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村里卖腊肠,三年卖成全网类目前十。
大伯说店是许家的,让我把店交出来。
我当场把法人转给了他。
接手第二天,他找人刷单,平台把店封了。
超市的八十万违约金合同,签的也是他的名字。
我的新店,这时已经冲上类目第一。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祝生意兴隆。”
【第一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家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了十二个菜,正中间是我店里卖得最好的那款五香腊肠,切成薄片,油亮亮地码了一大盘。
大伯许德贵夹了三片,嚼得满嘴流油。
嚼完,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横。
“大福,今天当着你奶奶的面,有件事得说清楚。”
我正在啃鸡爪,含糊地应了一声:“大伯你说。”
“你那个网店,是许家的店。”
我嘴里的鸡爪骨头差点卡进嗓子眼。
“大伯,那店是我注册的,我自己熬夜打包的,我一个人在直播间喊了三年家人们。”
“你开店那五千块钱哪来的?”
“我卖了自己的摩托车。”
“摩托车谁给你买的?”
“我爸。”
“你爸的钱哪来的?”
“他在工地挣的。”
“他去工地的路费谁给的?”
我放下鸡爪,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大伯,你要这么往上倒,这店得算女娲的。”
堂弟许耀祖扑哧笑出声,被大伯一个眼神瞪回去,低头扒饭。
大伯清了清嗓子,换了个方向开炮。
“腊肠是不是用的村里猪?是不是用的你奶奶传下来的方子?方子是许家的,猪是村里的,你就是个跑腿的。”
奶奶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佛珠,眼皮耷拉着。
“大福啊,你大伯说得也有理。你一个年轻人,管那么大的店,累。”
我看了看奶奶。
去年她住院,是我在医院陪了二十天。大伯来过一次,拎了一箱牛奶,走的时候顺手把我给奶奶买的护工钱揣兜里了,说他替我付。
那护工后来找我要钱,我又付了一遍。
大伯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怕了,往椅背上一靠。
“你耀祖弟弟毕业一年了,没个正经事干。我寻思这店交给我们爷俩,你呢,给我们当个打包工,一个月我给你开三千。”
许耀祖立马挺直腰杆:“哥,我当运营总监。”
我问他:“你知道直通车是什么吗?”
“知道,就是直接通到车上,物流那块的。”
我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是凉的,表面结了一层白白的猪油,糊在嘴唇上,滑腻腻的。
我爸坐在我旁边,筷子捏得咯吱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哥,这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大伯嗓门一下拔高,“老二,咱爸走的时候怎么说的?兄弟要互相帮衬!你家大福出息了,帮衬帮衬自家人怎么了?你是不是想让村里人戳咱老许家脊梁骨,说你家吃独食?”
我爸被噎得脸憋成猪肝色,一口气没上来,咳了半天。
我妈在桌底下死死掐我大腿。
我知道她的意思,让我别翻脸,大过年的。
大伯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推到我面前。
是我的店铺后台截图。上个月销售额,一百一十七万。
“大福,这数我都打听清楚了。你一个人吃这么多,撑得住吗?”
他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
那颗金牙,是前年我给他寄了一箱腊肠,他转手卖给镇上饭馆,拿钱镶的。
我盯着那颗金牙。
我想掀桌子,手都按在桌沿上了,余光扫到奶奶发抖的手,又把手收了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行。”
满桌安静。
大伯举着手机,手停在半空。
“你……你说啥?”
“我说行,店给你。”我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骨头碟子里,“明天去市场监管所,我把法人转给你。”
许耀祖嘴里的米饭掉回碗里。
我妈掐我大腿的手松了,改成拍,一下一下,拍得我生疼,意思是你疯了。
大伯的金牙在灯下闪了一下,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堆起来,堆得满脸褶子。
“好!好!还是大福懂事!”
他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一口闷了,辣得直哈气。
“我就说嘛,自家人,有啥不能商量的。”
我也笑了,给他又满上一杯。
“大伯,我就提一个条件。”
“你说!”
“店交给你以后,千万,千万别刷单。”
大伯哈哈大笑,笑得酒都洒在了裤裆上。
“你个毛头小子,还教我做生意?我在镇上开小卖部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我点点头,低头继续啃我的鸡爪。
鸡爪很香。
这是我三年来,吃得最舒坦的一顿年夜饭。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大伯六点就来砸我家门。
他穿了一身新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头发抹了半罐发胶,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许耀祖跟在后面,墨镜挂在脑门上,胳膊夹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大福,走啊!趁早办,别耽误了!”
我顶着鸡窝头开门,打了个哈欠:“大伯,市场监管所八点半才上班。”
“那咱先去门口排着!”
