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副本降临那天，所有人都在抢泡面。
我把全部积分砸了下去，买了一张没人要的鬼王召唤卡。
别人被鬼追得满村乱跑，我骑在鬼王脖子上，逼它唱征服。
通关那一刻，广播响了：
“请该玩家收敛一点，BOSS要报警了。”
【第一章】
天黑那一秒，我正在宿舍啃最后半根火腿肠。
灯灭了。
窗外不是路灯，是一片灰白的雾。
耳边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冷又平：
“欢迎来到诡异副本，饿鬼村。”
“生存七天，即可通关。”
“每位玩家初始积分一百，可在冥市兑换物资。”
我嘴里的火腿肠掉了。
下铺的钱满仓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脑袋撞上chuang板，咚的一声。
“小川！我是不是在做梦？”
“你掐自己一下。”
他掐了我一下。
“疼不疼？”
“疼。”
“那就不是梦。”
我揉着胳膊瞪他，他已经开始穿裤子了，裤腿套反了都没发现。
再一眨眼，宿舍没了。
我们站在一个破村口，脚下全是烂泥，空气里一股馊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周围乌泱泱站着一百来号人，全是我们学校的。
有人哭，有人骂娘，有人跪地上喊妈。
一块半透明的牌子浮在每个人面前。
冥市开放。
我低头一看，货架上列得清清楚楚。
压缩饼干，五积分一包。
矿泉水，三积分一瓶。
驱鬼符，二十积分一张。
最底下一行，字是灰的，标价一百：
鬼王召唤卡，用途不明，后果自负，不退不换。
钱满仓凑过来一看，脸都绿了。
“一百？抢钱啊！谁买谁是傻子！”
旁边一个声音笑出了声。
“说得对，谁买谁是傻子。”
我扭头。
周锐，我们系有名的富二代，穿着一双限量款球鞋，此刻正踩在泥里，鞋面全是黄汤。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跟班，人手一大包压缩饼干。
“顾小川，你不会想买那张破卡吧？”
我还没说话，周锐已经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用力一拍。
“兄弟，给你个建议，把积分转给我，我罩着你，每天赏你一口饼干。”
他身后的跟班哄堂大笑。
我盯着他那只手。
想甩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人多。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
“周少，你这饼干哪儿来的？”
“买的啊，我们五个人凑了五百积分，全换成吃的了。”
他下巴抬得老高。
“饿鬼村，懂吗？鬼都饿，人更饿，谁有吃的谁就是爹。”
我点点头。
“那我不当儿子了。”
我手指往下一划，点在最底下那张灰卡上。
确认购买。
一百积分，清零。
钱满仓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顾小川，你疯了？”
周锐愣了两秒，笑得直拍大腿，泥点子溅了他一脸。
“哈哈哈哈！真买了！傻子真买了！”
“兄弟们记住了啊，七天后谁还活着，就给这位烈士烧点纸！”
一张黑色卡片落进我手心，冰得刺骨。
卡面上画着一个低着头的人影，看不清脸。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滴血召唤，召之即来，挥之不去。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后背凉了一下。
挥之不去？
这什么售后？
【第二章】
第一个晚上，村里的鬼出来了。
我们被分进村里的破屋，十个人一间。
我、钱满仓，加上周锐那一伙，还有隔壁班的校花苏糖糖和她两个室友。
周锐一进门就把最好的炕占了，饼干往枕头底下一塞。
“规矩我定，这屋我说了算。”
“想吃的，拿积分来换，一分一口。”
苏糖糖的室友小声说：“我们积分都花完了。”
周锐看了苏糖糖一眼，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两圈。
“没积分也行，陪我聊聊天。”
苏糖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墙上，手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
钱满仓拽了拽我袖子。
“别管闲事，咱们打不过。”
我刚想开口，窗外传来一阵声音。
咯吱。
咯吱。
有东西在嚼骨头。
屋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影子，脖子很长，长到折了三折，脑袋贴在窗框上，一下一下往里拱。
“饿……”
“好饿……”
“谁有吃的……”
周锐的一个跟班腿一软，裤子湿了一片。
周锐脸也白了，但他还硬撑着，一把抓过一包饼干，往门口扔。
