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岁那年快死了,有个人把骨髓给了我。
我认定那是义妹,宠了她十五年。
为了她,我让未婚妻当众道歉。
为了她,我在未婚妻生日那天把她一个人扔在宴会厅。
后来我才发现,我的血型变了。
变成了和未婚妻一样的A型。
我去找她,她正在收拾去非洲援医的行李。
她说:“顾承舟,我救你一次,够了。”
【第一章】
订婚宴开到一半,许瑶瑶从二楼滚了下来。
“砰”的一声,整个宴会厅安静了。
香槟塔晃了两下,没倒。
许瑶瑶倒在台阶底下,捂着脚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哥……”
她朝我伸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怪知意姐,是我自己没站稳。”
这一句话说完,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到了楼梯口。
沈知意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条浅灰色的长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没递出去的蛋糕。
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也是她二十六岁生日。
我冲过去把许瑶瑶抱起来,回头看沈知意。
“你推她了?”
沈知意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蛋糕,又抬头看我。
“我说没有,你信吗?”
我喉咙一堵。
许瑶瑶在我怀里缩了一下,小声抽气:“哥,好疼……”
我咬着后槽牙:“沈知意,瑶瑶身体不好,你明知道的。”
“我知道。”她点点头,“全海城都知道,你顾承舟的命是许瑶瑶救的。”
她把蛋糕放在楼梯扶手上,动作很轻。
“去吧,别耽误了。”
我抱着许瑶瑶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是沈知意的父亲,沈老爷子。
老人家端着酒杯,看都没看我一眼,只对着身边人说了一句:
“今天的酒,不喝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想回头,许瑶瑶又哼了一声。
我没回头。
医院急诊室里,医生捏了捏许瑶瑶的脚踝。
“轻微扭伤,冰敷就行。”
许瑶瑶眼眶一红:“可是真的很疼,医生,我是不是骨头裂了?”
医生看了看片子:“没裂。”
“那……那我能住一晚吗?我害怕。”
医生看我。
我掏出卡:“开个单间。”
医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在病房坐到半夜。
手机响了一次,是我兄弟周大川。
“老顾,你人呢?”
“医院,瑶瑶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订婚宴,你未婚妻生日,你跑医院陪义妹扭脚?”
“她摔得很重。”
“多重?截肢了?”
“周大川你说人话。”
“我说的就是人话。”周大川嗓门一下拔高,“我跟你说,你走以后,沈知意一个人把蛋糕切了,一块一块分给服务员。切完她自己没吃,拎着包就走了。”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装给谁看。”
“行。”周大川叹了口气,“你继续嘴硬,我先给你订个火葬场,听说最近要排队。”
他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病床上的许瑶瑶翻了个身,被子底下露出一截腰。
腰侧有一块浅浅的疤。
十五年前,我躺在无菌病房里,等骨髓等到快死的时候,有人把骨髓给了我。
后来许瑶瑶告诉我,那个人是她。
她给我看了这块疤。
从那天起,我发誓这辈子都护着她。
我替她盖好被子,起身去走廊抽烟。
刚把烟叼上,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沈知意。
“顾承舟,这是第三次了。”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想回什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第二条消息跟着进来。
“明天上午十点,顾家老宅,我把东西还你。”
【第二章】
第二天我没去老宅。
许瑶瑶早上起来哭,说梦见我不要她了。
我哄了她一个多小时,等赶到公司,已经十一点。
刚进办公室,秘书小唐跑进来,脸都白了。
“顾总,出事了。”
“说。”
“城南那块地的竞标方案,昨晚被人发给了华盛。”
我手里的咖啡杯“咔”一声磕在桌上。
那份方案,全公司只有三个人看过。
我,许瑶瑶,还有前天来公司给我送药的沈知意。
“查。”
小唐把一沓打印纸放在我面前:“查过了,是从您办公室这台电脑发出去的,时间是前天下午三点十分。”
前天下午三点,沈知意在我办公室等了我二十分钟。
我闭了闭眼。
门被推开,许瑶瑶一瘸一拐走进来,眼睛红红的。
“哥,我听说了。”
她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前天我来的时候,看见知意姐在用你电脑……我以为她是帮你查东西,就没多问。”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下来了。
“都怪我,我要是早点说就好了。”
我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撞在墙上。
“小唐,给沈知意打电话,让她来公司。”
沈知意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第一医院的工牌。
她刚下手术,额头上有一道口罩压出来的红印。
会议室里坐满了高管。
我把打印纸推到她面前。
“解释。”
她低头翻了两页。
“我前天下午在你电脑上查了一篇文献,十分钟,查完就走了。”
“文献?”财务总监冷笑,“沈医生,你一个外科医生,跑来我们集团总裁办公室查文献?”