我在被窝里多赖了十分钟,大伯在院子里踱步,踩死了我妈种的三棵蒜苗。
路上,大伯坐副驾,一直拿手机算账。
“一个月一百多万,一年就是一千多万。耀祖,等这店到手,先给你买辆车。”
许耀祖在后座兴奋得直拍大腿:“爸,我要宝马!”
“买!买两辆,一辆开一辆看!”
我开着我那辆二手五菱,握方向盘的手稳得很。
“大伯,一百多万是流水,不是利润。扣掉猪肉、肠衣、人工、快递、平台扣点,一个月净落到手里,也就十来万。”
“十来万也是钱!”大伯斜眼看我,“你小子是不是心疼了?想反悔?”
“不反悔。”
“那你废什么话。”
我闭嘴,开车。
办手续很顺利。
营业执照上的法定代表人,从许大福,改成了许德贵。
大伯捧着那张新执照,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看到第九遍的时候,手指头在自己名字上摸了又摸,摸出一层油印子。
“爸,你名字上执照了!”许耀祖举着手机拍照,“我发朋友圈!”
办完手续,我带他们回我的仓库,交接店铺后台。
仓库在村东头,原来是个废弃的猪圈,我花了两万块收拾出来的。门口堆着一摞摞纸箱,几个村里婶子正在打包,手脚麻利得很。
刘婶看见大伯,手里的胶带枪停了。
“德贵,你来干啥?”
大伯挺起肚子:“刘家嫂子,以后这儿我说了算。”
刘婶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冲她点了点头。
刘婶把胶带枪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扭头走了,走的时候踢翻了一个空纸箱。
大伯不在乎,一屁股坐到我的电脑前。
“密码!”
我报了一遍。
他输错了三次,最后让许耀祖来输。
后台页面打开,大伯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眼珠子都快贴到显示器上了。
“这个,这个红的是啥?”
“那是待发货订单,三百二十单。”
“这个呢?”
“这是客服消息,有四十七条没回。”
“回啥回,买家又跑不了。”大伯把客服窗口一关,“耀祖,你来,把那个什么,那个排名,给我弄上去。我要第一。”
我在旁边站着,靠着门框。
“大伯,还有个事得交接。”
“说!”
“县城的福满多超市,跟咱店签了年货供货合同。年前要供五万斤腊肠,走的是店铺这个主体。合同里写了,供货期间店铺被平台处罚停业,算违约,违约金八十万。”
大伯手里的鼠标停了。
“八十万?”
“对。合同原来是我签的,现在法人换成你,得你去重新签个确认函。人家超市采购经理下午就到。”
大伯眼珠子转了两圈。
“五万斤,一斤赚多少?”
“一斤赚六块。”
“三十万!”大伯一拍桌子,“签!我签!”
许耀祖小声说:“爸,那违约金……”
“违约个屁!”大伯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只要店好好开着,违约什么?你哥能开好,你爸开不好?”
下午三点,福满多的采购经理老周到了。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戴个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许老板,确认函您看一下。主要是第七条,店铺需保证正常经营,不得出现违规刷单、虚假交易等行为,否则视为违约。”
大伯接过笔,看都没看,刷刷签了名字,按了红手印。
签完,他把笔一扔,伸手揽住老周的肩膀。
“周经理,放心!我许德贵做生意,讲究一个诚信!”
老周看了我一眼。
我在旁边站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大伯,我再说一遍,千万别刷单。平台现在查得严,一抓一个准。”
大伯烦了,挥手赶苍蝇似的赶我。
“行了行了,你都说三遍了,你是不是盼着我出事?”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
“大伯,我录着音呢,你刚才说的话,我留个底。”
“你录!随便录!”大伯冲着我的手机喊,“我许德贵,绝不刷单!行了吧?”
我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许耀祖压低声音问他爸:
“爸,我在群里认识个刷单的老哥,说一天能刷五千单,保上第一,要不要……”
大伯咳嗽一声。
“回家说。”
【第三章】
晚上,我在镇上烧烤摊请赵铁柱吃串。
赵铁柱是我发小,一米八,两百斤,外号胖柱。他啃着一根羊腰子,油顺着下巴往下滴。
“大福,你脑子让驴踢了?一个月一百多万的店,说送就送?”
“没送,是他抢的。”
“那你也不能让他抢啊!”胖柱把签子往桌上一摔,“你要是不想要,你给我啊!我当你爹都行!”
“你当我爹,我爸同意吗?”
“我去跟叔商量。”
“滚。”
胖柱嘿嘿笑着又拿了一串腰子,嚼了两口,突然停下来。
“不对啊,你这几天手机响个不停,跟谁聊呢?”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新店的后台。
店名:许二狗腊味铺。
胖柱眼珠子一下瞪圆,嘴里的腰子掉进了啤酒杯。
“你,你啥时候开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对。”我点了根烟,“三个月前,大伯就开始在村里到处说,说那店是许家的,说我吃独食。我就知道他早晚要来抢。”
胖柱捞起啤酒杯里的腰子,看了看,又塞回嘴里。
“那你也不至于直接给他啊!你可以跟他干一架啊!”
