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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大伯抢我网店,我把法人转给他,第二天他赔哭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12:46

我在村里卖腊肠,三年卖成全网类目前十。

大伯说店是许家的,让我把店交出来。

我当场把法人转给了他。

接手第二天,他找人刷单,平台把店封了。

超市的八十万违约金合同,签的也是他的名字。

我的新店,这时已经冲上类目第一。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祝生意兴隆。”

【第一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家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了十二个菜,正中间是我店里卖得最好的那款五香腊肠,切成薄片,油亮亮地码了一大盘。

大伯许德贵夹了三片,嚼得满嘴流油。

嚼完,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横。

“大福,今天当着你奶奶的面,有件事得说清楚。”

我正在啃鸡爪,含糊地应了一声:“大伯你说。”

“你那个网店,是许家的店。”

我嘴里的鸡爪骨头差点卡进嗓子眼。

“大伯,那店是我注册的,我自己熬夜打包的,我一个人在直播间喊了三年家人们。”

“你开店那五千块钱哪来的?”

“我卖了自己的摩托车。”

“摩托车谁给你买的?”

“我爸。”

“你爸的钱哪来的?”

“他在工地挣的。”

“他去工地的路费谁给的?”

我放下鸡爪,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大伯,你要这么往上倒,这店得算女娲的。”

堂弟许耀祖扑哧笑出声,被大伯一个眼神瞪回去,低头扒饭。

大伯清了清嗓子,换了个方向开炮。

“腊肠是不是用的村里猪?是不是用的你奶奶传下来的方子?方子是许家的,猪是村里的,你就是个跑腿的。”

奶奶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佛珠,眼皮耷拉着。

“大福啊,你大伯说得也有理。你一个年轻人,管那么大的店,累。”

我看了看奶奶。

去年她住院,是我在医院陪了二十天。大伯来过一次,拎了一箱牛奶,走的时候顺手把我给奶奶买的护工钱揣兜里了,说他替我付。

那护工后来找我要钱,我又付了一遍。

大伯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怕了,往椅背上一靠。

“你耀祖弟弟毕业一年了,没个正经事干。我寻思这店交给我们爷俩,你呢,给我们当个打包工,一个月我给你开三千。”

许耀祖立马挺直腰杆:“哥,我当运营总监。”

我问他:“你知道直通车是什么吗?”

“知道,就是直接通到车上,物流那块的。”

我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是凉的,表面结了一层白白的猪油,糊在嘴唇上,滑腻腻的。

我爸坐在我旁边,筷子捏得咯吱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哥,这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大伯嗓门一下拔高,“老二,咱爸走的时候怎么说的?兄弟要互相帮衬!你家大福出息了,帮衬帮衬自家人怎么了?你是不是想让村里人戳咱老许家脊梁骨,说你家吃独食?”

我爸被噎得脸憋成猪肝色,一口气没上来,咳了半天。

我妈在桌底下死死掐我大腿。

我知道她的意思,让我别翻脸,大过年的。

大伯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推到我面前。

是我的店铺后台截图。上个月销售额,一百一十七万。

“大福,这数我都打听清楚了。你一个人吃这么多,撑得住吗?”

他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

那颗金牙,是前年我给他寄了一箱腊肠,他转手卖给镇上饭馆,拿钱镶的。

我盯着那颗金牙。

我想掀桌子,手都按在桌沿上了,余光扫到奶奶发抖的手,又把手收了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行。”

满桌安静。

大伯举着手机,手停在半空。

“你……你说啥?”

“我说行,店给你。”我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骨头碟子里,“明天去市场监管所,我把法人转给你。”

许耀祖嘴里的米饭掉回碗里。

我妈掐我大腿的手松了,改成拍,一下一下,拍得我生疼,意思是你疯了。

大伯的金牙在灯下闪了一下,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堆起来,堆得满脸褶子。

“好!好!还是大福懂事!”

他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一口闷了,辣得直哈气。

“我就说嘛,自家人,有啥不能商量的。”

我也笑了,给他又满上一杯。

“大伯,我就提一个条件。”

“你说!”

“店交给你以后,千万,千万别刷单。”

大伯哈哈大笑,笑得酒都洒在了裤裆上。

“你个毛头小子,还教我做生意?我在镇上开小卖部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我点点头,低头继续啃我的鸡爪。

鸡爪很香。

这是我三年来,吃得最舒坦的一顿年夜饭。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大伯六点就来砸我家门。

他穿了一身新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头发抹了半罐发胶,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许耀祖跟在后面,墨镜挂在脑门上,胳膊夹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大福,走啊!趁早办,别耽误了!”

我顶着鸡窝头开门,打了个哈欠:“大伯,市场监管所八点半才上班。”

“那咱先去门口排着!”

