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降临那天,所有人都在疯抢面包和矿泉水。
我反手把三百积分全砸了,换来一张没人要的鬼王召唤卡。
别人被鬼追得满村乱窜。
我骑在鬼王头上,让它唱征服。
通关那一刻,副本广播用颤抖的声音提醒我:
“玩家顾百川,请您控制一下,BOSS要报警了。”
【第一章】
我叫顾百川,殡仪馆遗体化妆师,干了六年。
平时的工作是给逝者涂粉底、描眉毛、缝嘴角。
所以那天下午,天空裂开一道血红口子,一个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城市的时候,我手里还捏着一支口红。
“欢迎来到惊悚副本,暴雨槐村。”
“存活七天,即可通关。”
“新手积分三百,可在兑换处购买物资。”
下一秒,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站在一座破村口。
天上下着黑雨,雨点砸在脸上,冰得骨头发酸,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村口挤着七八十号人,有穿西装的,有穿睡衣的,还有个大哥只穿了一条裤子,冻得原地蹦迪。
“我滴妈,这是哪儿啊?”
“拍电影吗?摄像头在哪儿?”
“别吵!快看那边!”
村口老槐树下,摆着一张油腻腻的木桌。
桌后坐着一个纸扎人。
脸白得发青,两坨腮红圆得离谱,嘴角咧到耳根。
它抬起一只纸手,指了指身后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
压缩饼干,十积分。
矿泉水,五积分。
雨衣,二十积分。
驱鬼符,五十积分,限购一张。
最下面一行,字小得快看不见:
鬼王召唤卡,三百积分。
人群炸了。
“抢啊!傻站着干什么!”
一个光头壮汉第一个冲上去,一巴掌把前面的小姑娘扇到泥里,扯着嗓子吼:
“老子要五十包饼干!”
纸人点点头,饼干哗啦啦堆满他怀里。
后面的人疯了,推的推,挤的挤,有人鞋都被踩掉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在看那张卡。
我的发小孙有财挤过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川子你愣啥呢!再不抢就没了!”
“胖子,你说这副本让我们活七天,对吧?”
“对啊!”
“那它为什么要卖鬼王?”
胖子愣了一下:“为了坑傻子呗。”
我盯着那张卡,脑子转得飞快。
饼干能让你多活一天。
驱鬼符能让你多活一次。
可要是有一个鬼王站我这边,这村里的鬼,谁敢动我?
我推开胖子,走到纸人面前。
“这张卡,我要了。”
纸人那张笑脸,僵住了。
它腮红底下的纸皮,抖了一下。
身后的人群也安静了。
那个光头壮汉扭过头,上下打量我,噗地一声笑出来:
“兄弟,你脑子是被雨泡了吧?三百积分,全买一张卡?”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这哥们儿是来送人头的。”
“我赌他活不过今晚。”
我没理他们,把手按在木桌上。
“三百,全扣。”
纸人迟疑了足足三秒,才慢吞吞递过来一张黑色卡片。
卡片背面印着一行血字:
召唤者若在鬼王面前露出恐惧,鬼王将吞食召唤者。
有效期七天,每日可下令三次。
胖子凑过来一看,脸都白了:“川子,你完了。”
我把卡揣进兜里。
“胖子,我每天给死人化妆,你觉得我会怕?”
话音刚落,村子深处传来一声尖笑。
雨更大了。
一道红影,从远处的祠堂顶上飘了下来。
【第二章】
第一夜,所有人都躲进了村里的空房子。
我和胖子分到一间漏雨的土屋,屋里一张破床,一口没盖的水缸。
胖子怀里抱着二十包饼干、十瓶水,还有一张驱鬼符。
他把东西往床底下一塞,警惕地看着我。
“川子,咱俩是兄弟。”
“嗯。”
“但兄弟归兄弟,饼干归饼干。”
我盯着他。
他盯着我。
我说:“下次我请你。”
“你上次就这么说的!你欠我十七顿烧烤!”
