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联盟都知道,我是唯一一个把三千页规则书背下来的机甲驾驶员。
可惜背规则没用,对面满级光束炮一发,就把我队友轰成了一地螺丝。
我反手拽来一颗陨石砸了过去。
裁判冲我咆哮违规。
我翻开规则书:“纯物理重力砸击,没毛病吧?”
【第一章】
月背环形山赛场,第七届星环机甲联赛,十六强淘汰赛。
我坐在老黄牛的驾驶舱里,手心全是汗,屁股底下的座椅弹簧硌得我直抽气。
老黄牛是我爷爷废品站里捡回来的采矿机甲,漆掉了一半,左腿走路吱呀响,右臂上还印着一行褪色的字:安全生产,人人有责。
通讯频道里,胖子在嚎。
“小满!小满救命!他瞄我了!他瞄我了!”
胖子叫牛二壮,我们破烂王战队的二号机驾驶员,体重两百一,开的机甲是我们用三台报废清洁车拼出来的。
对面是金氏重工战队。
队长金耀祖,金氏重工的独苗少爷,开着一台通体镀金的机甲,叫黄金审判者。
他肩上扛着一门光束炮,炮管比我们的机甲腿还粗。
公共频道里,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破烂王是吧?收破烂的也敢来打联赛?我今天就教教你们,什么叫钱。”
炮口亮了。
白光一闪。
胖子的机甲原地炸开,一条胳膊飞出去三百米,砸在解说台的防护罩上。
解说员的声音都劈了。
“满级!这是本赛季规则允许的满级光束炮!能量上限卡得死死的!金耀祖选手对规则的理解太精准了!”
胖子的逃生舱弹了出来,在月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我脚边。
舱门打开,胖子探出头,脸上全是黑灰。
“小满,我觉得我们可以投降了,投降有参赛补贴,五百块。”
“闭嘴。”
我盯着屏幕上的能量读数。
本赛季规则第四章第十二条:所有武器模块,单次输出能量不得超过一百个标准单位。
金耀祖那一炮,正好一百。
一个单位都不多。
老黄牛的武器槽里只有一把采矿钻头,能量输出八个单位,打在黄金审判者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
金耀祖笑出了声。
“你那破钻头,是来给我做保养的吗?”
炮口又开始充能。
我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停了一秒。
想按投降键,指尖碰到按钮边缘,又缩了回来。
我爷爷说过,赵家人可以穷,可以丑,不能认怂。
我把操作台底下那块盖板掀开了。
里面是老黄牛真正的老本行:重力牵引器。
采矿机甲用来拖小行星的。
这东西不算武器,规则书第九章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作业辅助模块,不计入武器能量。
它耗能极低,因为它不产生能量,它只是借力。
缺点也很明显,充能要三分钟,一场比赛只能用一次,用完整台机甲会断电十秒。
我在赛前就算过轨道。
环形山正上方,每隔四十分钟就会有一批碎石带经过,其中有一颗直径二十米的大家伙,轨道刚刚好。
三分钟。
我得活三分钟。
“胖子,钻进逃生舱,别出来。”
“你要干啥?你别冲动,你冲动我那五百块就没了!”
我没理他,操纵老黄牛往环形山边上跑。
左腿吱呀吱呀。
光束擦着我后背过去,把我身后一块岩石烤成了玻璃。
金耀祖在频道里狂笑。
“跑?你那破腿能跑哪去?给我站住!”
又一炮。
我往地上一趴,老黄牛的屁股被削掉一层漆,警报声在耳朵边上尖叫。
驾驶舱里一股焦糊味,呛得我眼泪直流。
充能进度,百分之六十。
“赵小满!你个缩头乌龟!出来挨打!”
“马上。”
百分之八十。
金耀祖的黄金审判者一步一步走过来,金色的脚掌把月面踩出一个个坑。
他站在我面前,炮口抵着我的驾驶舱。
“投降吧,跪着投降,我可以在直播里说你是条好狗。”
百分之九十八。
我抬头,冲着他的镜头笑了一下。
“金少,抬头看看。”
“看什么?”
百分之百。
我一巴掌拍在牵引器启动键上。
老黄牛浑身一震,所有灯同时熄灭。
头顶上,一个黑点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解说员的声音卡住了,过了两秒才挤出一句:“那是……什么东西?”
金耀祖抬头。
他的机甲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然后开始转身跑。
晚了。
轰!
整个环形山都在抖。
月尘冲起来几百米高,观众席的防护罩上落满了灰。
十秒后,老黄牛的灯重新亮起来。
我面前多了一个坑。
坑底下,黄金审判者只剩一个金色的脑袋露在外面,天线还在冒火花。
全场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裁判席上传来一声咆哮。
“违规!严重违规!赵小满!你这是使用场外武器!”
