟志强没关系。您数一数。"
"我说了不缺钱!"我爸的声音拔高了,酒杯往桌上一顿。
这时候,老板娘的声音从后头那桌冒了出来。
她坐在最靠院墙的位置,嗑着瓜子,嗓门不大不小,但满院都听得见。
"呦,老谭,你还用得着别人给你钱?你在我那儿抢红包抢了多少了?那手机用了好几年了吧,比谁都顺溜。"
她笑了一声,指了指志强手里那个新拆封的手机盒子:"这手机你拿去送老谭,他手里那部比这个还好使呢。"
满院的笑声跟着就起来了。
是那种恍然大悟之后的哄笑。
我爸的脸瞬间涨红了。
志强的笑僵在嘴角上。
那个远房婶子又小声说了句什么,这回声音大了点:"老谭不是说不会用手机吗?"
旁边有人接:"不会用手机的人能抢红包头一名?"
我爸猛地站起来,一把把信封扫到了地上。
牛皮纸信封落在泥地上,摔开了口,露出里头一沓整齐的票子。
满院的人都看见了。
我弯腰把信封捡起来,把票子塞回去,揣回兜里。
我没压嗓子,扯开声说了一句:"这个月您不收,下个月我照样当面送来。"
我爸指着我的手在抖:"谭志诚!你——你成心的!你成心让你老子在全村人面前下不来台!"
"爸,我就是想把钱交到您手里。谁在您跟前说我忘了本、不孝顺,您让他来找我当面说。"
我爸一把摔了筷子,转身往堂屋里走。
志强追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对着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冲我举着就拍。
"行啊大哥,你等着。"
范丽娟从厨房那边快步走过来,挽着志强的胳膊,瞪了我一眼。
"大哥,你今天真是够了。"
我没搭理她。
我回到角落那桌坐下,姑姑给我倒了杯酒,没出声。
桌上的饭菜凉了一半。几个本家叔伯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夹筷子。
一个堂叔端起酒杯想打圆场:"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我姑姑拍了一下大腿,把他的话截断了:"好好说?好好说了三年,人家装不会手机装了三年!"
堂叔讪讪地把酒杯放下了。
那天的寿宴散得早。
走的时候好几个人往堂屋方向看了看,我爸没出来。院里的桌子上还剩着半桌菜,范丽娟黑着脸在收盘子。
我帮厨子把锅搬上三轮车,塞了两百块钱。厨子摆手说志强订席面的钱还没给全,我把剩下的也补了。
厨子走了以后,我看见志强站在院门口,手机举在胸口的位置,镜头对着我。
他在录像。
4
视频是第二天晚上发出去的。
志强把寿宴上我弯腰捡信封那一段剪了出来,配了一行字:"城里挣大钱的儿子,回来过寿宴羞辱七十岁老父亲。"
我是从一个堂弟的转发里看到的,那时候已经有两百多个赞。
评论里骂得难听。"有钱了不起啊""老人七十大寿你闹这一出""就这种人还配当儿子"。
还有人翻出我弟的抖音号,底下全是他平时发的内容——给我爸端饭的、陪我爸下棋的、过年贴对联的。条条都是好儿子。
我的手机响了一晚上,村里的、镇上的,连我爸以前的老同事都打来了。
我一个没接。
宁慧从厨房过来看了一眼那条视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看他那一串钥匙晃得怪得意的。那辆车还在他手里吧?"
我点头。
那辆小货车是三年前我在济南帮他买的,落在我名下,说好了让他先用着跑农资。行驶证、保险,都是我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任何人解释那条视频。
六点半出门,从济南开到镇上,九点出头到了志强的农资店。
店面不大,临着镇上的主街,门口堆着一摞化肥袋子。那辆白色小货车停在店门口,车斗里还装着半车货。
店里有三四个人,都是附近村里来赊化肥的。一个戴毛线帽的大爷蹲在门口等着装车,嘴里叼着烟卷。
志强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范丽娟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刷手机。
我把车停在小货车后头,下了车。
戴毛线帽的大爷先认出了我:"哟,这不是志诚吗?你弟说你——"
他话没说完就收了声,大概想起网上那条视频了。
我直接走到柜台前。
"志强。"
我弟抬头看见我,算盘珠子没拨完。
"哥?你怎么来了?"
"车钥匙。"
我伸出手。
"什么车钥匙?"
"门口那辆。我名下的。"
店里安静了一瞬。那几个等着赊货的人互相看了看,没走也没吱声。
志强把算盘推到一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哥,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车是我的,我要回来。"
"那是我送货用的!你把车收了,我这店还怎么开?"
"那是你的事。"
志强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腰间那串钥匙上,钥匙哗啦响了一下。
范丽娟从塑料椅上弹了起来,手机往兜里一揣,冲到柜台前头。
"大哥!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弟妹说的哪里话,我拿回自己的车,怎么就逼死你们了。"
"这车志强用了三年了!说好了给他用的!你现在翻脸不认——"
"范丽娟,"我看着她,"这车行驶证上写的谁的名字,你心里清楚。"
她噎了一下。
志强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
"哥,你要是为了那条视频的事,我删。我现在就删。"
"跟视频没关系。"
"那你到底想怎样?"
"钥匙给我。"
"我不给!"
他把那串钥匙从腰上摘下来,捏在手里往身后一背。
我没跟他抢。
我退后两步,靠在小货车的车门上,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大刘,叫个人开拖车来镇上,地址我发你。把我名下那辆白色小货车拖回去。"
电话开着外放,大刘在那头应了一声:"收到,半个钟头到。"
志强的脸变了。
"你——你叫拖车?"
"我自己的车,我找人拖回去,有什么问题?"
范丽娟这时候做了一个我没料到的动作——她一个箭步冲到车头前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拖啊!你让拖车从我身上碾过去啊!"
新烫的卷发散了一缕,大红羽绒服在地上蹭了灰。
店门口围上来几个人,戴毛线帽的大爷嘬着牙花子看热闹。
"弟妹,"我低头看着她,"你坐你的,拖车来了我让他从旁边绕。"
"谭志诚你不是人!你自己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逼你亲弟弟关门倒闭,你良心让狗吃了!"
她骂得嗓子都劈了,坐在地上不起来。
我也不急。
我靠在车门上,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
过了十来分钟,远处传来拖车的喇叭声。
范丽娟扭头瞥了一眼,那辆黄色拖车已经拐进了镇上的街。
她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羽绒服上的灰,退到了店门口。
拖车停下来,大刘从副驾驶跳下来,看了看场面,没多问。
"钥匙呢?"
我看向志强。
他攥着那串钥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
"哥,你非要这么做?"
"我自己的车,我自己开走。你要不给钥匙,我用备用的。"
我从自己钥匙串上摘下一把备用钥匙,当着他的面打开了车门。
志强的手松了。
是他看见我真的坐进了驾驶座,拧了钥匙,发动机响了。
他站在车头前面,没挡,也没让。
我摇下车窗。
"志强,你在网上说我不孝,那不孝儿子的车,你往后也别用了。"
我看了看店门口那几个等着赊货装车的人。
"各位叔,今天这车开走了,以后志强的货怎么送,你们问他。"
戴毛线帽的大爷把烟卷从嘴里摘下来,冲着志强问了一句:"志强啊,你这店当初怎么开起来的,不是你大哥帮着张罗的吗?"
志强的脸青了一块白了一块,嘴张了张,没答上来。
我把车开出了店门。
后视镜里,大刘跟拖车司机摆了摆手,拖车调了个头跟着走了。
范丽娟站在店门口,大红羽绒服上灰蒙蒙一片,冲着我的车尾骂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5
车我开回济南,停在公司院里。
接下来三天,我手机里多了十几条未接来电,全是村里的号。我一个没回。
宁慧说我妈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头一个哭,第二个骂。骂的内容大同小异——老大翅膀硬了,连亲弟弟的饭碗都砸。
第四天早上七点,我刚到公司,门卫老赵从窗口探出头来。
"谭队,外头有俩老人,说是你爸妈。"
我走到大门口。
我爸站在铁栏杆外面,穿着那件深蓝夹袄,里头还是那件棉袄。我妈挎着竹篮站在他旁边,篮子里盖着一块蓝布,不知道装了什么。
门口的马路上停着一辆出租车,刚开走。
我妈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嗓门拔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谭志诚啊!你把你弟的车收了,你弟的店快开不下去了!你爸气得觉都睡不着!你到底还认不认这个家了!"
