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鬼校副本的第一晚,所有人都在疯狂囤泡面。
我反手把积分全砸了,换了一张鬼王召唤卡。
大家骂我想不开,等着给我收尸。
后来,别人被鬼追得满楼乱窜。
我骑在鬼王头上,让它唱征服。
通关时,广播颤着声音提醒我:
“这位玩家,请你控制一下,鬼王要报警了。”
【第一章】
我叫江满仓。
名字是我奶奶取的,寓意粮仓满满,一辈子不挨饿。
结果我二十五岁这年,被一扇黑门吸进了鬼校副本。
睁开眼,我坐在一间教室里。
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一行字。
欢迎来到安宁中学夜自习,存活七夜即可离校。
教室里乌泱泱坐了二十来个人。
有人哭,有人吐,有人掐自己大腿。
我旁边是个胖子,脖子上挂着工牌,牌子上写着孙大炮,某某电器城销售。
他抓着我的胳膊,手抖得能筛面粉。
“兄弟,这是拍综艺吧?摄像头在哪?”
我指了指讲台。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没有脸。
脸的位置是一张白纸,纸上贴着一个红叉。
孙大炮当场把嘴闭上,牙齿咯咯响。
头顶喇叭滋啦一声。
一个甜得发腻的女声响起来。
“同学们好,我是本校广播站的小广。”
“每位同学初始积分一百分,可以在小卖部兑换物资。”
“熄灯后请留在宿舍,被值日生抓到的同学,会被扣掉。”
有人颤着嗓子问:“扣掉什么?”
小广笑了一声。
“扣掉呀。”
教室里一下子没人吭声了。
后排站起来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一身冲锋衣,手腕上缠着七八根红绳。
他把背包往桌上一甩,拉链里露出一截桃木剑。
“都别吵了。”
“我叫胡少钧,这是我第六个副本。”
“想活命的听我的。”
二十来个人齐刷刷看向他,眼睛里全是光。
孙大炮拿胳膊肘捅我。
“大佬,大佬带飞。”
胡少钧扫了一圈,下巴抬得老高。
“第一条,积分全部换食物,越多越好。”
“这种生存副本,最怕断粮。”
“第二条,晚上听我安排守夜。”
有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小声问:“守夜的人会不会有危险?”
胡少钧咧嘴一笑。
“有危险也轮不到我。”
“我出经验,你们出人,很公平。”
我听着这话,后脖颈有点凉。
小卖部就在走廊尽头。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价目表用血写的。
泡面十分,火腿肠五分,矿泉水八分。
最底下一行,字小得跟蚂蚁腿一样。
鬼王召唤卡,一百分。
我蹲下去看那行小字的说明。
持卡人可召唤本校鬼王,契约期间鬼王不得伤害持卡人,须服从持卡人合理指令。
契约时长,每晚两小时。
副作用,鬼王会记住持卡人的脸。
孙大炮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兄弟,你别想不开。”
“召唤鬼王?那不是自己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胡少钧在后面嗤了一声。
“这种卡每个副本都有,专门骗新人。”
“上一个买的,被鬼王拧成了麻花。”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我没笑。
我干了三年保险理赔,别的不会,就会抠合同。
条款写的是不得伤害持卡人。
没写鬼王拧过的那位,是不是持卡人。
而且上面写的是须服从,没写可选择服从。
我站起来,把手按在柜台上。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眼眶里是两颗玻璃珠。
“买啥?”
“鬼王召唤卡。”
老太太的玻璃珠转了一圈。
“小伙子,你确定?”
“我确定。”
身后一片抽气声。
胡少钧抱着胳膊,看我跟看傻子一样。
“行,有人想送死,我拦不住。”
“正好今晚守夜,就你了。”
【第二章】
宿舍在三楼,八人一间。
胡少钧挑了最里面靠窗的床位,把他那一大包泡面火腿肠码在床底,码得整整齐齐。
其他人也一样,床底下全是吃的。
只有我的床底空空荡荡。
口袋里一张黑卡片,卡面画着一只猩红的眼睛。
孙大炮分了我一根火腿肠。
“兄弟,我就剩这点良心了,你吃了上路。”
我接过来,撕开咬了一口。
“你这话说得,跟送我去火葬场似的。”
“那不然呢?”
