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真丝睡袍,穿在温晴身上。
她站在咖啡机前,袖口浸着一圈褐色水渍。我的行李箱被推到鞋柜旁,主卧门上,挂着她带来的粉色睡眠牌。
“回来啦?”梁彻没起身,拍了拍沙发边的纸箱,“你的东西收好了,先放次卧,晴晴这阵子睡不好。”
钥匙硌进掌心。我把箱子扶正,里面滚出一只摔掉耳朵的陶杯。
那是母亲留下的。
温晴端着咖啡转过身,睡袍腰带系得松散:“唐禾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彻哥说你平时总出差,这屋空着可惜。”
“脱下来。”我把陶杯放回箱子,手指沾上一层细灰。
她抱住杯子,往梁彻身边退了半步。
“至于吗?”梁彻终于放下手机,“一件衣服而已。她刚分手,房东又催着搬家,你让她住几天怎么了?”
“谁同意她进我卧室的?”
空调滴了一声。温晴拿起遥控器,把温度调高,像在自己家里招呼一个怕冷的客人。
梁彻挡住卧室门:“我同意的。我们都谈婚论嫁了,这点主我还做不了?”
玄关柜上多出两张门禁卡,卡套里夹着一枚陌生公司的标志。我伸手去拿,温晴先把杯子放了上去。
“物业新换的,旧卡不好用了。”
她说得很快。
我停了一下,转身去取自己的租赁合同。书房抽屉被翻过,文件夹里的纸顺序全乱了,最上面那份只剩复印件。
梁彻跟进来,把门抵住:“你找什么?”
“合同原件。”
“我收起来了。晴晴来住几天,你拿合同吓唬谁?”他伸手抽走文件夹,语气压低,“我妈周末还要来商量婚事,别在这时候闹。”
他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一条消息很短:明天还能带客户来看样板间吗?
温晴从客厅喊他:“彻哥,糖在哪儿?”
梁彻按灭屏幕,转身应了一声。
我站在抽屉前,指腹蹭过文件夹边缘。那份租约的电子原件,还在我自己的邮箱里。
客厅传来他的声音:“唐禾,你把次卧的工作台挪挪。晴晴带了点东西,放不下。”
我把散落的纸一张张装好,拎起装着陶杯的箱子。
经过玄关时,门铃忽然响了。
门外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举着手机:“温经理,我们约好今晚看房。这就是您说的业主自住样板间?”
温晴手里的咖啡,溅到了我的地板上。
第2章
梁彻抢在我前面开了门。
“改天再看,家里临时有事。”他挤出去,将门带上,锁舌碰出一声脆响。
隔着门板,温晴的声音细得快听不清:“不是说好明天吗?你先下楼,我给你解释。”
我蹲在纸箱旁,找那只陶杯的耳朵。碎片夹在一本画册里,断面沾着咖啡,怎么擦都留下一条浅褐色的缝。
母亲做手术前,还用这只杯子喝过水。
梁彻知道。
他回来时,温晴已经把睡袍换了。衣服团在洗衣篮上,肩头有一道被指甲勾出的长丝。
“客户走错楼了。”梁彻把门锁好,“晴晴刚换工作,做公寓运营,偶尔有人咨询。你别听风就是雨。”
“我的杯子是谁摔的?”
温晴吸了吸鼻子:“收东西时没拿稳。我赔你一个吧,多少钱?”
梁彻摸出手机:“我转你五百,行了吧?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屏幕弹出转账提示。我没有点收款,把碎片装进透明袋,封口压了两遍。
次卧的工作台上堆满了她的化妆箱。我拿出电脑时,充电器被塞在抽屉最里面,旁边是我上周刚完成的老建筑照明图纸。
纸角被水泡开了。
“今晚先别工作。”梁彻倚在门边,“晴晴难得安稳下来,你敲键盘,她会睡不着。”
我将湿掉的图纸摊开,掌心贴着桌面,好一会儿才松开。
“她准备住多久?”
“等找到房子再说。”
“门禁卡给过谁?”
梁彻皱了眉:“你现在讲话,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温晴从后面拉住他袖口:“要不我走吧,酒店贵点也没关系。唐禾姐都这样问了,我哪还能住?”
“你哪儿也不用去。”他把她按回沙发,转头指了指次卧,“她就是忙累了,过一晚就好。”
我关上门,门锁转到一半卡住了。锁芯曾被人拆过,螺丝松在地上。
手机里,工作群连续弹出催图消息。
我给项目负责人发了备份文件,又打开云盘,找出三年前签下的租约。承租人只有我,紧急联系人那栏,写着傅修。
最初搬来时,他把这栏指给我:“你家里人不在本地,填我。有事别扛到最后。”
这三年,我没用过。
窗外电梯又响了一次。客厅传来温晴压低的抱怨:“那客户要退款怎么办?”