裁判叫黄大炮,嗓门是全联赛最大的,脾气也是。
他从裁判席上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鼓。
我打开公共频道,把那本翻得卷边的规则书举到镜头前。
“黄裁判,规则第四章第十二条,限制的是武器能量。”
“那颗陨石是我用作业辅助模块拖过来的,牵引器不计入武器能量,第九章第三条。”
“陨石砸下来,靠的是月球重力和它自己的速度,零能量输出。”
“纯物理重力砸击。”
“没毛病吧?”
黄大炮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笑。
笑声从一个角落传到另一个角落,最后整个赛场都在笑。
弹幕刷满了屏幕。
“卧槽,物理学圣剑!”
“规则书战士永不认输!”
“金少:我花了八个亿造的机甲,被一块石头送走了。”
坑底下,金耀祖的逃生舱弹了出来,没弹起来,卡在陨石缝里了。
他从舱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头盔歪着,脸涨成猪肝色。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颗陨石。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他死死盯着那颗陨石表面某一块地方,嘴唇在发抖。
“你……你从哪弄来的这块石头?”
【第二章】
赛后审议会,联赛委员会三号会议室。
长桌一头坐着黄大炮,另一头坐着我。
我旁边是胖子,胖子手里捧着一桶泡面,吸溜吸溜吃得震天响。
金耀祖坐在黄大炮旁边,换了一身白西装,头发梳得锃亮,额头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他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黄大炮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起来半寸高。
“赵小满!你知不知道你差点砸死人!”
“没砸死,规则第二章第一条,驾驶舱防护等级不得低于A级,金少的机甲是S级的,我查过。”
“你还查过?”
“查过,赛前查了所有对手的公开参数。”
黄大炮的手指头戳着我,戳了半天说不出话。
金耀祖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往下砸。
“黄裁判,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种破烂队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赢比赛,联赛的脸往哪搁?”
“我建议,直接取消他的参赛资格。”
黄大炮立刻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了。
“对,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把规则书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取消资格要依据第十一章,必须有明确违反条款。请问黄裁判,我违反了哪一条?”
黄大炮低头看规则书,看了三行,抬头。
“我……我要研究一下。”
“您慢慢研究,三千页,我等您。”
胖子在旁边噗地一声,泡面汤喷了一桌子。
金耀祖的脸黑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盯着胖子看了几秒。
“牛二壮是吧?听说你们战队欠了机甲维修厂四十万?”
胖子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出五十万,你现在作证,说赵小满赛前就知道那块陨石是违规的。”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扭头看胖子。
胖子看看我,又看看金耀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五十万?现金还是转账?”
“胖子!”
“我问问,我就问问。”
他把泡面桶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黄裁判,我作证。”
我脑子嗡的一声。
“赵小满这人,赛前确实研究过那块陨石。”
金耀祖嘴角勾起来了。
胖子接着说:“他研究了一个星期,算了三百多页轨道,草稿纸堆满了我们宿舍,我每天上厕所都没纸擦屁股,全是他的草稿纸。”
“所以我证明,他不是临时起意,他是蓄谋已久,严格按照规则蓄谋的。”
金耀祖的笑容僵在脸上。
胖子转头看他:“金少,我作完证了,五十万啥时候到账?”
“你耍我?”
“我没耍你啊,你让我作证,我作了啊,我说的全是实话。”
金耀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咯吱咯吱响。
我在桌子底下踹了胖子一脚。
胖子小声说:“你别感动,他要真给钱,我刚才可能就换说法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咱俩谁也别骗谁。”
黄大炮终于从规则书里抬起头,脑门上全是汗。
他翻到第九章第三条,又翻到第四章第十二条,来回翻了五六遍,嘴里念念有词。
最后他把规则书一合。
“本次比赛结果……有效。”
金耀祖腾地站起来,椅子砸在身后的墙上。
“黄叔!”
黄大炮的脸一白,赶紧咳嗽两声。
“但是!那颗陨石来源不明,需要联赛委员会进一步调查。在调查结束前,陨石由赛事方暂时封存。”
我愣了一下。
一块天上掉下来的破石头,有什么好调查的?
金耀祖整理了一下西装,冲我笑了笑。
“赵小满,你赢了一场,没用的。”
“这个联赛,我家投了三个亿,规则书是我家律师团参与修订的。”
“你能翻规则,我能改规则。”
他推门出去,门摔得震天响。
胖子凑过来。
“小满,他刚才叫黄大炮什么?”
“黄叔。”
“这不就是黑哨吗?”
“嗯。”
“那咱们完了?”
我盯着那扇门,没说话。
我想起金耀祖从逃生舱里探出头那一刻。
他没看我。
他看的是那颗陨石。
【第三章】
当天晚上,我们战队上了热搜。
物理学圣剑,规则书战士,月背陨石哥,挂了整整一页。
我们那个直播间,粉丝从三百涨到了八十万。
胖子抱着手机在宿舍床上打滚,床板咯吱咯吱响。
“小满!有人打赏了!一个超级火箭!两千块!”
“又一个!我的天,咱们发财了!”
“小满,下个月泡面能加肠了!”