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那张黑卡。
胖子一哆嗦,往墙角缩:“你干嘛?你别在这召啊!它吃你不要紧,别顺带把我吃了!”
“它吃我之前,我先让它把你饼干吃了。”
胖子抱紧床底,一个字都不说了。
半夜十二点。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啪嗒。
啪嗒。
湿漉漉的,光着脚踩在泥地上的那种声音。
隔壁屋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撕扯声,然后什么动静都没了。
胖子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掉,手里死死攥着那张驱鬼符。
脚步声停在了我们门口。
门缝底下,慢慢渗进来一摊黑水。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底下伸了进来。
指甲是红的。
胖子腿一软,直接跪下了:“川子……川子你召啊!你快召啊!”
我捏着卡片,手指头有点发凉。
说不慌,那是吹牛。
可我看了一眼那只手,职业病犯了。
指甲油涂得歪七扭八,边缘溢到肉上,指甲盖还缺了一块。
我没忍住:“谁给你涂的?手艺也太潮了。”
门外那只手,停住了。
屋里屋外,死一样安静。
胖子瞪着我,嘴唇直哆嗦:“你他妈还点评上了?”
那只手缓缓缩了回去。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阴冷的声音:
“你说,什么?”
“我说你指甲涂歪了。”
我顿了一下。
“底油没打,颜色太艳,跟你肤色不搭。”
门外沉默了五秒。
接着,砰的一声,整扇木门被撞得粉碎。
一个红衣女gui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贴着脸,眼睛只剩两个黑窟窿,嘴咧开,露出两排碎牙。
胖子尖叫一声,把驱鬼符往前一扔。
符纸飘了半米,啪嗒掉进水缸里。
胖子:“……”
女gui:“……”
我:“……”
女gui朝我扑了过来。
我捏碎了黑卡。
“鬼王,出来。”
地面猛地一震。
屋里所有的雨水,一瞬间凝住了,悬在半空。
一股寒气从地底冲上来,我后脖子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一个三米高的黑影,从地缝里慢慢爬出来。
青面獠牙,头顶两根弯角,身上缠着锁链,锁链上挂满了骷髅头。
它一低头,脑袋顶穿了屋顶。
红衣女gui当场僵在半空,黑窟窿眼睛里,流下两行血泪。
“鬼……鬼王大人……”
鬼王没看她。
它那双灯笼大的绿眼睛,死死盯着我。
它张开嘴,声音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凡人,你召唤本王。”
“你,怕不怕?”
【第三章】
胖子已经翻着白眼,晕在了墙角。
红衣女gui抖得满屋子都是水。
鬼王的大脸,凑到离我鼻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一股腐烂的腥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它嘴里滴下来一滴口水,砸在我脚背上,冰得我脚趾头一缩。
我知道,只要我腿软一下,它就会一口吞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住它下巴。
左右看了看。
“你这獠牙,发黄。”
鬼王愣住了。
“牙垢太厚了,平时不刷牙吧?还有你这脸色,青里透灰,一看就是熬夜。”
“眼袋这么大,起码三百年没睡好。”
鬼王的绿眼睛,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你……不怕本王?”
“我一天给八个人化妆,最惨的那位是从十八楼下来的,拼了我四个钟头。”
我拍了拍它的脸。
“你这算五官端正了。”
鬼王直起身子,脑袋又撞了一下房梁。
它退了一步。
红衣女gui:“???”
我把卡片背面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心里踏实了一大半。
今天还有三次命令。
我抬头看着它:“第一个命令,把这位红衣服的大姐送回去,别让她再来敲我们的门。”
鬼王扭头,一个眼神。
红衣女gui哭着点头哈腰:“我走我走,我这就走!”
她刚飘到门口,又回过头,小心翼翼问我:
“那个……我指甲,真的很难看吗?”