“医院网断了,我等他等得无聊。”
“这话你自己信吗?”
沈知意抬眼看他,没说话。
她看向我。
“顾承舟,你信吗?”
许瑶瑶在我旁边轻轻拽了拽我袖子。
我开口:“公司损失了八个亿。”
沈知意点点头:“所以呢?”
“所以,你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沈知意把打印纸叠好,放回桌上。
“好。”
她转身,对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鞠了一躬。
“对不起,给顾氏添麻烦了。”
她直起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放在我面前。
“本来想上午在老宅还你的,你没来。”
红布包打开,是一块玉坠。
我奶奶和她奶奶当年定下婚约,一人一块,合起来是一对。
我盯着那块玉,嗓子发干。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说,“婚约,作废。”
许瑶瑶抽了一口气:“知意姐,你别这样,哥就是一时生气……”
沈知意没看她。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顾承舟,你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在无菌病房里写过一张纸条。”
我愣住。
“你说,以后谁救了你,你就娶谁。”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一点都没弯。
“你说话算话。挺好的。”
她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杯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印子。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
【第三章】
晚上我在烧烤摊找到周大川。
他一个人干掉了四瓶啤酒,看见我,翻了个白眼。
“哟,顾总,来请我吃饭?”
“下次我请。”
“你下次请了八年了。”
他把一串腰子拍在我面前:“吃,补补,你脑子缺东西。”
我没动:“她把玉坠还我了。”
“该。”
“她泄露了方案。”
周大川一口啤酒喷了出来。
他抹了把嘴,瞪着我:“你再说一遍?”
“方案是从我电脑发出去的,那天下午就她在。”
“老顾。”周大川放下杯子,“沈知意她爸是谁?”
“沈家。”
“沈家缺八个亿吗?”
我噎住。
“沈家光在城南就有三块地,她要是想搞你,用得着偷你方案?她直接跟她爸说一声,你那块地连报名资格都拿不到。”
我捏着签子,竹签扎进指腹。
“那天下午不止她在。”周大川凑近,“你那好妹妹,也在吧?”
“瑶瑶不会。”
“为什么不会?”
“她救过我的命。”
周大川看了我很久,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行,你命是她救的,你脑子也是她捐的吧?”
“周大川。”
“我闭嘴,我闭嘴。”他举手投降,“我就问一句,那天监控你看了吗?”
我愣住。
我没看。
小唐拿来电脑日志的时候,许瑶瑶说她看见沈知意用我电脑,我就没再往下查。
回公司的路上,我给小唐打电话。
“调总裁办前天下午的监控。”
“顾总,总裁办走廊的监控……前天坏了。”
“谁报修的?”
小唐翻了一会儿:“许小姐。前天上午她说走廊灯闪,顺手报修了监控。”
我握着方向盘,脚下一脚刹车,车子在红灯前停住,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疼。
我没往下想。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我去医院给许瑶瑶办出院。
她在病房里换衣服,我在走廊等。
护士站有个小护士正在核对单子,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顾先生?许瑶瑶的家属?”
“是。”
“正好,她入院的血常规单子您签一下。”
我接过单子,随手签了名字。
签完准备还回去,眼睛扫到了血型那一栏。
B型。
我拿着笔,手停在半空。
十五年前那场移植之后,主治大夫跟我爸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孩子以后的血型,会变成跟供者一样的。”
我原来是O型。
移植之后,我变成了A型。
小护士伸手:“顾先生?单子。”
我没松手。
“这个血型,会不会验错?”