我在被窝里多赖了十分钟,大伯在院子里踱步,踩死了我妈种的三棵蒜苗。

路上,大伯坐副驾,一直拿手机算账。

“一个月一百多万,一年就是一千多万。耀祖,等这店到手,先给你买辆车。”

许耀祖在后座兴奋得直拍大腿:“爸,我要宝马!”

“买!买两辆,一辆开一辆看!”

我开着我那辆二手五菱,握方向盘的手稳得很。

“大伯,一百多万是流水,不是利润。扣掉猪肉、肠衣、人工、快递、平台扣点,一个月净落到手里,也就十来万。”

“十来万也是钱!”大伯斜眼看我,“你小子是不是心疼了?想反悔?”

“不反悔。”

“那你废什么话。”

我闭嘴,开车。

办手续很顺利。

营业执照上的法定代表人,从许大福,改成了许德贵。

大伯捧着那张新执照,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看到第九遍的时候,手指头在自己名字上摸了又摸,摸出一层油印子。

“爸,你名字上执照了!”许耀祖举着手机拍照,“我发朋友圈!”

办完手续,我带他们回我的仓库,交接店铺后台。

仓库在村东头,原来是个废弃的猪圈,我花了两万块收拾出来的。门口堆着一摞摞纸箱,几个村里婶子正在打包,手脚麻利得很。

刘婶看见大伯,手里的胶带枪停了。

“德贵,你来干啥?”

大伯挺起肚子:“刘家嫂子,以后这儿我说了算。”

刘婶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冲她点了点头。

刘婶把胶带枪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扭头走了,走的时候踢翻了一个空纸箱。

大伯不在乎,一屁股坐到我的电脑前。

“密码!”

我报了一遍。

他输错了三次,最后让许耀祖来输。

后台页面打开,大伯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眼珠子都快贴到显示器上了。

“这个,这个红的是啥?”

“那是待发货订单,三百二十单。”

“这个呢?”

“这是客服消息,有四十七条没回。”

“回啥回,买家又跑不了。”大伯把客服窗口一关,“耀祖,你来,把那个什么,那个排名,给我弄上去。我要第一。”

我在旁边站着,靠着门框。

“大伯,还有个事得交接。”

“说!”

“县城的福满多超市,跟咱店签了年货供货合同。年前要供五万斤腊肠,走的是店铺这个主体。合同里写了,供货期间店铺被平台处罚停业,算违约,违约金八十万。”

大伯手里的鼠标停了。

“八十万?”

“对。合同原来是我签的,现在法人换成你,得你去重新签个确认函。人家超市采购经理下午就到。”

大伯眼珠子转了两圈。

“五万斤,一斤赚多少?”

“一斤赚六块。”

“三十万!”大伯一拍桌子,“签!我签!”

许耀祖小声说:“爸,那违约金……”

“违约个屁!”大伯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只要店好好开着,违约什么?你哥能开好,你爸开不好?”

下午三点,福满多的采购经理老周到了。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戴个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许老板,确认函您看一下。主要是第七条,店铺需保证正常经营,不得出现违规刷单、虚假交易等行为,否则视为违约。”

大伯接过笔,看都没看,刷刷签了名字,按了红手印。

签完,他把笔一扔,伸手揽住老周的肩膀。

“周经理,放心!我许德贵做生意,讲究一个诚信!”

老周看了我一眼。

我在旁边站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大伯,我再说一遍,千万别刷单。平台现在查得严,一抓一个准。”

大伯烦了,挥手赶苍蝇似的赶我。

“行了行了,你都说三遍了,你是不是盼着我出事?”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

“大伯,我录着音呢,你刚才说的话,我留个底。”

“你录!随便录!”大伯冲着我的手机喊,“我许德贵,绝不刷单!行了吧?”

我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许耀祖压低声音问他爸:

“爸,我在群里认识个刷单的老哥,说一天能刷五千单,保上第一,要不要……”

大伯咳嗽一声。

“回家说。”

【第三章】

晚上,我在镇上烧烤摊请赵铁柱吃串。

赵铁柱是我发小,一米八,两百斤,外号胖柱。他啃着一根羊腰子,油顺着下巴往下滴。

“大福,你脑子让驴踢了?一个月一百多万的店,说送就送?”

“没送,是他抢的。”

“那你也不能让他抢啊!”胖柱把签子往桌上一摔,“你要是不想要,你给我啊!我当你爹都行!”

“你当我爹,我爸同意吗?”

“我去跟叔商量。”

“滚。”

胖柱嘿嘿笑着又拿了一串腰子,嚼了两口,突然停下来。

“不对啊,你这几天手机响个不停,跟谁聊呢?”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新店的后台。

店名:许二狗腊味铺。

胖柱眼珠子一下瞪圆,嘴里的腰子掉进了啤酒杯。

“你,你啥时候开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对。”我点了根烟,“三个月前,大伯就开始在村里到处说,说那店是许家的,说我吃独食。我就知道他早晚要来抢。”

胖柱捞起啤酒杯里的腰子,看了看,又塞回嘴里。

“那你也不至于直接给他啊!你可以跟他干一架啊!”