“给你！给你吃！别进来！”
饼干撞在门上，掉在地上。
窗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脑袋往后一缩，门板上出现了五个指印。
门开始往里凹。
“不够……”
“要吃人……”
周锐尖叫一声，扭头就把离他最近的人往门口推。
被推的是苏糖糖。
她踉跄两步，差点撞上门。
我一把把她拽了回来，手心全是汗。
“周锐你还是人吗？”
“老子保命要紧！你行你上啊！”
门板裂了一条缝，一只青灰色的手伸了进来，指甲有半尺长，往屋里乱抓。
钱满仓已经钻到炕底下了，只露出半个屁股。
我咬破手指，血珠子冒出来，按在那张黑卡上。
【这一百积分要是打水漂，我做鬼也要去冥市给差评。】
卡片一下子烫起来。
屋里的油灯，全灭了。
一阵风从我身后吹过来，冷得我后脖子的汗毛全竖了。
有个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来，低沉，沙哑，带着回音：
“何人……召唤本王……”
我慢慢抬头。
一个三米高的黑影站在我身后，披着破烂的黑袍，脸是一张惨白的面具，两只眼窝里烧着绿火。
屋里所有人都不喘气了。
门外那只饿鬼的手，停在半空中，抖了一下，缩了回去。
窗户纸上那个长脖子的影子，原地转了个身。
跑了。
跑得特别快，脖子甩得跟鞭子一样，一路撞翻了三个鸡笼。
黑影低头看着我，绿火一跳一跳。
“凡人，你召唤本王，所为何事？”
我咽了口唾沫。
想跪，膝盖弯到一半又直了回来。
一百积分买的，不能跪。
我清了清嗓子。
“你会唱歌吗？”
黑影的绿火，灭了一下。
【第三章】
“你……说什么？”
“我问你会不会唱歌。”
鬼王沉默了。
屋里所有人都在看它，看我，再看它。
周锐趴在炕上，嘴张着，哈喇子流到了枕头上。
“本王乃此地之主，统御万鬼，岂会做那等……”
“不会就算了。”
我摆摆手，往炕边一坐。
“那你蹲下来。”
“何意？”
“我腿酸，借你脖子坐坐。”
鬼王的面具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我发誓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啊？”
它没动。
我举起那张黑卡，在它面前晃了晃。
卡面上的人影，此刻看得清清楚楚，正是它。
背面那行字在发光：召之即来，挥之不去。
“你看，合同上写着呢。”
鬼王盯着那行字，绿火从左眼窜到右眼，又窜回来。
它咬着牙，蹲下了。
一个三米高的鬼王，跟只大狗一样蹲在破屋地上，脑袋都快碰着房梁。
我踩着炕沿，一抬腿，骑了上去。
它的脖子冰凉，硬邦邦的，硌屁股。
“你这脖子不行，回头垫个垫子。”
“……”
钱满仓从炕底下钻出来，顶着一头蜘蛛网，看看我，又看看鬼王，嘴唇哆嗦着。
“小川，你、你别闹，它要吃了你怎么办？”
“它不敢。”
我拍了拍鬼王的脑壳。
“对吧？”
鬼王的绿火暗了暗，声音闷闷的：
“契约在身，本王……不得伤你。”
钱满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连滚带爬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
“哥！亲哥！我刚才钻床底是为了给你找垫子！”
“找着了吗？”
“没有，但我的心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低头看他。
这就是我四年的上铺兄弟。
刚才跑得比饿鬼还快。
苏糖糖站在墙角，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刚才……谢谢你。”
“不用谢，以后有吃的分我一口就行。”
她愣了一下，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周锐终于回过神来了。
他从炕上滑下来，脸上的表情换了三次，最后堆出一个笑。
“顾哥，顾哥，刚才都是误会。”
“我那是吓糊涂了，咱们一个屋的，以后互相照应嘛。”
他把一包饼干递过来，手在抖。
“这个，孝敬你的。”
我看着那包饼干，没接。
“周少，你刚才把女生往门口推的时候，手可不抖。”
周锐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身后的跟班们，一个个往后缩，没人敢出声。
我拍拍鬼王。
“走，咱们出去溜达溜达。”
鬼王站了起来。
我的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房梁上。
屋里安静了三秒。
周锐那伙人憋着笑，憋得浑身发抖。
我捂着脑袋，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起身之前能不能吱一声？”
鬼王的面具缝里，传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哼。
我怀疑它是故意的。
【第四章】
我骑着鬼王，在饿鬼村里逛了一整晚。
这一晚，我见识了什么叫鬼见愁。