“我爸是他亲弟弟,我奶奶跟他住一起。真干起来,我爸在中间难做,奶奶天天哭,过年村里人还得看笑话。”我弹了弹烟灰,“他要,就给他。他能接住,那是他的本事。”
“他接不住呢?”
“接不住,那也是他的本事。”
胖柱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我也没指望他明白,接着往下说。
“老店的东西,我只给了他一个壳。”
“啥意思?”
“许二狗这个牌子,商标在我个人名下,三年前就注册了,跟那个公司没关系。刘婶她们村里六个养猪户,上个月全跟我个人签了独家供货,猪肉只供我。打包的婶子们,工资是我个人发的,明天开始全部去我新仓库上班。”
胖柱嘴里的腰子不嚼了。
“那大伯接手的那个店……”
“店铺、账号、粉丝、订单,都是他的。”我掐灭烟头,“没货。”
胖柱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冲着我鞠了一躬,腰都弯成了九十度。
“爹。”
“滚。”
“不是,大福,那你干嘛还三番五次提醒他别刷单?还录音?”
我没说话,打开手机,点开了一个微信群。
群名叫:许家一家亲。
群里一共二十三个人,七大姑八大姨全在。
最新一条消息,是许耀祖半小时前发的。
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一个叫“专业冲量老王”的人发来的报价单:五千单,八千块,三天上类目第一,不上全退。
截图下面,许耀祖配了一句话:
“我爸说了,明天咱家店就是全网第一!各位叔叔阿姨,等着吃肉!”
后面跟了三个大拇指,两个红包表情。
发完半分钟,这条消息被撤回了。
但我已经截了图。
胖柱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脸上的肉抖了三抖。
“大福,你堂弟这是……自己把作案证据发家族群里了?”
“嗯。”
“他图啥?”
“图炫耀。”
胖柱一屁股坐回塑料凳上,凳子咔嚓一声裂了条缝。
“我服了,你们老许家,真是人才辈出。”
我端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啤酒很冰,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胖柱,明天早上八点,来我新仓库帮忙。”
“干啥?”
“老店那三百二十单货,我得帮大伯发了。”
胖柱傻眼了:“你还帮他发货?”
“那些买家是我三年攒下来的老客,不能让他们收不到腊肠。”我把杯里的啤酒喝干,“发完这三百二十单,从此一刀两断。”
我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大伯发来的消息。
“大福,你那个刘婶怎么回事?我让她明天来上班,她说不干了!还有猪肉,养猪的老孙说不卖给我!你是不是背后搞鬼了?”
我回了四个字。
“大伯,加油。”
【第四章】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新仓库数纸箱,大伯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的咆哮就冲出来了,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许大福!你个小王八蛋!你给我说清楚!店怎么封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大伯,店怎么了?”
“封了!封了!平台说我虚假交易!店铺直接冻结,不能卖东西了!”
我打开老店的页面。
页面正中间,一行灰色的大字:该店铺因严重违规,已被永久关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那家店是我三年前在出租屋里一笔一笔注册出来的,店铺头像是我奶奶站在腊肠架子前的照片。
现在灰了。
我嗓子眼堵了一下,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大伯,你刷单了?”
“我……我那是冲量!冲量你懂不懂!谁家开店不冲量?”
“昨天,当着周经理的面,我提醒了你三次。”
“你提醒个屁!你就是故意的!”大伯的声音劈了叉,“你肯定早就知道会封!你给我下套!”
“大伯,是你让耀祖找的刷单老哥吧?五千单,八千块,三天上第一,不上全退。”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十几秒,许耀祖的声音冒出来,带着哭腔。
“哥,那老王跑了!他刷了一晚上,刷了六千多单,平台早上直接把店封了!我再找他,他把我拉黑了!八千块,退不回来了!”
我差点没憋住笑,赶紧咬住腮帮子。
“耀祖,他说的是三天上第一,不上全退。”
“对啊!”
“现在还没到三天。”
“可店都封了啊!”
“那你等三天,看他退不退。”
许耀祖哇的一声,哭了。
电话又被大伯抢过去。
“许大福,你少在那阴阳怪气!店是你开的,你肯定有办法!你现在就给我去找平台,把店解封!”
“大伯,法人是你。平台只认法人。”
“那你……”
“还有个事,你得有个准备。”我把手机换了个手,“福满多的周经理,一会儿该给你打电话了。”
大伯愣了一下。
“打电话干啥?”