我坐在桌子前面,盯着电脑上的一封邮件,没理他。
邮件是金氏重工发来的。
标题就一行字:关于收购陨石残骸的商务洽谈。
报价,三百万。
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三百万?一块破石头?卖!马上卖!”
“不卖。”
“你疯了?三百万!咱俩打十年联赛都挣不来!”
“胖子,你觉得金耀祖是那种钱多到花不完的人吗?”
“他是啊!”
“他是钱多,但他抠,他上次请他队友吃饭,AA制。”
胖子想了想,点头。
“这倒是,他还让服务员把剩菜打包了。”
“这么抠的人,花三百万买一块砸了他自己的石头。”
“为啥?”
“我也想知道为啥。”
我站起来,抓起外套。
“走,去仓库。”
赛事方的封存仓库在空间站B区,晚上只有一个保安。
保安大叔认出了我,两眼放光,拉着我要签名。
“陨石哥!我儿子是你粉丝!你那一下砸得太解气了!”
我在他的保温杯上签了个名,又跟他合了张影。
“大叔,那块陨石,我能去看一眼吗?就一眼,作为驾驶员,我得检查一下我的作案工具。”
大叔犹豫了一下,手搭在门禁卡上,想刷又停住。
胖子从兜里摸出一根火腿肠,塞进他手里。
“大叔,加肠的。”
门开了。
那颗陨石躺在仓库正中间,二十米高,灰扑扑的,表面坑坑洼洼。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
在靠近底部的地方,我停下了。
那里有一道裂缝,是砸地的时候崩开的。
裂缝里透出一点光。
蓝色的光。
我叫来我们战队的机械师,苏糖糖。
苏糖糖是个小个子姑娘,戴一副比脸还大的护目镜,背着个工具箱,箱子上贴满了贴纸。
她是我们战队唯一一个靠谱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有工资的,虽然工资是用泡面抵的。
她用扫描仪对着裂缝扫了一遍。
扫描仪滴滴滴叫个不停。
苏糖糖的护目镜后面,眼睛越瞪越大。
“小满哥,这里面是星核矿。”
“星核矿?”
“联盟一级管控资源,开采要特许证,全联盟就三家有。”
“金氏重工有吗?”
“没有,金氏重工三年前申请过,被驳回了。”
她又扫了一遍,扫描仪屏幕上跳出一串字符。
苏糖糖的手开始抖。
“这块石头里面被人挖空了,装了一个储存仓,仓体上有编号。”
“什么编号?”
她把扫描仪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一行清清楚楚的字:金氏重工,第三号轨道仓库。
胖子凑过来,看了三遍,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所以说,这不是一块陨石。”
“这是金家藏在月球轨道上的走私仓库。”
“然后你把它拽下来,砸在了金家少爷的脑袋上?”
我点头。
胖子沉默了三秒,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哈哈哈哈哈!金耀祖被他家自己的走私矿砸了!哈哈哈哈!”
仓库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保安大叔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哭腔。
“你们干什么?这是赛事方的仓库!你们不能……”
砰!
仓库门被人一脚踹开。
十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冲进来,为首的是金耀祖。
他的视线越过我,落在那道发着蓝光的裂缝上。
他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第四章】
“赵小满。”
金耀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块石头。”
“你确定只是一块石头?”
“确定,一块装满了星核矿、刻着你家仓库编号的石头。”
金耀祖身后那十几个黑西装同时往前跨了一步。
胖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躲到苏糖糖身后。
苏糖糖比他矮一个头,他整个人露在外面。
“胖子,你躲我后面有啥用?”
“心理作用,心理作用。”
金耀祖抬手,黑西装们停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
“这块石头是我家的私人财产,属于正常的太空存储设施。你们现在立刻离开,我可以不追究你们擅闯仓库的事。”
“私人财产?”
我翻开规则书,不对,这回翻的是另一本,联盟太空法。
我随身带着,比规则书还厚。
胖子在后面嘀咕:“他到底带了几本?”
苏糖糖说:“五本,他书包里全是。”
我翻到第三百二十七页。
“联盟太空法第八十九条,未登记、未标识、偏离申报轨道的太空物体,视为无主漂流物。”
“第九十条,无主漂流物,归首个实施有效回收的个人或组织所有。”
我抬头。
“金少,这个仓库,在联盟太空局登记了吗?”
金耀祖的笑僵住了。
“登记了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没登记的话,它就是无主漂流物。我是第一个把它拖下来的人,根据法律,它归我。”
“放屁!那是我家的!”
“那你登记了吗?”
“我……”
“你要是登记了,你拿登记证明出来,我现在就还给你,顺便把里面那一仓星核矿的特许开采证也拿出来,我看看。”
金耀祖的嘴张开,又合上。
张开,又合上。
他要是承认这仓库是他家的,那就是承认金家非法开采星核矿。
那是要坐牢的。
他要是不承认,这一仓矿就归我了。
他身后一个黑西装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金耀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最后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这块石头,跟我家没关系。”
“那你刚才说它是你家的私人财产?”
“我说错了!我看错了!”