村东头的井里，爬出一个白衣女gui，长发拖地，一路滴水。
她刚扭过头冲我张嘴，看见我屁股底下那位，嘴张在半空，原地愣住。
然后她扭头，倒着爬回了井里。
扑通。
井盖自己盖上了。
村西头的老槐树上，吊着七八个红衣小鬼，嘻嘻哈哈荡秋千。
我们一路过，七八根绳子同时断了，小鬼们摔了一地，爬起来排成一排，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我指着它们问鬼王：
“这都是你的人？”
“……是本王的下属。”
“那你这管理有问题啊，见了领导就装死，平时肯定摸鱼。”
鬼王的绿火跳了跳。
“它们平时很勤快。”
“勤快什么？吓唬大学生？”
“这是它们的本职工作。”
“那今晚加班吗？”
“……”
鬼王不说话了。
我感觉屁股底下的脖子，绷得比刚才还硬。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走到村子正中间。
那里有一座破庙，门口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饿鬼之主。
石碑下面，摆着一个空空的供桌。
鬼王停住了，站在供桌前，半天没动。
“怎么了？”
“这是本王的庙。”
“那挺好啊，回家了。”
“供桌上，本该有供品。”
鬼王的声音低了下去。
“三百年了，没人来上过一炷香。”
我愣了一下。
低头看那张供桌，上面落着厚厚一层灰，有几个老鼠脚印，还有一个干瘪的馒头，硬得能砸核桃。
我从兜里掏出半根火腿肠。
就是宿舍里掉的那半根，我捡起来揣兜里了。
我把它放在供桌上。
“喏，今天给你上供了。”
鬼王盯着那半根火腿肠，绿火亮了很久。
“你……这是给本王的？”
“对，别客气，一百积分的售后服务。”
它没说话。
但我屁股底下那根硬邦邦的脖子，好像软了一点。
这时候，天亮了。
广播又响了。
“第一夜结束。”
“存活玩家八十三人。”
“特别提醒：本副本最终BOSS饿鬼之主，将于第七夜现身。击杀BOSS，可获得通关奖励一万积分。”
我一下子坐直了。
最终BOSS，饿鬼之主？
我低头。
看了看石碑上那四个字。
又看了看我屁股底下这位。
“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鬼王的绿火，飘忽了一下，往旁边移开了。
“本王……今晚本来是要去上班的。”
“然后呢？”
“然后被你召唤了。”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花一百积分。
把这个副本的最终BOSS。
召唤来当了坐骑。
【第五章】
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可是钱满仓这张嘴，我低估了。
第二天中午，他蹲在村口跟人吹牛，被我抓了个正着。
“你们不知道，小川那个鬼，可牛了，昨晚整个村子的鬼见了它都跑……”
“满仓。”
他一回头，看见我，脖子一缩。
“哥，我在给你扬名呢。”
“你再扬一句，我让它晚上去你床底下睡。”
钱满仓立刻闭嘴，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可是已经晚了。
人群里，周锐慢慢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昨晚还在抖的那双手，现在插在兜里，嘴角挂着笑。
“顾小川，你那个鬼，挺厉害啊。”
“还行。”
“我听说，它是最终BOSS？”
我心里咯噔一下。
钱满仓在我身后猛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
周锐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大到全村口都能听见。
“各位，听好了！”
“顾小川召唤的那个东西，就是饿鬼之主！”
“广播说了，杀了它，一万积分！”
人群一下子炸了。
一万积分。
能换两千包压缩饼干。
够在这个鬼地方舒舒服服活一辈子。
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我。
有人往前挪了一步。
又有一个人挪了一步。
苏糖糖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我前面。
“你们疯了？昨晚是顾小川救了我们一屋人！”
周锐冷笑一声。
“救人？他养着BOSS，就是想第七夜让BOSS把我们全吃了，自己独吞奖励！”
“你胡说！”
“我胡说？那你问问他，他敢不敢让那东西现在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周锐的跟班们开始起哄。
“对！叫出来！”
“叫出来！”
人群越围越紧。
我看着周锐那张脸。
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角在抽。
我明白了。
他不是怕鬼，他是饿了。
一个上午，他那五个人，饼干已经吃掉了一半。
