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王府寻回四次,我跑了四次。
第一次被塞青蛙,第二次被栽赃偷玉,第三次被拉去拜堂,第四次被锁进猪圈。
第五次,管家又跪在我的修伞摊前。
我捏着伞骨,头也没抬:“不必了。”
他哭着说王妃病了。
我叹了口气,扛起摊子:“行,这回我把饭碗一起带上。”
【第一章】
第五次被王府寻来那日,我正在集市修补旧伞。
伞是王婶的,破了三个洞,伞骨断了两根。
王婶说这伞是她当年的嫁妆,比她男人还金贵。
我正拿竹篾一根一根往里续,摊子前头忽然黑了一片。
四匹高头大马,八个带刀护卫,一顶青呢小轿。
轿帘一掀,下来个白胡子老头。
福伯。
靖北王府的大管家。
我手一抖,竹篾扎进了指头肉里。
血珠冒出来,我嘬了一口,继续低头干活。
福伯走到摊前,撩起衣摆,躬身行礼。
“世子,老奴来请您归府认亲。”
整条街安静了。
卖豆腐的王婶勺子掉进了豆浆桶。
打铁的老周一锤子砸偏,火星子溅到了自己脚面上,嗷一嗓子跳起来。
算ming的刘瞎子把墨镜往下一拉,露出一双比谁都亮的眼睛。
我捏着伞骨,头也没抬。
“不必了,我早已习惯此间烟火。”
福伯的胡子抖了抖。
“世子,这话您上回也说过。”
“上回说过,这回还说。”
“上上回您也说过。”
“那说明我这人说话算数。”
福伯噎住了。
身后一个年轻护卫没憋住,噗了一声,被福伯回头一眼瞪回去,脖子缩成了鹌鹑。
王婶把勺子捞出来,凑到我耳边。
“阿安,这都第几回了?”
“第五回。”
“前四回你不是都跟着去了吗?咋又回来了?”
我手里的活停了。
前四回。
我闭上眼都能想起来。
第一回,我刚进王府,睡到半夜,被窝里钻出来十七只癞蛤蟆。
第二天全府都在传,说乡下来的世子半夜在床上养蛤蟆,是要练什么邪功。
第二回,我刚坐下吃顿饭,王爷书房里的羊脂玉佩就在我枕头底下找着了。
我被罚跪祠堂三天,祖宗牌位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嫌弃。
第三回,有人说带我去见未来的媳妇,我换了身新衣裳兴冲冲去了,结果到了地方,红盖头一掀,底下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
人家是来给自家孙女相看的,被我当成了新娘子。
老太太拿拐杖追了我两条街。
第四回,最绝。
我在王府后院走了一趟,回过神来,人已经被锁在猪圈里了。
一锁就是一宿。
第二天早上,那头老母猪拱着我的后腰,跟我处出了感情。
我出来的时候,它还哼哼唧唧地送了我老远。
这四回,背后都是同一个人。
萧承宇。
我那位在王府里养了二十年的好弟弟。
当年我出生时被人抱错,流落民间,他顶着我的身份当了二十年世子。
我回去了,他就得挪窝。
他不想挪。
所以我每回去,他都给我送一份大礼。
我睁开眼,把最后一根竹篾续好。
“王婶,你这伞好了,三文钱。”
王婶接过伞,撑开转了一圈,一个洞都没了。
她咧嘴笑,掏钱的手却停在半空。
“阿安,你真不回去了?那可是王府。”
“王府的蛤蟆比咱集市的多。”
王婶不说话了,把三文钱放下,抱着伞挪回豆腐摊,一步三回头。
福伯还弓着腰。
他年纪大了,弓久了,腰上咔吧响了一声。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心里有点不落忍。
前四回,就他一个人对我好。
蛤蟆是他半夜帮我抓的,祠堂是他偷偷给我送的馒头,猪圈的锁是他天亮拿钥匙开的。
“福伯,你起来吧,腰不要了?”
福伯没起。
他忽然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下了。
整条街又是一静。
老周的锤子这回直接砸到了自己的手指头上,疼得他原地转了三圈。
“世子,王妃病了。”
我手里的锥子掉在地上。
“什么病?”
“心病。”福伯的声音哑了,“王妃自您上回走后,夜夜不睡,抱着您小时候穿过的一只虎头鞋坐到天亮。前日咳了血,大夫说,再这么熬下去,人就熬干了。”
我喉咙里发紧。
王妃是我亲娘。
前四回,她每回见了我,都拉着我的手哭,哭完了又不敢多说什么。
萧承宇是她养大的,我是她生的。
两头都是肉,她哪头都割不下去。
我蹲下去捡锥子。
捡了两回都没捡起来。
刘瞎子摸着拐杖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子,你娘的事,去还是不去,你自己掂量。不过我给你算了一卦。”
“什么卦?”
“此去王府,必见血光。”
我手一哆嗦。
刘瞎子嘿嘿一笑:“别慌,见的不是你的血。”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这老东西装瞎装了十年,算卦从来没准过,可他这句话,偏偏听得我后脖子发凉。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福伯,你起来,我跟你回去。”
福伯眼睛一亮,撑着地就要起来,又被我一句话按了回去。
“不过有个条件。”
“世子请讲。”
我指了指身后的修伞摊。
“这个,我得带上。”
福伯看着那一堆破竹篾、旧油布、断伞把,嘴角抽了抽。
“世子,王府里什么都有。”
“王府里有蛤蟆,有猪圈,有七十岁的老太太。”我把摊子上的家伙什一样一样往箱子里收,“就是没有我的饭碗。这回我要是再待不下去,我出门就能接着干活,不用饿肚子。”
福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八个护卫。
“愣着干什么?帮世子搬摊子!”
八个带刀护卫面面相觑,最后排成一排,扛木箱的扛木箱,抱伞骨的抱伞骨。
有个护卫抱着一把破了半边的油纸伞,嘴里小声嘀咕。
“我当了五年护卫,头回给人搬破烂。”
我拍拍他肩膀:“兄弟,那不是破烂,是客人寄存的,弄坏了你得赔。”
他手一抖,把伞抱得更紧了。
我坐进轿子,轿帘落下前,刘瞎子在外头喊了一嗓子。
“小子,记着,伞能挡雨,也能挡刀!”