“我爸是他亲弟弟,我奶奶跟他住一起。真干起来,我爸在中间难做,奶奶天天哭,过年村里人还得看笑话。”我弹了弹烟灰,“他要,就给他。他能接住,那是他的本事。”

“他接不住呢?”

“接不住,那也是他的本事。”

胖柱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我也没指望他明白,接着往下说。

“老店的东西,我只给了他一个壳。”

“啥意思?”

“许二狗这个牌子,商标在我个人名下,三年前就注册了,跟那个公司没关系。刘婶她们村里六个养猪户,上个月全跟我个人签了独家供货,猪肉只供我。打包的婶子们,工资是我个人发的,明天开始全部去我新仓库上班。”

胖柱嘴里的腰子不嚼了。

“那大伯接手的那个店……”

“店铺、账号、粉丝、订单,都是他的。”我掐灭烟头,“没货。”

胖柱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冲着我鞠了一躬,腰都弯成了九十度。

“爹。”

“滚。”

“不是,大福,那你干嘛还三番五次提醒他别刷单?还录音?”

我没说话,打开手机,点开了一个微信群。

群名叫:许家一家亲。

群里一共二十三个人,七大姑八大姨全在。

最新一条消息,是许耀祖半小时前发的。

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一个叫“专业冲量老王”的人发来的报价单:五千单,八千块,三天上类目第一,不上全退。

截图下面,许耀祖配了一句话:

“我爸说了,明天咱家店就是全网第一!各位叔叔阿姨,等着吃肉!”

后面跟了三个大拇指,两个红包表情。

发完半分钟,这条消息被撤回了。

但我已经截了图。

胖柱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脸上的肉抖了三抖。

“大福,你堂弟这是……自己把作案证据发家族群里了?”

“嗯。”

“他图啥?”

“图炫耀。”

胖柱一屁股坐回塑料凳上,凳子咔嚓一声裂了条缝。

“我服了,你们老许家,真是人才辈出。”

我端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啤酒很冰,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胖柱,明天早上八点,来我新仓库帮忙。”

“干啥?”

“老店那三百二十单货,我得帮大伯发了。”

胖柱傻眼了:“你还帮他发货?”

“那些买家是我三年攒下来的老客,不能让他们收不到腊肠。”我把杯里的啤酒喝干,“发完这三百二十单,从此一刀两断。”

我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大伯发来的消息。

“大福,你那个刘婶怎么回事?我让她明天来上班,她说不干了!还有猪肉,养猪的老孙说不卖给我!你是不是背后搞鬼了?”

我回了四个字。

“大伯,加油。”

【第四章】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新仓库数纸箱,大伯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的咆哮就冲出来了,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许大福!你个小王八蛋!你给我说清楚!店怎么封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大伯,店怎么了?”

“封了!封了!平台说我虚假交易!店铺直接冻结,不能卖东西了!”

我打开老店的页面。

页面正中间,一行灰色的大字:该店铺因严重违规,已被永久关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那家店是我三年前在出租屋里一笔一笔注册出来的,店铺头像是我奶奶站在腊肠架子前的照片。

现在灰了。

我嗓子眼堵了一下,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大伯,你刷单了?”

“我……我那是冲量!冲量你懂不懂!谁家开店不冲量?”

“昨天,当着周经理的面,我提醒了你三次。”

“你提醒个屁!你就是故意的!”大伯的声音劈了叉,“你肯定早就知道会封!你给我下套!”

“大伯,是你让耀祖找的刷单老哥吧?五千单,八千块,三天上第一,不上全退。”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十几秒,许耀祖的声音冒出来,带着哭腔。

“哥,那老王跑了!他刷了一晚上,刷了六千多单,平台早上直接把店封了!我再找他,他把我拉黑了!八千块,退不回来了!”

我差点没憋住笑,赶紧咬住腮帮子。

“耀祖,他说的是三天上第一,不上全退。”

“对啊!”

“现在还没到三天。”

“可店都封了啊!”

“那你等三天,看他退不退。”

许耀祖哇的一声,哭了。

电话又被大伯抢过去。

“许大福,你少在那阴阳怪气!店是你开的,你肯定有办法!你现在就给我去找平台,把店解封!”

“大伯,法人是你。平台只认法人。”

“那你……”

“还有个事,你得有个准备。”我把手机换了个手,“福满多的周经理,一会儿该给你打电话了。”

大伯愣了一下。

“打电话干啥?”