“胡哥说了,熄灯后你得去走廊守着,听见动静就喊。”
我嚼着火腿肠,看向胡少钧。
他躺在床上刷一个小本子,本子上记满了副本经验。
“胡哥,守夜为什么不轮着来?”
他眼皮都没抬。
“你积分花光了,没吃的,就是累赘。”
“累赘就要干累赘的活。”
“不服?不服你明天饿死。”
屋里几个人低着头,没一个出声。
戴眼镜的小姑娘叫苏小禾,她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一包饼干。
胡少钧看见了,一脚踹在她床腿上。
“谁让你分的?”
“物资统一管理,你那包饼干,交上来。”
苏小禾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把饼干往她手里一塞。
“胡哥,你第六个副本了,经验这么丰富,抢小姑娘一包饼干,传出去不太好听。”
胡少钧从床上坐起来,盯着我。
“你挺能说啊。”
“行,今晚我看你能不能活着进来说。”
十点整,熄灯铃响了。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安全出口那一点绿光。
我被推出了门。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啪嗒。啪嗒。
很慢,很重,带着水声。
一个穿雨衣的影子拐过了楼梯口,雨衣下摆滴着黑水,手里拎着一把拖把。
值日生。
拖把头上缠着的不是布条,是一缕一缕的头发。
我后背贴着墙,心脏在嗓子眼里撞。
它停在离我五米远的地方,歪了一下头。
雨衣帽子里,没有脑袋。
只有一张嘴,挂在空气里,张开,露出两排尖牙。
“同学……你为什么不在宿舍……”
门里传来胡少钧压低的声音。
“别出声,等它把他吃了就走了。”
我咬着后槽牙,把那张黑卡掏了出来。
手抖了两下,差点掉在地上。
想撕,指头卡在卡边上没敢动。
值日生又往前挪了一步,拖把甩起来,一股腥臭味扑到我脸上。
我一闭眼,把卡撕成了两半。
“鬼王!出来干活了!”
【第三章】
整栋楼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地面开始震。
走廊墙皮簌簌往下掉。
值日生的拖把停在半空,那张嘴哆嗦起来。
我脚边的地板裂开一道缝,一股黑雾从缝里冒出来,越冒越高,一直顶到天花板。
黑雾里站起来一个东西。
三米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脑袋顶着天花板,只能弯着腰。
脸是青灰色的,两只眼睛红得滴血,脑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工作证。
安宁中学教导主任,秦守业。
它低头看我,嗓子里滚出一声闷雷。
“哪个班的?熄灯了还在走廊晃?”
我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
值日生扑通一声跪下了,拖把扔出去老远。
“主任好!主任我这就拖地!”
鬼王看都没看它,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尖比我胳膊还粗,戳到我鼻子前面。
“你召唤的我?”
“是。”
“胆子不小。”
“说吧,什么指令。”
它那口气,跟我们以前领导开会一模一样。
我咽了口唾沫,脑子转得飞快。
合同上写的,须服从合理指令。
我先试试水。
“秦主任,您先蹲下,我脖子仰酸了。”
鬼王愣了一下。
它眼眶里的红光闪了闪,膝盖嘎吱嘎吱响,硬是蹲了下来。
蹲下来也比我高一个头。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能用。
真能用。
门缝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上那块小玻璃窗挤满了人脸。
孙大炮的脸压得变了形,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胡少钧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我转回头,冲值日生扬了扬下巴。
“秦主任,这位同学刚才要扣我。”
鬼王偏过头,看向值日生。
值日生整个缩成了一团,雨衣抖得哗哗响。
“主任,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
“谁说他是我的人?”