这人第一夜看我笑话，第二天想拿我换积分。
钱满仓在我耳边小声说：
“哥，要不咱们跑吧？”
“往哪儿跑？”
“往鬼那边跑，鬼都怕你，人不怕。”
我想了想，居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但我没跑。
我咬破手指，往黑卡上一按。
“出来。”
大白天，村口的太阳一下子暗了。
一阵阴风刮过，鬼王从我身后的影子里站了起来。
三米高，黑袍拖地，绿火冲天。
围着我的几十个人，齐刷刷往后退了十米。
有两个直接坐到了泥里。
鬼王低头看我，声音里带着一丝起床气：
“大白天，何事？”
我指着周锐。
“这位同学说，想杀了你，换一万积分。”
鬼王慢慢转过头。
两团绿火落在周锐身上。
周锐的腿，开始抖。
【第六章】
“你……想杀本王？”
鬼王往前迈了一步。
地面震了一下。
周锐往后退，踩到一块石头，一屁股坐在泥里，限量款球鞋飞出去一只。
“不、不是我！是广播说的！我就是转述！”
“哦。”
鬼王又迈了一步。
周锐手脚并用往后爬，裤子在泥地上磨出两道沟。
“顾小川！顾哥！你管管它！”
我抱着胳膊，站在原地。
“周少，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我错了！我嘴贱！我给你磕头！”
他真磕了，脑门撞在泥里，啪叽一声，抬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黄汤。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周锐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我拍拍鬼王的腿。
“行了，蹲下。”
鬼王回头看我，绿火闪了闪，好像在说：本王正在立威。
我又拍了一下。
“蹲下，我上去。”
鬼王叹了口气。
是真的叹了口气，一口阴风吹得我刘海飘起来。
它蹲下了。
我当着全村人的面，爬上了它的脖子，坐稳。
“各位，看清楚了啊。”
“这位确实是饿鬼之主。”
“但它现在是我的坐骑。”
“谁想杀它，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人群里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小声问：
“那……第七夜怎么办？它不是要吃我们吗？”
我低头问鬼王：
“你第七夜要吃人吗？”
“本王……按流程，要的。”
“能不能不按流程？”
“这是本王的工作。”
“那你请个假。”
“……鬼没有假。”
“那你辞职。”
鬼王沉默了很久。
“辞职，便无人供奉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破庙里那张落满灰的供桌。
我拍拍它的脑袋，对着全村人喊：
“各位，给大家商量个事！”
“咱们每人每天，给它的庙里上一份供品，一块饼干也行，一口水也行。”
“它保证第七夜不吃人。”
“干不干？”
人群里一下子吵了起来。
“凭什么给鬼吃的？我们自己都不够！”
“就是，万一它骗人呢？”
周锐从泥地里爬起来，抹了把脸，又跳了出来。
“大家别听他的！他就是想骗咱们的物资！”
“鬼说的话也能信？”
我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杀了它！一万积分大家平分！”
“你杀得了吗？”
周锐噎住了。
我屁股底下的鬼王，适时地哼了一声。
周锐又退了两步。
苏糖糖第一个走出来。
她从兜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那是她仅剩的一包。
她走到鬼王面前，踮起脚，双手举着。
“给你。”
鬼王低头看着那包饼干，绿火晃了晃。
“……你不怕本王？”
“怕。”
苏糖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可是你昨晚没让那个长脖子吃了我。”
鬼王伸出一根手指，指甲有半尺长。
它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了那包饼干。
捏得很轻，饼干包装一点皱褶都没有。
人群又安静了。
然后，一个、两个、三个。
有人掏出半瓶水，有人掏出一块糖。
钱满仓犹豫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一包辣条。
“哥，这是我最后的宝贝了。”
“你什么时候藏的？”
“昨晚你骑鬼的时候，我在冥市买的。”
“你不是说积分都给我了吗？”
“……我留了五分私房钱。”
我看着他。
他看着地。
塑料兄弟，名不虚传。
周锐站在人群最后，一样东西都没拿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座破庙，眼神阴得要滴出水来。
【第七章】
接下来三天，饿鬼村变了样。
破庙的供桌上，每天摆满了东西。
饼干、矿泉水、辣条、糖，还有人用草编了个小花环。
村里的鬼也变了。