我没听懂。
后来我才知道,这老东西这辈子就准了这一回。
【第二章】
靖北王府还是老样子。
门口两尊石狮子,一尊嘴里含着球,一尊嘴里含着我上回塞进去的半个馒头。
那馒头都长毛了,也没人掏。
我刚下轿,门里就迎出来一个人。
月白锦袍,腰悬美玉,眉眼带笑。
萧承宇。
他张开双臂朝我扑过来,眼眶还挤出两滴泪。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弟弟想死你了!”
我往旁边侧了一步。
他扑了个空,差点抱住门口的石狮子。
他稳住身子,回头冲我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大哥还是这么爱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掸了掸衣裳,“上回你抱我一下,我后背上多了个王八。”
萧承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上回他拍我后背的时候,往我衣裳上贴了张纸,上头画着一只王八,写着乡巴佬三个字。
我顶着那张纸在王府里走了一上午,下人见了我就捂嘴。
“大哥误会了,那是下人胡闹,我已经罚过了。”
“罚了谁?”
“罚了那个贴纸的。”
“谁贴的?”
萧承宇张了张嘴,没接上。
福伯在旁边低下了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萧承宇深吸一口气,又挂上了笑。
“大哥一路辛苦,正巧今日府里设宴,请了京中几位世家公子小姐,都是来给大哥接风的。大哥换身衣裳,随我去前厅吧。”
我眯起眼。
接风宴?
我前脚到,宴席后脚就摆上了?
他是算准了今天福伯能把我请回来。
“行啊。”我点点头,“衣裳在哪?”
萧承宇一招手,一个小厮捧着托盘过来。
托盘上是一件粗布短褂,袖口打着补丁,领口还沾着油渍。
“大哥在集市住惯了,怕穿锦缎不自在,弟弟特意让人给大哥寻了身旧衣裳。”
他笑眯眯的,眼睛里全是看戏的光。
我盯着那件短褂看了半晌。
然后我脱下了身上那件干干净净的青布长衫,套上了那件短褂。
萧承宇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发火,会拒绝,会闹得下人都来看笑话。
我扣好扣子,拍了拍胸口的油渍。
“挺好,干活方便。”
我转身冲那八个护卫一招手。
“兄弟们,把摊子抬上,去前厅。”
萧承宇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大哥,你带这些破……这些东西去前厅做什么?”
“你不是说接风吗?”我扛起一捆伞骨,“我一个修伞的,接风宴上不修伞,难不成给大家表演胸口碎大石?”
前厅里坐了二十多号人。
男的锦衣玉带,女的珠钗满头。
我一进门,屋里的说笑声断了。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又落在我身后那八个扛着破伞的护卫身上。
一个穿鹅黄裙子的姑娘最先笑出了声。
她拿团扇遮着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承宇哥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位乡下来的大哥呀?”
萧承宇走到她身边,语气里满是无奈。
“盈盈,别这么说,大哥他在外头吃了很多苦。”
柳盈盈。
礼部柳侍郎家的千金,萧承宇定了亲的未婚妻。
她上下打量我,团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吃苦我信,瞧这身打扮,怕是连饭都吃不饱吧?今日府里的菜,大哥可要多吃些,别回头又说王府亏待了你。”
满屋的人哄堂大笑。
一个圆脸公子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拍桌子。
“听说他在集市修伞?那正好,我那把伞前日被风刮折了,承宇,要不让他给修修?”
“对对对,我也有一把!”
“我家的伞多着呢,回头都送来!”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萧承宇站在人堆里,眉眼弯弯,一副拦又拦不住的为难模样。
我把伞骨往地上一放,从木箱里掏出锥子、竹篾、桐油。
“行啊。”
屋里的笑声又停了。
圆脸公子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行。”我坐下,把一块木板往膝盖上一架,“伞拿来,我修。”
圆脸公子回过神,冲门外招手,没一会儿,他家小厮抱来一把乌木柄的绸伞。
伞骨断了三根,伞面破了个口子。
我接过来看了看。
“断骨三根,补面一处,换伞钉两颗。一共二两银子。”
圆脸公子刚端起酒杯,酒全喷了出来。
“二两?你抢钱啊!街上修一把伞才三文!”
“街上那是修油纸伞。”我拿指甲弹了弹伞骨,“你这把是南边来的湘妃竹骨,配苏绣绸面,伞柄是乌木嵌银。拿去街上,没人敢接。接了修坏了,铺子都得赔进去。我敢接,就值这个价。”
圆脸公子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旁边有个懂行的公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还真是湘妃竹。赵兄,你这伞是你爹的吧?你偷拿出来的?”
圆脸公子脸都白了。
“修,你快修,修好了别让我爹知道!”
我低头干活。
断骨抽出来,新骨削好,竹篾一缠,桐油一抹,火上一烤。
前后不到一炷香。
我把伞撑开,在屋里转了一圈。
伞面上那道口子没了,苏绣的牡丹花瓣对得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补过的痕迹。
屋里一片抽气声。
圆脸公子接过伞,翻来覆去看了五遍,最后乖乖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我手边。
“大……大哥,手艺真好。”
我把银子揣进怀里。
“下一位。”
屋里静了一息。
然后呼啦一下,站起来七八个人。
“我家里还有一把!”
“我的扇子能修吗?”
“我娘的绣伞坏了好几年了,找遍京城都没人敢接!”
柳盈盈的团扇停在半空。
萧承宇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往下掉,最后只剩下嘴角在那里硬撑着。
我一边干活,一边抬头冲他笑了笑。
“弟弟,你这接风宴办得好,比我在集市摆一个月摊挣得都多。”
萧承宇的手指捏紧了酒杯,杯沿上咔嚓一声,裂了条缝。
【第三章】
那天的接风宴,我挣了十七两银子。
宴席散了,客人们一个个抱着修好的伞走了,临走还挨个跟我约下回的活。
萧承宇送完客,脸黑得能刮下二两锅灰。
他没再跟我说一句话,甩着袖子走了。
我抱着装银子的布袋,去了后院看我娘。
王妃住在东跨院。
院子里一股药味,冲得我眼睛发酸。
我推门进去,床上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攥着一只褪了色的虎头鞋。
她看见我,眼睛先亮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安儿……”
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她伸手摸我的脸,手凉得渗人。
“你怎么又穿成这样?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我把那件油渍短褂的领子往里掖了掖。
“没人欺负我,我自己乐意穿的,干活方便。”
我把那袋银子塞进她手里。
“娘,你看,我今天挣的。”
她捧着布袋,掂了掂,哭着哭着又笑了。
“傻孩子,王府缺你这点银子吗?”