鬼王的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憋屈。
“我是他的鬼。”
值日生的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我咳了一声。
“秦主任,走廊地上这么多黑水,影响同学们安全,让它拖干净。”
“拖不干净,罚抄校规一百遍。”
鬼王转过脸来看我,红眼睛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
它沉默了三秒。
然后转向值日生,一字一顿。
“听见没有?拖干净。”
值日生连滚带爬去捡拖把。
我拍了拍鬼王的肩膀,凉得跟冰柜一样。
“秦主任,辛苦了。”
“剩下一小时五十分钟,咱俩聊聊。”
【第四章】
我让鬼王把走廊尽头那间值班室打开了。
屋里有张破沙发,一台老式电视,一个暖壶。
鬼王缩着身子挤进门,门框被它肩膀刮掉一块漆。
它蹲在墙角,胳膊抱着膝盖,红眼睛盯着我。
“你想聊什么?”
“聊聊副本规矩。”
“你是这儿的老大,你肯定门儿清。”
鬼王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我凭什么告诉你?”
“合同第三条,须服从持卡人合理指令。”
“我问你话,合理吧?”
鬼王脑门上青筋跳了一下。
它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合理。”
我掏出孙大炮给我的那半根火腿肠,啃了一口。
鬼王的鼻子抽了两下。
红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那半根肠。
喉咙里咕咚一声。
我手停在嘴边。
“你饿?”
“不饿。”
它嘴上说着不饿,嘴角挂下来一根口水,滴在地上,滋啦冒烟。
我把火腿肠往前递了递,它脖子跟着往前伸了一截。
我往回一收,它脖子也往回缩。
我心里咯噔一声。
“秦主任,鬼也吃火腿肠?”
鬼王闭着嘴不说话。
“合理指令。回答我。”
它整张青灰脸皱成一团,咬着牙往外挤字。
“不吃火腿肠。”
“吃……闻着火腿肠味儿的人。”
值班室里一下子静了。
我手里那半根火腿肠差点掉地上。
“你再说一遍?”
鬼王闭上眼,豁出去了。
“这个副本叫夜自习,规矩是学生不准带零食。”
“谁身上有吃的味儿,谁就是违纪学生。”
“违纪学生,第三晚开始,整栋楼的鬼都能吃。”
“吃的味儿越重,越先被吃。”
我脑子嗡的一声。
小卖部。
泡面十分,火腿肠五分。
满墙的吃的,标价那么便宜。
就是在钓鱼。
一屋子人床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泡面,全是自己给自己挂的饵。
我猛地站起来。
“胡少钧知道吗?”
鬼王睁开一只眼。
“那个穿冲锋衣的?”
“他第一个副本就进过这里,被我追了七天七夜。”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后脊梁一阵发冷,冷到脚底板。
胡少钧让所有人囤吃的。
他自己床底下也码了一大包。
可他的包装袋,我看见过,全都没拆封。
密封的,没味儿。
别人呢?
孙大炮刚撕开的火腿肠,苏小禾那包饼干,还有那几个饿急了当场泡了面的。
他要的根本不是带新人活下去。
他要拿一屋子新人当诱饵,引开全楼的鬼。
他自己,踩着别人的尸体通关。
【第五章】
两小时一到,鬼王化成一团黑雾,钻回了地缝里。
临走前,它在门口停了一下。
“明晚,你还召我?”
“召。”
它肩膀塌了一截,长长叹了口气,叹得我耳朵根发麻。
我回到宿舍门口,敲了三下门。
没人开。
我又敲。
门里传来胡少钧的声音。
“谁知道你现在是人是鬼?别开。”
孙大炮的声音小小的。
“胡哥,刚才大家都看见了,是他……”
“看见什么了?看见他跟鬼王勾结?”
“这种人比鬼还危险!”
我站在门外,听着门里头七嘴八舌,心里那叫一个窝火。
我刚从鬼王嘴里撬出来的命,是他们的命。
我深吸一口气,靠在门上。
“行,不开也成。我在门口说两句,你们听。”
“床底下的吃的,打开的全扔出去。泡面汤倒了,袋子扔出窗户,手洗干净。”
“第三晚开始,身上有吃的味儿的,会被全楼的鬼吃。”
门里静了。
胡少钧先笑出了声。
“编,接着编。”
“你积分花光了没吃的,眼红了吧?想骗我们把粮扔了,你好捡?”