“明天来,我给你重新涂。”
女gui一溜烟没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一会儿。
村口集合,人少了快一半。
活下来的人个个眼眶发青,脸色发白。
那个光头壮汉居然也活着,身边围了七八个小弟,怀里的饼干一包没少。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黄金豪,外面开连锁洗浴中心的。
他昨晚把一个大学生推出门,给鬼当了替死鬼,自己一点事没有。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哟,买鬼王那哥们儿还活着?鬼王呢?召出来让大家开开眼啊?”
周围一片哄笑。
胖子缩在我身后,小声说:“川子,算了,别跟他吵。”
我没吭声。
鬼王的召唤,只有我能看见它出来的那一下。
昨晚它把女gui送走之后,就钻回了我的影子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影子比正常人黑一截,边缘还在微微蠕动。
黄金豪看我不说话,更来劲了:
“没积分了吧?饿了吧?来,叫声爹,赏你一块饼干。”
他把一块压缩饼干,扔在我脚边的泥水里。
“捡啊。”
周围的人,有的低头,有的看戏。
没人帮我。
我盯着那块饼干,饿得胃里一阵阵抽。
我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我弯下腰。
黄金豪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看见没,这就叫识时务!”
我捡起那块饼干,在他裤腿上擦了擦。
然后,当着他的面,喂给了我的影子。
影子里伸出一只青黑色的爪子,接过饼干,嘎嘣一口。
黄金豪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第四章】
那天下午,副本广播又响了。
“第二日任务:前往槐村祠堂,取回新娘的红盖头。”
“任务失败者,今夜将被新娘选中。”
人群又炸了。
黄金豪站到一块石头上,挥着手喊:
“都听我的!我这儿有吃的有喝的,想活命的,跟我走!”
“但是丑话说在前面,到了祠堂,得有人打头阵。”
他眼睛一转,落在我身上。
“就他吧,他不是有鬼王吗?让他走第一个!”
一群人立刻附和。
“对对,让他探路!”
“他反正也快饿死了,正好物尽其用。”
胖子气得脸红脖子粗……不对,是脖子涨得发紫,站出来骂了一句:
“你们还是人吗?”
黄金豪斜着眼看他,把一包饼干在手里掂了掂:
“胖子,你那二十包饼干,够你吃几天?你跟着他,今晚就得死。”
“跟着我,我保你活七天。”
胖子张了张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黄金豪手里的饼干。
然后,他慢慢地,往黄金豪那边挪了一步。
“川子……对不住啊……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哪来的小?”
“我……我养了一只仓鼠。”
我差点被他气笑。
行,塑料兄弟情,我认。
祠堂在村子最北边。
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喜字。
我走在最前面,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里面摆着一口红棺材。
棺材盖开着一条缝,缝里露出一角红盖头。
黄金豪在后面喊:“愣着干嘛?拿啊!”
我刚伸出手。
棺材里,猛地伸出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冰得我整条胳膊瞬间没了知觉。
棺材盖砰地掀开,一个穿凤冠霞帔的女人坐了起来。
她脸上的粉一层一层往下掉,嘴唇是黑的。
“谁,要拿本宫的盖头?”
身后,黄金豪那帮人已经跑出去十几米了。
胖子跑在最前头,边跑边喊:“川子我回头给你烧纸!”
我看着眼前这位新娘。
她头顶飘着一行血红色的字:
副本BOSS,槐村鬼新娘,柳三娘。
我手腕被她攥得咯吱响,疼得我额头冒汗。
我开口:“鬼王。”
影子里,锁链声响起。
鬼王从我脚下升起来,一把抓住柳三娘的手腕。
“放开他。”
柳三娘抬起头,看见鬼王那张脸。
整个祠堂的蜡烛,一瞬间全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柳三娘尖利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厉,无,涯。”
“你还有脸来见我?”
“三百年的赡养费,你一分都没给!”