“不会啊,B型,复核过两遍的。”
病房门开了。
许瑶瑶换好了衣服,站在门口冲我笑:“哥,走吧,我想吃糖炒栗子。”
我抬头看她。
她腰侧那块疤,被裙子盖住了。
我突然想起来,沈知意的工牌背面,贴着一张献血证。
上面写着:A型。
【第四章】
我没有当场问许瑶瑶。
我把她送回家,给她买了糖炒栗子,看着她坐在沙发上一颗一颗剥。
“哥,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累。”
“那你早点休息。”她把剥好的一颗栗子塞进我嘴里,“对了,知意姐那边,你别去找她了,她现在肯定在气头上,你去了她更下不来台。”
栗子在嘴里嚼了两下,又甜又干,卡在嗓子眼里。
“好。”
我当晚去了城郊。
十五年前给我做移植的秦大夫退休了,住在城郊一个老小区。
我敲了二十分钟门,开门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
“你找老秦?他三年前走了。”
我站在门口,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老太太看了我两眼:“你是不是顾家那个孩子?”
“是。”
“进来吧。老秦走之前留了个箱子,说要是顾家那孩子哪天来问,就给他。”
箱子很旧,铁皮锈了一角。
里面是一沓病历复印件,最上面一张,是骨髓捐献知情同意书。
供者签名那一栏,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写的。
沈知意。
年龄:十岁。
监护人签名:沈正清。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睛发涩,字一个一个糊在一起。
纸页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是秦大夫的字。
“供者家属要求保密,孩子说,不想让顾家小子觉得欠她。”
我把便签攥在手里,攥得纸角扎进掌心。
老太太在旁边叹气:“老秦说,那小姑娘抽完骨髓,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疼得睡不着,咬着被角不出声。她爸心疼,问她后不后悔,她说不后悔,顾承舟以后要娶她的。”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楼下,手机响了。
是小唐。
“顾总,出事了,您快看热搜。”
我打开手机。
热搜第三条:第一医院女医生知三当三,插足院长家庭。
配图是沈知意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旁边站着第一医院的副院长。
照片拍得很刁钻,副院长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评论区已经炸了。
“穿白大褂的狐狸精。”
“这种人也配当医生?”
“扒出来了,她还有未婚夫,顾氏集团那个顾总,听说刚被她甩了,是因为她偷了顾氏的商业机密。”
我手指往下划,越划越快。
最早爆料的账号,注册不到三天。
小唐在电话里喘着气:“顾总,我查了,这个账号绑定的手机号,实名是许小姐家保姆。”
我站在老小区昏暗的路灯下,风吹过来,后背一层冷汗。
“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上个月十五号。那天副院长家里人出车祸,沈医生连做了两台手术,副院长送她回家。”
上个月十五号。
那天许瑶瑶说她发烧,我在她家守了一夜。
那天沈知意给我打过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五章】
我开车去第一医院。
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举着手机拍。
“沈知意滚出来!”
“医德败坏!”
有人往大楼玻璃门上砸鸡蛋,蛋液顺着玻璃往下淌。
我挤进去,保安拦住我:“干什么的?”
“找沈知意。”
“又一个找沈知意的。”保安翻了个白眼,“今天第十八个了,沈医生不在。”
“她在哪儿?”
保安看了看我的脸,忽然愣住:“你是……顾承舟?”
“是。”
他往旁边一让,嘴角抽了一下:“沈医生在八楼值班室收拾东西,她说你来了别让你上去。”
“为什么?”
“她说,你来了,她的东西就收拾不完了。”
我推开他往里冲。
八楼值班室门半掩着。
沈知意蹲在地上,往一个行李箱里塞衣服。
旁边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一张写着:赴非洲医疗援助队报名确认书。
“你要走?”
她手没停:“嗯。”
“去多久?”
“两年。”
“因为热搜?”
“不是。”她把一件外套叠好,压在箱子里,“报名是三个月前的事。”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在她生日前一周说,今年生日陪许瑶瑶去看演唱会,订婚宴挪到之后。
我嘴唇动了动:“知意……”
“顾承舟。”她打断我,“你来找我,是因为热搜,还是因为别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知情同意书,展开,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
手里叠衣服的动作停了。
很短的一下,然后她继续叠。
“秦大夫给你的?”
“他走了,他老伴给我的。”
“哦。”她把衣服放进箱子,“老人家走得太早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是你。”
“我十岁那年说过,不要让你觉得欠我。”她拉上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扯了两下,“后来许瑶瑶说是她,我想解释,你不信。”
“我什么时候不信?”