我咬着牙。
“胡少钧,你自己那包为什么一袋都没拆?”
门里又静了。
这回静得更久。
苏小禾的声音传出来,带着颤。
“胡哥……你的泡面,好像真的都没拆过。”
胡少钧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我省着吃不行?”
“我第六个副本,你们信我还是信一个跟鬼王称兄道弟的疯子?”
“谁扔吃的,明天谁就别想从我这儿拿一口!”
屋里没人再说话。
门没开。
我在走廊上坐了一宿。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
孙大炮探出个脑袋,眼圈乌青,塞给我一袋没拆封的面包。
“兄弟,昨晚我听你的,把我那袋火腿肠扔窗户外头了。”
“你说的要是假的,我就亏大了。”
我接过面包,拍了拍他的肩。
“你要是不扔,你就没了。”
他打了个哆嗦。
“兄弟,你说话能不能吉利点?”
胡少钧从屋里走出来,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
他经过我身边,脚步一顿。
压低嗓子,只有我俩能听见。
“小子,你挺聪明。”
“可惜聪明人在副本里活不长。”
他嘴角往上一扯,抬脚走了。
【第六章】
第二天白天,副本让所有人上课。
讲台上站着那个没脸的女生,拿着教鞭点名。
点到谁,谁站起来背课文。
背错一个字,女生脸上的红叉就往外渗一滴血。
渗到第三滴,背错的那个人就会被拖进讲台底下。
上午拖进去一个。
那人叫什么我都不知道,只记得他进去前一直在喊妈。
教室里没人敢抬头。
我旁边的孙大炮背得满头大汗,背到一半卡住了。
红叉渗出第二滴血。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小声把下一句给他递过去。
他接上了,一屁股坐下,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兄弟,我这条命从今往后是你的。”
“别,你这条命分量太重,我扛不动。”
下课铃一响,胡少钧把几个人拉到走廊上。
我竖着耳朵听。
“今晚轮到你们三个守夜。”
“那姓江的跟鬼王是一伙的,谁跟他走近,谁就是叛徒。”
“叛徒的物资,全部没收。”
苏小禾站在最边上,手指绞在一起。
“胡哥,昨晚小江说的那个规矩……”
“闭嘴!”
胡少钧一巴掌拍在墙上,墙皮震下来一层灰。
“你再替他说话,今晚就你守夜。”
苏小禾低着头,眼泪砸在鞋面上,一声不敢吭。
我从教室里走出来,站到她前面。
“胡少钧,你冲一个小姑娘拍什么墙?”
“有本事冲我拍。”
胡少钧眯起眼睛看我。
“姓江的,我劝你别找死。”
“晚上你有鬼王撑腰,白天呢?”
他往前一步,冲锋衣下面露出一截刀柄。
我脚底下往后一撤,后背抵上了墙。
想躲,肩膀已经被他攥住了。
那只手跟铁钳一样,指头抠进我肉里。
疼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走廊尽头的喇叭滋啦一声响。
“同学们,走廊禁止打闹哦。”
“打闹的同学,扣掉。”
胡少钧的手松了。
他退后两步,冲我笑。
“行,晚上见。”
我揉着肩膀,指头一碰就疼得直抽气。
孙大炮从教室门口探出脑袋,小声说。
“兄弟,你刚才那一下,我都想给你立块碑了。”
“滚。”
【第七章】
第二晚,十点熄灯。
我站在走廊上,撕了第二张卡。
上次撕完的卡,碎片第二天早上自己拼回去了,卡面上那只红眼睛还冲我眨了一下。
地面震。
黑雾冒。
鬼王从地缝里钻出来,还是弯着腰顶着天花板。
它一看见我,整张脸往下一垮。
“又是你。”
“合同签了,你跑不了。”
“秦主任,今晚给你布置个任务。”
鬼王眼里红光一闪,透着警惕。
“什么任务?”