门卫老赵把头缩回去了。
早上正是交接班的时候,收车回来的夜班司机、出车前检查轮胎的白班司机,三三两两从大门口经过,都往这边看。
我开了门,让他们进来。
"别在门口站着。"
我妈不进。她一屁股坐在了大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把竹篮往身边一放,抹着眼泪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坐在这儿,让你们公司的人看看,谭志诚是怎么对他爹娘的!"
我爸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嘴抿着,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
几个司机停了脚步,围在旁边看。
我认出其中一个是跟了我八年的小李,他正往车上搬矿泉水,手里的箱子也不搬了。
我妈见有人围过来,哭声更大了。
"他爸六十九了,腿脚不好,他连辆车都不给他弟用!弟兄俩一条心多好,他非要拆散了!"
"妈,"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你是怎么来的?"
"还能怎么来?你弟开车送我们到高铁站,你爸自己——"
我妈突然住了嘴。
但这话已经出来一半了。
我站起来,看着我爸。
"爸,你怎么来的?"
我爸的眼神飘了一下:"你弟……你弟送到站口,我们自己上的车。"
"高铁票怎么买的?"
"你弟帮着买的。"
"进站怎么过的闸机?"
他没答。
"爸,上个月我做阑尾手术,我求你来陪两天。你说不会扫码,高铁坐不了。"
围着的司机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我爸的脸绷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吐出字来。
"今天你扫码进的站,扫码出的站,一路找到我公司来了。你还告诉我你不会?"
我妈从台阶上站起来,声调变了:"那次是那次!你爸那阵子腰疼得厉害——"
"妈,你别圆了。"
这时候,人群后头挤过来一个人。
大刘。
他个头不高,黑脸膛,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工装外套。他在我车队跟了十五年,从我当司机的时候就在一块儿。
他挤到前头,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冲着围着的人说了一句。
"你们知道上个月谭队做手术,谁在医院签的字吗?"
没人吭声。
大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手术同意书,我签的。在医院守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谭队麻药劲儿过了,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我。"
他转头看着我爸。
"叔,那天晚上谭队给家里打了三遍电话。我就在旁边坐着,听得清清楚楚。"
我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大刘没停:"谭队在我们车队是什么人,兄弟们都知道。哪个司机家里出事了,他跑前跑后。去年小李他媳妇生孩子大出血,谭队半夜开车送的医院。他对外人都这样,他对家里能差了?"
小李在后头应了一声:"刘哥说的是真的,那天我急得腿都软了,谭队拉着我就往医院跑。"
我爸站在一群司机中间,手背在身后,腰弓了下来。
我妈的哭声停了。她看着周围这些穿工装的年轻人,竹篮被她挎得紧紧的,手指关节泛了黄。
我没赶人。
"爸、妈,进去吃口饭。"
我领他们去了公司食堂。
打饭的师傅多给了两个菜,我爸坐在长条桌前,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了半天,没怎么吃。我妈倒是吃了几口馒头,眼睛一直看着食堂门口,好像怕再有人进来说什么。
吃完饭,我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买了两张回程的高铁票。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让我爸看。
"济南西到聊城,下午一点十五,两张。二等座。"
他伸手接了一下手机,又缩回去。
我把票的截图发到我爸手机上——是发到他那部新手机上。发过去之后,我看见那条消息的状态从"未读"变成了"已读"。
他的手机一直开着。
"到站自己扫码出。"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您不是会吗。"
我爸站起来,拿了我递过去的那张打印出来的纸质票,一句话没说。
我妈挎着竹篮走到食堂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志诚,你弟在外头欠着账呢。年底到期,他还不上。"
"跟我没关系。"
"你弟的店要是黄了——"
"跟我没关系。"
我妈叹了口气,跟着我爸往门口走。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把竹篮里蓝布掀开,露出一兜子柿饼。
"家里树上的,给你带的。"
她把篮子搁在食堂桌上,转身走了。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们上了门卫帮叫的出租车。
车窗后头,我爸坐在后座,脸扭向另一边,始终没往我这个方向看。
我回到食堂,把那兜柿饼拿起来。柿饼压得扁扁的,上头挂了一层白霜,是我妈每年秋天在院里晾的。
大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食堂门口。
"谭队,你没事吧?"
"没事。"
"婶子说的那个账是什么账?"
"我弟在县里批发商那儿赊的货,年底到期。当初是我出面担的保。"
大刘没再问。
我把柿饼分给了食堂的师傅两个,剩下的带回了办公室。
坐在桌前,我把那张纸质票的存根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有个小字,"进站请刷身份证或扫码"。
我做手术那天,就是被这行字挡在了门外。
是我爸自己选了不来。
6
志强两口子是第二个周末来的。
那天是周六下午,宁慧在厨房炖排骨,我在客厅看车队下周的排班表。门铃响了,宁慧去开的门。
"大嫂!"
范丽娟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亲热得像换了一个人。
我放下排班表走过去。
志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竹篮,跟我妈那只一模一样。篮子上盖着红布,看不见里头装的什么。范丽娟挽着他的胳膊,大红羽绒服换了一件米色的薄棉服,卷发梳得整整齐齐。
"哥。"志强冲我笑了一下,"我们来看看你。"
他把竹篮递过来,红布一掀,露出一层土鸡蛋,码得齐齐整整。
"咱妈让带的,说城里买不着这种。"
宁慧伸手接了篮子,瞥了我一眼。我没拦着,侧身让他们进来了。
一进客厅,范丽娟的眼珠子就开始转。沙发是新换的,电视也换了,她的目光从茶几扫到阳台,在阳台那台跑步机上停了两秒。
"大嫂,你们家收拾得真好。志强总说大哥有本事,在城里扎得稳。"
宁慧把鸡蛋放进厨房,出来倒了两杯茶,没接她这话。
志强坐在沙发上,腰上那串钥匙少了小货车的那把。他两只手搓着膝盖,笑了两回,才开口。
"哥,上回的事是我不对。视频我删了,那天晚上就删了。"
"嗯。"
"车的事……我也想通了,那本来就是你的车,你要回去天经地义。"
他顿了一下,搓膝盖的动作停了。
"就是有一件事,我想求你帮个忙。"
我喝了口茶,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年底郝老板那边的账到期了,我还差一截。哥你也知道,农资这行赊出去的多,收回来的慢。我不是不想还,是一时周转不开。"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调放得很低。
"你跟郝老板打个电话,让他再宽一季。当初不是你帮我担的保吗,你跟他递句话,他肯定给面子。"
范丽娟在旁边帮腔,眼圈说红就红了:"大哥,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你。店里赊出去七八万还没收回来,县城那边的房——"
志强咳了一声,打断她。
范丽娟咽了回去,但"县城那边的房"这几个字已经落进了屋里。
我把茶杯放下。
"志强,你说车的事你想通了。那我问你,钱的事你想没想通?"
"什么钱?"
"三年,我每月打给你两千,说好了代管给爸的。爸在寿宴上说你月月给他,一分没少。"
"那不是——那不是都花在家里了吗!人情份子、修院墙、给爸买烟——"
"行,这些账回头再说。我先说你今天来的这件事。"
我掏出手机,拨了郝老板的号。
志强的眼睛亮了一下。
电话接通了,我按了外放,放在茶几上。
"老郝,我谭志诚。"
"哎,志诚兄弟!好久没联系了,啥事?"
"问你个事。我弟志强在你那儿赊的货,什么时候到期?"
电话那头翻了翻本子的声音:"年底腊月二十之前。当初是你出面担的保,我才放的货。志诚,你弟那边没啥事儿吧?"
"老郝,今天打这个电话,是跟你说一声——从今天起,我不再担这个保了。年底该怎么结,你按你的规矩来。"
茶几上的手机亮着屏,外放里安静了两秒。
郝老板说:"你确定?"
"确定。"
"那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志强的脸上那点亮光灭得比电话还快。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哥,你——你打这电话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不担了,你自己的账自己还。"
"你这是要逼死我!"