“王府不缺,我缺。”我说,“我得让你知道,你儿子不靠王府也能活。”
她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半天没说出话。
我陪她坐到天黑,喂她喝了药,看着她睡着了,才出了门。
刚走到廊下,福伯从暗处闪了出来。
他左右看了看,一把把我拉进了旁边的柴房。
“世子,老奴有件事,憋了好几个月了,今日不说,怕是来不及了。”
柴房里黑漆漆的,我只能看见他一双眼睛在发抖。
“什么事?”
福伯咽了口唾沫。
“世子可知,府里这次为什么急着找您回来?”
“不是因为我娘病了?”
“王妃病是真的,可那不是根由。”福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去年北边军营丢了一批军饷,三十万两。朝廷查了大半年,查到了咱们王府头上。”
我后背一下子凉了。
“谁干的?”
福伯没说话。
他不说,我也明白了。
能从靖北王府手里把三十万两军饷挪走的,除了王爷本人,就只剩下顶着世子名号、掌着府中账房的那个人。
萧承宇。
“王爷知道吗?”
“王爷不知道。”福伯苦笑,“王爷信世子……信二公子信了二十年,账房的事,向来都是二公子和侧妃娘娘在管。”
侧妃赵氏。
萧承宇的亲娘。
当年就是她身边的稳婆,把我和萧承宇换了。
这事王府里人人心知肚明,可赵氏咬死了是稳婆糊涂,那稳婆又早早投井死了,死无对证。
王爷念着二十年的父子情分,只把赵氏禁足了半年,就算翻篇了。
“七日后,钦差到府。”福伯的手在抖,“钦差手里有一份名册,上面写着,私挪军饷者,靖北王世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世子。
不是萧承宇,是世子。
“二公子和侧妃娘娘这些日子在王爷面前哭了好几场,说既然您才是真世子,那世子之位理当还给您。王爷心软,前日已经拟了折子,要把您的名字上报宗人府,重立世子。”
我听懂了。
萧承宇找了我五回。
前四回,他把我往外赶。
这一回,他是要把我往里请。
请进来,坐上世子的位子,七天后钦差一到,三十万两军饷的罪名,就全落在我头上。
他自己呢?
他从此就是个干干净净的二公子。
我在柴房里站了很久。
外头的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我想起萧承宇今天在门口那一扑。
他是真高兴啊。
他是在迎接他的替死鬼。
“福伯,你为什么告诉我?”
福伯抹了一把眼泪。
“老奴伺候王府四十年,看着二公子长大,也看着王妃为您哭了二十年。老奴不能看着王妃的亲骨肉,替别人去砍头。”
我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手比我娘的还凉。
“福伯,账本呢?三十万两银子挪出去,总得有本账吧?”
“有。”福伯点头,“老奴亲眼见过,是二公子亲手记的,一笔一笔都在上面。可老奴找遍了账房、书房、二公子的卧房,都没找着。”
我沉默了。
七天。
找一本不知道藏在哪的账本。
对付一个在王府经营了二十年的人。
我蹲在柴房里,揪着头发想了半宿。
想到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我想不出来。
我就是个修伞的。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在王府侧门支起了修伞摊。
王府的下人都看傻了。
世子爷在门口摆摊,这事传出去,半个京城都来看热闹。
我也不管,来一把修一把。
修到晌午,一个灰衣小厮抱着把伞,鬼鬼祟祟凑了过来。
“修伞的,这把伞你给瞧瞧,伞把松了,别的不用动,把伞把紧一紧就成。”
他把伞往我摊上一放,又补了一句。
“我家主子说了,只修伞把,别的地方一根指头都不许碰,修好了给你五两。”
五两银子,紧个伞把。
我接过伞,掂了一下。
这伞不对。
伞把太沉了。
一把普通的竹柄伞,伞把顶多二两重,这一把,少说压手半斤。
我抬头看那小厮。
他眼神躲闪,一个劲往王府里头瞟。
我认得他。
昨天接风宴上,一直站在萧承宇身后倒酒的,就是他。
我手指在伞把上一摸,摸到了一道细细的接缝。
心口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刘瞎子那句话在我耳朵边上响了起来。
伞能挡雨,也能挡刀。
【第四章】
我没急着拆伞把。
我抬头冲那小厮笑了笑。
“小哥,你家主子是哪位?”
小厮一缩脖子:“你管那么多干啥,修就是了。”
“我得知道是谁的伞啊。这伞把是老物件,里头的榫头都锈死了,得拆开上油。拆的时候万一弄坏了,我总得知道找谁赔。”
“拆?”小厮急了,“不能拆!主子说了不能拆!”
“不拆紧不了。”我把伞往他怀里一推,“要么拆,要么你拿走,爱找谁修找谁修。”
小厮抱着伞,脸都白了。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咬咬牙又把伞塞回来。
“那你……那你拆的时候别看里头!”
我差点没笑出声。
这小子是真怕,怕到把实话都说出来了。
“行,我闭着眼拆。”
小厮瞪了我半天,看我真把眼睛闭上了,这才挠挠头蹲到墙根底下去等。
我闭着眼,手指头顺着那道接缝摸过去。
伞把是空心的。
竹筒掏空了,两头用木塞封着,外头缠了一层藤皮遮住接缝。
我把藤皮剥开一个角,木塞往外一拔。
里头塞着一卷油纸。
油纸里裹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我眼睛眯开一条缝,低头一瞄。
封皮上什么都没写,翻开第一页,头一行字就让我手心冒了汗。
北营军饷,三月初七,纹银五万两,转入城南钱庄。
我手指头一页一页往下翻。
五万,八万,七万,十万。
最后一页,是萧承宇的私印。
红彤彤的,盖得端端正正。
我脑门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淌。
这小子把这么要命的东西藏在伞把里,还送到我这来修伞。
他知道我在王府门口修伞,他不知道这本账就是能要他命的东西?