“确认函第七条,你签了字,按了手印的。店铺因刷单被平台处罚,违约金,八十万。”

那头传来咣当一声。

听声音,是手机掉地上了。

紧接着,是许耀祖尖着嗓子喊:“爸!爸你咋了!你起来啊爸!”

我挂了电话。

胖柱在旁边扛着一箱腊肠,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鸭蛋。

“大福,你大伯晕了?”

“应该是腿软了,坐地上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晕不了,他身体好着呢,昨天一口气喝了半斤白的。”

下午四点。

我打开新店的后台。

许二狗腊味铺,类目排名,第一。

老店被封,搜索里再也找不到那家店。三年来那些回头客,搜腊肠,搜许二狗,搜五香腊肠,跳出来的全是我的新店。

订单一单接一单往外蹦,提示音叮叮咚咚,响得跟放鞭炮似的。

刘婶带着婶子们在打包,胶带撕扯的声音嘶啦嘶啦一片。

“大福,这一下午接了两千多单!手都打包麻了!”

“刘婶,今晚加班,一单多给五毛。”

“五毛?”刘婶眼睛一亮,“婶子能干到天亮!”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微信,找到大伯的对话框。

想了想,打了五个字。

“祝生意兴隆。”

发送。

三秒后,消息前面多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大伯把我拉黑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帮刘婶搬箱子。

刚走两步,许家一家亲的群里炸了。

大伯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都是六十秒。

我点开第一条。

“各位亲戚,大家评评理!许大福这个白眼狼,给我下套,坑他亲大伯八十万!”

【第五章】

大伯动作很快。

当天晚上,他就开了直播。

账号是许耀祖的,粉丝三百多,大部分是僵尸粉。直播间名字起得很大:揭露黑心侄子,坑害亲大伯八十万。

胖柱刷到了,第一时间发给我。

我点进去。

画面里,大伯坐在他家堂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眼眶通红。

那件旧棉袄我认识,是我爷爷当年穿的,他平时压箱底,嫌土。

“家人们,我许德贵,五十六岁,一辈子老实本分……”

他声音哽咽,说两句停一下,抹一把眼泪。

“我侄子许大福,开了个网店。他自己在店里刷单,刷了好几年,眼看要被平台查出来了,就骗我这个亲大伯接手。我一接手,店就封了,八十万的违约金,全扣在我头上……”

他举起那张营业执照,对着镜头抖。

“家人们,你们看,他提前把法人转给我,就是想让我替他背锅啊!”

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几条。

“太狠了吧,亲大伯都坑?”

“现在的年轻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举报他!”

直播间人数一点点往上涨,从三百涨到两千,从两千涨到八千。

许耀祖在镜头外面喊:“家人们点点关注!我们会持续更新!”

胖柱打电话给我,气得直喘粗气。

“大福,这老dongxi胡说八道!你赶紧澄清啊!”

“不急。”

“还不急?你新店评论区都有人骂你了!”

我打开新店的商品评论。

最新几条,都是刚注册的小号,一模一样的话:黑心商家,坑害亲人,大家别买。

我数了数,二十三条。

许家一家亲群里,正好二十三个人。

我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大福,你大伯刚才打电话给你爸了。”

“说啥?”

“让你爸劝你,把新店也转给他,抵那八十万。不然他就天天直播,让你在全网出名。”

我爸跟在后面进来,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地上已经扔了七八个烟头。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大福,要不……要不爸去求求你大伯?”

我看着我爸。

他今年五十二,在工地干了二十多年,手上的老茧比鞋底还厚。每年过年回来,他都要先去大伯家拜年,拎两条好烟。

大伯一次都没回过礼。

我想说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端起那碗面,吃了一口。

面是热的,汤里卧着两个荷包蛋,我妈煎得焦焦的,边缘起了一圈脆边。

我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抹了把嘴。

“爸,你别去。”

“那你……”

“明天上午十点,我也开直播。”

我爸愣住了。

我妈一把攥住我胳膊:“大福,你可别跟你大伯对骂啊,那样咱家更说不清了!”

“妈,我不骂人。”

我拿起手机,找到许家一家亲那个群,往上翻。

翻到前天晚上,那条被撤回的截图。

我截了图,存在相册里。

然后我又打开录音文件。

一共三段。

第一段,年夜饭上,我说千万别刷单,大伯说你个毛头小子还教我做生意。

第二段,仓库里,我提醒周经理第七条,大伯说我许德贵绝不刷单。

第三段,最短,只有九秒。

是我出门时没关录音,录到的许耀祖那句话:爸,我在群里认识个刷单的老哥。

我把三段录音和那张截图,按顺序排好。

胖柱又打来电话。

“大福,大伯直播间人数一万二了!他在那哭着说要去你仓库门口喝nongyao!”