"你赊了多少货、欠了多少钱、县城那边的房是怎么回事,你比我清楚。"
范丽娟从旁边蹦起来了:"谭志诚!你有没有良心!你亲弟弟跪下来求你了,你一个电话就把保撤了?"
"他没跪。他坐着说的。"
"你——"
宁慧从厨房门口走出来,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
"弟妹,鸡蛋我收了。你们要是没别的事,苹果吃一个再走吧。"
她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到了。
范丽娟脸涨得通红。
志强上前一步,手指点着我:"谭志诚,你行。你等着。你以为你收了车、撤了保,我就活不了了?"
"你活得了活不了跟我没关系。鸡蛋你们带回去,自己留着吃。"
"谁稀罕——"
范丽娟把茶几上那个竹篮抄起来就往地上摔。
篮子翻了,鸡蛋滚了一茶几一地,有两个碎了,蛋清淌在地板上。
她拉着志强就往门口走。
门摔上的时候,整面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宁慧蹲下来捡地上的碎蛋壳,头也没抬说了句话。
"志诚,你知道范丽娟差点说漏嘴的那个县城的房是怎么回事吗?"
"什么?"
"上回你妈给我打电话骂我,说漏了一句。范丽娟去年就在县城交了一套房的定金,十五万。"
十五万。
我每月打给志强两千,三年就是七万二。加上他从店里截下来的,从赊出去的货款里挪的,从我爸手里扣下来的。
宁慧把碎蛋壳丢进垃圾桶,站起来看着我。
"她那十五万,有多少是你的钱,你自己算。"
我没算。
有些账是他们自己一笔笔记在我面前的。
7
立冬那天我开车回了村。
后备箱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这个月该给我爸的钱。
进了村,远远就看见老宅院门口停着三辆车,比平时热闹。
院子里,我妈在灶台边上忙活,一锅饺子在大铁锅里翻滚着。堂屋里八仙桌上摆了六七个菜,比平时丰盛得多。
我姑姑坐在桌边,蓝罩衫外头套了件棉坎肩。她看见我进来,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
"志诚来了。"
志强和范丽娟坐在桌子另一头。范丽娟换回了那件大红羽绒服,脸上抹了粉。志强翘着二郎腿,腰上那串钥匙搭在大腿上。
我爸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瓶白酒,没开封。
"都到了。"我爸拍了拍桌子,"吃饺子之前,把话说清楚。"
他看了看我。
"志诚,你这两个月做的事,全村人都看在眼里。收车、撤保、在你公司门口让你爸妈下不来台。今天当着你姑的面,当着你弟的面,你给大伙一个交代。"
我把包放在凳子上,没坐。
"爸,什么交代?"
"车还回来,保续上。当着这一桌人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志强接上话:"哥,你把车还给我,我不计较别的。赊货的事,你跟郝老板说一声就完了。"
范丽娟眉飞色舞地补了一刀:"大哥在城里挣大钱,帮衬一下亲弟弟怎么了?一家人至于搞成这样吗?"
我姑姑在旁边听着,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我爸又拍了一下桌子:"坐下说!"
我拉了条凳子坐下来。
"爸,我先把该办的事办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这个月的。我说了,往后每月当面给您。您当着大伙的面数一数。"
我爸看着那个信封,眉头拧了起来。
"我让你认错,你给我数钱?"
"钱是钱,错是错。钱我先给您,错回头再说。"
"你——"
"爸,数一数。"
我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桌上安静了一瞬。我妈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场面,把盘子搁在桌角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爸拿起信封,抖了抖,撕开封口,把钱倒在桌上。
一张一张数。
他的手指头捻钞票确实快,比在麻将桌上抢红包的时候还利索。
数到一半,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这么多?"
"两千。跟我每月打给志强的一样多。"
我爸把钱又数了一遍,抬头看着我。
"你每月给志强两千?"
"对。三年了。"
我爸转头看向志强。
"志强,你每月给我的——"
他自己停住了。
桌上的人都看着他。
"志强每月给你多少?"我问他。
我爸把目光从志强身上收回来,嘴动了动。
"三百。"
"什么?"我姑姑一巴掌拍在桌上,"三百?志诚每月给两千,到你手里就剩三百?"
志强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不是——哪有——爸,你记错了。我每月给你五百。"
"你给我三百!"我爸的声音一下子提了上去,"三百块钱,我还不够打牌的!你说其余的都花在家里了,花在哪儿了?"
"人情份子!"志强站了起来,凳子腿蹭着地响,"修院墙,给你买烟,逢年过节的礼——"
"院墙!"我姑姑又一巴掌拍下去,"院墙是我找人垒的!找的本村的老赵头,工钱材料加一起两千三,我掏的,老赵头家里有账本!你哪只眼睛看见你掏钱了?"
志强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范丽娟的脸上那层粉突然就不好看了,灰一块白一块的。
我爸把桌上的钱握在手里,目光死死盯着志强。
"三年。你截了三年?"
"爸,我没截!那些钱真的花在——"
"你给你爸三百,剩下一千七你拿去干什么了?"我的声音不高,但堂屋不大,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三年三十六个月,一千七乘三十六,你自己算算是多少。"
志强的嘴皮哆嗦了一下。
"哥,你这是算计我——"
"我算计你什么?我每月按时打钱,你代管。到爸手里三百,其余的去哪儿了,你跟爸说。"
"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爸问你呢。"
我爸猛地把那叠钱拍在桌上。
"谭志强,你给我说清楚!"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冲老二拍桌子。
志强退了两步,背抵在堂屋的门框上。他的目光四处乱扫,从我爸扫到我妈,从我妈扫到我姑姑,最后落在范丽娟身上。
范丽娟站起来,扯了一下志强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志强扭过头去,声调忽然变了,尖起来了:"那些钱我也没乱花!给爸妈的人情、村里的份子、逢年过节你不在家,哪样不是我出的?你在城里当你的大队长,家里的事全扔给我,我容易吗?"
"那你给爸报个数。"我说,"三年的人情份子,总共多少,花在哪儿了,一笔一笔说。"
"我——我哪儿记得那么清楚!"
"你记不清楚没关系。爸记得清楚。"我看向我爸,"爸,这三年村里有过什么大的份子?"
我爸没接话。他坐在那儿,手按着那叠钱,目光慢慢从志强身上移开了。
我妈在灶台边上站着,围裙捏在手里。她上前一步,拉了拉我爸的袖子。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饺子该烂了。坐下来吃饭,有话吃完说。"
"妈,今天这话说不清楚,这顿饺子我吃不下。"
"你——"
"我说了,钱我月月当面给爸。车是我的,不还。保我撤了,不续。"
我站起来,把信封留在桌上。
"这钱爸您收着。往后每个月都是这个数,当面数。"
我拿起包往外走。
"站住!"我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了脚步,没回头。
"你走了,这事就算完了?你弟截了钱,我自己收拾他。但你收车、撤保的事,你得认个错。"
我转过身。
"爸,志强截了你三年的钱,你收拾他。可这三年的钱是我挣的。他截的是我的钱。"
我爸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认错的事,等他先跟我认了,我再说。"
堂屋里没人拦我了。
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灶上的锅盖被掀开了。我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饺子煮破了——"
8
之后半个月,没人给我打电话。
村里传来的消息都是宁慧从她娘家那边听来的——我爸跟志强大吵了一架,把他赶出了老宅;志强在镇上的店没了拖车送货,只能雇三轮往各村送化肥,一天跑不了几家;范丽娟跟志强闹了好几回,嫌他没本事。
我每天照常上班。
十一月底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调度单,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爸。
是他那部新手机的号。
而且是视频电话。
三年了,他头一回主动给我打视频。
我接了。
屏幕里是我爸的脸,近得只看见半张。他显然不知道前置摄像头的距离,鼻子占了画面三分之一。
"志诚。"
"爸。"
"我到济南了。你下班了没有?出来吃个饭。"
他自己坐高铁来的,一个人。
我在高铁站旁边的小饭馆找到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兜柿饼,跟上回我妈带来的一样,黄澄澄的,挂着白霜。桌上还摆着一壶茶,他自己倒了一杯,没喝。
我坐下来。
"爸,你什么时候学会买高铁票了?"