“确认函第七条,你签了字,按了手印的。店铺因刷单被平台处罚,违约金,八十万。”
那头传来咣当一声。
听声音,是手机掉地上了。
紧接着,是许耀祖尖着嗓子喊:“爸!爸你咋了!你起来啊爸!”
我挂了电话。
胖柱在旁边扛着一箱腊肠,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鸭蛋。
“大福,你大伯晕了?”
“应该是腿软了,坐地上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晕不了,他身体好着呢,昨天一口气喝了半斤白的。”
下午四点。
我打开新店的后台。
许二狗腊味铺,类目排名,第一。
老店被封,搜索里再也找不到那家店。三年来那些回头客,搜腊肠,搜许二狗,搜五香腊肠,跳出来的全是我的新店。
订单一单接一单往外蹦,提示音叮叮咚咚,响得跟放鞭炮似的。
刘婶带着婶子们在打包,胶带撕扯的声音嘶啦嘶啦一片。
“大福,这一下午接了两千多单!手都打包麻了!”
“刘婶,今晚加班,一单多给五毛。”
“五毛?”刘婶眼睛一亮,“婶子能干到天亮!”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微信,找到大伯的对话框。
想了想,打了五个字。
“祝生意兴隆。”
发送。
三秒后,消息前面多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大伯把我拉黑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帮刘婶搬箱子。
刚走两步,许家一家亲的群里炸了。
大伯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都是六十秒。
我点开第一条。
“各位亲戚,大家评评理!许大福这个白眼狼,给我下套,坑他亲大伯八十万!”
【第五章】
大伯动作很快。
当天晚上,他就开了直播。
账号是许耀祖的,粉丝三百多,大部分是僵尸粉。直播间名字起得很大:揭露黑心侄子,坑害亲大伯八十万。
胖柱刷到了,第一时间发给我。
我点进去。
画面里,大伯坐在他家堂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眼眶通红。
那件旧棉袄我认识,是我爷爷当年穿的,他平时压箱底,嫌土。
“家人们,我许德贵,五十六岁,一辈子老实本分……”
他声音哽咽,说两句停一下,抹一把眼泪。
“我侄子许大福,开了个网店。他自己在店里刷单,刷了好几年,眼看要被平台查出来了,就骗我这个亲大伯接手。我一接手,店就封了,八十万的违约金,全扣在我头上……”
他举起那张营业执照,对着镜头抖。
“家人们,你们看,他提前把法人转给我,就是想让我替他背锅啊!”
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几条。
“太狠了吧,亲大伯都坑?”
“现在的年轻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举报他!”
直播间人数一点点往上涨,从三百涨到两千,从两千涨到八千。
许耀祖在镜头外面喊:“家人们点点关注!我们会持续更新!”
胖柱打电话给我,气得直喘粗气。
“大福,这老dongxi胡说八道!你赶紧澄清啊!”
“不急。”
“还不急?你新店评论区都有人骂你了!”
我打开新店的商品评论。
最新几条,都是刚注册的小号,一模一样的话:黑心商家,坑害亲人,大家别买。
我数了数,二十三条。
许家一家亲群里,正好二十三个人。
我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大福,你大伯刚才打电话给你爸了。”
“说啥?”
“让你爸劝你,把新店也转给他,抵那八十万。不然他就天天直播,让你在全网出名。”
我爸跟在后面进来,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地上已经扔了七八个烟头。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大福,要不……要不爸去求求你大伯?”
我看着我爸。
他今年五十二,在工地干了二十多年,手上的老茧比鞋底还厚。每年过年回来,他都要先去大伯家拜年,拎两条好烟。
大伯一次都没回过礼。
我想说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端起那碗面,吃了一口。
面是热的,汤里卧着两个荷包蛋,我妈煎得焦焦的,边缘起了一圈脆边。
我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抹了把嘴。
“爸,你别去。”
“那你……”
“明天上午十点,我也开直播。”
我爸愣住了。
我妈一把攥住我胳膊:“大福,你可别跟你大伯对骂啊,那样咱家更说不清了!”
“妈,我不骂人。”
我拿起手机,找到许家一家亲那个群,往上翻。
翻到前天晚上,那条被撤回的截图。
我截了图,存在相册里。
然后我又打开录音文件。
一共三段。
第一段,年夜饭上,我说千万别刷单,大伯说你个毛头小子还教我做生意。
第二段,仓库里,我提醒周经理第七条,大伯说我许德贵绝不刷单。
第三段,最短,只有九秒。
是我出门时没关录音,录到的许耀祖那句话:爸,我在群里认识个刷单的老哥。
我把三段录音和那张截图,按顺序排好。
胖柱又打来电话。
“大福,大伯直播间人数一万二了!他在那哭着说要去你仓库门口喝nongyao!”