我站起来,拉开窗帘。

外面黑漆漆的,村东头我新仓库的方向,亮着一盏灯。

“胖柱,明天一早,你帮我去个地方。”

“哪儿?”

“镇上派出所旁边那家打印店,帮我把平台的处罚通知打印一百份。”

“打印那玩意干嘛?”

“处罚通知上有违规时间。”我看着窗外那盏灯,“精确到秒。”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开播。

直播间名字很简单:许二狗腊味铺,今天不卖货,讲个事。

刚开播,直播间就涌进来几千人。一半是我的老顾客,一半是从大伯直播间过来看热闹的。

弹幕刷得飞快。

“黑心老板来洗白了?”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编!”

“二狗你说句话啊,我吃你家腊肠三年了!”

我坐在仓库里,身后是一排排腊肠架子,刘婶她们还在打包。

我冲着镜头点点头。

“家人们,我叫许大福,大家都叫我二狗。”

“这两天网上有人说我刷单,坑亲大伯。我今天不哭,不骂,就放几样东西给大家看。”

我先举起平台的处罚通知书。

“这是平台下发的处罚通知。违规交易发生时间,一月十五日晚上九点十二分开始,到一月十六日凌晨四点三十八分结束。一共六千二百一十四单。”

我又举起营业执照变更登记表。

“这是法人变更的时间,一月十五日上午十点零五分,盖了市场监管所的章。”

“家人们,变更在前,刷单在后。中间隔了十一个小时。”

弹幕停了一瞬。

紧接着,刷得比刚才还快。

“卧槽,时间线对不上啊!”

“法人换了之后才刷的?那跟二狗有什么关系?”

“等等,我再看看那个大伯的直播回放……”

我没停,接着放第一段录音。

年夜饭上,大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酒劲。

“你个毛头小子,还教我做生意?我在镇上开小卖部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第二段录音。

“我许德贵,绝不刷单!行了吧?”

第三段录音。

“爸,我在群里认识个刷单的老哥。”

三段放完,我把那张群聊截图怼到镜头前,停了足足十秒。

专业冲量老王的报价单。五千单,八千块,三天上类目第一,不上全退。

下面一行字:我爸说了,明天咱家店就是全网第一!各位叔叔阿姨,等着吃肉!

发送人:许耀祖。

直播间彻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己把证据发家族群里?这是什么卧龙凤雏?”

“绝不刷单的下一秒就刷了六千单,大伯你是懂回旋镖的!”

“三天上第一,不上全退,这老王才是真正的赢家!”

“我笑得把腊肠都喷出来了!”

我在镜头前坐着,没笑。

“家人们,我跟我大伯,是一家人。这店他想要,我给了。我只求他一件事,别刷单。我录音,不是为了坑他,是怕有一天他出事了,说是我干的。”

“没想到,还真有这一天。”

弹幕里开始有人刷:二狗,我错怪你了,下单二十斤赔罪。

后台提示音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刘婶从打包台抬起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手里还捏着胶带。

就在这时,直播间连麦申请弹了出来。

申请人:许耀祖。

我手指悬在接受键上,停了两秒。

接了。

画面一分为二,那边是大伯家的堂屋。

大伯穿着那件旧棉袄,脸涨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许大福!你个小畜生!你偷录我说话!你侵犯我隐私!我要告你!”

“大伯,你在我仓库里说的话,录我自己的场地,不算偷录。”

“那截图呢?截图是家族群的!你泄露家族机密!”

“大伯,那是耀祖自己发的。”

许耀祖在旁边缩着脖子,小声嘟囔:“我……我撤回了啊……”

“你撤回之前,二十二个人都看见了。”我说,“包括奶奶。”

大伯抓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

啪。

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冲着镜头吼,唾沫星子喷到了手机屏幕上:

“就算是我刷的又怎么样?店是你的根!你要是没做起来,我能刷吗?你做那么大,不就是勾引我刷吗?”

直播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弹幕整齐地刷出来一行字。

“大伯,你是懂甩锅的。”

【第七章】

大伯的直播号,当天下午就被举报封了。

他在家族群里骂了一下午,从我骂到我爸,从我爸骂到我妈,最后骂到他自己媳妇,说她不该给他生个蠢儿子。

骂完,他退了群。

退群之前,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许大福,你等着,你的猪肉,你的货,我全给你断了!”

胖柱看完,乐了。

“他断啥?猪是人家老孙养的,又不是他养的。”

我没笑。

我知道大伯这个人。他吃过的亏,从来不认,只会去找别人的软肋。

果然,第二天一早,养猪户老孙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慌。

“大福,你大伯一大早就来我家了,拎着两瓶酒。说你那个独家协议不算数,他出价比你高两块一斤,让我把猪都卖给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孙叔,你答应了?”