“你十六岁那年。”她看着我,“我拉着你,想给你看腰上的疤,你说,沈知意,你连这种事都要跟瑶瑶抢,恶不恶心。”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
我记得。
我当时还推了她一把,她撞在桌角上,额头上起了个包。
她拿冰袋敷了一下午,第二天照样来顾家,给我带了一盒她妈妈做的桂花糕。
我一口都没吃,全给了许瑶瑶。
“知意,我错了。”
“嗯。”她点点头,“我知道你会说这句。”
拉链终于拉上了。
她站起来,把行李箱立好。
“顾承舟,我十岁抽骨髓的时候,很疼。”
她顿了顿。
“后来你每一次护着她,都比那个疼。”
她拉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城南那份方案,你去查一下许瑶瑶的私人邮箱,备份邮箱绑的是她大学室友的手机。”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电脑上查文献那天,看见她的邮箱没退出,收件箱里有一封华盛总经理发来的邮件,标题是合作愉快。”
她回头看我。
“我当时就想告诉你,你在开会。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你在陪她。”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第六章】
我回了家。
许瑶瑶正在客厅敷面膜,看见我,赶紧揭下来。
“哥,你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去了趟城郊。”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秒。
“城郊?去那儿干什么呀?”
我把知情同意书拍在茶几上。
许瑶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膜“啪嗒”掉在地上。
“这……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她没看。
她抬头看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哥,你是不是听沈知意说了什么?她骗你的,她一直都看不惯我,她嫉妒你对我好……”
“这是秦大夫的箱子里找到的。”
许瑶瑶嘴唇抖了一下。
“秦大夫……秦大夫老糊涂了,他记错了也有可能啊!”
“你是B型血。”
客厅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许瑶瑶脸色刷地白了,捏着裙角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发青。
“我移植以后是A型。”我说,“供者是A型。”
“血型……血型也可能会……”
“不会。”
许瑶瑶不哭了。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下。
“那又怎么样?”
我愣住。
“她捐了骨髓又怎么样?”许瑶瑶站起来,声音越拔越高,“这十五年是谁陪着你?是谁每天给你熬汤,是谁在你被你爸骂的时候陪你喝酒?是我!不是她!”
“所以你就冒充她?”
“我是被你们家收养的!”她吼出来,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我是个孤儿!你知道我十三岁那年听见你爸跟你妈说什么吗?他说等你病好了,就把我送回福利院!”
她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那年夏天我在游泳馆看见沈知意腰上的疤,我回家就拿烫衣服的熨斗,往自己身上按了一下。”
她撩起裙子,露出那块疤。
“疼死了,我咬着毛巾按的,按完我就去找你,我说是我救的你。”
她笑起来,笑得眼泪往下掉。
“你信了,你抱着我哭,你说这辈子都护着我。你爸也信了,他再也没提过福利院。”
我站着,手一直在抖。
“方案呢?”
“什么方案?”
“城南的方案。”
许瑶瑶别过头:“我不知道。”
“你私人邮箱,华盛总经理发给你的,标题合作愉快。”
她猛地转回来看我,瞳孔一缩。
“是她告诉你的?”她声音尖起来,“又是她!她为什么不能离你远一点!她为什么总要出现!”
“热搜也是你发的。”
“是我又怎么样!”许瑶瑶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知情同意书,撕成两半,“她凭什么什么都有?她有家,有爸爸,有你!我什么都没有!我就要她身败名裂,我就要她滚出海城!”
纸片落在地上。
我弯腰,一片一片捡起来。
“这是复印件。”我说,“原件在律师那儿。”
许瑶瑶愣住了。
我直起腰:“明天早上九点,你自己去警局。”
她扑过来抓我胳膊:“哥!哥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妹妹啊!”
我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你不是。”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许瑶瑶没去警局。
她开了直播。
小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直播间已经有三十多万人。
“顾总,您快看。”
我点开链接。
许瑶瑶穿着一件白色睡衣,坐在床边,眼睛哭得肿成两条缝,胳膊上有几道红痕。
“大家好,我是许瑶瑶,顾承舟的妹妹。”
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今天开直播,是想告诉大家,我哥他……他被沈知意洗脑了。他昨天晚上回家打了我,还要把我送进监狱。”
她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红痕。
弹幕一下子炸了。
“卧槽?顾氏总裁打妹妹?”