我站起来,拉开窗帘。
外面黑漆漆的,村东头我新仓库的方向,亮着一盏灯。
“胖柱,明天一早,你帮我去个地方。”
“哪儿?”
“镇上派出所旁边那家打印店,帮我把平台的处罚通知打印一百份。”
“打印那玩意干嘛?”
“处罚通知上有违规时间。”我看着窗外那盏灯,“精确到秒。”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开播。
直播间名字很简单:许二狗腊味铺,今天不卖货,讲个事。
刚开播,直播间就涌进来几千人。一半是我的老顾客,一半是从大伯直播间过来看热闹的。
弹幕刷得飞快。
“黑心老板来洗白了?”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编!”
“二狗你说句话啊,我吃你家腊肠三年了!”
我坐在仓库里,身后是一排排腊肠架子,刘婶她们还在打包。
我冲着镜头点点头。
“家人们,我叫许大福,大家都叫我二狗。”
“这两天网上有人说我刷单,坑亲大伯。我今天不哭,不骂,就放几样东西给大家看。”
我先举起平台的处罚通知书。
“这是平台下发的处罚通知。违规交易发生时间,一月十五日晚上九点十二分开始,到一月十六日凌晨四点三十八分结束。一共六千二百一十四单。”
我又举起营业执照变更登记表。
“这是法人变更的时间,一月十五日上午十点零五分,盖了市场监管所的章。”
“家人们,变更在前,刷单在后。中间隔了十一个小时。”
弹幕停了一瞬。
紧接着,刷得比刚才还快。
“卧槽,时间线对不上啊!”
“法人换了之后才刷的?那跟二狗有什么关系?”
“等等,我再看看那个大伯的直播回放……”
我没停,接着放第一段录音。
年夜饭上,大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酒劲。
“你个毛头小子,还教我做生意?我在镇上开小卖部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第二段录音。
“我许德贵,绝不刷单!行了吧?”
第三段录音。
“爸,我在群里认识个刷单的老哥。”
三段放完,我把那张群聊截图怼到镜头前,停了足足十秒。
专业冲量老王的报价单。五千单,八千块,三天上类目第一,不上全退。
下面一行字:我爸说了,明天咱家店就是全网第一!各位叔叔阿姨,等着吃肉!
发送人:许耀祖。
直播间彻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己把证据发家族群里?这是什么卧龙凤雏?”
“绝不刷单的下一秒就刷了六千单,大伯你是懂回旋镖的!”
“三天上第一,不上全退,这老王才是真正的赢家!”
“我笑得把腊肠都喷出来了!”
我在镜头前坐着,没笑。
“家人们,我跟我大伯,是一家人。这店他想要,我给了。我只求他一件事,别刷单。我录音,不是为了坑他,是怕有一天他出事了,说是我干的。”
“没想到,还真有这一天。”
弹幕里开始有人刷:二狗,我错怪你了,下单二十斤赔罪。
后台提示音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刘婶从打包台抬起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手里还捏着胶带。
就在这时,直播间连麦申请弹了出来。
申请人:许耀祖。
我手指悬在接受键上,停了两秒。
接了。
画面一分为二,那边是大伯家的堂屋。
大伯穿着那件旧棉袄,脸涨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许大福!你个小畜生!你偷录我说话!你侵犯我隐私!我要告你!”
“大伯,你在我仓库里说的话,录我自己的场地,不算偷录。”
“那截图呢?截图是家族群的!你泄露家族机密!”
“大伯,那是耀祖自己发的。”
许耀祖在旁边缩着脖子,小声嘟囔:“我……我撤回了啊……”
“你撤回之前,二十二个人都看见了。”我说,“包括奶奶。”
大伯抓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
啪。
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冲着镜头吼,唾沫星子喷到了手机屏幕上:
“就算是我刷的又怎么样?店是你的根!你要是没做起来,我能刷吗?你做那么大,不就是勾引我刷吗?”
直播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弹幕整齐地刷出来一行字。
“大伯,你是懂甩锅的。”
【第七章】
大伯的直播号,当天下午就被举报封了。
他在家族群里骂了一下午,从我骂到我爸,从我爸骂到我妈,最后骂到他自己媳妇,说她不该给他生个蠢儿子。
骂完,他退了群。
退群之前,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许大福,你等着,你的猪肉,你的货,我全给你断了!”
胖柱看完,乐了。
“他断啥?猪是人家老孙养的,又不是他养的。”
我没笑。
我知道大伯这个人。他吃过的亏,从来不认,只会去找别人的软肋。
果然,第二天一早,养猪户老孙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慌。
“大福,你大伯一大早就来我家了,拎着两瓶酒。说你那个独家协议不算数,他出价比你高两块一斤,让我把猪都卖给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孙叔,你答应了?”