【第五章】
我愣住了。
蜡烛重新亮起来。
鬼王,也就是厉无涯,那张青面獠牙的大脸,正一点一点往后缩。
它松开柳三娘的手,往我身后躲。
三米高的个子,躲在一米八的我身后。
躲了个寂寞。
柳三娘从棺材里飘出来,凤冠上的珠子哗啦啦响:
“当年说好的,你给我一座阴宅,三百车纸钱,每年清明给我烧两套新衣服!”
“结果呢?你跑去当你的鬼王,三百年连个纸片都没给我烧过!”
厉无涯缩着脖子,小声嘀咕:“那时候……那时候我刚创业……”
“创你个大头鬼!”
柳三娘一巴掌抽过去,厉无涯的脸被抽得歪到一边,一颗獠牙飞出去,叮叮当当滚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看獠牙,又抬头看看我的鬼王。
厉无涯捂着脸,眼眶里居然有绿色的眼泪在打转。
我人都麻了。
我花三百积分召唤出来的千年鬼王。
是个欠前妻赡养费三百年的老赖。
柳三娘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睛盯住我:
“你是他的召唤者?”
“……算是吧。”
“那这笔账,你来还。”
她手一伸,红盖头飞起来,直接罩在我脑袋上。
我眼前一片血红,耳边响起她阴冷的笑声:
“今夜子时,你来当我的新郎。”
“拜完天地,你的命,抵他的债。”
我一把扯下盖头。
“等等,三娘,我们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
“谈分期。”
柳三娘:“?”
厉无涯:“?”
我捡起那颗獠牙,在手里转了转:
“你看啊,三百年,一年按十车纸钱算,三千车。他一次给不起,你逼死他也没用,鬼都死过一回了,再死一回也拿不出钱。”
“但是我能。”
“我在殡仪馆上班,每个月进货的纸钱有几十箱,员工价打七折。”
“只要我活着出去,我每个月给你烧,给你烧到他还清为止。”
柳三娘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她凤冠上的珠子,不晃了。
“你……是殡仪馆的?”
“遗体化妆师,六级。”
她那只惨白的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自己掉粉的脸。
“那你……会化新娘妆吗?”
我笑了。
“三娘,我连拼了四个钟头的都能化,你这算底子好的。”
【第六章】
我在祠堂里,给鬼新娘化了一个钟头的妆。
工具不够,我就地取材。
供桌上的香灰调成底粉,蜡烛油当定妆,祠堂门口那对褪色喜字,我撕下来泡水,挤出红色当口红。
厉无涯蹲在一边,替我举着蜡烛。
它的手抖得厉害,蜡油滴了它自己一手。
“举稳点。”
“是……”
“你这三百年都干嘛去了?”
“在地府……打工。”
“打什么工?”
“看大门。”
我手一停:“你不是鬼王吗?”
厉无涯低下头,声音小得快听不见:“地府那么多王,我是……编外的。”
柳三娘闭着眼睛,冷笑一声:“他当年是十里八乡最凶的厉gui,后来被地府招安,说给他编制,结果让他看了三百年的大门。”
“工资呢?”
“发冥币,通货膨胀,一个月够买两根蜡烛。”
我沉默了。
我居然在一个惊悚副本里,听一个鬼王讲它的打工辛酸史。
我放下手里的香灰,拍了拍厉无涯的肩膀:
“老厉,以后跟我混。”
它抬起头,绿眼睛里写满了困惑:“跟你……混?”
“对,你凶,我会算账。咱俩加起来,这副本谁都别想欺负我们。”
最后一笔口红抹上去。
我退后两步,把供桌上那面铜镜递给柳三娘。
她睁开眼。
镜子里,那张掉粉的死人脸不见了。
眉眼是细的,嘴唇是红的,两颊透着一点淡淡的粉。
就是一个正要出嫁的姑娘。
柳三娘捧着镜子,手指头在镜面上碰了又碰。
她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慢慢浮出了一双眼珠子。
“我……我原来长这样。”
她声音哑了。
“我死的那天,下着大雨,他们把我塞进棺材,连口胭脂都没给我抹。”
厉无涯在旁边,不说话了,蜡烛举得笔直。
祠堂里很静,只有外面的雨声。
柳三娘放下镜子,转头看我:
“红盖头,你拿走吧。”
“任务算你完成。”
我接过盖头,刚要道谢,祠堂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就在里面!那小子还在里面!”