白衣女gui每天早上从井里爬出来，帮大家打水。
红衣小鬼们排着队在村口站岗，见了人还鞠躬。
长脖子那位，因为第一晚撞翻了鸡笼，被鬼王罚去修鸡笼，修得脖子都打了结。
鬼王每天晚上会出来一趟，坐在庙门口，一块一块地吃供品。
它吃得很慢。
一块饼干，要掰成八瓣，每一瓣都嚼很久。
我坐在它旁边，看着它。
“好吃吗？”
“……一般。”
“那你还吃这么慢。”
“三百年没吃过了，舍不得吃快。”
我不说话了。
它又掰了一瓣，递到我嘴边。
“你也吃。”
“我不吃，那是给你的。”
“本王赏你的。”
我张嘴咬了。
压缩饼干，干得掉渣，噎得我直翻白眼。
鬼王的面具缝里，又传出那种很轻很轻的哼。
我确定了，它在笑。
“你笑什么？”
“本王没笑。”
“你面具都裂了。”
“……那是年久失修。”
第五天晚上，我教它唱歌。
“征服，会不会？”
“不会。”
“我教你，就那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
我唱得跑调，钱满仓在旁边捂耳朵。
鬼王听了一遍，张口就来。
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回音，唱起来居然有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全村的鬼都从屋里探出了头。
白衣女gui趴在井沿上，跟着打拍子。
红衣小鬼们排成一排，摇头晃脑。
苏糖糖坐在台阶上，托着下巴，听得眼睛都不眨。
唱到最后一句，鬼王停了下来。
“这歌，词不吉利。”
“哪里不吉利？”
“本王是被征服的那个。”
“那可不，你现在就是被我征服了。”
鬼王转过头，两团绿火盯着我，盯了很久。
“……嗯。”
它居然认了。
我正得意，钱满仓突然从远处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哥！哥！出事了！”
“怎么了？”
“周锐他们，把庙里的供品全偷了！”
我噌地站了起来。
鬼王的绿火，一瞬间暗了下去。
【第八章】
我们冲到庙门口的时候，供桌已经空了。
连那个草编的小花环都被扯碎了，扔在地上，被踩进了泥里。
石碑上，用泥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死鬼，饿着吧。
鬼王站在供桌前，一动不动。
它的黑袍在发抖。
绿火从眼窝里溢出来，烧得地上的草都焦了。
我听见它在说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听得见：
“三百年……就这三天……”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周锐人呢？”
钱满仓喘着气：“往村外跑了，说要去找出口，带着东西跑了！”
“出口？”
“他说他看到地图了，村子后山有个通道，能提前离开副本！”
我愣了一下。
广播从来没说过有什么提前离开的通道。
苏糖糖脸色一变：“后山……第一天广播里说过，后山是禁区。”
我想起来了。
第一夜的规则里，有一条：
禁止进入后山，违者后果自负。
鬼王慢慢转过身。
“后山，是本王压着的地方。”
“压着什么？”
“比本王更饿的东西。”
我后背一凉。
“周锐那帮人……”
“他们会被吃掉。”
鬼王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情绪。
“然后那东西吃饱了，就会出来。”
“出来会怎么样？”
“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所有鬼，都会被吃掉。”
钱满仓腿一软，坐地上了。
苏糖糖抓住了我的胳膊，手凉得吓人。
我看着鬼王。
“你能拦住它吗？”
“三百年前，本王拦住过一次。”
“那这次呢？”
“这次……”
鬼王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供桌。
“本王饿着肚子。”
我深吸一口气。
想骂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骂周锐没用。
我转头对着全村人喊：
“各位！谁手里还有吃的，全拿出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
“还给？刚被偷了一回！”
“我们自己也快没了！”
“凭什么啊？”
我站上供桌，扯着嗓子吼：
“凭后山那东西出来，大家一起死！”
“凭这三天，是谁让你们睡了安稳觉！”
“凭它三百年没吃过一顿饭，还把第一口饼干掰给我吃！”
我吼完，嗓子都哑了。
人群安静了。
苏糖糖第一个把手伸进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颗糖。
“我只剩这个了。”
钱满仓哆哆嗦嗦从鞋底抠出一包东西。
一包辣条，被压扁了，还带着脚汗味。
“哥，这是我最后的最后了。”
“你鞋里还藏？”
“我是真的最后了！”
一个接一个，有人拿出半块饼干，有人拿出一口水。
白衣女gui从井里捞上来一条鱼。