“我答应个屁!”老孙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他要猪干啥?他那店都封了,他买了猪往哪卖?再说你给我签的是三年合同,违约要赔钱的,他给我赔啊?”
“那他走了吗?”
“没走,他现在去刘家了。”
我挂了电话,开着五菱往刘婶家赶。
刚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吵成一锅粥。
大伯叉着腰站在院中间,许耀祖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子橘子。
刘婶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扫帚上还沾着鸡毛。
“德贵,你再说一遍?”
“刘家嫂子,我是说,许大福那小子一个月给你三千五,我给你五千!你把那方子告诉我,就是那个五香腊肠的方子,我自己开个厂!”
刘婶把扫帚往地上一戳。
“方子?方子是你家老太太传给大福的,你找我要?”
“你天天在那打包,你能不知道?”
“我知道我也不告诉你!”
“你别给脸不要脸!”大伯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刘婶的鼻子,“你男人前年住院,是不是找我借过五百块?那钱你还没还!”
刘婶的手在发抖。
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大伯,刘婶那五百块,是我替她还的。去年三月,你收了钱,还给她写了收条。”
大伯扭过头,看见我,脸一下黑了。
“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刘婶去上班。”
“上什么班!她现在是我的人!”
刘婶抡起扫帚,照着大伯后背就是一下。
“谁是你的人!你个不要脸的老dongxi!”
扫帚上的鸡毛扑簌簌落了大伯一脑袋。
大伯被打得一个趔趄,往旁边一躲,踩翻了许耀祖手里的橘子袋。
橘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许耀祖蹲在地上捡橘子,捡着捡着,突然抬头看我。
“哥,你那新仓库,还招人吗?”
大伯僵住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许耀祖抱着一怀橘子站起来,咽了口唾沫。
“爸,你别瞪我。那八千块是我借网贷刷的,现在催债电话一天打二十个,我得挣钱还。”
“你个逆子!”
“我也是被你逼的!”许耀祖把橘子往地上一摔,橘子在地上裂开了,汁水溅到大伯裤腿上,“是你说要上第一的!是你说刷单没事的!我说要不要问问我哥,你一巴掌拍我脑袋上,说你哥懂个屁!”
大伯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许耀祖转过身,冲我鞠了一躬。
“哥,我能打包。”
我看着他。
他眼睛下面一片乌青,嘴唇干得起皮,大概好几天没睡好了。
我想答应,又想到他在家族群里发的那张截图,还有那句等着吃肉。
“耀祖,你先把网贷的事处理了。”
“哥……”
“仓库不缺人。”我说,“缺的是你跟你爸道个歉,跟刘婶道个歉。”
许耀祖愣在那里。
我扶着刘婶上了五菱,关上车门。
后视镜里,大伯站在一地烂橘子中间,头上顶着几根鸡毛,指着许耀祖的鼻子骂。
许耀祖低着头,一声不吭。
车开出去二百米,我手机又响了。
是周经理。
“许老板,哦不,大福,我们老板想跟你谈谈。福满多那五万斤年货,你大伯那边供不上了,你新店能接吗?”
“能接。”
“好,那明天上午,我们老板亲自过去。”
周经理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对了,你大伯昨天晚上来我们超市了,跟我们老板说,八十万违约金他不认,要去法院告你欺诈。”
【第八章】
大伯真去告了。
告我合同欺诈,说我隐瞒店铺刷单历史,骗他接手。
法院先安排了诉前调解,地点在镇上的人民调解室。
我爸非要跟我一起去,路上一句话没说,就盯着窗外,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攥得指节发白。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两边各摆几把椅子。
大伯坐在对面,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西装上还挂着吊牌没剪。
“这是我请的律师,小马律师。”大伯冲我扬了扬下巴,“专业的。”
小马律师推了推眼镜,翻开一个文件夹。
“许大福先生,我方认为,您在店铺转让过程中,故意隐瞒店铺存在长期刷单的违规历史,导致我方当事人接手后店铺被封,造成重大损失……”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打断他:“小马,你有证据证明之前刷过单吗?”
小马律师顿了一下,扭头看大伯。
大伯一拍桌子:“还要什么证据?他一个月卖一百多万,不刷单能卖这么多?”
调解员看向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这是店铺三年来的交易记录,平台官方导出的。每一笔都有物流单号,有签收记录。这是平台的违规查询,三年零违规。”
我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这次处罚的违规明细。所有违规订单的下单时间,全在法人变更之后。”
小马律师接过去看,看着看着,额头冒汗了。
他小声问大伯:“许叔,你没跟我说这个啊……”
“说什么说!你是我律师还是他律师?”
调解员拿起那张违规明细,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
“许德贵,你还有什么证据?”
大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他……他录音!他偷偷录我!这录音不算数!”