是黄金豪的声音。
接着,一个熟悉的胖子声音,带着哭腔:
“川子!川子你还活着吗!”
我扭头。
祠堂大门被一脚踹开。
黄金豪带着一群人,手里举着火把,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桶东西。
我闻到了那股味儿。
汽油。
【第七章】
“黄金豪,你干什么?”
黄金豪咧开嘴,火光照得他光头锃亮:
“我刚琢磨明白了,这副本的BOSS就是祠堂里这个新娘子。”
“烧了祠堂,BOSS一死,大家提前通关!”
他身后那群人,个个眼睛通红,跟着喊:
“烧!烧了它!”
“烧了就能回家了!”
我站在供桌前面,背后是柳三娘,旁边是厉无涯。
在黄金豪他们眼里,只看得见我一个人。
厉无涯在我影子里,柳三娘刚化完妆,收了阴气,看着跟个普通姑娘差不多。
黄金豪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柳三娘,眼睛里冒出一股贪光:
“哟,这小娘们儿谁啊?长得还挺水灵。”
“小子,你从哪弄来的?”
柳三娘的眼珠子,一点一点变黑了。
我挡在她前面:“你别乱来,她就是BOSS,你烧祠堂,第一个死的是你。”
黄金豪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你当老子傻?BOSS能让你在这儿化妆?你是不是想独吞通关奖励?”
他回头一挥手:
“泼!”
两个小弟冲上来,一桶汽油朝我们泼过来。
汽油泼在柳三娘那身凤冠霞帔上,泼在她刚化好的脸上。
口红花了。
香灰糊成一道一道往下淌。
柳三娘低头,看着自己的嫁衣。
她的手,开始发抖。
我听见她喉咙里,发出一种咯咯咯的声音。
黄金豪把火把高高举起来:
“小子,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跪下来,磕三个头,老子带你一起通关。”
“不然,你跟这小娘们儿一起烧成灰。”
胖子在人群后面,扯着嗓子喊:“川子你跪吧!跪了能活!”
我看着柳三娘被汽油冲花的脸。
那是我一个钟头一笔一笔给她画上去的。
我手里攥着厉无涯那颗掉下来的獠牙,攥得手心生疼。
我这辈子最烦一件事。
我化好的妆,被人弄花。
我开口,声音很平:
“老厉。”
影子里,锁链哗啦一声。
“今天第二个命令。”
“把他手里那根火把,塞他嘴里。”
【第八章】
厉无涯从地底冲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祠堂的地砖都裂了。
三米高的黑影一站起来,火光都被压暗了一截。
它一伸手,捏住黄金豪的手腕,一掰。
火把掉了。
还没落地,就被它接住,掐灭了火头,焦黑的那一截,咣地塞进黄金豪嘴里。
“唔!唔唔唔!”
黄金豪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两条腿一软,裤裆湿了一大片。
他那群小弟,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厉无涯锁链一甩,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谁让你们走了?”
那群人齐刷刷跪了一排。
“鬼王饶命!”
“鬼王爸爸饶命!”
“我们都是被他逼的!”
胖子跪在最中间,跪得最标准,额头都磕出血了:
“川子!川子是我啊!我是你兄弟啊!”
我看着他:“刚才让我跪的是谁?”
“是他!是黄金豪!我那是战术喊话!为了麻痹敌人!”
“那你挪过去那一步呢?”
“我那是……卧底!我打入敌人内部!”
胖子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从怀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川子,你吃,你吃,我请你!以后十七顿烧烤我全请!”
我接过饼干,撕开,咬了一口。
真香。
另一边,黄金豪终于把嘴里那截火把吐出来了。
他满嘴黑灰,一边呕一边骂:
“你他妈……你他妈真有鬼王?!”