“哦,那你带十几个人大半夜踹开赛事方的仓库,是来干什么的?”
“我……我来看陨石!我是受害者!我来看看砸我的石头长什么样,不行吗?”
胖子在苏糖糖后面举手。
“行,我作证,金少就是来看石头的,看完了,可以走了。”
金耀祖的牙咬得咯咯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赵小满,我们走着瞧。”
“下一场比赛,我会让你知道,规则到底是谁的。”
黑西装们跟着他出去了。
门被摔上,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保安大叔从门缝里探进头,手里的火腿肠被捏成了两截。
“陨石哥,那个……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我啥也不知道。”
“大叔,你刚才看见了。”
“我没看见!”
“你看见了,你保温杯上有我签名,你要是说没看见,我就去跟你儿子说你没义气。”
大叔的脸垮了下去。
“行,行,我看见了。”
苏糖糖已经在给那道裂缝拍照,每个角度拍了三遍,扫描数据备份了五份。
“小满哥,这些证据够他们家喝一壶的。”
“不够。”
“为啥?”
“这只能证明仓库是他家的,证明不了是谁放的,他们可以推给员工,推给竞争对手,推给任何人。”
我把规则书合上。
“得让金耀祖自己承认。”
第二天早上六点,联赛官网发了一条公告。
胖子把手机怼到我脸上,手在抖。
“小满!你看!你看!”
公告标题:关于第七届联赛规则的紧急补充说明。
第一条:自即日起,禁止任何选手使用场外天体参与比赛。
第二条:重力牵引类作业模块,纳入武器能量统计。
第三条:本补充说明即时生效。
公告下面的评论已经破了十万。
“这是专门针对陨石哥吧?”
“金家急了。”
“连夜改规则,绝了。”
胖子瘫在床上。
“完了完了,咱们的牵引器废了,咱们连陨石都不能拽了,下一场怎么打?”
我看着那条公告,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胖子,你仔细看第一条。”
“禁止使用场外天体参与比赛,咋了?”
“它没说,禁止使用场内的东西。”
【第五章】
八强赛,对手是铁壁战队。
他们的机甲叫移动堡垒,全身装甲厚得离谱,光束炮打上去连漆都不掉。
他们的打法就一个字:苟。
站在原地,开防御,等对手能量耗光,再慢悠悠上来补刀。
赛前采访,铁壁战队队长在镜头前冷笑。
“听说陨石哥的牵引器被限制了?那他拿什么打我?拿钻头给我抠脚吗?”
记者把话筒怼到我面前。
“陨石哥,你有什么回应?”
“我想问一下,铁壁队长的机甲多重?”
“三百吨。”
“谢谢。”
记者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
比赛开始。
移动堡垒往场地正中间一站,四面装甲同时展开,防御罩亮得晃眼。
铁壁队长在频道里打了个哈欠。
“来吧,慢慢打,我带了盒饭。”
我没打。
我开着老黄牛,绕着场地边缘跑了一圈。
吱呀,吱呀,吱呀。
左腿又开始响。
观众席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解说员也懵了。
“赵小满选手在干什么?他在……遛弯吗?”
我跑完一圈,停在场地边界线上。
背对着出界区。
然后我打开了牵引器。
规则改了以后,牵引器纳入武器能量统计,上限一百单位。
可是牵引器拖一个三百吨的东西,根本用不到一百单位。
用不到二十。
牵引光束射出去,正好打在移动堡垒身上。
铁壁队长笑了。
“你拿牵引器打我?这玩意儿伤害为零!”
“对,伤害为零。”
我把功率推到最大,十九个单位。
移动堡垒动了。
它脚下的月面被犁出两道深沟,三百吨的机甲一点一点往我这边滑。
铁壁队长的笑声断了。
“哎?哎哎哎?你干嘛?”
“拖你出界。”
规则书第六章第一条:机甲主体完全越过场地边界线,视为出界,判负。
“你!你这是耍赖!”
“规则书第六章,不信你翻。”
“我不翻!我不看!你放开我!”
他把推进器开到最大,往反方向拼命逃。
推进器喷出的火焰在月面上烧出一片焦痕。
可他太重了,月面又滑,推进器的推力抵不过牵引器。
越滑越近。
越滑越近。
我操纵老黄牛往旁边一闪。
移动堡垒从我身边滑过去,越过边界线,一直滑出去五十多米,一头撞在场边的广告牌上。
广告牌上印着金氏重工的标志。
被撞得稀碎。
裁判席上,黄大炮站起来,嘴张开,又闭上。
他翻规则书,翻了半天,最后咬着牙举起了牌子。
“铁壁战队……出界……判负。”
全场炸了。
弹幕刷得看不清屏幕。
“这是我见过最离谱的胜利!”
“从头到尾,零伤害获胜!”
“陨石哥:我不打人,我只搬家。”
“铁壁队长:我的盒饭还没吃呢。”
铁壁队长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站在那堆广告牌碎片上,看着自己的机甲,又看看我。
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
“兄弟,你那规则书,能借我看看吗?”