“录音是在他自己的仓库里录的,不违法。”调解员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你要是觉得录音是假的,可以申请鉴定。”
大伯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小马律师在旁边翻文件夹,翻得哗哗响,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声音发虚。
“那个,许叔,要不咱们……撤了吧?”
“撤什么撤!”大伯一把夺过文件夹,摔在桌上,“我花了两千块请你,你就给我说撤?”
“许叔,咱这官司打下去,赢不了……”
“赢不了我也要打!”大伯腾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翻了,咣当砸在地上,“他坑我八十万!八十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八十万!”
调解室里静了下来。
我爸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大伯。
“大哥。”
大伯扭头看他,眼睛通红。
“老二,你也要帮着你儿子坑我?”
“大哥,大福没坑你。”我爸声音发哑,“过年那天,他让你别刷单。我在旁边听着。”
“你……”
“大哥,你从小就这样。咱爸给咱俩分家,你要了三间瓦房,我要了一间土屋,我没说啥。你开小卖部,从我家拿了两千块,说下个月还,到今天二十年了,我也没说啥。”
我爸的手攥着桌沿,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可大福那店,是他自己一单一单熬出来的。他开店那年,在出租屋里打包到凌晨三点,手指头被胶带划破了,缠着创可贴接着干。你知道吗?”
大伯没说话。
“你不知道。你啥也不知道,就知道要。”
我爸说完,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倒了的椅子,扶正,推回桌子底下。
然后他拿起保温杯,冲调解员点点头。
“大姐,麻烦你了。我们不调了,他要告,就让他告。”
我跟在我爸后面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大伯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得不成样子。
“老二!你回来!八十万,我上哪弄八十万啊!”
我爸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看见他肩膀抖了抖。
他没有回头。
出了调解室,冬天的太阳晒在身上,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我爸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
我拍着他的背。
“爸。”
“没事。”他摆摆手,把烟掐了,“回吧。你奶奶刚打电话,说让你今晚去她那吃饭。”
“奶奶?”
“嗯。”我爸看着远处,“她说,福满多的老板,今晚也去。”
【第九章】
晚上,我到了奶奶家。
奶奶家就是大伯家,三间瓦房,当年分家时大伯要走的那三间。
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腊肠味。
八仙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腊肠,旁边坐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正夹着腊肠往嘴里送。
周经理坐在他旁边,冲我招手。
“大福,这是我们福满多的王总。”
王总放下筷子,站起来跟我握手,手掌又厚又暖。
“小许,你这腊肠,跟我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儿。”
大伯坐在桌子另一头,脸色灰白,许耀祖缩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奶奶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佛珠,看见我进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大福,坐,坐奶奶边上。”
我坐过去。
王总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老许,小许,今天我来,是把事情说清楚。”
他把第一份文件推到大伯面前。
“这是违约金的通知函。确认函是你签的,第七条,店铺因刷单被处罚,违约金八十万。我们律师看过了,录音、截图、平台处罚记录,证据链齐全。”
大伯盯着那份通知函,手放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抠着桌面,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王总,我……我没钱。”
“没钱可以分期,也可以走法院。”王总说,“我们福满多做生意,也不想把人逼死。”
大伯抬起头,眼睛里冒出一点光。
“那……那能不能少点?”
王总没接话,把第二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小许,这是新的供货合同。五万斤年货,春节前交货。另外,明年一年,我们福满多全县十二家门店的腊味专柜,你来供。”
我低头看合同。
供货金额那一栏写着:三百二十万。
我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看奶奶。
奶奶冲我点点头,佛珠在她手里一颗一颗地捻过去。
我签了字。
大伯死死盯着我手里那支笔,看着我签完最后一个字,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三百二十万……”
他突然站起来,冲到奶奶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妈你说句话!大福是你孙子,我是你儿子啊!你让大福把这合同分我一半!就一半!我就能把违约金还上了!”
奶奶看着他,手里的佛珠停了。
“德贵。”
“妈!”
“去年我住院,你来过几次?”
大伯愣住了。
“一次。”奶奶说,“你拎了一箱牛奶,走的时候,把大福给我请护工的钱拿走了。”
大伯的脸刷地白了。
“妈,那……那是我替大福付……”
“护工后来又找大福要了一遍。你当我老了,耳朵聋了?护工就在我床边要的钱。”
大伯跪在地上,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奶奶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你爸当年留下的腊肠方子。他走的时候让我交给你们兄弟俩里,能把它做出来的那个。”
奶奶把方子推到我面前。
“三年前,我给了大福。”
“德贵,你说这店是许家的,方子是许家的。你说得对。”
“可许家的东西,是给能把它做好的人的。”
大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看看奶奶,看看我,看看王总,最后看看那份违约金通知函。
“不……不对……”
他嘴里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小。
“不对……我是老大……我是许家老大……店是我的……”
“爸!”许耀祖扑过去扶他。
大伯一把推开儿子,自己撑着地站起来,晃了两晃,扶着墙才站稳。
他突然伸手,抓起桌上那盘腊肠,狠狠摔在地上。
盘子碎了,腊肠片滚得到处都是。
“我不还!我一分钱都不还!你们告去吧!把我抓走吧!”