“不可能!三百积分买的垃圾卡,怎么可能是真的?!”
他突然从兜里摸出那张驱鬼符,啪一下拍在厉无涯腿上:
“老子有驱鬼符!滚!给老子滚!”
驱鬼符贴在厉无涯小腿上,闪了一下黄光。
厉无涯低头看了一眼。
用指甲把符揭下来,揉成团,放进嘴里,嚼了嚼。
“有点咸。”
黄金豪的脸,从灰白变成了死白。
他往后爬,爬到墙根,退无可退。
他看着我,嘴唇一个劲儿地哆嗦:
“兄弟……大哥……川哥……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我出去以后,洗浴中心送你一张终身卡!不,送你一家店!”
我还没说话。
我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
“你泼了我的嫁衣。”
柳三娘慢慢走上前来。
她脸上的汽油还在往下滴,花掉的口红顺着下巴往下淌,红得发黑。
她身上的阴气,一层层翻涌上来,整个祠堂的温度降到了冰点,我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黄金豪抬头看见她,牙齿开始打架。
“你……你是……”
柳三娘弯下腰,把脸凑到他面前,一字一顿:
“我是这副本的BOSS。”
“你不是要烧我吗?”
黄金豪两眼一翻,嗷的一声,晕了。
晕之前,他还在喃喃: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科学……”
【第九章】
接下来的五天,槐村变了天。
第三天,副本广播发布任务:今夜村中厉gui出巡,躲过子时即可。
子时一到,满村的鬼都出来了。
吊死鬼、水鬼、无头鬼,一个个排着队,从村东飘到村西。
然后在我门口,停下了。
领头的是第一天晚上那个红衣女gui。
她伸出那只指甲涂歪了的手,怯生生地问:
“大师,您说过,今天给我重新涂指甲的。”
我看了看她身后。
一百多个鬼,整整齐齐,排到了村口。
“你们……都要化?”
吊死鬼挠了挠脖子:“我想把舌头上的淤青遮一遮。”
无头鬼抱着自己的脑袋:“我想做个发型。”
水鬼泡得浑身发白:“我……我想要个美黑。”
我叹了口气,冲影子里喊:“老厉,出来干活。”
厉无涯从影子里钻出来,很自觉地拿起一盏灯笼,站在我旁边打光。
那天晚上,我给一百三十七个鬼化了妆。
到最后,手都抬不起来了。
黄金豪那帮人,缩在隔壁屋子里,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黄金豪在屋里疯了似的喊:
“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是什么人?!”
胖子在旁边小声回答:“殡仪馆的。”
“殡仪馆的能让鬼排队?!”
“我们馆……挺卷的。”
第五天,我开始收费。
一个鬼化一次妆,要它们在副本里给其他玩家让路,不准伤人。
一百多个鬼签了字,按了手印。
原本七天至少死七成的副本,到第五天,一个人都没再死。
活下来的玩家开始给我送吃的。
送饼干的,送水的,送雨衣的,堆满了我那间土屋。
有个大学生,就是第一天被黄金豪扇进泥里的那个小姑娘,叫苏念念,她哭着给我鞠了一躬:
“顾哥,我哥就是第一天晚上被他推出去的……要不是你,我们都活不下来。”
我看着屋外,黄金豪正坐在泥地里,怀里死死抱着他那几十包饼干。
没人理他。
他的小弟全跑了,跑来我这边帮我扫地。
可他没消停。
第六天晚上,他偷偷摸到了祠堂。
我后来才知道,他在副本里翻到一张残页,上面写着:
鬼新娘的心,在红棺材底下。
取出来,BOSS就死,副本立刻结束。
所有通关奖励,归取心者一人所有。
他撬开了棺材底板。
那天半夜,整个槐村响起了一声尖啸。
我从床上弹起来,冲出门。
祠堂方向,红光冲天。
厉无涯从我影子里猛地站起来,锁链绷得笔直。
它的声音在发抖:
“三娘……”
【第十章】
我和厉无涯冲进祠堂的时候,黄金豪正举着一颗暗红色的东西,狂笑。
那东西还在跳。
一下,一下。
柳三娘倒在棺材边上,整个身子在慢慢变透明,凤冠上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黄金豪看见我,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
“来得正好!姓顾的,你不是牛吗?你不是有鬼王吗?”