赛后,我刚走出选手通道,就被一群记者围住了。
话筒怼到我脸上,闪光灯闪得我睁不开眼。
“陨石哥,你对新规则怎么看?”
“陨石哥,有传言说你和联赛高层有私交,是真的吗?”
“陨石哥,金氏重工刚刚发布声明,说你的机甲存在非法改装,你怎么回应?”
我脚步一顿。
“什么声明?”
一个记者把平板递给我。
金氏重工官方账号,二十分钟前发布。
一份长达三十页的技术报告,指控老黄牛的牵引器是非法改装的军用设备,要求联赛立即调查。
配图是老黄牛的拆解图纸。
我的拆解图纸。
我只给一个人看过这份图纸。
我转头。
胖子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一部崭新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对上我的视线,手一哆嗦,手机掉在地上。
【第六章】
宿舍里,胖子蹲在墙角,双手抱头。
苏糖糖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把扳手。
我坐在床上,没说话。
“小满,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
“金耀祖找我了,昨天晚上。”
“然后呢?”
“他给我一百万。”
“然后呢?”
“我收了。”
苏糖糖的扳手举起来了。
“等等等等!我还没说完!”
胖子往后缩,脑袋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他让我拿老黄牛的图纸给他,我拿了。”
“但是我给他的那份图纸,是你去年画废的那份,就是你画到一半发现牵引器装反了,然后被我拿去垫泡面的那份!”
我愣住了。
苏糖糖也愣住了。
“那份图纸上,牵引器的线路是接在排气管上的。”
胖子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
“你们看金家发的那份报告,第十七页。”
我接过来翻到第十七页。
报告上用红圈圈着一个地方,旁边写着专家批注:该线路设计极其危险,存在军用级能量回路嫌疑。
那个红圈里,有一块油渍。
圆圆的,黄黄的。
泡面汤的痕迹。
苏糖糖盯着那块油渍看了五秒,扳手掉在地上。
她蹲下去笑,笑得直拍地板。
“哈哈哈哈!他们拿一份垫泡面的废图纸,请了专家,写了三十页报告!”
“专家还说是军用级的!”
“哪个军用级机甲的牵引器接在排气管上啊!”
胖子抬头看我。
“小满,你不生气了吧?”
“一百万呢?”
胖子的脸垮了。
“到账了。”
“在哪?”
“在我卡里。”
“转过来。”
“啊?”
“战队维修费欠四十万,转过来。”
胖子张了张嘴,手指在手机上悬了半天,想按又不想按。
最后他一咬牙,按下去了。
“行,转了,但是剩下六十万归我,我出卖兄弟也是有成本的。”
“你出卖兄弟拿了一百万,你还要提成?”
“我心理上受到了创伤!”
苏糖糖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
“小满哥,这事儿能用。”
“怎么用?”
“金家花一百万买商业机密,这是贿赂选手,联赛规则第十二章明令禁止的。”
胖子举手。
“我有录音!他找我那天晚上,我全程录了!”
我和苏糖糖同时看他。
“你为啥要录?”
“我怕他赖账!”
我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胖子,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我就是怕他不给钱。”
“我知道,所以你是个好人。”
第二天,联赛委员会发通知:金氏重工的指控经技术复核,证据不成立,驳回。
复核报告最后一句写着:经鉴定,该图纸系手绘草稿,存在明显错误,且附着方便面调料包残留物。
全网又笑疯了。
金氏重工的官方账号连夜删了声明。
但是晚上十点,我收到了一条私信。
金耀祖发的。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们战队的机甲维修车间,我爷爷留下的那个破车库。
车库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人。
照片下面一行字:决赛见,你的老黄牛,还能不能上场,我说了算。
我冲出宿舍,一路跑到车库。
车库门开着。
老黄牛跪在车库正中间,胸口被人撬开了。
牵引器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堆被扯断的线缆,还在冒着火星。
【第七章】
决赛前一天。
苏糖糖趴在老黄牛的胸口里,手电筒咬在嘴上,一根一根接线。
接了十二个小时,她的手指头被烫出了三个水泡。
“小满哥,线路我能接回去,但是牵引器没了,我造不出来。”
“那个牵引器是你爷爷当年从报废的采矿船上拆下来的,现在市面上早就停产了。”
“能找到替代品吗?”
“能。”
她从车库角落里拖出一个纸箱子。
箱子上写着五个大字:拼夕夕特价。
“胖子昨天在网上买的,号称同款,九块九包邮。”
我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个塑料壳子,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本产品仅供观赏,请勿用于实际作业。
胖子在旁边挠头。
“商家说好评返现两块。”
我把那个塑料壳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里面居然真有线圈。
很细的线圈,缠得歪歪扭扭的。
苏糖糖接过去,拿万用表测了测。
“能用。”
“真的?”
“能用三秒,三秒以后它会融化。”
“三秒够了。”
“三秒能干啥?三秒连陨石都拽不下来!”