"就那回你妈来的时候学的。其实也不难,扫一下就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没接。
他把柿饼往我面前推了推。
"家里树上的。今年结得多。"
"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两只手捧着杯子。
"志诚,爸想了想,以后钱你直接转给我。手机我会用。你弟那边……我不让他管了。"
"不用转。我说了,每月回来,当面给。"
"那多麻烦。你在济南上着班——"
"不麻烦。四个钟头的车,我跑得开。"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你跟你爸还置什么气?爸承认上回的事做得不对。你弟截钱的事,我骂过他了。"
我从兜里掏出自己那部裂了屏的手机,放在桌上。又指了指他兜里鼓着的那个形状。
"爸,把你那部手机拿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部新手机,放在桌上。
两部手机并排摆着。
一部屏幕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贴了一层发黄的碎屏膜。一部锃光瓦亮,连保护壳都是新的。
"这部新的,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去年冬天。"
"多少钱?"
"三千多。"
"谁的钱?"
他没回答。
"爸,我每月给您打两千,到您手里三百。志强拿着剩下的一千七,给您买了一部三千多的手机。这手机是我的钱买的。"
"那也是他的心意——"
"他的心意是让您拿着这部手机装不会用,好继续截我的钱。"
他把新手机收回兜里,动作比上回在麻将馆快多了。
桌上安静了一阵。饭馆里不大,隔壁桌一对小夫妻在喂孩子吃面条,收银台后的姑娘在看手机,没人注意这边。
我爸用筷子戳了戳柿饼。
"志诚。你弟再不对,也是你亲弟弟。车你能不能先还给他?他没车送货,店真的要黄。"
"爸,这事我回答过了。"
"那担保呢?你跟郝老板说一声——"
"也回答过了。"
他的手在桌面上握了一下。
"谭志诚,我是你爸。"
"您是我爸,所以钱我每月给您,一分不少。但车是我的,保我不担了。这两件事不归您管。"
他的脸涨红了。
"我管不了?我老了管不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您不老。您扫码比我都快。"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在柿饼上。
"好!好!你等着!我回去让全村人评评理,看到底谁不养老!"
"您评您的。我该给的一分不少,当面数。"
他站起来就要走。
我也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把饭钱结了。他根本没点菜,我加了两个热菜打了个包。
回到桌前,他还站着,脸朝着窗外。
我把打包袋和柿饼一起放在他面前。
"路上吃。回程票我帮您买好了,发到您手机上了。"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您自己扫码进站。"
他一把抓起打包袋和柿饼,转身往饭馆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了一步,没回头,闷声闷气说了一句。
"冬至全家包饺子,你回不回来?"
"我回来。我每月都回来。"
他推门出去了。
玻璃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门上贴的营业时间贴纸挡住了他的背影。
我坐回桌前,把他没喝完的茶倒了。
那部裂了屏的手机还摆在桌上,屏幕上映着饭馆的灯光,裂纹像一道干了的河。
9
十二月初,我按规矩回村送钱。
车停在院门口,我就觉得不对。
院门换了锁。我掏出钥匙比了比,插不进去。
我绕到院墙边上,从豁口往里看——东屋的窗帘换了,粉红色的碎花,支了一根晾衣绳,上头挂着几件小孩的衣裳。
我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
堂屋里,范丽娟正坐在八仙桌前嗑瓜子,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过了一个很复杂的变化,最后定格成一种得意。
"大哥来了?先坐,我给你倒水。"
"志强呢?"
"在东屋哄孩子呢。志强!你大哥来了!"
志强从东屋出来,怀里抱着他六岁的儿子小宝。他把孩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
"哥,你来了。"
他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卑不亢的,甚至带着一股安稳劲儿。
我爸从卧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茶。
"来了就坐下,正好有话跟你说。"
我坐在了八仙桌旁边。桌上摆着新的桌布,花色跟范丽娟换的窗帘一个系列的。
"爸,院门的锁怎么换了?"
"志强搬回来了,"我爸放下茶杯,"换个新锁,安全。"
"搬回来了?"
"对。"我爸看着我,"上回的事我想过了。志强截钱是不对,但他也是为了这个家。他在县城交了房子定金,那是给小宝以后上学用的。"
"他截我的钱交了定金,还是为了这个家?"
"那个先不说。"我爸摆了摆手,"今天说正事。"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正中间,像是准备了好久的开场白。
"老宅以后归志强,他一家住这儿,给我和你妈养老。县城的房子还差首付,定金都交了,不能退。你当大哥的,出个大头,帮你弟把首付凑齐了。"
"凭什么?"
"你挣得多。"
"我挣得多是我凭本事挣的。他截了我三年的钱拿去交定金,现在让我出首付?"
志强把孩子推到前头来:"哥,小宝明年该上学了,县城的学校好。你当大伯的,总不能不管侄子吧?"
范丽娟跟着接了一句:"大哥,你那车队一年挣多少我们不问。就帮弟弟这一把,往后我们都记着你的好。"
我看着我爸。
"爸,这就是你把志强搬回来的条件?他答应住回来给你养老,你帮他找我要首付?"
我爸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什么条件不条件的。你弟搬回来是应该的,首付你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爸,老宅是谁盖的?"
"老宅是你弟张罗——"
"张罗?钱谁出的?"
我爸的话卡了一下。
志强笑了一声:"哥,翻盖老宅那会儿你出了点钱,这谁也没否认。但张罗的人是我,找工人是我,看着工地也是我。你出了钱就走了,后头的事全是我的。"
"是谁盖的,空口无凭对吧?村里谁看见了对吧?"我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对啊,你说你出了钱,有什么凭据?"
我没再跟他说。
我转头看向我妈。
她站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个饺子皮。从我进门到现在,她一个字没说。
"妈,你说句话。老宅翻盖的时候,钱是谁汇回来的?"
我妈捏着饺子皮的手动了一下。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五年。五年前。我从济南汇了八万块回来,志强找的工人,我姑找的瓦匠。钱是我出的。"
"志诚,"我妈终于放下了饺子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八仙桌前,"你从小就在你姑家长大,跟这个家本来就不亲。你三岁过去的,十岁才回来。你跟志强不一样,志强是我一手带大的。"
她说到这儿,自己也顿了一下,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但刹不住车了。
"这个家是我跟你爸、你弟一起撑起来的。你在城里有你的日子,你干吗非得争这些?"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小宝从志强背后探出头来,瞥了我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从兜里掏出这个月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爸,这是这个月的。您数吧。"
"首付——"
"我一分不出。"
"谭志诚!"
"老宅我那份不要了,留给志强。首付一分不出。您的养老钱我该出的出,每月当面给,这个规矩不变。其余的事,我不管了。"
我站起来,走进西屋。
西屋的门没锁,但里头变了。我的褥子被叠得很小堆在炕角,上头压着一叠志强家的旧衣裳。窗台上我放的一套茶具被移到了地上,摆了范丽娟的化妆镜。
墙上那张全家福还在。
我十岁那年,刚从姑姑家被接回来。照相馆的人让一家人站在一起,我妈搂着两岁的志强站在中间,我爸站在右边,我站在最左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是摄影师让我往那儿站的,还是我自己站过去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把全家福从墙上摘下来。
钉子在墙上留了一个洞。
我把自己的褥子和那几件换洗衣裳打成一个包袱,扛在肩上,全家福夹在腋下。走出西屋的时候,我爸和我妈都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
"你干什么?"我爸的声音沉下来了。
"搬东西。这屋让给志强了。"
"你回来住哪儿?"