“我捏碎这颗心,副本就结束,奖励全归我!”
“你们这群废物,都给老子陪葬!”
我盯着他手里那颗心,嗓子发干。
“黄金豪,你捏碎了,她就真的没了。”
“关我屁事!她一个死人,早就该没了!”
厉无涯往前走了一步。
黄金豪立刻把心举高:“别过来!你再过来我现在就捏!”
厉无涯停住了。
它那三米高的身子,第一次弯下来,弯得很低很低。
“求你……”
一个千年鬼王,跪在了一个开洗浴中心的光头面前。
黄金豪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鬼王给我下跪!老子出去能吹一辈子!”
我看着厉无涯的后背。
又看了看地上的柳三娘。
她还在冲我笑,嘴唇动了动,我看清了她在说什么:
“妆,还没卸。”
我把手伸进兜里。
摸到了那颗獠牙。
今天,我还剩最后一个命令。
我开口了:
“老厉,第三个命令。”
“站起来。”
厉无涯一愣。
“你是鬼王,鬼王不跪人。”
“今天你把头抬起来,给他唱一首歌。”
“唱什么?”
“征服。”
厉无涯慢慢地,站了起来。
它张开嘴。
第一个音出来,整个祠堂的房梁都在震。
“就这样被你征服……”
鬼王的嗓音,是从十八层地狱底下翻上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三百年看大门攒下的怨气。
黄金豪的耳朵,开始往外流血。
他手一抖。
那颗心,脱手了。
我扑过去,在离地还有半尺的地方,接住了它。
烫的。
还在跳。
我回头,把心放进柳三娘胸口。
她身子一下子实了,珠子也不掉了。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
“他唱跑调了。”
厉无涯唱到一半,嗓子劈了。
【第十一章】
黄金豪还在地上打滚,捂着耳朵惨叫。
厉无涯一首歌没唱完,被柳三娘一句跑调,噎得卡在了那里。
我把它拉过来,按着它的脑袋往下一压。
它很配合地蹲了下来。
我踩着它的膝盖,一翻身,骑在了它的脖子上。
两手揪着它头顶那两根弯角,跟握自行车把一样。
不对,不比喻。
就是握着。
“接着唱。”
“还唱?”
“从头唱,唱给三娘听,这回别跑调。”
厉无涯深吸一口气。
“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
这一回,它没对着黄金豪。
它对着柳三娘。
柳三娘坐在棺材边上,捧着脸,看着它。
看着看着,她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里又淌下两行红色的眼泪。
我骑在鬼王头上,跟着打拍子。
底下,黄金豪终于爬起来了。
他满耳朵是血,眼睛发直,冲着我嘶吼:
“我不服!我不服!凭什么你一个化死人妆的能骑鬼王?!”
“我花了三百积分买饼干,我活下来了!我才是赢家!”
“你们都给老子去死!”