他吼完,转身就往外冲。
冲到门口,门槛绊了他一下,他整个人扑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许耀祖追出去,跪在他爸旁边。
“爸,爸你别这样……”
大伯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先是低声呜咽,后来变成嚎啕大哭,哭声在院子里撞来撞去,惊得邻居家的狗汪汪叫。
王总叹了口气,收起文件。
“小许,违约金的事,我们走正常程序。”
“好。”
王总看了看地上滚落的腊肠片,弯腰捡起一片,吹了吹上面的灰,塞进嘴里。
“可惜了,这么好的腊肠。”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大伯还趴在地上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一直念叨:
“八十万……八十万……我这辈子……”
许耀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哥,我爸……他会坐牢吗?”
“不会。”我说,“这是民事违约,不坐牢。房子卖了,钱就够了。”
许耀祖张着嘴,看看身后那三间瓦房。
大伯的哭声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
“大福……大伯错了……大伯真错了……你帮帮大伯……”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大伯,过年那天,我让你别刷单。”
“你在仓库,我又说了一遍。”
“签合同那天,我说了第三遍。”
“你说,你个毛头小子,还教我做生意。”
大伯把脸埋进胳膊里,再也没抬起来。
【第十章】
大伯最后卖了房子。
三间瓦房卖了七十二万,加上他小卖部攒的钱,凑够了八十万,赔给了福满多。
奶奶搬到我家住了。
她住进来那天,自己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和那串佛珠。我妈把我的房间收拾出来给她,我搬去仓库的小隔间睡。
“大福,委屈你了。”
“不委屈,仓库有空调,还能闻着腊肠味睡觉。”
奶奶笑了,伸手摸摸我的头,手心粗糙,蹭得我头皮发痒。
许二狗腊味铺,年货节卖了八万多斤,福满多的五万斤按时交货,一斤没少。
刘婶她们的年终奖,一人发了五千。刘婶拿到钱,当场给我磕了一个,被我拽起来了。
“婶,你这一磕,我明年工资还得给你涨。”
“涨!你说的!”
胖柱来仓库帮了一个月忙,我给他发了一万块。
他捧着那一沓钱,眼眶湿了。
“大福,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那你叫声爹。”
“爹!”
“滚。”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我开车去县城给福满多送最后一批货。
路过县城西街夜市,人挤人,烤肠的油烟味飘得满街都是。
我在一个烤肠摊前停住了。
摊主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一顶褪了色的毛线帽,正拿着夹子翻动烤架上的淀粉肠。
是大伯。
许耀祖在旁边收钱,手里攥着一个二维码牌子,冻得直跺脚。
大伯抬头,看见我,手里的夹子停了。
我们隔着烤架对视。
烤架上的淀粉肠滋滋冒油,油星子溅到他手背上,他也没动。
许耀祖先开了口,声音很小:“哥。”
我点点头,看着烤架上那一排淀粉肠。
“大伯,来两根。”
大伯低下头,没说话,拿夹子夹了两根,刷上辣酱,撒上孜然,装进纸袋,递过来。
他手在抖,纸袋口晃了晃,一根肠差点掉出来。
我接过纸袋,扫码付了钱。
十块。
“大伯,你这肠,淀粉放多了。”
大伯的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
“下回少放点,肉多放点,回头客多。”
“肉贵。”
“贵也得放。”我咬了一口淀粉肠,嚼了嚼,“做吃的,糊弄人家嘴,人家下回就不来了。”
大伯盯着烤架,盯了很久。
他突然伸手,从烤架边上拿起一根已经烤好的肠,塞进我纸袋里。
“这根不要钱。”
“大伯……”
“拿着。”
他扭过头,接着翻烤架上的肠,夹子翻得飞快,咔嗒咔嗒响。
我拎着纸袋,转身往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我又回过头。
大伯还低着头在翻肠,旁边排了两个小孩,许耀祖正在给他们找零钱,冻红的手指头半天捏不住一枚硬币。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大伯早就把我拉黑了,我找到许耀祖的对话框,打了五个字。
“祝生意兴隆。”
发送。
这回,消息前面没有红色感叹号。
许耀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我,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举起来,伸到大伯面前。
大伯看了一眼屏幕,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停了好久,最后冲我这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上了车,把那袋淀粉肠放在副驾上。
车里一下子全是孜然味。
我拿起那根不要钱的,咬了一口。
肉放得比刚才那根多。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