"我回来送钱,不住了。"
我一趟趟把东西搬上车。褥子、一个旧皮箱、两双布鞋、一本发黄的相册。
最后一趟出来的时候,志强靠在院门口,腰上那串钥匙上多了一把新的——西屋的。
他没拦我,甚至往旁边让了让。
我把皮箱放进后备箱,关上盖子。
"志强,你腰上那串钥匙够多了。"
他没应。
我上了车。
车没往村外开,拐了个弯,停在了村东头姑姑的小院门口。
姑姑开门的时候还穿着蓝罩衫,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只袜子。
她看见我扛着包袱站在门口,看了三秒,什么也没问,推开了院门。
"进来吧。东屋给你收拾过了。"
我把东西放下,把那张全家福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看,用袖子擦了擦镜框上的灰。
"你在最边上。"她说。
"嗯。"
"那年你刚回来,见谁都不说话,吃饭不上桌,端着碗蹲在门口。我去你家送被子,看见你一个人蹲在灶台边上啃馒头,你妈在屋里给志强喂蛋羹。"
她把全家福翻过去,扣在了柜子上。
"够了。"
10
第二天一早,院门就被拍得山响。
我姑姑的小院靠着村东头的土路,平时安安静静。那天早上我还没起来,就听见院门外头我妈的嗓门像炸了一样。
"谭桂芳!你开门!"
我翻身下了炕,姑姑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蓝罩衫外头披着一件军大衣,正不紧不慢地拉开门栓。
我妈挎着竹篮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邻居家的婶子——是看热闹的,站在三四步远的地方伸着脖子。
"你把我儿子拐到你家来了?"
我妈一进院子,声调就上了天。
"谭桂芳,当年你养他就是图他长大了给你养老!现在他跟家里闹了别扭,你就趁机把人截了!"
姑姑双手抱在胸前,站在院子中间,纹丝没动。
"嫂子,你说什么呢?志诚自己扛着被褥来的,我又没绑他。"
"他自己来的?他不是被你撺掇的?你这些年没少在他耳朵边上嚼舌根吧?"
"我嚼什么舌根?我说了什么?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做了什么事?我辛辛苦苦把两个儿子拉扯大——"
"辛苦?"姑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嫂子,志诚三岁你就送过来了!说好了一年接回去,你怀着志强嫌他碍事,一年变两年,两年变五年!我找你们要过一分钱吗?他穿的吃的上学的,全是我的!你跟我说辛苦?"
院门外那两个婶子的脖子伸得更长了。
我妈的脸涨红了。她把竹篮往地上一墩,嗓门更大了。
"那是你愿意养的!又没人求你!"
"没人求我?"姑姑上前一步,"凤琴,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抱着志诚到我门口,说带两天,转头人就没影了?两天!他才三岁!尿裤子了叫的都是妈妈!我这个当姑姑的,听一声就心碎一回!"
我站在东屋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我妈看见了我,马上把话头转了过来。
"志诚!你跟我回去!你住在外人家里成什么样子?全村人怎么看?"
"妈,姑姑不是外人。"
"她嫁出去的姑娘,怎么不是外人?你回家去,你爸妈还能不要你了?"
"妈,你刚才说的话大伙都听见了。您自己说他碍事送出来的。"
我妈的嘴张了张,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些话说得太急了。
她缓了缓,声调软下来。
"那不都是以前的事了吗……当年家里穷,实在顾不过来。你姑也没嫁人,一个人……"
"妈,我不跟你吵这些。我跟你说一件事。"
我从门框上把手放下来,走到院子中间。
院门外已经不止两个人了。斜对面的赵婶也出来了,还有路过的村里人,四五个人站在土路上看着。
我没压嗓子。
"冬至那天我回来。县城房子首付的事、老宅的事,当着族里长辈一次说清楚。谁要分家,就当面分。谁出了多少钱、谁干了多少活,把人请来,一笔一笔当面说。"
我妈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以为我松口了。
"你是说……你答应出首付了?"
"我说了,当面说清楚。到时候谁的就是谁的。"
"行!行!"我妈抓起地上的竹篮,"那我回去跟你爸说,冬至那天把你大伯、你三爷都请来!"
她挎着竹篮就往外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一倍。经过院门口那几个看热闹的,她还招呼了一句:"冬至那天都来啊,我们家分家!"
人散了之后,姑姑回屋把军大衣脱了,坐在炕沿上,拍了一下大腿。
"你打的什么主意?"
"姑,冬至那天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你要干什么?"
"老宅是谁盖的,得有人当面说。您找的瓦匠,您看着上的梁,您比谁都清楚。"
姑姑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光我说没用。你爸不认,你弟不认,空口说了也是白搭。"
"不光您。我去请三爷。"
姑姑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三爷那天在。上梁撒喜钱,是他看着你撒的,他记性好。"
当天晚上,我去了族里三爷家。
三爷今年八十三了,耳不聋眼不花,在村里辈分最高,谁见了都叫一声三爷。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面前一壶茶,听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听完,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志诚,你爸糊涂了一辈子。"
"三爷,冬至那天您能去坐一坐吗?"
"我去。上梁那天的事我记得,你撒的喜钱,我亲眼看的。"
从三爷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村里的路灯一百米一盏,昏黄的光在土路上铺了一小团。
我走回姑姑的小院。
她还没睡,坐在炕上翻一个旧柜子。
"过来。"
她从柜底翻出一件东西——一件小棉袄。对襟的,棉花已经板结了,蓝底碎花的布面洗得发了白,领口缝着一颗黑色的布扣子。
"你三岁来我家穿的就是这个。你妈给你带了一个包袱,里头就这一件棉袄、两条裤子、一双棉鞋。棉鞋第二年就小了,我给你做了新的。这棉袄你穿到五岁,我拆了棉花重新絮的。"
她把棉袄递给我。
布面上有一块洇了色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泡过。
"这块是你尿的。那年冬天你发烧,我抱着你去镇上看病,走了五里路。回来你烧退了,在我背上尿了一泡。"
她说着笑了一下。
"你姑父那时候还在,说这丫头片子养出感情来了。他不知道,不是养出来的,是你一声一声叫妈叫出来的。"
她把小棉袄叠好,放回柜里。
"后来你十岁了,你爸来接你。我想过继你,你爸不干,怕村里人说他卖儿子。"
她用力关上了柜门。
"我舍不得你走,你也舍不得我。你在院门口哭了一上午,是你爸硬拉走的。"
"我记得。"我说。
"记得就行。"
她拍了拍炕沿。
"冬至那天,我跟你去。该说的话,我替你说。"
11
冬至那天早上,天阴得像要下雪。
我开车到姑姑家接她,她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蓝罩衫,外头套了件黑棉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
"走吧。"她拎了一只篮子,里头盖着笼布,冒着热气。
"什么?"
"饺子。我早起包的。韭菜鸡蛋馅,你爷爷奶奶爱吃这口。"
上坟是冬至的老规矩。谭家祖坟在村北头的一片杨树林子边上,每年冬至,各房的人凑在一起烧纸磕头,然后回来吃饺子。
我把车停在村北路口,扶着姑姑往坟地走。
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已经到了。
我爸走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深蓝夹袄,腰板挺得很直。他身边是志强,端着一只祭品篮子,里头是纸钱、供果和一碗刚出锅的饺子。范丽娟牵着小宝跟在后面。
我妈走在我爸右手边,挎着她的竹篮,里头装着香和蜡烛。
后头跟着七八个族人,有堂叔堂伯,还有几家的媳妇。三爷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身边一个孙子搀着他。
我领着姑姑从侧面插进人群。
三爷先看见了我们,冲我嗯了一声。
我爸也看见了。
他的脚步慢了一拍,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姑姑身上,眉头拧了起来。
队伍到了坟地外围,我爸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今天冬至,给咱爹妈上坟。"他看向志强,"志强,你端着篮子,头一个进去。"
他把长子上坟的位置给了老二。
这在规矩里头不算小事。冬至上坟,长子端祭品走在前头,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几个堂叔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吱声。
志强端着篮子往前走了两步,经过我面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我没拦他。
人群走到坟地边上的时候,我爸忽然伸手拦住了姑姑。
"桂芳,你就在外头等着吧。"
姑姑的脚步停了。
"哥,你什么意思?"
"出嫁的闺女不进祖坟地,老规矩。"
姑姑还没说话,范丽娟在旁边接了一句嘴:"姑,这是谭家的祖坟,您嫁出去那就是外姓人了。这规矩不是我说的,老辈人定的。"
她说得笑眯眯的,手还牵着小宝,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虽然嫁出去了,我还姓谭。"姑姑的嗓门起来了,"那是我爹我妈的坟,我凭什么不能进?"