“沈知意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报警啊!”
许瑶瑶哭着往下说:“我哥十二岁得了白血病,是我给他捐的骨髓,现在沈知意说是她捐的,我哥就信了,他连我都不要了……”
我站在办公室里,听着直播里她的哭声,手机外壳被我捏得咯吱响。
周大川冲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顾,你看见没?这娘们疯了!”
“看见了。”
“你打她了?”
“没有。”
“我就知道!”周大川一拍大腿,“那胳膊上的印子,十有八九是她自己掐的。你说吧,怎么办,兄弟今天豁出去了,大不了我去她直播间刷火箭骂她。”
“你刷一个火箭,她赚你五百块。”
周大川一愣:“……那算了。”
我拿起外套:“小唐,通知法务和公关部,十分钟后开发布会。另外,把华盛那边的人约过来。”
“华盛?”
“他们总经理昨晚已经打电话给我了。”我说,“他想跟顾氏谈和解,条件是把许瑶瑶交出来。”
发布会现场挤满了记者。
我站在台上,没拿稿子。
“各位,今天我只说三件事。”
台下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第一件,十五年前给我捐献骨髓的人,是沈知意。”
我让法务把知情同意书原件投到大屏幕上。
签名,年龄,监护人,医院公章,清清楚楚。
“第二件,城南地块的竞标方案,是许瑶瑶泄露给华盛的。”
大屏幕切换,是许瑶瑶私人邮箱的往来邮件,还有华盛总经理的书面证词。
台下一片吸气声。
“第三件。”我顿了顿,“网上关于沈知意的谣言,是许瑶瑶找保姆注册账号发的。照片上那天,沈医生连做了两台急诊手术,救了副院长家里两条人命。”
大屏幕上放出医院手术记录,还有副院长家属亲笔写的感谢信。
有记者举手:“顾总,许小姐在直播里说您打她,请问是真的吗?”
我看向台下最后一排。
许瑶瑶站在那儿。
她大概是看到发布会的直播,自己赶过来的,睡衣都没换。
“我没打她。”我说,“她胳膊上的印子,她家保姆已经录了口供,是她今天早上自己拿指甲掐的。”
许瑶瑶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她往前冲了两步,被保安拦住。
“你胡说!你们都在胡说!”她尖叫起来,“顾承舟!你没良心!我陪了你十五年!十五年!”
记者们齐刷刷转过镜头。
许瑶瑶在镜头里头发散乱,眼睛血红,指着我骂:“你以为沈知意会回来?她不要你了!她宁可去非洲都不要你!你什么都没有了!”
她骂着骂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警察从侧门走进来。
两个女警一左一右架起她。
许瑶瑶不挣扎了,只是低着头,嘴里一直念叨。
“我就是不想回福利院……我就是不想回去……”
她被带出会场的时候,鞋掉了一只。
没人去捡。
【第八章】
发布会结束,我直接开车去了沈家。
沈家大门关着。
我按了十分钟门铃,门开了,是沈老爷子。
老人家穿着一身中式褂子,手里拄着拐杖,站在门里看我。
“来了?”
“沈伯伯,我来找知意。”
“她不在。”
“她去哪儿了?”
沈老爷子没回答。
他举起拐杖,照着我小腿就是一下。
“砰”的一声,我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这一棍子,替她十岁那年挨的针。”
第二下,打在另一条腿上。
“这一棍子,替她十六岁那年撞的桌角。”
我咬着牙,没躲。
第三下举起来,停在半空。
沈老爷子手抖了一下,拐杖慢慢放下。
“剩下的,我打不动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
“沈伯伯!”我追了两步,“知意到底在哪儿?”
老人家背对着我,停住脚步。
“下午三点的飞机,去亚的斯亚贝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拦你,也不帮你。顾承舟,她当年跟我说,这辈子只救你一次。你自己想想,你还配不配让她回头。”
我看了眼表。
一点四十。
我冲上车,一脚油门踩到底。
城区到机场要五十分钟。
我闯了两个黄灯,在高架上被一辆货车别了一下,方向盘一打,车头擦着护栏过去,火花溅了一路。
周大川在电话里喊:“你疯了?慢点!你那条命是人家给的,你撞没了怎么跟她交代!”