“我答应个屁!”老孙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他要猪干啥?他那店都封了,他买了猪往哪卖?再说你给我签的是三年合同,违约要赔钱的,他给我赔啊?”

“那他走了吗?”

“没走,他现在去刘家了。”

我挂了电话,开着五菱往刘婶家赶。

刚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吵成一锅粥。

大伯叉着腰站在院中间,许耀祖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子橘子。

刘婶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扫帚上还沾着鸡毛。

“德贵,你再说一遍?”

“刘家嫂子,我是说,许大福那小子一个月给你三千五,我给你五千!你把那方子告诉我,就是那个五香腊肠的方子,我自己开个厂!”

刘婶把扫帚往地上一戳。

“方子?方子是你家老太太传给大福的,你找我要?”

“你天天在那打包,你能不知道?”

“我知道我也不告诉你!”

“你别给脸不要脸!”大伯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刘婶的鼻子,“你男人前年住院,是不是找我借过五百块?那钱你还没还!”

刘婶的手在发抖。

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大伯,刘婶那五百块,是我替她还的。去年三月,你收了钱,还给她写了收条。”

大伯扭过头,看见我,脸一下黑了。

“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刘婶去上班。”

“上什么班!她现在是我的人!”

刘婶抡起扫帚,照着大伯后背就是一下。

“谁是你的人!你个不要脸的老dongxi!”

扫帚上的鸡毛扑簌簌落了大伯一脑袋。

大伯被打得一个趔趄,往旁边一躲,踩翻了许耀祖手里的橘子袋。

橘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许耀祖蹲在地上捡橘子,捡着捡着,突然抬头看我。

“哥,你那新仓库,还招人吗?”

大伯僵住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许耀祖抱着一怀橘子站起来,咽了口唾沫。

“爸,你别瞪我。那八千块是我借网贷刷的,现在催债电话一天打二十个,我得挣钱还。”

“你个逆子!”

“我也是被你逼的!”许耀祖把橘子往地上一摔,橘子在地上裂开了,汁水溅到大伯裤腿上,“是你说要上第一的!是你说刷单没事的!我说要不要问问我哥,你一巴掌拍我脑袋上,说你哥懂个屁!”

大伯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许耀祖转过身,冲我鞠了一躬。

“哥,我能打包。”

我看着他。

他眼睛下面一片乌青,嘴唇干得起皮,大概好几天没睡好了。

我想答应,又想到他在家族群里发的那张截图,还有那句等着吃肉。

“耀祖,你先把网贷的事处理了。”

“哥……”

“仓库不缺人。”我说,“缺的是你跟你爸道个歉,跟刘婶道个歉。”

许耀祖愣在那里。

我扶着刘婶上了五菱,关上车门。

后视镜里,大伯站在一地烂橘子中间,头上顶着几根鸡毛,指着许耀祖的鼻子骂。

许耀祖低着头,一声不吭。

车开出去二百米,我手机又响了。

是周经理。

“许老板,哦不,大福,我们老板想跟你谈谈。福满多那五万斤年货,你大伯那边供不上了,你新店能接吗?”

“能接。”

“好,那明天上午,我们老板亲自过去。”

周经理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对了,你大伯昨天晚上来我们超市了,跟我们老板说,八十万违约金他不认,要去法院告你欺诈。”

【第八章】

大伯真去告了。

告我合同欺诈,说我隐瞒店铺刷单历史,骗他接手。

法院先安排了诉前调解,地点在镇上的人民调解室。

我爸非要跟我一起去,路上一句话没说,就盯着窗外,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攥得指节发白。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两边各摆几把椅子。

大伯坐在对面,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西装上还挂着吊牌没剪。

“这是我请的律师,小马律师。”大伯冲我扬了扬下巴,“专业的。”

小马律师推了推眼镜,翻开一个文件夹。

“许大福先生,我方认为,您在店铺转让过程中,故意隐瞒店铺存在长期刷单的违规历史,导致我方当事人接手后店铺被封,造成重大损失……”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打断他:“小马,你有证据证明之前刷过单吗?”

小马律师顿了一下,扭头看大伯。

大伯一拍桌子:“还要什么证据?他一个月卖一百多万,不刷单能卖这么多?”

调解员看向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这是店铺三年来的交易记录,平台官方导出的。每一笔都有物流单号,有签收记录。这是平台的违规查询,三年零违规。”

我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这次处罚的违规明细。所有违规订单的下单时间,全在法人变更之后。”

小马律师接过去看,看着看着,额头冒汗了。

他小声问大伯:“许叔,你没跟我说这个啊……”

“说什么说!你是我律师还是他律师?”

调解员拿起那张违规明细,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

“许德贵,你还有什么证据?”

大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他……他录音!他偷偷录我!这录音不算数!”