“我不拽陨石。”
我掏出规则书,翻到一页,拍在桌上。
“我拽这个。”
苏糖糖凑过来看了一眼,护目镜后面的眼睛慢慢瞪大。
胖子也凑过来,看了三遍,抬头看我。
“小满,你是个疯子。”
“嗯。”
决赛当天。
月背环形山赛场,座无虚席。
观众席上有人举着牌子:陨石哥今天砸什么?
另一个牌子:规则书永不倒!
还有一个牌子,写着:胖子还我五百块。
那个是胖子的债主。
金耀祖的黄金审判者已经修好了,比上一次更亮,金得晃眼睛。
他肩上的光束炮换了一门新的,炮管更粗,炮口一圈刻着复杂的花纹。
赛前检录,能量检测仪对着炮口扫了一遍。
一百个单位。
不多不少。
黄大炮在检测单上签了字,冲金耀祖点点头。
金耀祖从我身边走过去,停下,压低声音。
“牵引器没了,你还能玩什么花样?”
“你猜。”
“我猜你今天会跪着出场。”
“那你猜错了,我腿不好,跪不下去。”
金耀祖冷笑一声,走了。
苏糖糖凑过来,小声说:“小满哥,他那门炮不对。”
“哪里不对?”
“检测仪测的是炮口静态能量,可是他的炮管上有一圈纹路,那是二级增幅回路,开火的瞬间能把能量放大三倍。”
“检测仪测不出来?”
“测不出来,只有开火的时候,离检测塔五十米以内,才能实时捕捉到。”
我抬头,看向场地边上那座检测塔。
塔很高,孤零零立在环形山东侧,离战斗区域有两百多米。
比赛开始。
金耀祖的第一炮就冲着我来了。
我往旁边一滚,老黄牛的左腿吱呀一声,差点没站起来。
那一炮打在我身后的岩壁上。
岩壁直接被打穿了,后面露出一个透光的洞。
解说员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一炮的威力,好像比上一场强了很多?”
另一个解说员赶紧接话:“应该是角度问题,角度问题。”
第二炮。
我躲了,躲得不够快,老黄牛的右臂被削掉了。
那条印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胳膊,在月面上翻滚了好几圈,停在胖子的逃生舱旁边。
胖子今天没上场,他的机甲还没修好,他坐在场边的维修区里,看着那条胳膊,嘴唇哆嗦。
第三炮。
我没躲开。
光束正面砸在老黄牛的胸口上。
驾驶舱里所有警报同时响起来,红灯闪得我睁不开眼。
一股热浪从操作台下面涌上来,烫得我手背上起了一片水泡。
我咳了一声,嘴里一股铁锈味。
屏幕上,机体完整度:百分之十二。
金耀祖的笑声从频道里传进来。
“赵小满!你不是会翻规则书吗?翻啊!翻出一条能救你命的规则啊!”
“你那破石头呢?你那牵引器呢?”
“哦对了,你的牵引器在我家仓库里,你要不要跪下来求我还给你?”
我抹了一把嘴角。
手套上全是血。
我没说话。
我在等。
等他再往前走一点。
再走一点。
黄金审判者一步一步逼过来,每走一步,月面就塌下去一块。
他越走越近。
我操纵老黄牛,一瘸一拐地往东边退。
往检测塔的方向退。
【第八章】
金耀祖追上来了。
他的炮口一直对着我,但没有开火。
他在享受。
享受我被他追着跑的样子。
“跑啊!继续跑啊!你那条破腿还能跑几步?”
老黄牛的左腿终于撑不住了。
膝盖关节咔嚓一声,整台机甲往前一栽,趴在月面上。
离检测塔还有一百五十米。
不够。
金耀祖走到我面前,金色的脚掌踩在老黄牛的背上。
驾驶舱的天花板被踩得往下凹,离我的头顶只剩下不到一拳的距离。
金属的吱嘎声在我耳边炸开,刺得我耳膜生疼。
“赵小满,投降吧。”
“跪着投降,在直播里说一句你是条狗,我放你一条生路。”
频道里,胖子的声音传进来,带着哭腔。
“小满!投降吧!咱们拿亚军也有奖金!十万块!够还债了!”
“小满,算我求你了!你命重要还是比赛重要!”
我咬着牙,按住通讯键。
“胖子,你那个九块九的东西,装好了吗?”
苏糖糖的声音插进来。
“装好了,小满哥,就在你左边操作台底下,红色按钮,只能按一次,三秒。”
“三秒以后,它会烧,你的驾驶舱会进烟。”
“知道了。”
金耀祖在频道里听见了,笑得更大声了。
“九块九?你拿九块九的东西跟我打?赵小满,你是来搞笑的吧?”