红衣小鬼们凑了一兜野果。
长脖子把脖子解开，从里面掏出一个鸡蛋。
“修鸡笼的时候，母鸡给的。”
供桌上，重新堆起了一小堆东西。
不多。
但鬼王看着它们，绿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它张开嘴，一口全吞了。
连钱满仓那包带着脚汗味的辣条。
“……味道很冲。”
“你吃就完了，别挑。”
后山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惨叫。
是周锐的声音。
【第九章】
后山的雾，是红的。
我骑在鬼王脖子上，往山里冲。
鬼王跑起来，风刮得我脸疼，眼睛都睁不开。
“抓紧了！”
“你倒是慢点！”
“慢了人就没了！”
我第一次听它说话这么急。
雾里传来惨叫声，一声比一声近。
然后我看见了。
一个山洞，洞口有一扇石门，石门上贴满了符，已经被撕了一大半。
周锐的跟班们倒在洞口，有的晕了，有的在哭，地上全是撒了一地的饼干。
周锐被一只手抓着，吊在半空中。
那只手，比鬼王还大，从洞里伸出来，青黑色，长满了嘴。
每一张嘴，都在流口水。
周锐在空中乱蹬，裤子已经湿透了。
他看见我，嗓子都喊劈了。
“顾哥！救我！救我！”
“我再也不偷了！我给你当牛做马！”
洞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一个声音，是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
“饿……”
“好饿……”
“三百年……终于有吃的了……”
鬼王停住了。
我感觉到它的脖子在抖。
它怕。
这个统御万鬼的饿鬼之主，在怕。
我低头，拍了拍它的脑袋。
“喂。”
“……嗯。”
“你吃饱了吗？”
“七分饱。”
“够不够打？”
“……不知道。”
我想了想。
想下去，腿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下去也没用，我连一只红衣小鬼都打不过。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扯着嗓子开始唱：
“就那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
鬼王愣住了。
洞里那只手也愣住了，几百张嘴同时停下来。
周锐挂在半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张得能塞个鸡蛋。
“顾小川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理他，继续唱。
“我的心情是坚固，我的决定是糊涂！”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多。
我回头一看。
白衣女gui来了，红衣小鬼来了，长脖子来了。
苏糖糖来了，钱满仓来了，还有村里几十个人，举着火把，扛着锄头，一边跑一边跟着唱。
跑调的跑调，破音的破音。
几十个人加上一群鬼，在后山的红雾里，扯着嗓子吼征服。
鬼王的绿火，一下子烧了起来。
它仰起头，跟着唱：
“就这样被你征服！”
那一嗓子，带着三百年的回音，震得整座山都在抖。
洞口那只手松开了。
周锐摔在地上，滚了三圈，脸朝下栽进一堆饼干渣里。
鬼王冲了上去。
它一拳砸在那只手上，手上的几百张嘴同时尖叫。
洞里那东西往外挤，石门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鬼王用肩膀顶住石门，黑袍被撕开，露出底下瘦得只剩骨头的身子。
我从它脖子上滑下来，冲到那堆饼干前面，抓起一把就往石门的缝里塞。
“你不是饿吗？吃！吃饱了给我滚回去！”
钱满仓愣了一秒，也冲上来，一把一把往里塞。
苏糖糖也来了。
所有人都来了。
一包一包的饼干，被塞进那道缝里。
洞里的尖叫声，慢慢变成了咀嚼声。
咀嚼声越来越慢。
越来越慢。
最后，变成了一声满足的嗝。
那只手缩了回去。
鬼王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石门推上。
咚。
整座山，安静了。
鬼王靠着石门，滑坐在地上，绿火暗得只剩两个小点。
我扑过去，跪在它旁边。
“喂！你没事吧？”
“……本王，饿了。”
我愣了一下，从兜里掏了掏。
掏出了半根火腿肠。
还是那半根，第一天它没吃，我又偷偷揣回来了。
“喏。”
鬼王看着那半根火腿肠，绿火颤了一下。
“你……一直留着？”
“对，留着应急。”
它张嘴，一口咬下去。
嚼了很久很久。
【第十章】
第七夜，到了。
广播准时响起：
“第七夜开始，最终BOSS饿鬼之主即将现身。”
“击杀BOSS，可获得一万积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更准确地说，是看着我屁股底下那位。
鬼王蹲在庙门口，我骑在它脖子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正在给它挠后脑勺。