我脚下一松,车速降下来。
手心全是汗。
两点五十,我冲进机场大厅。
国际出发安检口,我看见了她。
她背着一个双肩包,拉着那个卡过拉链的行李箱,正在排队。
“沈知意!”
我喊出来,嗓子都劈了。
整个大厅的人都回头看我。
她也回头了。
我跑过去,刚跑到隔离带前面,一个机场保安把我拦住。
“先生,非旅客不能进。”
“我就说一句话。”
“一句也不行。”
沈知意看着我,没动。
队伍往前挪,她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我隔着隔离带,看着她。
“知意,许瑶瑶的事,我都处理了。”
“我看了发布会。”
“我错了。”
“你说过了。”
“我这次不是随口说。”我手撑在隔离带上,栏杆硌得掌心生疼,“你能不能不走?”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后面排队的大爷探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小声嘀咕:“姑娘,这小伙子挺诚恳的,要不你给个机会?”
沈知意转头看他:“叔叔,他欠我一条命。”
大爷一愣,往后退了一步:“那……那是挺多的。”
她转回来,看着我。
“顾承舟,我不是生你的气才走的。”
“那是为什么?”
“我累了。”
她声音很轻。
“我等了你十五年,等你哪天发现,等你哪天相信我。现在你发现了,你相信了。”
她笑了一下。
“可是我已经不想等了。”
【第九章】
广播响起来:“前往亚的斯亚贝巴的旅客,请到十七号登机口登机。”
队伍往前挪。
沈知意没再看我。
她把护照递给安检员,安检员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认识他吗?”
“认识。”
“要不要让他过来跟你说两句?”
沈知意摇头:“不用了。”
我站在隔离带外面,看着她走进安检通道。
我想喊她,嘴张开,什么都没喊出来。
她走到通道最里面,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
我心口一提,往前扑了一步,膝盖撞在隔离带的铁柱上,我连疼都没顾上。
她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交给安检员,指了指我。
安检员走出来,把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个铁皮盒子,锈了一角,跟秦大夫那个箱子一模一样。
“她说让你自己看。”
我抬头,安检通道里已经没有她了。
我蹲在机场大厅的柱子边上,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纸条。
最上面那张,是我十二岁那年在无菌病房里写的。
铅笔字,歪歪扭扭。
“谁救了我,我就娶谁。顾承舟。”
下面一张,是她的字,也是小孩写的。
“我救的,你要说话算话。沈知意,十岁。”
再往下,一张一张,是她这些年写的。
“十三岁,许瑶瑶说是她救的,你信了。没关系,你身体好了就行。”
“十六岁,你说我恶心。额头好疼,桂花糕你一块都没吃。”
“十九岁,你陪她去看海,我考上了医学院。我想以后有人生病,我能救。”
“二十二岁,你喝醉了,叫的是她的名字。我给你煮了醒酒汤,你吐在了我身上。”
“二十五岁,奶奶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别让承舟那孩子跑了。我说好。”
“二十六岁,生日,你又走了。蛋糕我切了,很甜,我一口没吃。”
最后一张,是新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顾承舟,那张纸条还你。你说话算话,可是我不想要了。”
“这条命是我给的,你好好活着,别糟蹋。”
“祝你长命百岁。”
我蹲在那儿,一张一张往回翻。
翻到第三遍,纸角被我手心的汗浸软了。
周大川找到我的时候,我还蹲在柱子边上。
他没说话,在我旁边蹲下来,掏出烟,想起机场不让抽,又塞回去。
“走了?”
“走了。”
“追吗?”
我低头看手里的纸条。
“她说她累了。”
周大川叹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老顾,这回火葬场我替你订好了,就是没地方给你烧。”
他想逗我笑。
我笑不出来。
落地窗外,一架飞机从跑道尽头抬起机头,越飞越高,钻进了云层。
我掏出手机,点开沈知意的微信。
想打一行字,打了又删。
最后发了三个字。
“我等你。”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下面一行小字:对方已拒收你的消息。
我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把铁皮盒子盖好,抱在怀里,站起来。
小腿上沈老爷子打的那两棍,这会儿才开始疼。
一阵一阵,往骨头里钻。
我抱着盒子往机场外面走。
走到门口,风灌进来,吹得纸条在盒子里沙沙响。
我把盒子抱紧了一点。
她给的这条命,我得好好活着。
活到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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