不对。
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我会拆。
全京城都知道,修伞的手艺人有规矩,主家说不拆的地方,一根指头都不碰。
我前四回在王府,从来没跟谁动过手艺。
他压根不知道我会修伞,更不知道我手上这活计,是跟城西那位老伞匠学的。
那老伞匠教我的头一条规矩就是:伞把沉的伞,一定要拆。
里头不是藏着银子,就是藏着要命的东西。
我把账本揣进怀里,用剩下的空竹筒原样封好,外头缠上藤皮,又往里塞了块碎石头,掂了掂,分量差不多。
做完这些,我冲墙根喊了一嗓子。
“小哥,好了。”
小厮蹿过来,抓起伞左看右看。
“你没看里头吧?”
“我闭着眼呢,你不是看见了吗?”
他狐疑地掂了掂伞,扔下五两银子,一溜烟跑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手按着胸口那本账,心跳得咚咚响。
我刚把摊子收拾好,侧门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承宇带着四个家丁,大步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笑一点都没了,眼睛死死盯着我。
“大哥,刚才我的小厮来你这修伞了?”
“修了。”
“你拆了没有?”
“拆了,伞把锈了,上了点油。”
萧承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步跨过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
“你看见什么了?”
我低头看着他揪着我领子的手。
“弟弟,你这手劲挺大啊,那天在猪圈门口锁门,也是用的这只手吧?”
萧承宇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少跟我打马虎眼!我问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锈了。”我说,“伞把里头全是锈渣子,我给你掏干净了。你不信,回去拆开看看,里头干干净净,连个虫子都没有。”
萧承宇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我也看着他。
我的腿在打哆嗦,手心里全是汗,可我的脸上一点都没动。
在集市上摆了五年摊,跟收保护费的地痞磨过嘴皮子,跟赖账的客人吵过架,我别的没练出来,就练出了一张脸皮。
萧承宇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把我的领子一松,往后退了一步。
“大哥,这王府的事,你最好别管。”
他转身走了。
我靠着墙,两条腿软得差点坐地上。
一个家丁走在最后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扔下一句话。
“世子爷,二公子刚才回去,让人去城西请了个人。”
我一愣:“什么人?”
“说是当年给王妃接生的稳婆。”家丁的声音更低了,“没死。”
【第五章】
稳婆没死。
这句话在我脑袋里转了一宿。
当年那个稳婆,不是投井死了吗?
第二天一早,我就知道了答案。
王府正厅里乌泱泱站满了人。
王爷萧震岳坐在上首,脸沉得能滴水。
我娘被两个丫鬟扶着坐在王爷身边,咳得直不起腰。
侧妃赵氏站在另一边,一身素服,眼圈通红,手里捏着帕子,一副随时要昏过去的模样。
萧承宇站在厅中央。
他身边跪着一个老太婆,头发花白,满脸褶子,一双眼睛四处乱转。
我一进门,赵氏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爷!妾身有罪!妾身瞒了王爷二十年!”
满厅的人都愣了。
王爷皱眉:“你起来说话。”
“妾身不敢起!”赵氏哭得肩膀直抖,“当年的事,妾身一直以为是稳婆抱错了孩子,心里愧疚了二十年。可前几日,妾身才找到这位张稳婆,她亲口告诉妾身,当年根本没有抱错!”
我脚步一顿。
赵氏抬起头,手指头直直戳向我。
“这个人,根本不是王爷的骨肉!”
厅里炸了锅。
下人们交头接耳,嗡嗡声响成一片。
我娘猛地站起来,一口气没上来,咳得弯下了腰,丫鬟赶紧去拍她的背。
王爷一拍桌子:“胡说八道!”
“妾身不敢胡说!”赵氏膝行两步,把那老太婆往前一推,“张稳婆,你当着王爷的面,把实话说出来!”
老太婆哆哆嗦嗦地磕了个头。
“王爷,老奴有罪……当年王妃生下的,就是二公子。是侧妃娘娘心善,怕王妃的孩子体弱养不活,才……才没有……”
她说得磕磕绊绊,前言不搭后语。
可厅里没人细听。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我太熟了。
前四回,我在王府里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无数次。
看贼的眼神。
看骗子的眼神。
看乡下来攀高枝的泥腿子的眼神。
萧承宇往前一步,冲王爷深深一揖。
“父王,儿子也不想相信。可大哥这次回府,先是在接风宴上当众修伞收钱,丢尽了王府的脸,又在王府侧门摆摊,惹得满京城的人看笑话。儿子斗胆猜测,大哥他根本不在乎王府,他在乎的,只是王府的银子。”
他转过身看我,眼里带着泪。
“大哥,我不怪你。你在外头吃了苦,想要银子,你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就是了。可你不该冒充父王的骨肉,不该骗母妃的眼泪啊!”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我在想一件事。
萧承宇昨天发现账本不见了。
他不确定是不是我拿的,所以他要先下手。
只要我被认定是骗子,我说出来的话,就一个字都没人信。
就算我把账本拿出来,他也能说是我伪造的,是我这个骗子想讹王府的银子。
好一招先手。
我抬起头,看向王爷。
“王爷,我能问这个稳婆几句话吗?”
王爷盯着我,眼神复杂得很,半晌点了点头。
我走到老太婆跟前,蹲下来。
她往后缩了缩,不敢看我。
“张婆婆,你说当年王妃生下的是二公子?”
“是……是。”
“那王妃生孩子那天,是白天还是晚上?”
老太婆眼珠子乱转:“晚……晚上。”
我娘在上首猛地抬头。
“是午时!我生安儿那日,正是午时,日头最毒的时候!”
老太婆一哆嗦:“老奴……老奴年纪大了,记岔了……”
“行,记岔了不怪你。”我点点头,“那王妃生下的孩子,身上有什么记号?”
老太婆张了张嘴,眼睛偷偷往赵氏那边瞟。
赵氏低着头,手里的帕子攥成了一团。
“二公子……二公子左肩上有颗红痣。”
萧承宇立刻扯开衣领,左肩上果然有一颗红痣。
厅里又是一阵嗡嗡声。
老太婆松了口气,腰杆都直了。
我笑了。
“张婆婆,你说的没错,二公子左肩上确实有颗红痣。可你知道王妃生下的孩子,身上的记号在哪吗?”