我指了指宿舍门。
“里面那个穿冲锋衣的,你帮我吓唬他。”
“不准伤人,就吓唬。”
鬼王想了想,摇头。
“不合理。”
“怎么不合理?”
“我是教导主任,吓唬学生要有理由。”
我一拍大腿。
“理由有啊,他私藏零食。”
鬼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一种憋了几十年的职业病被点燃的光。
它站直身子,脑袋咚的一声撞在天花板上,撞出一个坑。
它也不管,嗓门往外一放。
“三零三宿舍!查寝!”
整栋楼抖了一下。
宿舍门被一阵风刮开,门板拍在墙上。
屋里七八个人全缩在床上,被子蒙着头。
鬼王弯着腰挤进门,红眼睛扫了一圈。
最后停在胡少钧的床上。
胡少钧手里握着桃木剑,剑尖抖得跟筛糠一样。
“别过来!我有剑!”
鬼王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桃木剑,伸出两根手指头一夹。
咔嚓。
剑断成了两截。
胡少钧张着嘴,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叫,声音劈了叉。
鬼王蹲下去,从他床底下拖出那一大包泡面。
一包一包摆在地上,摆成一排。
“这是什么?”
胡少钧缩在床角,牙齿打架。
“泡……泡面……”
“夜自习带零食,违反校规第几条?”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抄。”
鬼王从胸口拔出那支钢笔,往他手里一塞。
“校规一百遍,今晚抄完。”
胡少钧握着那支笔,笔杆冰得他手指头直哆嗦。
他看看鬼王,看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姓江的,你给我等着……”
鬼王一巴掌拍在床板上,床腿断了一根,床往一边歪了下去。
“抄校规的时候不准说话!”
胡少钧闭嘴了。
屋里其他人从被子底下露出半个脑袋,大气不敢出。
孙大炮的脑袋露得最多,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冲我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牛逼。
我刚想回个手势。
走廊尽头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
是一群。
啪嗒,啪嗒,啪嗒,密密麻麻。
鬼王回过头,红眼睛眯了一下。
“坏了。”
“今天是第二晚的最后一个小时。”
“第三晚,提前开饭了。”
【第八章】
走廊里挤满了鬼。
值日生拎着拖把打头,后面跟着没脸女生,再后面是一排一排穿校服的学生鬼,个个嘴角挂着口水。
它们鼻子一抽一抽,全冲着三零三宿舍。
屋里泡面汤的味儿,昨晚没倒干净。
我一把揪住鬼王的袖子。
“秦主任,你是鬼王,你让它们回去!”
鬼王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挠下来一把黑灰。
“开饭是副本规矩,不归我管。”
“我只能管我自己不吃。”
屋里炸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往床底下钻,有人扒着窗户想往下跳。
胡少钧一把扔了钢笔,从床上翻下来。
他抄起地上那包泡面,猛地塞进苏小禾怀里。
然后一脚把她往门口踹了过去。
“拿去喂鬼!别挡我路!”
苏小禾摔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包泡面,抬头正对上值日生那张悬在空气里的嘴。
她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嗓子里只剩抽气声。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昨天抢她的饼干。
今天冲她拍墙。
现在拿她当饵。
我抄起断掉的那根床腿,一步冲过去,挡在苏小禾前面。
床腿横在胸口,手心里全是汗,滑得握不住。
值日生的嘴张开了,腥臭味喷了我一脸。
我腿肚子转筋,脚底板跟钉在地上一样。
“秦守业!”
我扯着嗓子喊。
“合同上写的,不得伤害持卡人!”
“它们要吃我身后的人,我就挡在这儿,它们要吃,先吃我!”
“你看着办!”
鬼王愣住了。
它看看我,又看看走廊里那一群鬼。
红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烧了起来。
合同。
不得伤害持卡人。
这一条,它管不了别的鬼。
可要是别的鬼伤了我,就是它违约。
违约的鬼王,要被副本扣掉。
鬼王的脸从青灰变成了铁青。
它一步跨出门,脑袋把门框整个撞飞了。
“全体都有!”