“录音是在他自己的仓库里录的,不违法。”调解员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你要是觉得录音是假的,可以申请鉴定。”

大伯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小马律师在旁边翻文件夹,翻得哗哗响,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声音发虚。

“那个,许叔,要不咱们……撤了吧?”

“撤什么撤!”大伯一把夺过文件夹,摔在桌上,“我花了两千块请你,你就给我说撤?”

“许叔,咱这官司打下去,赢不了……”

“赢不了我也要打!”大伯腾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翻了,咣当砸在地上,“他坑我八十万!八十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八十万!”

调解室里静了下来。

我爸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大伯。

“大哥。”

大伯扭头看他,眼睛通红。

“老二,你也要帮着你儿子坑我?”

“大哥,大福没坑你。”我爸声音发哑,“过年那天,他让你别刷单。我在旁边听着。”

“你……”

“大哥,你从小就这样。咱爸给咱俩分家,你要了三间瓦房,我要了一间土屋,我没说啥。你开小卖部,从我家拿了两千块,说下个月还,到今天二十年了,我也没说啥。”

我爸的手攥着桌沿,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可大福那店,是他自己一单一单熬出来的。他开店那年,在出租屋里打包到凌晨三点,手指头被胶带划破了,缠着创可贴接着干。你知道吗?”

大伯没说话。

“你不知道。你啥也不知道,就知道要。”

我爸说完,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倒了的椅子,扶正,推回桌子底下。

然后他拿起保温杯,冲调解员点点头。

“大姐,麻烦你了。我们不调了,他要告,就让他告。”

我跟在我爸后面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大伯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得不成样子。

“老二!你回来!八十万,我上哪弄八十万啊!”

我爸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看见他肩膀抖了抖。

他没有回头。

出了调解室,冬天的太阳晒在身上,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我爸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

我拍着他的背。

“爸。”

“没事。”他摆摆手,把烟掐了,“回吧。你奶奶刚打电话,说让你今晚去她那吃饭。”

“奶奶?”

“嗯。”我爸看着远处,“她说,福满多的老板,今晚也去。”

【第九章】

晚上,我到了奶奶家。

奶奶家就是大伯家,三间瓦房,当年分家时大伯要走的那三间。

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腊肠味。

八仙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腊肠,旁边坐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正夹着腊肠往嘴里送。

周经理坐在他旁边,冲我招手。

“大福,这是我们福满多的王总。”

王总放下筷子,站起来跟我握手,手掌又厚又暖。

“小许,你这腊肠,跟我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儿。”

大伯坐在桌子另一头,脸色灰白,许耀祖缩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奶奶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佛珠,看见我进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大福,坐,坐奶奶边上。”

我坐过去。

王总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老许,小许,今天我来,是把事情说清楚。”

他把第一份文件推到大伯面前。

“这是违约金的通知函。确认函是你签的,第七条,店铺因刷单被处罚,违约金八十万。我们律师看过了,录音、截图、平台处罚记录,证据链齐全。”

大伯盯着那份通知函,手放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抠着桌面,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王总,我……我没钱。”

“没钱可以分期,也可以走法院。”王总说,“我们福满多做生意,也不想把人逼死。”

大伯抬起头,眼睛里冒出一点光。

“那……那能不能少点?”

王总没接话,把第二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小许,这是新的供货合同。五万斤年货,春节前交货。另外,明年一年,我们福满多全县十二家门店的腊味专柜,你来供。”

我低头看合同。

供货金额那一栏写着:三百二十万。

我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看奶奶。

奶奶冲我点点头,佛珠在她手里一颗一颗地捻过去。

我签了字。

大伯死死盯着我手里那支笔,看着我签完最后一个字,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三百二十万……”

他突然站起来,冲到奶奶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妈你说句话!大福是你孙子,我是你儿子啊!你让大福把这合同分我一半!就一半!我就能把违约金还上了!”

奶奶看着他,手里的佛珠停了。

“德贵。”

“妈!”

“去年我住院,你来过几次?”

大伯愣住了。

“一次。”奶奶说,“你拎了一箱牛奶,走的时候,把大福给我请护工的钱拿走了。”

大伯的脸刷地白了。

“妈,那……那是我替大福付……”

“护工后来又找大福要了一遍。你当我老了,耳朵聋了?护工就在我床边要的钱。”

大伯跪在地上,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奶奶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你爸当年留下的腊肠方子。他走的时候让我交给你们兄弟俩里,能把它做出来的那个。”

奶奶把方子推到我面前。

“三年前,我给了大福。”

“德贵,你说这店是许家的,方子是许家的。你说得对。”

“可许家的东西,是给能把它做好的人的。”

大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看看奶奶,看看我,看看王总,最后看看那份违约金通知函。

“不……不对……”

他嘴里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小。

“不对……我是老大……我是许家老大……店是我的……”

“爸!”许耀祖扑过去扶他。

大伯一把推开儿子,自己撑着地站起来,晃了两晃,扶着墙才站稳。

他突然伸手,抓起桌上那盘腊肠,狠狠摔在地上。

盘子碎了,腊肠片滚得到处都是。

“我不还!我一分钱都不还!你们告去吧!把我抓走吧!”