我没理他。
我在算。
一百五十米。
检测塔,高八十米,底座固定在月面上,但是塔身是空心的,总重量四十吨。
规则书第十四章第七条:比赛期间,场地内一切设施,属于比赛环境,选手可自由利用。
检测塔属于场地内设施。
不属于场外天体。
我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九块九的牵引器嗡了一声。
一道细得可怜的光束射出去,打在一百五十米外的检测塔上。
一秒。
检测塔晃了一下。
两秒。
塔底座的螺栓崩开了,一颗一颗往外蹦,在月面上跳。
三秒。
驾驶舱里冒起了黑烟,呛得我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检测塔整个从底座上被扯了下来,往我这边倒。
月球重力小,它倒得很慢。
慢到金耀祖有足够的时间抬头看它。
他愣住了。
“你……你要干嘛?”
“砸你。”
“你砸不到我!这东西倒下来砸的是你自己!”
“对。”
检测塔倒下来,塔尖正好砸在我和金耀祖之间的地面上。
月尘冲天而起。
塔身横在我们两台机甲中间,离黄金审判者的炮口,不到五米。
金耀祖从尘土里冲出来,炮口亮起。
“你想用塔挡我?做梦!”
“我给你一次机会,你开炮。”
“你说什么?”
“我说,开炮。”
“你疯了?”
“对,我疯了,你不敢开?”
“我不敢?”
金耀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金耀祖有什么不敢的!”
他扣下了扳机。
光束轰在检测塔上,塔身被打穿了一个洞,炸出的碎片飞得满天都是。
检测塔的残骸里,有一块屏幕还亮着。
上面跳出一串数字。
红色的数字。
三百二十七个标准单位。
全场突然安静了。
解说员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才挤出来。
“三……三百二十七?”
“规则上限是一百……”
“超标三倍多?”
检测塔虽然倒了,但它的实时检测功能还在工作。
而且它离金耀祖的炮口,不到五米。
比五十米近得多。
所有的数据,一个字不落,同步传到了联赛委员会主控台,同步传到了全场大屏幕上,同步传到了八千万观众的直播间里。
金耀祖的黄金审判者僵在原地,炮口还在冒烟。
裁判席上,黄大炮手里的哨子掉在了地上。
我打开公共频道,咳了两声,把黑烟咳出去。
“黄裁判,规则第四章第十二条,单次输出能量不得超过一百个标准单位。”
“三百二十七。”
“有毛病吧?”
【第九章】
黄大炮站在裁判席上,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看看大屏幕,又看看金耀祖,嘴唇在抖。
“这……这个数据可能有误差,检测塔被破坏了,数据不可信……”
“黄裁判。”
观众席最前排,一个人站了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一身灰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全场的人都认识她。
联赛委员会主席,钱秉正。
星环机甲联赛第一版规则书的起草人。
八十二岁了,五年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她慢慢走到裁判席前面,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检测塔的数据,是双备份的,主控台有原始记录。”
“我刚才在主控台看过了,三百二十七,一个数都不差。”
黄大炮的腿软了。
他扶着桌子,才没坐到地上。
“钱主席,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改了炮……”
“你不知道?”
钱主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这是你赛前签字的检录单,金氏重工的光束炮型号,跟赛前报备的型号不一致,你签了字。”
“你不知道?”
黄大炮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钱主席转过身,对着场地上那台黄金审判者。
“金耀祖,出来。”
黄金审判者的驾驶舱打开了。
金耀祖从里面爬出来,站在机甲肩膀上,头盔摘了,头发乱成一团。
他看着大屏幕上那串红色的数字,嘴里在嘟囔。
“不可能,不可能……检测塔离我两百米,它测不到,它测不到的……”
“它离你五米。”
我从老黄牛的驾驶舱里爬出来,站在倒塌的检测塔旁边。
“我刚才把它拽过来了。”
“你拽过来的?你拿什么拽的?你的牵引器在我家仓库!”
“九块九包邮。”
金耀祖盯着我,眼珠子都红了。
“你耍我……”
“你从头到尾都在耍我!”
他开始往下爬,脚下一滑,从机甲肩膀上摔下来,摔在月面上,滚了好几圈。
他爬起来,指着黄大炮。
“是他!是黄裁判让我改的!他说没人能测出来!”
黄大炮差点跳起来。
“你放屁!是你爸给我打的电话!是你爸说的!”
“我爸怎么会给你打电话!你收了我家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
“我收了钱怎么了!你家给钱的时候说的是保你进八强,没说让你开三倍炮!”