“立正!”
一走廊的鬼,齐刷刷站直了。
值日生的拖把啪嗒掉在地上。
鬼王站在走廊正中间,三米高的身子堵得严严实实。
“今晚,谁敢动这个宿舍一个人,我就先扣了谁!”
“我管不了开饭规矩,但我能管谁先下桌!”
走廊里没一个鬼敢出声。
没脸女生脸上那个红叉,渗出来的血都缩回去了。
我握着床腿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身后苏小禾抓着我的衣角,手指头冰凉。
孙大炮从床上滚下来,扑过来抱住我的大腿。
“兄弟!亲兄弟!你今天就是我亲爹!”
我一脚把他踹开。
“滚,你比我还大三岁。”
屋里角落里,胡少钧贴着墙站着,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手里那包没拆封的泡面,被他攥得变了形。
【第九章】
鬼王守了一晚上门。
两小时契约到点了,它也没走。
我问它为什么。
它蹲在门口,背对着我,闷声闷气。
“违约要扣我。”
“我还没退休呢。”
第三天开始,屋里的人变了。
所有人自觉把吃的拆开,扔出窗外,衣服洗了三遍,手搓得脱皮。
白天上课,大家轮流帮着递课文。
晚上鬼王守门,屋里睡得震天响。
胡少钧没人搭理了。
他一个人缩在歪掉的那张床上,盯着我看,眼神阴得能滴水。
第五天下午,他找了个机会,把孙大炮堵在厕所里。
孙大炮回来的时候,鼻子底下挂着血。
“兄弟,他问我那张卡你放在哪。”
“我说我不知道,他就给了我一拳。”
我盯着孙大炮那张肿起来的脸。
“你真不知道?”
“我知道啊,你塞袜子里了。”
“可我又不傻,能告诉他?”
我拍了拍他的胖脸,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捂着鼻子也笑。
笑着笑着就哭了。
“兄弟,我想回家,我想我妈做的红烧肉。”
“能回去。还剩两天。”
第六天夜里,出事了。
我脱袜子的时候,卡没了。
袜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一点黑色的纸屑。
我抬头。
胡少钧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张黑卡,笑得满嘴白牙。
“找这个?”
“你睡着的时候拿的,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从床上弹起来。
他往后一退,退到走廊上。
“姓江的,你不是能耐吗?”
“现在卡在我手里。”
“合同上写的是持卡人,现在,我才是持卡人!”
他双手一用力,把卡撕成了两半。
“鬼王!给我把他撕了!”
地面震。
黑雾冒。
鬼王从地缝里钻出来,脑袋撞在天花板上。
它低头看了看胡少钧,又看了看我。
胡少钧指着我,嗓子都喊劈了。
“我命令你!撕了他!”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苏小禾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鬼王沉默了很久。
它慢慢弯下腰,把脸凑到胡少钧面前,近得能闻到它嘴里那股陈年粉笔灰的味儿。
“你偷的?”
“偷来的卡,算持卡人吗?”
胡少钧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鬼王咧开嘴,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难看的笑。
“我当了三十年教导主任,最恨两种学生。”
“一种是私藏零食的。”
“一种是偷东西的。”
“你,两样都占了。”
【第十章】
胡少钧那天晚上抄了三百遍校规。
抄到最后,他手指头肿成了胡萝卜,嘴里一直念叨。
“不准带零食,不准偷东西,不准带零食,不准偷东西……”
鬼王蹲在他旁边监工,抄错一个字就敲一下他脑门。
那张被撕坏的卡,碎片自己飞回了我手里,拼好了,红眼睛冲我眨了两下。
第七天,最后一晚。
熄灯铃响起来的时候,广播里的小广声音都在抖。
“同学们,今晚是最后一晚,存活至天亮即可离校。”
“本晚,全体值日生出动。”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脚步声密得跟下雨一样。
屋里人全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撕了卡。
鬼王从地缝里钻出来。
它这次没弯腰,直接把天花板顶穿了一个洞,半截脑袋露在四楼。
它低头看我,眼神里透着一股认命。
“最后一晚了,你想干什么,说吧。”
我仰着脖子看它。
“秦主任,我一直有个心愿。”
“什么心愿?”