老太婆的脸僵住了。
我站起来,转向我娘。
“娘,我身上的记号在哪,你还记得吗?”
我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在……在屁股上。左边屁股蛋上,一块铜钱大的青记,形状跟个小葫芦似的。你小时候,我每回给你洗澡,都要亲一口。”
满厅寂静。
下人们的嘴一个比一个张得大。
一个小丫鬟噗嗤笑出了声,被管事嬷嬷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萧承宇脸色一变:“空口无凭!谁知道你们母子是不是串通好的!”
我深吸一口气。
我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前四回在王府的所有社死场面。
蛤蟆,祠堂,老太太,猪圈。
跟今天比,那些都不算什么。
我转过身,背对着满厅的人,手放到了裤腰带上。
福伯一声惨叫:“世子!使不得!”
“使得!”我咬着牙,“今天我不把屁股亮出来,明天我的脑袋就得亮在菜市口!”
裤腰带一松。
满厅的丫鬟尖叫着捂住了眼睛,指头缝却一个比一个张得大。
王爷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萧承宇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赵氏的帕子直接糊在了自己脸上。
我娘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被丫鬟扶着走到我身后。
她看了一眼。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是葫芦……是我的葫芦……就是我的安儿……”
王爷也站了起来。
他大步走过来,低头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半晌,他抬起头,一双眼睛通红,扭头盯着跪在地上的张稳婆。
“说!谁让你来的!”
【第六章】
张稳婆当场就招了。
她根本不是当年那个稳婆。
当年那个稳婆确实投井死了,眼前这个,是赵氏花五十两银子从城西找来的接生婆,连王妃的面都没见过。
王爷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厅里的花架。
“赵如意!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氏扑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王爷!妾身也是被人骗了啊!是这个婆子自己找上门来的,她说她知道当年的真相,妾身一时糊涂才信了她!妾身对王爷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萧承宇也跪下了,膝行到王爷脚边,抱住王爷的腿。
“父王!母亲她只是关心则乱!她是怕王府的血脉被外人混淆啊!儿子愿意替母亲受罚!”
母子俩一个哭一个求,演得一出比一出真。
王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抱着他腿的萧承宇。
我看见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二十年。
他抱着这个孩子长大,教他读书,教他骑马,教他射箭。
这二十年的情分,不是一块屁股上的青记就能抹掉的。
王爷最后长叹一声。
“赵氏,禁足三个月,不许踏出院门一步。承宇,回你屋里去,闭门思过。”
就这样?
我差点把裤腰带又扯开。
萧承宇抬起头,冲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害怕,只有得意。
他知道。
他知道王爷舍不得。
他知道只要撑过这一关,七天后钦差一来,我才是那个掉脑袋的。
赵氏被丫鬟扶走了,萧承宇也走了。
厅里只剩下我、我娘、王爷,还有福伯。
王爷背着手站在窗前,半天没回头。
“安儿,你娘的身子不好,你多陪陪她。”他说,“世子之位的折子,我前日已经递上去了。过几日,圣旨下来,你就是靖北王世子。”
我站在原地,手按在胸口。
那本账就在我怀里。
我想拿出来。
我想现在就拍在王爷面前,告诉他他养了二十年的好儿子,挪走了三十万两军饷,要把罪名扣在他亲儿子的头上。
可我的手指头刚碰到账本的边,又停住了。
王爷刚才那一叹,我听见了。
他连赵氏找人冒充稳婆都能轻轻放过。
我现在把账本拿出来,他信吗?
他会不会觉得,这又是我这个乡下来的儿子,为了争宠,编出来的东西?
就算他信了,他会怎么做?
他会把萧承宇送去见官,还是会连夜把账本烧了,把这事压下去,保住他靖北王府的名声?
我把手放了下来。
“王爷,那折子,能撤回来吗?”
王爷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我不想当世子。”
“胡闹!”王爷一拍窗棂,“你是我萧震岳的嫡长子,世子之位本就是你的!你不当,难道还让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
“王爷,你还是想让他当的,是吧?”
王爷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娘在旁边咳了起来,一边咳一边哭。
我走过去,扶着我娘坐下,给她顺着背。
“王爷,我就是个修伞的。世子这个位子,我坐不稳,也不想坐。你要是真疼我,就把那折子撤回来。”
王爷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一甩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不可能!”
门砰的一声被甩上,震得窗纸哗哗响。
我娘抓着我的手,哭着问我:“安儿,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法跟她说。
我怕她一口气上不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窗户纸上忽然戳进来一根竹管。
一股白烟顺着竹管往屋里飘。
我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捂住口鼻,屏住呼吸,抄起床头的伞就往窗户那捅。
窗外一声惨叫。
我推开窗户一看,一个黑衣人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
我那把伞的伞尖,是老周给我打的铁头。
刘瞎子说得对。
伞能挡雨,也能挡刀。
黑衣人爬起来就跑,我追出去两步,就看见院墙上翻过来七八个黑影。
我扭头就往回跑。
开玩笑,一个我能捅,八个我捅不过来。
我关上门,顶上桌子,搬上柜子,缩在墙角,手里攥着伞,浑身哆嗦。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撞门。
一下,两下。
桌子腿在地上刺啦刺啦往后滑。
我咬着牙,把伞尖对准门缝。
就在门快被撞开的时候,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铜锣声。
“走水啦!走水啦!”
是福伯的声音。
整个王府都被惊醒了,脚步声、喊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撞门的动静停了。
黑影们翻过院墙,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福伯拎着铜锣冲进来,看见我缩在墙角,扑通一声跪下了。
“世子!您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的手还攥着伞。
攥得太紧,手指头都抠进了伞骨的缝里,扎出了血。
“福伯,他们是来要我命的。”
福伯老泪纵横:“老奴知道,老奴知道。二公子他……他是发现账本不见了,等不及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萧承宇等不及了。
他本来想等七天,等钦差把我抓走。
可账本丢了,他怕夜长梦多,干脆先把我弄死。
死了的世子,一样能背罪名。
死无对证,更好。
我扶着墙站起来。
“福伯,天亮以后,帮我去一趟集市。”
“世子要做什么?”