"桂芳。"我爸的声音压了下来,"别在坟地前面吵。"
"谁吵了?我来给我爹妈上个坟,你拦我?"
几个族人在后头看着,有人小声议论。一个堂婶说了句"也是,桂芳她爹妈",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胳膊,没再往下说。
我走到姑姑身边。
"爸,姑姑跟我一起进去。"
"谭志诚,这是祖坟——"
"爷爷奶奶的坟,她亲闺女来上个坟,您拦得住吗?"
我没等他回答。我走到志强跟前,从他端着的祭品篮子里把那碗饺子端了出来。
志强往后缩了一下:"你干什么?"
"这碗饺子我端给爷爷奶奶。"
我一手端着饺子碗,一手扶着姑姑,从我爸和志强中间走了过去。
我爸伸手想拦,我侧身过去了。他的手在半空里抓了个空。
我领着姑姑走进了坟地。
爷爷奶奶的坟并排在一棵老杨树下,坟头上的草枯黄了。
我把饺子碗放在奶奶的坟前,姑姑从篮子里拿出她早起包的韭菜鸡蛋饺子,一个一个摆在爷爷的坟前。
然后我们两个一起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身后的人群安安静静的。
三爷拄着拐杖站在坟地边上,也没人拦他。他看着我和姑姑磕了头,点了点头,自己也慢慢走进来,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我扶着姑姑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
我爸站在坟地外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茫然。他看着我和姑姑在他爹妈坟前磕头,手垂在身侧,攥着又松开。
志强还端着那只空了一半的祭品篮子,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灰。
范丽娟扯了扯志强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回村的路上,人群散成了几拨。
我爸走在最前面,谁也不搭理。我妈跟在后头,竹篮挎得紧紧的,嘴抿着一条缝。
志强追上来,凑到我爸耳边说了句话。
我爸甩了一下胳膊,没理他。
三爷的孙子搀着三爷走在最后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三爷停了一步。
"下午在你家堂屋?"
"嗯,三爷。"
"行。该说的今天都说清楚。"
12
下午两点,老宅堂屋里挤满了人。
八仙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满满一桌饺子。我妈从早上忙到中午,煮了三大锅。堂屋正中间多了两条长凳,是从邻居家搬来的。
三爷坐在上首,面前摆了一杯茶。他左手边是两个堂叔,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是给我爸的。
我爸坐在那把椅子上,脸绷得像一块铁板。
志强和范丽娟坐在桌子东侧,志强的腿不停地抖,那串钥匙在大腿上响个不停。范丽娟抱着胳膊,新烫的卷发在后脑勺上歪了一缕,脸上的粉比上午淡了。
我和姑姑坐在桌子西侧。
门口还站着五六个族人,进不了屋,探着头往里看。上午在坟地的事已经传遍了半个村,来看分家的比预想的多。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环顾了一圈。
"今天当着三爷和各位长辈的面,把家里的事说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
"老宅,归志强。志强两口子住这儿,给我和他妈养老。"
他看了看我。
"县城的房子还差首付。定金已经交了,退不回来。志诚在城里挣得多,当大哥的出大头,帮弟弟把首付补上。我和他妈的养老,往后也是志诚出钱。"
他说完,拿起筷子点了一下桌面,像是盖了个章。
范丽娟马上接上话:"对,大哥在城里当车队队长,一年挣的比我们一家三年都多。帮弟弟出个首付算什么呀?长兄如父嘛。"
志强身后一个跟他走得近的堂弟帮腔:"就是,在外头发了财,帮衬一下家里人也是应该的。"
门口有个婶子跟着点头。
我坐着没动。
等他们说完了,我才开口。
"爸,我就问一件事。老宅是谁盖的?"
"老宅——"
"您上回说是志强张罗的。"
"是他张罗的。"
"钱呢?"
我爸没接。
"五年前翻盖老宅,钱是谁出的?"
"那时候家里凑的——"
"爸。"
姑姑拍了一下大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堂屋里的声音一下子静了。
"我说两句。"
她站在八仙桌西侧,蓝罩衫的袖口卷到手腕上,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臂。
"五年前翻盖老宅,工钱加材料一共八万四。这八万四是志诚从济南汇回来的。汇款是我陪他去的邮局,回单我帮他收着,到现在还在我家柜子里。"
她看了一眼我爸。
"瓦匠是我找的,村西头老周。工期四十天,我天天在这院里看着。上梁那天,"她用手指嗯了一声顶的大梁,"上头还贴着红纸呢,嫂子你可以仰头看看,撕没撕掉。"
所有人都抬头瞥了一眼。
堂屋的大梁上,确实还贴着一条红纸,颜色已经暗了,但字还认得——"上梁大吉",后头一行小字,是日期。
"上梁那天,"姑姑的声音不高,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爸就坐在这间堂屋里,端着酒杯,当着来帮忙的乡亲说了一句话。"
她看着我爸。
"哥,你那天说的什么,你自己说。"
我爸的手搭在桌沿上,没动。
三爷的茶杯搁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响。
"老谭,你说不说?你不说我替你说。"
我爸的嘴抿了一下,没出声。
三爷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个头不高,但全屋的人都安静了。
"五年前上梁那天我在场。志诚从济南赶回来,站在院里撒喜钱。撒完了,老谭搂着志诚的肩膀跟大伙说——这房子是老大挣钱盖的,以后留给老大。"
他转头看向我爸。
"老谭,我八十三了,耳朵没聋,脑子没糊涂。你说过的话,我记着。"
堂屋里嗡了一声。门口那几个族人互相推了推,有人小声说了句"怪不得"。
志强从凳子上蹿了起来。
"三爷,那都五年前的事了!空口说一句话能算数?又没有写条子立字据!再说了,盖房谁都能出钱,关键是谁在这儿守着!这些年逢年过节、大事小事,哪回不是我在跑?我大哥在济南享福呢,一年回来几趟?"
他转向姑姑,手指头差点戳到她面前。
"姑,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巴望着大哥给你养老?你没儿没女——"
"谭志强!"三爷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地面,"你指着你姑说话,像什么样子?"
志强的手缩了回去,但嘴没收住。
"三爷,我不是不尊敬姑,但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一个嫁出去的——"
"你再说一遍嫁出去的。"姑姑盯着他,"志诚三岁到我家,我养了他七年。他叫我七年姑姑,我给他洗了七年衣裳、做了七年饭。你在你妈怀里喝奶的时候,他在我家炕上盖着我的被子。你有什么脸说我是外人?"
志强被堵得脸通红,扭头看向我妈。
我妈坐在灶台边上,围裙还没解。她的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范丽娟急了,拉了一下志强的袖子,站起来说话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说清楚!我们不要首付了行不行?老宅是志强的,我们住在这儿给公婆养老,大哥的钱该出还得出。大家各让一步——"
"各让一步?"姑姑笑了一声,"老宅是志诚出钱盖的,你们住进去了,首付也想让他出,养老也让他掏。你让了哪一步?"
范丽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嘴唇坐回去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门口的人越来越多,连斜对面的赵婶都抱着孩子来了。
我妈终于坐不住了。
她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八仙桌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姑姑。
"行了!都别吵了!"
她的声音是那种被逼到墙角的尖锐。
"谭桂芳,你养了他七年,你有功。那你把他领走算了!你不是没儿没女吗?你拿他当儿子,他拿你当妈,你们两个过去,别在我们谭家搅和了!"