“我想骑在你脑袋上,听你唱征服。”
鬼王的红眼睛一点一点瞪圆了。
“你说什么?”
“合理指令。唱歌,合理吧?”
“骑在脑袋上,那是为了视野开阔,方便观察值日生动向,保护同学安全,合理吧?”
鬼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屋里孙大炮已经笑趴在床上了,一边捶床一边喘。
苏小禾捂着嘴,肩膀抖个不停。
鬼王慢慢蹲下来。
蹲得很慢,膝盖嘎吱嘎吱响,一声比一声委屈。
我手脚并用爬上它肩膀,跨坐在它脖子上,两只手扶着它那两撮硬邦邦的头发。
“起!”
鬼王站了起来。
我脑袋差点撞上天花板,赶紧一缩脖子。
它走出宿舍门,走廊里一排排值日生齐刷刷抬头。
看见鬼王脖子上骑了个人,全傻了。
值日生的嘴张得比脸还大。
没脸女生的红叉歪到了一边。
我拍了拍鬼王的脑门。
“唱。”
鬼王憋着嗓子,憋了三秒。
“就这样被你征服……”
那嗓子跟破锣一样,震得整栋楼玻璃嗡嗡响。
一走廊的鬼,没一个敢动。
值日生悄悄把拖把藏到了身后。
有个学生鬼想往宿舍门口挪,鬼王唱着唱着一瞪眼。
“切断了所有退路……”
那学生鬼当场原地立正,眼泪都下来了。
我骑在鬼王脖子上,从三楼巡到一楼,又从一楼巡回三楼。
它唱了一宿。
唱到后来嗓子都哑了,一边唱一边抽鼻子。
“我的心情是坚固……”
天边亮起第一道白光的时候,楼里的鬼一个接一个化成了烟。
广播滋啦一声响。
小广的声音带着哭腔。
“恭喜全体同学存活七夜,即将离校。”
“另外……”
“三零三宿舍江满仓同学,请你控制一下。”
“本校教导主任刚刚拨打了一一零,说他要报警。”
我从鬼王脖子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
鬼王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背对着我。
肩膀一抽一抽。
“三十年了,我没受过这种委屈……”
我走过去,拍了拍它的后背。
“秦主任,辛苦了。”
它扭过头,红眼睛里汪着两包眼泪。
“你下次进副本,别来我这。”
“我保证。”
它盯着我看了半天,眼泪啪嗒掉在地上,滋啦冒了一缕烟。
“那……能不能带我走?”
我愣住了。
“我在这破学校干了三十年,一分工资没拿过,天天被困在这栋楼里。”
“你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你讲合同。”
“讲合同的人,我愿意跟。”
大门口亮起一道白光,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外走。
孙大炮走在前面,回头冲我招手。
“兄弟,出去了我请你吃红烧肉!”
苏小禾站在白光边上,眼睛红红的,冲我用力鞠了一躬。
胡少钧最后一个从宿舍里爬出来,手指头肿得握不住门框,嘴里还在念叨不准带零食。
他看见鬼王,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鬼王扭头瞪了他一眼。
他连滚带爬钻进了白光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张黑卡。
卡面上的红眼睛冲我眨了眨,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契约续期,持卡人江满仓,随从秦守业。
我抬头看鬼王。
它站在晨光里,身子一点点缩小,缩到跟我一般高,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那支钢笔。
它咳了一声,把工作证从脑门上撕下来,揣进兜里。
“先说好,出去以后,不准再让我唱征服。”
我把卡塞进袜子里,冲它咧嘴一笑。
“那唱个别的。”
“你听过死了都要爱吗?”
鬼王扭头就往门里跑。
我一把拽住它的后衣领,拖着它,一步跨进了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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