两个人当着八千万观众的面,开始互相揭老底。
越吵越大声。
越吵越具体。
收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收的,在哪个饭店收的,那顿饭点了几个菜。
胖子在维修区里拿手机录像,录得手都在抖。
“这比比赛精彩多了……”
钱主席的拐杖又在地上敲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闭嘴。
“够了。”
“黄大炮,你的裁判资格,即刻吊销,移交联盟监察局。”
“金耀祖,金氏重工战队,取消本届联赛所有成绩。”
金耀祖整个人晃了一下。
“不……不行,你不能这么做,我家投了三个亿……”
“三个亿?”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
“金少,我这里还有点东西,钱主席您也看看。”
第一份,苏糖糖扫描的陨石数据,星核矿,金氏重工第三号轨道仓库的编号。
第二份,胖子录的音,金耀祖花一百万收买选手。
第三份,联盟太空局的回函,我昨天去查的:金氏重工名下,从未登记过任何轨道仓库,从未获得过星核矿开采许可。
钱主席接过手机,一页一页往下翻。
她翻得很慢。
全场八千万观众,就这么看着她翻。
翻完最后一页,她抬起头,看着金耀祖。
“非法开采一级管控资源,贿赂裁判,收买选手,违规改装武器。”
“金耀祖,你家那三个亿,不够赔。”
金耀祖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部手机。
他的腿开始发软,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一屁股坐在月面上。
“那块石头……那块石头是我爸让我藏的……”
“他说藏在赛场上空最安全,因为比赛期间那片空域是禁飞区,没人会去查……”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会有人把它拽下来……”
他忽然抬起头,冲我嚎。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块石头是我家的!”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它的轨道太稳了,稳得不对劲,正常的陨石不会每四十分钟准点经过一次。”
“所以我算了一个星期。”
“我只是想挑一块好砸的。”
金耀祖愣住了。
然后他开始笑。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他把脸埋进手套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被我家的石头砸了……”
“我被我家的石头砸了……”
“我爸会打死我的……”
赛场外,警笛响了。
联盟监察局的飞船降落在环形山边上,舱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制服的人。
金耀祖被两个人架起来,往飞船上拖。
他的腿在地上蹭,蹭出两道印子。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扭过头,嘴唇哆嗦着,挤出最后一句话。
“赵小满,那本规则书……你到底背了多少遍……”
“十七遍。”
他的头垂了下去,再没抬起来。
【第十章】
颁奖典礼。
钱主席亲自给我们颁奖。
冠军奖杯是一个金色的机甲模型,胖子抱着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们是冠军了……我们破烂王战队是冠军了……”
“奖金五百万……五百万啊……”
“小满,那六十万我不要了,我能分多少?”
“你还欠战队五百块参赛补贴,你上次投降没成功,补贴我先领了。”
“你啥时候领的?”
“你逃生舱弹出来的时候。”
胖子抱着奖杯,哭得更大声了。
钱主席把一块奖牌挂在我脖子上,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的手很瘦,但是拍得很重。
“小伙子,规则书背了十七遍?”
“十七遍。”
“第一版我写的时候,改了二十三遍。”
她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跟我抠条款的。”
我愣住了。
“您认识我爷爷?”
“赵老铁头,第一届联赛的冠军,开着一台采矿机甲,把所有人都拖出界了。”
“当年就是因为他,我在规则书里加了第六章出界判负那一条。”
“结果几十年后,他孙子又拿这一条,把人拖出去了。”
钱主席笑了,笑得拐杖都在抖。
“你爷爷当年也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规则是给守规矩的人看的,也是给不守规矩的人立的坟。”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
钱主席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块陨石,按太空法,归你了。里面的星核矿,联盟会按市价回收。”
“钱打你卡上,大概是……”
她报了一个数字。
胖子手里的奖杯,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我们在空间站最便宜的烧烤摊吃饭。
胖子点了一百串腰子,说要补一补被吓掉的魂。
苏糖糖摘了护目镜,眼睛下面两圈黑眼圈,啃着鸡翅,啃得满嘴是油。
“小满哥,下一届联赛你还打吗?”
“打。”
“可是钱主席说,下一届规则书要修订了。”
“改成什么样?”
苏糖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联赛委员会刚刚发出来的修订草案。
她把纸铺在桌上,指着第一页。
“新增第零章第一条。”
我凑过去看。
那一行字印得清清楚楚:参赛选手不得使用任何场外天体、场内设施及九块九包邮类产品,参与比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本条款俗称赵小满条款。
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一口啤酒喷在了桌上。
“哈哈哈哈!你上规则书了!你名字上规则书了!”
我把那张纸叠起来,揣进兜里。
“胖子,你仔细看。”
“看啥?”
“它说不能用场外天体,不能用场内设施,不能用九块九的产品。”
“对啊,你全被禁了。”
“它没说,不能用对手的机甲。”
胖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苏糖糖的鸡翅掉进了碟子里。
两个人一起扭头看我。
我拿起一串腰子,咬了一口。
“对了胖子,这顿你请。”
“凭啥?”
“你卡里那六十万。”
胖子的脸垮了下去,手伸进兜里,捏着手机,想掏又不想掏。
“小满,下次,下次我一定请。”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烧烤摊老板举着一把签子走过来,把账单拍在桌上。
“陨石哥,你们三位一共吃了一千三百二十七块。”
胖子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三百二十七?”
“一千三百二十七。”
“那也超标了!老板,我举报你,你这账单超标了!”
老板愣住了。
我翻开随身带的规则书,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老板,规则书第几章说烧烤不能超标?”
老板看看规则书,看看我,又看看胖子。
他把账单拿回去,划掉一个一。
“三百二十七,行了吧?”
“陨石哥,签个名,就当抵了。”
他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规则书。
封面上,不知道谁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物理学圣剑,永不违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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