他吼完,转身就往外冲。

冲到门口,门槛绊了他一下,他整个人扑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许耀祖追出去,跪在他爸旁边。

“爸,爸你别这样……”

大伯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先是低声呜咽,后来变成嚎啕大哭,哭声在院子里撞来撞去,惊得邻居家的狗汪汪叫。

王总叹了口气,收起文件。

“小许,违约金的事,我们走正常程序。”

“好。”

王总看了看地上滚落的腊肠片,弯腰捡起一片,吹了吹上面的灰,塞进嘴里。

“可惜了,这么好的腊肠。”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大伯还趴在地上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一直念叨:

“八十万……八十万……我这辈子……”

许耀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哥,我爸……他会坐牢吗?”

“不会。”我说,“这是民事违约,不坐牢。房子卖了,钱就够了。”

许耀祖张着嘴,看看身后那三间瓦房。

大伯的哭声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

“大福……大伯错了……大伯真错了……你帮帮大伯……”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大伯,过年那天,我让你别刷单。”

“你在仓库,我又说了一遍。”

“签合同那天,我说了第三遍。”

“你说,你个毛头小子,还教我做生意。”

大伯把脸埋进胳膊里,再也没抬起来。

【第十章】

大伯最后卖了房子。

三间瓦房卖了七十二万,加上他小卖部攒的钱,凑够了八十万,赔给了福满多。

奶奶搬到我家住了。

她住进来那天,自己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和那串佛珠。我妈把我的房间收拾出来给她,我搬去仓库的小隔间睡。

“大福,委屈你了。”

“不委屈,仓库有空调,还能闻着腊肠味睡觉。”

奶奶笑了,伸手摸摸我的头,手心粗糙,蹭得我头皮发痒。

许二狗腊味铺,年货节卖了八万多斤,福满多的五万斤按时交货,一斤没少。

刘婶她们的年终奖,一人发了五千。刘婶拿到钱,当场给我磕了一个,被我拽起来了。

“婶,你这一磕,我明年工资还得给你涨。”

“涨!你说的!”

胖柱来仓库帮了一个月忙,我给他发了一万块。

他捧着那一沓钱,眼眶湿了。

“大福,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那你叫声爹。”

“爹!”

“滚。”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我开车去县城给福满多送最后一批货。

路过县城西街夜市,人挤人,烤肠的油烟味飘得满街都是。

我在一个烤肠摊前停住了。

摊主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一顶褪了色的毛线帽,正拿着夹子翻动烤架上的淀粉肠。

是大伯。

许耀祖在旁边收钱,手里攥着一个二维码牌子,冻得直跺脚。

大伯抬头,看见我,手里的夹子停了。

我们隔着烤架对视。

烤架上的淀粉肠滋滋冒油,油星子溅到他手背上,他也没动。

许耀祖先开了口,声音很小:“哥。”

我点点头,看着烤架上那一排淀粉肠。

“大伯,来两根。”

大伯低下头,没说话,拿夹子夹了两根,刷上辣酱,撒上孜然,装进纸袋,递过来。

他手在抖,纸袋口晃了晃,一根肠差点掉出来。

我接过纸袋,扫码付了钱。

十块。

“大伯,你这肠,淀粉放多了。”

大伯的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

“下回少放点,肉多放点,回头客多。”

“肉贵。”

“贵也得放。”我咬了一口淀粉肠,嚼了嚼,“做吃的,糊弄人家嘴,人家下回就不来了。”

大伯盯着烤架,盯了很久。

他突然伸手,从烤架边上拿起一根已经烤好的肠,塞进我纸袋里。

“这根不要钱。”

“大伯……”

“拿着。”

他扭过头,接着翻烤架上的肠,夹子翻得飞快,咔嗒咔嗒响。

我拎着纸袋,转身往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我又回过头。

大伯还低着头在翻肠,旁边排了两个小孩,许耀祖正在给他们找零钱,冻红的手指头半天捏不住一枚硬币。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大伯早就把我拉黑了,我找到许耀祖的对话框,打了五个字。

“祝生意兴隆。”

发送。

这回,消息前面没有红色感叹号。

许耀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我,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举起来,伸到大伯面前。

大伯看了一眼屏幕,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停了好久,最后冲我这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上了车,把那袋淀粉肠放在副驾上。

车里一下子全是孜然味。

我拿起那根不要钱的,咬了一口。

肉放得比刚才那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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