我戴上耳机,将租约和付款记录存进一个新文件夹,随后拨通了物业值班电话。
“您好,我是十七楼承租人唐禾。我想核实,这套房最近新增了几张门禁卡。”
第3章
物业没有在电话里透露记录。
“请您带证件下来核验。”值班员停了停,“还有一份授权书,需要您本人确认。”
我合上电脑。梁彻正替温晴拆快递,地上铺着一卷印有公司名称的地垫。
“去哪儿?”
“取快递。”我从他脚边跨过去,将那卷地垫拍进手机。
物业办公室里,值班员核对证件后,调出了申请单。申请人是梁彻,入住关系写着未婚夫,附件里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授权书最下面,有一个歪斜的唐禾。
我碰了碰纸角:“这不是我签的。”
值班员坐直了身体,叫来主管。主管先将申请单封存,又请我写了一份情况说明。
“新增卡四张。两张登记访客,两张长期使用。我们会核查办理过程,但您原先登记的同住人,不能仅凭一句话就强制清退。”
“我知道。”我把租约放到桌面,“请先停止新增授权,保留出入记录。房子里有我的私人物品,我需要陪同回去取证。”
主管点头,拨了内部电话。
我这才打开通讯录,找到傅修。
电话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在报会议议程。
“唐禾?”
“你在附近吗?”
那边静了两秒:“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授权书拍给他,没有添别的话。十几秒后,他的声音换了地方,脚步声从听筒里传来。
“我在楼下会所。等我两分钟。”
回到楼上,梁彻站在玄关,手里捏着我的备用钥匙。
“你去物业告状了?”他把钥匙拍在柜面,“都是一家人,你还真防着我?”
物业主管站在门外:“梁先生,请您配合核验新增门禁和授权材料。”
温晴迅速把地垫卷起,塞到沙发后面:“只是想帮唐禾姐接待朋友,可能工作人员理解错了。”
“朋友收钱吗?”我把手机放到桌上,亮出她公司对外发布的看房信息。
照片里,我母亲留下的陶杯还完好地放在窗边。
梁彻伸手来拿手机。我退后一步,电梯门恰好打开。
傅修穿着深色衬衫,手里还攥着一串旧钥匙。他先扫过玄关的纸箱,随后将目光落在梁彻掌心。
“钥匙放下。”
梁彻扯了扯嘴角:“你哪位?”
傅修拿出证件,递给物业主管核验。主管叫了声傅先生,梁彻的手停在半空。
“这套房的出租人。”傅修收回证件,“现在,我们谈谈谁给了你收钱带客的权利。”
温晴站起来,沙发后的地垫滚了出来。
第4章
温晴先弯腰去捡地垫。
傅修没理她,将租约电子件投到电视上。屏幕原本连着她的手机,切换时,闪过一张写着旗舰样板间的宣传图。
梁彻抬手关掉投屏。
“误会而已。她做新媒体,借个地方拍摄,不算转租。”他拉开餐椅,“你是房东,房租没少收吧?我们在家接待谁,还得跟你报备?”
“租金是唐禾付的。”傅修没坐,“你登记的身份,是经她许可的同住人。”
“我是她未婚夫。”
我从包里取出身份证,放到物业主管面前。
“从今天起,我撤回对梁彻同住的许可。具体腾退请按程序处理,今晚我先带走贵重物品。”
梁彻猛地转向我:“你为了外人,要把我赶出去?”
“陶杯还没赔,先别谈外人。”我打开行李箱,把电脑和证件装进去。
温晴拉住箱角:“唐禾姐,我真没收这套房的租金。客户只是来参考装修,彻哥好心帮忙,你别让他丢工作。”
她最后几个字轻了一下。
傅修抬起手机:“那请把宣传页面删除,并保存后台,不要再用这套房招揽客户。是否收款,后面核实。”
物业主管也翻开记录:“授权书上的签名,需要当事人说明。梁先生,您愿意现在写吗?”
梁彻的下颌绷住了。
他在那张纸上停了很久,最终抽走笔:“行,我们搬。至于闹成这样吗?唐禾,你以后别后悔。”
傅修让工作人员准备自愿交还钥匙的交接单,没有碰他的东西。温晴却开始逐个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走进主卧,床头原本摆着的合照被扣在抽屉里,旁边压着一张客户认购意向表。
表上写着我的名字,身份一栏是业主代表。
我拍下照片,将原件交给物业主管封存。
梁彻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又回头伸手:“我买的扫地机器人呢?”