“搬救兵。”
【第七章】
福伯一大早就去了集市。
晌午的时候,他回来了。
身后跟着王婶、老周、刘瞎子。
还有二十多个推着车、挑着担的街坊。
卖菜的,卖肉的,补锅的,剃头的,浩浩荡荡堵在了王府侧门外头。
王府的门房吓傻了,以为是来抄家的,差点关门放狗。
王婶一把推开门房,冲进来就揪我的耳朵。
“小兔崽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咋不早说!”
“疼疼疼!婶!婶!我这不是让福伯去叫你们了吗!”
王婶松开手,眼圈却红了。
“你昨晚上差点让人给捅了?”
“没捅着,我先捅的他。”
老周在旁边嘿嘿笑,拍了拍我手里那把伞:“我打的铁头好使吧?”
“好使,捅瞎了一个。”
老周笑得更大声了:“回头我再给你打个带倒钩的!”
刘瞎子没说话,摸着拐杖走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
“账本呢?”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账本?”
刘瞎子把墨镜往下一拉。
他那双眼睛,一点都不瞎,亮得吓人。
“我在集市上装了十年瞎子,你当我是为了算卦?”
我脑子转不过弯来。
刘瞎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往我眼前一晃。
铁牌上刻着一个字。
刑。
“刑部暗访,专查军中贪墨。”刘瞎子把铁牌收回去,“北营那三十万两银子,我查了一年多,查到城南钱庄就断了。钱庄的掌柜嘴严,账本不在他手里。我猜得到是谁,可没有证据,动不了王府。”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你……你在集市装瞎子,是为了查这个?”
“查这个的人多着呢,我只是其中一个。”刘瞎子咧嘴一笑,“不过你修伞的那五年,我是真把你当小兄弟看的。你那天被王府接走,我就知道,这事要落到你头上。”
我想起他那天在轿子外头喊的那一嗓子。
伞能挡雨,也能挡刀。
“你早就知道账本藏在伞里?”
“不知道。”刘瞎子摇头,“我只知道,城南钱庄的掌柜,每个月初一都会收到一把伞。伞送进去,又送出来,从没人打开过。”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账,递给他。
刘瞎子接过去,翻了两页,手都在抖。
“够了,够了。有这个,够他死十回了。”
他把账本揣进怀里,看着我。
“三天后,钦差到府。我会让钦差当着王爷的面,把这本账拿出来。可你得撑过这三天。”
“我能撑。”
“昨晚上那些黑衣人,还会再来。”
我指了指身后那二十多个街坊。
“所以我把他们叫来了。”
那三天,靖北王府侧门外头成了集市。
王婶在门口支起了豆腐摊,老周在院墙底下架起了打铁炉,剃头的、补锅的、卖菜的,把我住的那个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萧承宇派人来赶了三回。
第一回,来了四个家丁。
王婶一勺滚烫的豆浆泼过去,四个家丁捂着裤裆跳着跑了。
第二回,来了八个护院。
老周抡着打铁的大锤往门口一站,火星子往外一溅,八个护院愣是没一个敢往前凑。
第三回,萧承宇亲自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冲着满院子的街坊吼。
“你们这群贱民!这是王府!谁让你们进来的!”
剃头的李老汉手里的剃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咧嘴一笑。
“二公子,要剃个头吗?不收钱。”
萧承宇往后退了一步。
卖肉的张屠户把砍刀往案板上一剁,剁下来半扇排骨。
“二公子,来点肉?新鲜的,刚杀的。”
萧承宇的脸从青变白。
我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修完的伞。
“弟弟,别站门口了,进来坐坐?”
萧承宇死死盯着我,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萧承安,你别得意。三天后钦差一到,你就是个死人。”
“是吗?”我低头削着竹篾,“我听说钦差这回是裴守正裴大人,铁面无私,最恨贪官。”
萧承宇的嘴角往上一扯。
“裴大人铁面无私,所以他手里的名册上,写的是靖北王世子。你猜猜,三天后,世子是谁?”
他走了。
我手里的竹篾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王婶凑过来:“阿安,他这话啥意思?”
我没说话。
我想起王爷那天说的话。
世子之位的折子,前日已经递上去了。
圣旨下来,我就是世子。
萧承宇算准了。
就算账本到了钦差手里,只要圣旨先下,我就是那个掌管王府、挪用军饷的世子。
账本上那个私印,他可以说是我偷了他的印章,伪造的。
我一个才回府几天的乡下人,他一个在王府二十年的二公子。
钦差信谁?
第二天,圣旨下来了。
传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念了一大串,最后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
册封萧承安为靖北王世子。
我跪在地上,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
萧承宇跪在我身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很轻。
【第八章】
钦差到府那天,天阴得厉害。
王府正厅里跪了一地的人。
裴守正坐在上首,一身绯色官袍,脸冷得能刮下霜来。
王爷坐在下首,脸色比裴守正还难看。
我跪在最前头,身上穿着世子的蟒袍。
那蟒袍是昨天刚送来的,紧得勒脖子。
萧承宇跪在我身后,赵氏也被放了出来,跪在他旁边,低眉顺眼。
裴守正把一本册子往桌上一拍。
“北营军饷三十万两,去年三月至八月,分五次挪出,经城南钱庄洗过,流入靖北王府。本官查了一年,查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靖北王世子萧承安,你可知罪?”
满厅的人都看着我。
王爷猛地站起来:“裴大人!安儿他上月才回府,去年三月他还在集市上修伞,他怎么可能挪用军饷!”
“王爷稍安勿躁。”裴守正抬手,“本官查到的名册上,写的是靖北王世子。如今的靖北王世子,是萧承安。本官只问世子。”
萧承宇在我身后开口了。
“裴大人,草民有话要说。”
裴守正看了他一眼:“讲。”
萧承宇往前膝行两步,冲裴守正磕了个头。
“回大人,草民原是王府二公子,管着府中账房。去年三月,草民的私印丢了一回,当时只以为是下人弄丢的,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怕是有人偷了草民的印,借草民的名义,去城南钱庄存取银子。”
他转过头看我,眼里满是悲痛。
“大哥,我知道你在外头吃了苦,恨王府,恨我。可你不该……不该用这种法子来害王府啊!”
我愣住了。
他这是要反咬一口。
就算刘瞎子把账本拿出来,他也能说,那上面的私印是被我偷去盖的。
“二公子这话就奇了。”我开口,“去年三月,我在集市修伞,王府的大门朝哪开我都不知道,我上哪偷你的印?”