她说完,自己好像也被吓了一跳,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话收不回来了。
满屋的人都看着她。
三爷把茶杯放在桌上,摇了摇头。
我站了起来。
凳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
我走到姑姑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弯下腰,端端正正叫了一声。
"娘。"
姑姑的身子震了一下。
她仰头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了两抖,没说出话来。
"往后您的养老,我管。"
我直起身,转向满屋子的人。
"各位长辈都在,我把话说清楚。"
"老宅我那份不要了。谁爱住谁住。县城的首付,一分不出。我爸妈的养老钱,该我出的那份,每月当面给,一分不少。其余的事,不归我管。"
我看了看志强。
"志强往后的店、房、车,跟我没关系了。"
我又看向我爸。
"爸,我妈说让姑姑把我领走。这话当着全村人说的,我认了。往后我给姑——给我娘养老送终。您的钱我照给,但我是我娘的儿子了。"
我爸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三爷叹了口气。
"老谭,你这辈子糊涂事干了一箩筐,今天是最大的一筐。"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慢慢往门口走。
门口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
我扶着姑姑离了席。
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的饺子已经凉了。我爸坐在上首的位置上,眼睛盯着桌面,两只手搭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志强站在桌子旁边,脸上没有表情。范丽娟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拉着小宝从侧门出去了。
我妈瘫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竹篮倒在脚边。
我转过头,扶着我娘走出了院门。
13
冬至之后不到一个星期,镇上农资店出了事。
消息是赵婶传过来的。她在镇上有个亲戚,说郝老板腊月二十的期限没到,人就先派了伙计去盘了一遍库存。志强欠的货款加上利息,比库存里剩的货还多,货全拉走还不够平。
县城那边的房子,范丽娟的名字,定金退不了。她回了一趟娘家,再没回来。
我是听赵婶说的这些。赵婶拉着姑姑在院门口嘀咕了好一阵,声音时大时小,末了叹了口气说一句"老谭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我没接话。这些不是我该操心的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院门就被踹得乱响。
"谭志诚!你给我出来!"
我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姑姑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她反应比我快,到哪儿都是先起来的那个。
我拉开东屋的门,看见志强站在院门外。
他瘦了一圈。棉袄敞着怀,腰上那串钥匙稀了大半,小货车的没了,西屋的也没了——老宅的钥匙倒还挂着一把,在冷风里晃。
他眼窝青黑,胡子拉碴的,看见我出来,鼻子一酸,声调就变了。
"哥。"
他蹲在院门口,蹲了两秒,站起来,又蹲下去。
"哥,店没了。丽娟走了。我没地方去了。"
他抹了一把脸,抬头看着我。
"你帮我跟郝老板说说,货款宽限两个月,我去打工还他。你再帮我担一回保,让我重新进货。哥,就这一回,我再也不——"
"志强,这事我帮不了你了。"
"哥!"他的声调一下子窜上去了,"我是你亲弟弟!你见死不救?"
"我见死不救?三年的钱你截了,车我买的你用了,担保我出的你赊了。到头来全赔了,你跑来找我再担一回?"
"那是我不对,我认!我给你跪下来认行不行?"
他真往下跪了一下,膝盖刚沾地,又自己站了起来。
姑姑站在院子里,双手叉在腰上。
"志强,你嫂子走了,店关了,你现在想起来你大哥了?冬至那天你在堂屋里指着我鼻子骂的时候,你想没想过你大哥的感受?"
"姑,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你说我没儿没女、拿志诚当养老的工具,这话你忘了?你忘了我替你记着!"
"姑,我那是气话!"
"气话也是你说的!"姑姑上前一步,嗓门拔到了最高,"你截你大哥的钱,你装孝子骗你爸,你拿着你哥的车赊着你哥的保当老板,到头来全赔光了。赔光了不找你自己,不找你爹妈,跑到我门口来闹!你有脸?"
"你一个——"
志强话说了半截,不知道是想说"你一个外人"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我,脸上的委屈慢慢拧成了一股狠劲。
"行!谭志诚!你不帮我是吧!"
他冲到院门口,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门槛。
我一步迈过去,把院门关上,人挡在门口。
"你要干什么?"
"我找你说话!你让我进去!"
"有话在外头说。"
"你连门都不让我进?"
"这是我娘的家。你刚才骂她什么来的?"
他一拳锤在门板上。
"谭志诚,你真是绝了!你亲弟弟走投无路了你把门关上!你对得起谁?"
"我对不起谁?"我隔着门板看着他,"志强,你一条一条想想。车是我买的,保是我担的,老宅是我出钱盖的。每月两千块你截了三年,到我爸手里就剩三百。我做手术你们谁来了?谁签的字?我对不起谁?"
他的拳头还搁在门板上,慢慢收了回去。
院门外已经有邻居出来了。斜对面赵婶家的门开着,赵婶的老伴叼着烟站在门口看。路上还有个骑三轮的老头停了下来。
志强瞥了一眼那些人,嗓门不但没低,反而更大了。
"好!你行!你谭志诚有本事!你等着!你以为你认了个娘就能过太平日子了?我告诉你,你这个年别想过好!"
他一脚踹在院门上,转身就走。
我拉开院门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出了两三步又回头,冲我指了一下,没说话,转头走了。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拨了村里派出所的电话。
"你好,我们是村东头谭桂芳家,刚才有人在门口踹门闹事,麻烦你们过来看一下。"
对面问了两句情况,说马上过来。
五分钟以后,派出所的车停在了巷子口。
志强没走远,被堵在了路上。他看见那辆车,脸色变了变,低着头从车旁边绕了过去,一声没吭地走了。
派出所的人过来跟我问了几句,做了个记录就走了。
我回到院子里,把手机打开,翻到志强的号。
删了。
翻到微信。
点进志强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一个月前发的:"哥,车的事再商量商量。"
我点了拉黑。
又翻到通讯录里他的电话,也拉黑了。
姑姑站在我旁边,看着我一步一步操作完。
"绝了?"
"绝了。兄弟到此为止。"
姑姑看了我一会儿,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转身回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把手机揣回兜里。赵婶的老伴还在对面门口叼着烟看,我冲他点了个头,回屋了。
14
腊月里车队最忙。
年底冲量,鲁西几个县的货要赶在年前全部发完。我连着一个星期没回过家,吃住都在公司。
腊月十六那天,公司定了酒店开年终总结会。
车队三十多号人全到了,加上行政和调度,五六十个人,挤了满满一个大厅。台上挂着横幅,台前一排桌子上摆着年终奖的红包,一人一个,厚薄不同。
上午开会,下午颁奖,晚上年饭。
我换了件干净的夹克坐在第二排,大刘和小李坐我两边。
上午的会开到一半,领导在台上念总结报告,大厅后门忽然开了。
先进来的是志强。
他穿着一件旧棉服,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头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行字——"不孝子谭志诚,不赡养亲生父亲"。
他身后跟着我爸。
我爸穿着那件深蓝夹袄,被志强搀着胳膊,走路的步子故意放得很慢,像是多大岁数走不动了似的。他另一只手里握着几张纸,像是法院的什么文书。
大厅里六十来号人,齐刷刷回了头。
台上的领导念报告的声音停了。
志强扶着我爸走到大厅中间,把纸板举到胸口的位置。
"各位,打扰了!我是谭志诚的亲弟弟,这是我爸!我爸六十九了,腿脚不好,靠我们兄弟俩养老。可是谭志诚——"
他往我的方向指了一下。
"他收了我家的车,撤了我的担保,逼得我店都关了!我爸去区法院告了他不赡养老人,法院的传票都下了!今天我带着我爸来,就是要当着他同事的面,让大伙评评理!"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我爸站在他旁边,垂着头,手里的纸捏得起了褶。
六十来双眼睛先看他们,再看我。
台上的领导放下了手里的报告,皱着眉看了看我。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大刘拉了我一下,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走到大厅中间,走到我爸面前。
"爸,法院的事我知道了。传票我收到了。"
我从兜里掏出这个月的牛皮纸信封。
"不管法院判多少,该我给的我一分不少。"
我把信封打开,当着全场的人,一张一张把钱数到我爸手里。
一张,两张,三张。
大厅里只有钞票纸面摩擦的声音。
我爸的手伸在那里,钱越来越厚,他的手越来越沉。
数到最后一张,我把信封折好揣回兜里。
"爸,这个月的,两千整。跟每个月一样。"
我爸攥着那叠钱,不上不下的。
大刘站起来了。
他绕过两排椅子走到中间,看着我爸和志强,又转头看着全场。
"在座的都是车队的兄弟,有些话我替大伙说。"
他指了指我。
"谭队干了十几年车队队长,对兄弟们怎么样,你们自己说。"
"去年我媳妇生孩子大出血,谭队半夜开车送的医院!"小李在座位上站起来了。
"我爸住院那回,是谭队帮我垫的住院费!"第三排一个小伙子跟着站了起来。
"老家房子漏了,谭队派人帮我修的!"