“发票在你邮箱里,核对后可以拿。”我给他让开一条路,“我的电脑,你放下。”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顺手拎走了我的电脑包。
两个小时后,交接单终于签完。物业核验行李,由保安陪同他们下楼,门禁按书面约定停用。
电梯门合上前,梁彻还在喊:“你出了这个门,咱们就真完了!”
我接过自己的钥匙,收进包里。
傅修等在楼道,外套搭在臂弯:“今晚那边有客房。你要是不想去,我陪你去酒店。”
我刚要回答,温晴的号码打了进来。
“唐禾姐,那张认购表你别交出去。有人真的付了钱。”
第5章
我按下免提,将手机放在物业办公室的桌面。
“付给谁了?”
温晴那边传来车门声。梁彻似乎在旁边,催她挂断,她没有听。
“先别问这个。表上的名字只是方便介绍,客户知道房子要另签合同。”
“付给谁了?”我重复了一遍,指尖压住桌角。
她停了几秒:“我们公司。预订款,能退。”
物业主管递过一支笔,我把通话时间记在纸上。
“你把客户联系方式发来。我没有授权任何人使用我的身份,也没有同意这套房作为样板间。”
“你这样说,客户会误会我们!”
梁彻终于抢走电话:“唐禾,你先把气消了。公司刚启动,这笔钱退了就断现金流。我们欠你的生活费,我以后补。”
我关掉免提,把通话记录保存。
“分手通知我已经发给你。以后只谈交接和款项。”
挂断后,手心汗湿了一块。傅修把纸巾推过来,随后将一张律师名片放在桌上。
“你可以自行委托,也可以用我熟悉的律师。费用先谈清楚,你做决定。”
我拿起名片:“我自己委托。”
他点头,起身替我提箱子。
楼下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车开出地库时,导航跳出一处庄园的名字,我偏头看他。
“你以前不是住城西那套小两居?”
“还在。今晚那里换管道,住不了。”他把空调风口拨开,“客房很多,门锁独立。明早你觉得不方便,再走。”
我想起大学毕业那年,他穿着旧夹克来帮我搬家,跟保安一起推货梯。三年里,每次房子要修什么,他总比维修师傅先到。
“傅修,你到底有多少套房?”
他在红灯前停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挪了挪:“这会儿报数,会不会显得我趁火打劫?”
我没接话,低头给律师发材料。
车停在庄园门口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梁彻母亲把我拉进一个新群,群名叫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她连发三条语音,最后一条不用点开,文字就占满了半屏。
“阿彻这几年给你花的钱,你可别装糊涂。婚没结,钱先算清楚。”
我翻出银行账单,将筛选时间拉到三年前。
傅修没有催我下车,车内只剩空调的送风声。
账单加载完,合计数字停在屏幕中央。
二十一万七千四百六十二元。
第6章
律师姓程,第二天上午和我见面。
她先把群里的语音听完,又将我整理的账单分成几类。房租属于我原本的支出,共同消费需要核对,代付款和借款则逐笔找依据。
“不能把恋爱期间所有花费都算成债。”她把计算器推回来,“能主张的,我们留足证据。”
我点头,将梁彻发过的借款承诺一条条标出。
他换工作时借走六万,母亲住院时借了三万八。还有两笔货款,他明确写过月底还,合计四万六。
一共十四万四千元。
程律师打印清单,我把不属于债务的那些账单另放一边。
中午,梁彻带着母亲来了。两人坐下,他母亲先把一张红纸拍在桌面。
“订婚的时候,亲戚都知道你是我们家媳妇。这说散就散,阿彻以后怎么做人?”
我将红纸推回去:“没订婚。那天是您生日,蛋糕还是我买的。”
“你还计较一个蛋糕?”
程律师把清单摆正:“今天谈的是明确借款,请不要混淆。”
梁彻母亲扫过数字,忽然笑了一声:“小姑娘算盘打得真响。跟个有钱房东住一晚,旧账立刻就会算了。”
我的杯子碰到碟沿,水晃出来一点。
梁彻没有制止。他拆开桌上的糖包,倒进已经凉透的咖啡里:“唐禾,傅修什么身份,你知道多少?他凭什么白白收留你?”
我拿纸巾擦掉桌面的水。
“你借的钱,凭什么白白不用还?”
他攥住糖包,纸在掌心皱成一团。
程律师打开录音设备,先征询双方意见。梁彻母亲立即站起来:“我们不谈了!一家人的事,找律师,你这是要逼死人!”
“那走诉讼程序。”我收回清单,“别再来我工作室。”
梁彻没走。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转账截图,收款备注写着婚房首付。
“这八万,你怎么解释?”