“你在集市修伞是真的。”萧承宇冷笑,“可你修伞的那条街,离城南钱庄只有两条巷子。你天天在钱庄门口晃悠,谁知道你跟钱庄的掌柜有没有勾结?”
满厅的人都看向我。
我张着嘴,一时半会儿竟然接不上话。
我修伞的那条街,确实离城南钱庄只有两条巷子。
钱庄的掌柜,也确实来我摊上修过伞。
每个月初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每个月初一,钱庄掌柜都会抱着一把伞来我摊上。
伞把松了,紧一紧。
我修了他快一年的伞。
我从来没拆过他的伞把。
因为他每回都多给我五文钱,说伞把是祖传的老物件,不许拆。
萧承宇看着我的脸色变了,笑得更得意了。
“裴大人,草民这里有人证,钱庄掌柜的伙计可以作证,这一年来,掌柜的每个月都会去找萧承安修伞。”
一个瘦猴似的伙计被带了上来,跪在地上磕头。
“回大人,小的作证,掌柜的每个月初一都去那个修伞摊,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
裴守正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我。
“萧承安,可有此事?”
我咬着牙。
“有。”
厅里一片哗然。
王爷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椅背。
我娘被丫鬟扶着站在屏风后头,我听见她一声闷哼,然后是丫鬟的惊叫。
“王妃!王妃晕过去了!”
我猛地回头。
萧承宇在我身后,笑出了声。
“大哥,认了吧。认了,父王还能替你求个全尸。”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我扭头看向厅门口。
刘瞎子呢?
他说好了今天带着账本来的。
他人呢?
厅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阵冷风灌进来。
裴守正一拍惊堂木。
“来人,摘了他的蟒袍!”
两个衙役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萧承宇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大哥,你以为你偷了那本账就赢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那本账,我还有一本。你偷走的那本,上面的私印是我的。我手里这本,上面的私印,是你的。”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
“你在王府这几天,我早让人拿你修伞用的那方木头小印,照着刻了一枚。”萧承宇笑了,“你那个小印,刻得真糙,一个安字,歪歪扭扭的,好仿得很。”
我修伞的时候,每修好一把伞,都会在伞柄上盖一个小印。
那是我的招牌。
整个集市都知道。
萧承宇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捧着递给裴守正。
“裴大人,这是草民在世子房里找到的,请大人过目。”
裴守正接过去,翻开。
他的脸色一页比一页沉。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盯着我。
“萧承安,这上面的印,是你的?”
我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安字。
我说不出话。
那确实是我的印。
我的招牌。
【第九章】
两个衙役开始扒我身上的蟒袍。
我没挣扎。
挣扎没用。
我被架着,眼睛死死盯着厅门口。
刘瞎子。
你他娘的到底在哪。
萧承宇站在一旁,端起桌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赵氏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王爷扶着椅背,浑身发抖。
“裴大人……裴大人,这其中必有隐情……”
“王爷。”裴守正把册子往桌上一放,“证据确凿,本官只能秉公办理。”
蟒袍被扒下来了。
我身上只剩一件中衣,冷风灌进来,冻得我直打哆嗦。
衙役拿出了铁链。
就在铁链要锁上我脖子的时候,厅门口传来一声吆喝。
“修伞喽!修伞喽!”
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口挤进来一群人。
王婶挎着豆腐篮子,老周扛着大铁锤,剃头的、卖菜的、补锅的,呼啦啦涌了进来。
最后头,刘瞎子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五花大绑的胖子,脸肿得跟猪头一样,鼻子底下还挂着两道血。
城南钱庄的掌柜,钱有福。
萧承宇手里的茶盏一歪,茶水洒了一前襟。
刘瞎子冲裴守正拱了拱手。
“裴大人,下官来迟了。路上碰见这位钱掌柜要出城,收拾了满满三车金银细软,下官怕他跑了,就请他一起来了。”
裴守正站了起来。
“刘主事?”
满厅的人都傻了。
王婶回头看了刘瞎子一眼,手里的豆腐篮子差点扔了。
“你不是瞎子?你不是算ming的?你骗了我十年豆腐钱!”
刘瞎子一缩脖子:“回头还,回头还。”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双手捧给裴守正。
“大人,这才是城南钱庄的原本账册,上面的私印,是靖北王府二公子萧承宇的。”
萧承宇的脸一下子白了。
“胡说!那本是萧承安偷了我的印伪造的!”
“是吗?”刘瞎子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钱掌柜,“钱掌柜,你来说说,这一年来,每个月初一去修伞摊修伞,伞把里头装的是什么?”
钱掌柜哆嗦着抬起头,看了萧承宇一眼,又看了看刘瞎子手里那根拐杖。
那拐杖的头上,沾着血。
钱掌柜一下子就崩了。
“是二公子!都是二公子让我干的!每个月初一,二公子派人把银票塞进伞把里,让我拿去那个修伞摊,假装修伞,其实是让那个修伞的小子把伞摊当成过路的地方。修伞的小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从来不拆伞把!”
“二公子说了,要是哪天出了事,就让那个修伞的小子背锅!他早就打听好了,那个修伞的小子是王府丢的真世子,他说迟早有一天要把他接回来,让他替死!”
厅里一片死寂。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一年。
萧承宇让钱掌柜在我摊上走了一年的银子。
他从一年前就开始算计我了。
他找到我,不是为了接我回家。
他是在养一头替他挨刀的羊。
王爷一步一步走过来,站在萧承宇面前。
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承宇,他说的,是真的?”
萧承宇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父王,父王你别信他!他是被人收买了!是萧承安收买他的!是萧承安!”
“还有那方印。”刘瞎子慢悠悠地开口,“二公子说世子房里搜出来的那本账,盖的是世子的私印。下官倒是想请教,世子修伞的那方小印,是梨木刻的,印文是阳文。二公子那本账上的印,是阴文。”
他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桌上。
“一个阳文,一个阴文,二公子,你仿也仿得太糙了。”
萧承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眼珠子乱转,半天憋出一句话。
“不……不可能……我让人照着刻的……”
我忍不住了。
“你让人照着伞柄上的印刻的吧?”我看着他,“伞柄上那个,是我拿印往上烫的,烫出来就是反的。你照着反的刻,刻出来就是阴文。你连这个都不懂,还想仿我的招牌?”