“左边一点。”
“这儿？”
“再左边。”
“你一个鬼哪来这么多讲究？”
“三百年没人挠过。”
广播沉默了很久。
然后又响了，声音有点卡：
“请……最终BOSS饿鬼之主……现身。”
鬼王抬起一只手，举了举。
“在呢。”
广播又沉默了。
周锐缩在人群最后面，脸上全是淤青，那双限量款球鞋已经只剩一只了。
他突然跳了起来。
“杀了它！现在它没力气了！一万积分！”
没人动。
他瞪着眼睛四处看，抓住身边一个人的胳膊。
“你们傻啊！一万积分！”
那人甩开了他的手。
苏糖糖走过来，站到周锐面前。
“你昨天差点把整个村子害死。”
“我那是为了大家找出口！”
“你是为了自己独吞物资跑路。”
周锐张嘴想说什么，钱满仓已经冲上去，一把把他摁在了地上。
“哥！我抓住他了！”
“你挺积极啊。”
“我这是将功补过！”
周锐在地上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
“顾小川你等着！出了副本我让我爸弄死你！”
我从鬼王脖子上跳下来，蹲到他面前。
“周少，你知道这个副本是谁的地盘吗？”
我指了指身后的鬼王。
“它。”
“你在它地盘上偷它的供品，扯它的花环，在它碑上写死鬼。”
“出了副本之前，你还有一晚上。”
鬼王慢慢站了起来，三米高的影子，把周锐整个罩住了。
周锐不骂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两眼一翻。
晕了。
一股味道从他身上飘出来。
钱满仓捂着鼻子跳开了三米。
“哥，他又尿了。”
“这是第几次了？”
“第三次，副本七天，他一共换了三条裤子。”
全村人笑成了一片。
鬼王的面具缝里，又传出那声很轻很轻的哼。
午夜十二点。
广播响了。
“第七夜结束。”
“存活玩家八十三人，无一伤亡。”
“副本通关。”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跪在地上喊妈。
苏糖糖跑过来，抓住我的手，眼睛亮亮的。
“顾小川，出去以后，我请你吃饭。”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吃火腿肠。”
她愣了一下，笑得直不起腰。
鬼王站在庙门口，看着我们。
我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腿。
“我要走了。”
“……嗯。”
“你以后好好上班，别吓唬人了，大学生也不容易。”
“……嗯。”
“供桌上的东西，我让他们走之前都留下了，够你吃一阵子。”
鬼王低头看着我，绿火一跳一跳。
“那张卡。”
“怎么了？”
“召之即来，挥之不去。”
我掏出那张黑卡，卡片在我手里发着光。
背面那行字下面，又多出了一行小字：
契约永久有效。
我抬头看它。
它把脸转开了。
“本王……的意思是，你下次进副本，记得叫本王。”
“你不是说鬼没有假吗？”
“本王，可以辞职。”
我还没开口，广播又响了。
这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特别提醒：请顾小川玩家控制一下。”
“本副本BOSS饿鬼之主，已提交离职申请。”
“离职理由：被玩家征服，要求跟随玩家前往下一副本。”
“副本管理处正在紧急协调。”
“BOSS表示，如不批准，将报警处理。”
全村人都安静了。
钱满仓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苏糖糖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慢慢扭头，看着鬼王。
它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用黑纸糊的，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
一个三。
一个一。
一个零。
它举着那个纸糊的东西，贴在面具上，对着空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回音：
“喂，阴jian派出所吗？”
“本王要报警。”
“有人不让本王跟着主人走。”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笑出来了。
我一把夺过那个纸糊的电话。
“你喊谁主人呢？”
“……你。”
“谁教你的？”
鬼王的绿火，飘向了钱满仓。
钱满仓扭头就跑。
“哥！我那是开玩笑！我就随口说了一句！”
“你给我站住！”
我追了出去，鬼王跟在我身后，三米高的影子一步一步踩过村子里的泥地。
身后，广播还在响，声音已经快哭了：
“请……请玩家顾小川，把BOSS留下。”
“下一个副本的BOSS，已经连夜请假了。”
“它说，它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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