七八个人先后站起来,一人一句。
大刘接着说:"之前谭队做阑尾手术,手术同意书是我签的。在医院守了一宿,他家里一个人都没来。"
他转向我爸。
"叔,谭队每个月从工资里拿两千块打回家,打了三年。这些钱到了他弟手里,到您手里就剩三百。这事全车队都知道。您说他不养老?"
大厅安静了三秒。
志强举着纸板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开始往后退。
"这不是——这不是我说的——爸,你说啊,你说啊!"
我爸站在大厅中间,捏着那叠钱和那几张皱了的纸,周围是几十张看着他的脸。
他的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台上的领导这时候拿起了话筒。
"各位,今年车队年度优秀,我提一个名字——谭志诚。"
他停了一下。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二十年,没见过比他更拼的队长,也没见过比他更顾家的人。今年的年度第一,他当之无愧。"
掌声从后排起来的,然后是中间,然后是前排。
大刘带着小李和几个司机站在两边,拍着手。
领导从台上走下来,把一个大红包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红包,没拆,举了一下。
"谢谢各位兄弟。"
我转过身,面对着我爸和志强。
"这笔年终奖,我请全车队吃年饭。"
我看了看志强。
"剩下的,我给我娘买件新衣裳过年。"
志强的脸刷白。
"谭志诚,你说谁是你娘?"
"我姑。"
"你——"
保安过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客客气气但坚定地站在志强两侧。
"先生,这是公司内部活动,请您配合。"
志强把纸板往地上一摔,拽着我爸的胳膊就往外走。
我爸被他拽着,脚步踉跄了一下。他扭过头来,隔着半个大厅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看不太懂。
不是恨,不是怒,也不是求饶。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河对岸,发现桥已经被拆了,而拆桥的人正是他自己。
志强扶着他出了大厅后门。
门关上了。
大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谭队,你没事吧?"
"没事。晚上年饭,你张罗一下。"
法院的事后来调解了。调解书上写的赡养费金额,跟我每月当面给的数一模一样。调解员跟我说对方没有异议。
我在调解书上签了字。
15
腊月二十八,我开车回了村。
后备箱里放着两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腊月的钱;一个布包,里头是年终奖剩下的钱给姑姑——给我娘买的新棉袄,藏青色的,里子是细绒的,比她那件蓝罩衫厚实得多。
先去了老宅。
院门没锁,推开就进去了。
堂屋里冷冷清清的。八仙桌上连桌布都撤了,光秃秃一张桌面。东屋的粉红碎花窗帘还挂着,但里头已经没有人住了。
我妈从卧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糊,是在糊窗缝。
"来了?"
"嗯。我爸呢?"
"在屋里。腰疼,躺着。"
我进了卧房。
我爸躺在炕上,盖着被子,棉袄叠在枕头旁边。
他看见我进来,慢慢坐了起来。
"送钱来的?"
"嗯。"
我把信封放在炕沿上。
他没像以前那样推开,也没急着拿,就看着那个信封。
"志诚。"
"嗯。"
他从枕头旁边的棉袄里掏出那部手机——是那部新手机。屏幕亮着,他划了两下,把微信页面举到我面前。
"我学会加微信了。你把你的号给我,我加你。往后我跟你视频,看看孙子。"
他说话的语气是我从没听过的——不是命令,不是嘴硬,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过年回来吧。一家人吃顿团圆饭。你弟不在,就咱们。"
我看着那个亮着的手机屏幕。
就是这双手,在麻将桌上扫码抢红包,在视频里跟志强笑着说"他絮叨,我才犯得上装三年不会"。
我做手术那天,就是这个号,两遍电话没接,第三遍说不会扫码坐不了高铁。
"爸,我给您带了个东西。"
我从兜里掏出那部老年机。
窗台上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上回放在那儿落了一层灰。这回我擦干净了带回来的。
我把老年机放在他手里。
"这个字大,您用着正合适。"
"我——我现在会用那个了。"他晃了晃手里的新手机。
"您用这个就够了。"
他看着手里的老年机,又看看新手机,嘴张了两回。
"微信不加?"
"不加。"
"视频也不打?"
"有话我当面说。每月回来一趟,跟现在一样。"
他把老年机翻过来看了看,大字按键,黑白屏幕,没有微信,没有视频,没有红包。
"钱也还是当面给?"
"当面给。"
他的手搁在被子上,老年机和新手机一左一右。
"志诚,爸知道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对——"
"爸,这话您不用说。钱我月月给您,您该吃药吃药,该看病看病。其余的,就这样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我妈站在堂屋里,手里还端着那碗面糊。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盖帘饺子,白胖胖的,捏着花边,齐齐整整码了满满一帘。
"包好了。韭菜鸡蛋的。留下来吃口饺子再走。"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
我瞥了一眼那盖帘饺子。
"不吃了。我去接我娘,赶回济南还能包上年饭的饺子。"
我妈端面糊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追出来。
我走出院门的时候,听见卧房里传来一个声音。
我爸在跟我妈说话,嗓门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不是骂人的,也不是嘴硬的。带着一种空落落的调子,像一口缸被敲了一下。
我上了车,没回头。
开过镇上的时候路过农资店的旧门面。
卷帘门拉下来了,上头贴着一张"旺铺招租"的红纸。
车过了县城路口,我从车窗里看见路边蹲着一排等活的人,戴着棉帽子缩着脖子,面前搁着各自的牌子——"搬运""电焊""水暖"。
最右边蹲着一个人,棉袄敞着怀,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手里举着一块纸板。
纸板上写着"能开车送货"。
是志强。
他缩在那一排人的尽头,鼻子冻得发红,目光直直盯着来往的车,一辆一辆地扫。
我的车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来了,在我的车上停了不到一秒。
没认出来。
也可能认出来了,但没动。
我踩着油门过去了。
年三十晚上,济南的家。
客厅里暖气烧得足。宁慧在厨房里擀面皮,我娘坐在餐桌前包饺子,手法比宁慧还快。她穿着我买的那件藏青色新棉袄,领口的毛绒翻出来一圈,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孩子趴在茶几上写寒假作业,写两笔就回头看一眼桌上的饺子,馋得直咽口水。
"奶奶,包好了没有?"
我娘笑着捏了个元宝形的饺子举起来给他看。
"急什么?好饭不怕晚。"
我站在门口换好拖鞋,走过去坐在我娘旁边。
宁慧从厨房探出头:"手洗了没?别拿脏手碰面。"
"洗了洗了。"
我搓了搓手,从面团上揪了一块,在案板上按了按。
我娘看着我擀的面皮,摇了摇头。
"厚了,中间薄一点边上厚一点,教你多少回了。"
"这不是跟您学嘛。"
"你从小就笨手笨脚的。三岁刚到我家那会儿,连筷子都不会拿,我手把手教了半年。"
她说着,手底下没停,一个饺子又包好了。
宁慧端了一盘花生米出来,在桌上倒了两杯酒——一杯给我,一杯给我娘。
"妈,今年在咱家过年,您就踏踏实实的。"
我娘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放下来,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踏实。"
春晚的声音从电视里飘过来,主持人说着什么新年好万事如意的话,谁也没认真听。
我从兜里掏出新换的手机——那部裂了屏的旧手机,上个星期终于换了。旧的收在卧室抽屉里,裂纹还留着。
"来,拍一张。"
我娘放下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宁慧摘了围裙坐过来,孩子钻到我娘怀里。
我举起手机,四个人的脸挤在屏幕里。
"一、二、三。"
快门响了。
照片里,我娘坐在正中间,穿着藏青色新棉袄,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我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正要把手机放下,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爸。
视频电话。
铃声在客厅里响了两下。
我娘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
"接不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铃声闷进了桌面里。
"年后回去再说。当面说。"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下了第一锅饺子。
捞出来满满一大盘,端到桌上。
我先盛了一碗,放到我娘面前。
"娘,您先吃。"
我娘端起碗,用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是她包的。
她点头。
"嗯,好吃。"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一声,短短的,是条消息提示。
没人看。
窗外有烟花炸开了。孩子从椅子上跳下去趴在窗户上看,红的绿的光映在玻璃上。
我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
韭菜鸡蛋馅的。
跟小时候在姑姑家炕上吃的,一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