王婶在后头一拍大腿:“该!让你装!”
老周一锤子砸在地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装起来了遭雷劈!”
萧承宇瘫在地上,浑身哆嗦,忽然扭头扑向赵氏。
“娘!娘你救我!是你让我干的!是你说王府的世子之位不能给那个乡巴佬!是你说要让他死!”
赵氏一把把他推开,尖叫着往后缩。
“你胡说!我什么都没说过!王爷,王爷,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都是这个孽障自己干的!”
“娘!”萧承宇的眼睛红了,“你当初让我去偷军饷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银子存着给我娶柳家小姐,你说柳侍郎要三万两聘礼!你说……”
“闭嘴!”赵氏扑上去捂他的嘴,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头发散了,簪子掉了,赵氏的指甲在萧承宇脸上抓出了三道血痕。
裴守正一拍惊堂木。
“够了!来人,把萧承宇、赵氏、钱有福,全部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
萧承宇被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脸贴着青砖,冲着王爷嘶吼。
“父王!父王我是你儿子啊!你抱了我二十年!你说过我是你最骄傲的儿子!父王!”
王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萧承宇,嘴唇抖了很久。
最后他闭上眼,转过身去。
萧承宇的嘶吼声变成了哭嚎,又变成了咒骂,最后变成了含含糊糊的呜咽。
他被拖出厅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
“我才是世子……我才是世子……他就是个修伞的……他就是个修伞的……”
赵氏被拖在后头,头发披散,一只鞋掉了,一只脚光着在地上蹭,一边蹭一边笑,笑得满厅的人后背发毛。
钱掌柜被拖走的时候,两条腿软得站不住,裤裆湿了一片,地上拖出一道水痕。
厅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穿着单薄的中衣,冻得牙齿打架。
王婶走过来,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傻小子,冻死了吧。”
我低头看着那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鼻子一酸,眼泪砸在了棉袄的补丁上。
【第十章】
我娘醒过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她床边削竹篾。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
“安儿,你没事吧?”
“没事,娘,我好着呢。”
她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天,我陪着她坐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王爷来了。
他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想进来又不敢进来,手抬起来要敲门,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我娘冲他招手,他才挪进来。
他在床边站着,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也没说话。
我低头削我的竹篾。
削完一根,又削一根。
屋里静得只剩下竹篾刺啦刺啦的声音。
最后是王爷先撑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我手里的刀一歪,在指头上划了道口子。
“你干什么!”
“安儿。”王爷的眼泪掉下来了,“是爹瞎了眼,是爹糊涂。爹抱着别人的孩子疼了二十年,把自己的亲骨肉往外推了四回。爹不是人,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
他抬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脆生生的。
我娘在床上惊叫起来。
王爷又抬手,第二巴掌要落下来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行了。”
王爷愣住了。
“你打你自己有什么用?”我看着他,“蛤蟆是你放的?祠堂是你让我跪的?猪圈是你锁的?”
王爷张了张嘴:“祠堂……祠堂是我让你跪的。”
我噎了一下。
“那你就打一巴掌,剩下的不归你。”
王爷愣了半天,真的又抽了自己一巴掌。
然后他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
“那……那你还走吗?”
我沉默了很久。
“走。”
王爷的脸一下子垮了。
我娘也急了:“安儿!”
“娘,你听我说完。”我站起来,把削好的竹篾收进木箱,“我不当世子。世子这个位子,我坐不惯。蟒袍勒脖子,规矩一大堆,吃个饭都得有人在边上看着,我浑身难受。”
“我还是回集市修我的伞。”
“不过,我每天收了摊,回来陪你吃晚饭。”
我娘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笑着哭的。
王爷还跪在地上,抬着头,一脸茫然。
“那……那我呢?”
“你?”我看了他一眼,“你随便。”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修伞摊回了集市。
王婶在豆腐摊后头冲我招手,老周的打铁炉子烧得正旺,刘瞎子还坐在老位置上,墨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拄着拐杖,装得跟真的一样。
我把摊子支好,坐下,拿起一把破伞。
王婶凑过来:“阿安,你真不当世子啦?”
“不当,修伞挣得多。”
王婶噗嗤一声笑了,回头冲刘瞎子喊:“老东西,你那十年的豆腐钱啥时候还?”
刘瞎子一缩脖子,装没听见。
我刚把第一根伞骨续上,摊子前头又黑了一片。
我抬头一看。
福伯。
身后没有护卫,没有轿子。
只有一个人,穿着一身粗布短褂,扛着一个木箱子,站在福伯旁边,冲我咧嘴笑。
王爷。
我手里的锥子掉在了地上。
“你来干什么?”
王爷把木箱子往我摊子旁边一放,打开,里头全是锥子、竹篾、桐油。
“儿子,爹想通了。”
他一屁股坐下,冲着整条街吆喝了一嗓子。
“修伞喽!王府祖传手艺!修一把伞,两文钱!”
整条街安静了。
王婶的勺子又掉进了豆浆桶。
老周一锤子砸偏,火星子溅到了刘瞎子的拐杖上,刘瞎子嗷一嗓子跳起来,墨镜都摔了。
我盯着王爷,半天说不出话。
“你修过伞吗?”
“没有。”王爷理直气壮,“你教我。”
“你一把伞收两文钱,我收三文,你这是来抢我饭碗的?”
王爷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
“儿子,你娘说了,你不回王府,那王府就搬过来。爹先来占个摊位,明天你娘也来,她说她要在你旁边卖虎头鞋。”
福伯在后头弓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直抹眼泪。
我看着我爹那张被自己抽肿了还没消下去的脸,看着他手里那把被他拿反了的锥子。
我捡起地上的锥子,塞到他另一只手里。
“拿反了。”
他低头一看,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咳,我就是试试你。”
我没理他,低头续我的伞骨。
续着续着,我的嘴角压不住了。
旁边的王爷拿着锥子,对着一把破伞比划了半天,一锥子扎下去。
扎穿了伞面,扎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他嗷的一嗓子蹦起来,在摊子前头单腿跳了三圈。
整条街笑成了一片。
我也笑了。
笑得手一抖,竹篾扎进了指头肉里。
血珠冒出来,我嘬了一口。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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