他从怀里抽出一把剪刀。
那是我化妆箱里的剪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的。
他冲上来,对着厉无涯的腿就扎。
剪刀扎进去一半。
厉无涯低头看了一眼。
它还在唱。
没停。
它腾出一只手,把黄金豪拎起来,倒挂着,提在半空。
继续唱。
黄金豪倒挂在空中,哭了,鼻涕眼泪往额头上流:
“我错了……我错了……放我下来……求求你们了……”
“我再也不抢饼干了……我再也不推人了……”
柳三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推出门的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黄金豪眼神发直:“我……我不知道……”
“他叫苏远,二十一岁。”
祠堂门口,苏念念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根木棍,眼睛通红。
柳三娘让开了一步。
苏念念走进来,没打他。
她只是把一张照片,贴在黄金豪脸上。
照片上,一个笑起来有虎牙的男孩。
黄金豪看着那张照片,嘴里一直念叨:
“不是我……是他自己出去的……不是我……”
念着念着,他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整个人软成一摊,挂在厉无涯手里,眼神空了,嘴角流口水,就会傻笑。
厉无涯把他扔回了地上。
副本广播,在这时候响了。
【第十二章】
“第七日,子时已到。”
“暴雨槐村,副本通关。”
“存活玩家五十三人,本副本历史最高存活纪录。”
祠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接着,广播声顿了一下。
那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开始抖:
“玩家顾百川,请您控制一下。”
“BOSS要报警了。”
我低头。
柳三娘手里攥着一张黄纸,正在往上写字。
“你干嘛?”
“报警。”
“报什么警?”
“地府城管大队,举报厉无涯,欠三百年赡养费不还,还在我的副本里扰民唱歌。”
厉无涯在我身子底下一个哆嗦。
“三娘,三娘你别……他们来了我要被扣编制的……”
“你有编制吗?你是编外的!”
“编外也要扣的!”
我从厉无涯脖子上滑下来,拦住柳三娘:
“三娘,咱们说好的,分期。”
“我出去以后,每个月给你烧纸钱,烧衣服,烧化妆品。”
“我还给你烧一套豪华阴宅,带泳池的。”
柳三娘手停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缩成一团的厉无涯。
“化妆品,要什么牌子的?”
“你要什么牌子,我烧什么牌子。”
她把黄纸揉了。
“那他呢?”
我扭头看厉无涯。
它蹲在地上,獠牙缺了一颗,腿上还插着我那把剪刀,绿眼睛巴巴看着我。
召唤卡上写着,有效期七天。
今天,是第七天。
我叹了口气,把那颗獠牙塞回它嘴里:
“老厉,七天到了,你回去吧。”
厉无涯不动。
“回去还得看大门。”
“那你想干嘛?”
它低着头,用指甲在地上划拉。
“你说过……跟你混。”
我愣了一下。
柳三娘在旁边冷笑:“他就是想赖着你,到外面去躲债。”
厉无涯一下子急了:“我不是!我是……我是觉得他手艺好!”
“我想学化妆。”
整个祠堂,安静了。
胖子张大了嘴。
苏念念张大了嘴。
一百多个刚化完妆的鬼,排在祠堂外面,也张大了嘴。
我盯着这个三米高、青面獠牙的鬼王。
“你学化妆干什么?”
它扭头,偷偷看了柳三娘一眼。
“三娘死的那天,没人给她抹胭脂。”
“我想学会了,每年给她画一回。”
柳三娘没说话。
她背过身去,凤冠上的珠子,又开始哗啦啦地抖。
一道白光,从我们脚下升起来。
传送开始了。
我在白光里,最后看了一眼厉无涯。
“我们馆,招临时工,包吃,不包住,夜班。”
“你干不干?”
它咧开嘴,露出一口刚被我嫌弃过的黄牙。
“干。”
白光吞没了一切。
我睁开眼,躺在殡仪馆化妆间的那张铁床上。
手里,还捏着那支口红。
窗外是正常的天,正常的太阳。
我坐起来,揉了揉脑袋。
门口,馆长探进头来,脸色发青:
“小顾,你……你昨天招的那个夜班临时工……”
“怎么了?”
馆长哆哆嗦嗦指了指走廊。
走廊尽头,一个三米高的影子,正蹲在停尸间门口,一手拿着粉扑,一手捏着眉笔。
对着一面小镜子,认认真真地练眉峰。
它看见我,挥了挥爪子:
“师父,早。”
馆长两眼一翻,靠着门框,软了下去。
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一条陌生短信:
“月初了,纸钱记得烧。另外,我下个月去你们馆面试,岗位,化妆助理。”
署名:柳三娘。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破班,是越上越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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