我认出日期,是去年十月。他说公司走账,让我代收一笔客户退款,第二天按他指定的账户转走。
程律师接过手机,核对完整流水。
“请提供下一笔转出的去向。”
梁彻伸手想拿回去,我已经打开银行应用。
八万元,原数转入温晴名下。
桌对面的糖包,被他撕裂了一道口子。
第7章
八万元的流水核对完,梁彻改了口。
“那是晴晴帮忙周转。唐禾,你当时同意的,现在拿出来干什么?”
程律师把两笔流水放在一起:“既然只是代收代付,就与婚房首付无关。请以后不要再作这种陈述。”
梁彻母亲伸手去拉儿子,临走还带走了那张红纸。门关上时,梁彻回头留了一句:“你最好别把自己摘得太干净。”
下午,第一位客户找到了我。
对方姓何,带着丈夫,手里装文件的透明袋边缘已经磨白。他们交了十四万元,预订两套所谓的高端服务式公寓。
“温经理说,这层是你们先做的样板房。”何女士拿出合同,“你负责装修验收,梁先生负责房源。我们还在客厅跟你的视频通话里见过面。”
我愣了一下,接过她的手机。
视频是上个月录的。梁彻站在我身后,问我墙上的灯好不好,我正在外地工地调试设备,随口回答,都是我亲自选的。
画面被剪过,前后的话都没有了。
何女士手指按住合同:“你真的不知情?”
我将当天完整的聊天记录、出差证明和租约放到她面前。她丈夫逐页翻过,翻到最后一页,才抬手抹了把脸。
“那我们到底租了谁的房子?”
傅修的法务随后到场,只说明产权和授权情况,并未替我作任何担保。何女士反复核对,最终同意一起向警方提交材料。
走出接待室时,她叫住我。
“对不起,刚刚语气重了。我女儿九月就要入学,这钱是我们攒了很久的。”
我握住她递来的文件袋,边缘硌得手指发疼。
“完整材料给我一份。我的身份被用了,我也要追究。”
当天晚上,温晴发来一段长语音,先问陶杯修好了没有,又问我的项目忙不忙。
最后才提到何女士。
“她要是报警,大家都不好过。合同里有你的名字,唐禾姐,你想清楚。”
我把语音交给程律师,另存了一份。
傅修端着面过来,隔着桌子问:“吃不下?”
我夹了一筷子,面已经坨了。
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我的项目负责人,第一句话就问:“唐禾,网上那篇收钱跑路的设计师,写的是你吗?”
第8章
文章配了我的工作照。
标题里没有全名,履历却写得清楚,连我正在负责的老建筑项目都标了出来。评论区有人贴出工作室地址,问什么时候能退款。
我把筷子放下,瓷碗磕出一声闷响。
负责人没有挂电话:“你先把能证明的材料发来。客户那边要解释,明天的技术会你暂时别参加。”
“方案需要现场答疑。”
“我知道。现在有人打电话来闹,我们得先稳住。”
屏幕暗下去时,面汤上浮着一层薄油。我端着碗去厨房,走到水池边,又把碗放回了桌面。
傅修坐在原处,没有替我拨任何电话。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找一家公证机构,保全网页。项目上的事,我自己解释。”
他拿出手机,问清我的时间,又把预约信息转给我:“明早九点。今晚先把这半碗吃了。”
程律师连夜发来声明草稿,只写可核验的事实。我逐个核对日期,把客户姓名和身份证信息全部遮掉。
声明发出去半小时,温晴更新了动态。
她坐在酒店床沿,眼眶发红,说自己年轻不懂事,替人顶在前面。镜头晃动时,梁彻的手伸过来,递了一杯水。
“有些人找到了更好的依靠,就想把以前的事全甩掉。”
她没点名,评论区已经替她补齐了故事。
早上去工作室,玻璃门被贴了讨债纸条。一名同事正用湿布擦胶,见我过来,把布藏到身后。
“别擦了,留证。”我拍下照片,又请物业调取公共区域监控。
客户的技术会照常举行,我坐在隔壁空会议室,将要答的问题逐条发给负责人。午后,他传回一张会议照片。
屏幕上用着我的方案,主讲席却空着。
傅修打来电话,问我是否吃了午饭。
我握住手机,喉咙堵了好一会儿:“他们把我做的图用上了。”
“那就把图留下来。”他停了一下,“名字也会拿回来。”
傍晚,何女士发来消息。她联系到另外十一位付款人,大家准备当面核实。
温晴也在群里,主动提议直播对质。
第9章
对质地点定在第三方调解室。
程律师先把边界讲清:涉及客户隐私和可能的刑事线索,不做公开直播。双方可以在知情同意下录音录像,公开内容另行审核。
温晴同意得很快。
见面那天,她穿着素色外套,抱着一叠合同,梁彻坐在她旁边。他们身后还有两名公司员工,胸牌没摘。
桌上的纸杯摆成两排,我挑了最靠边的位置。
温晴先向客户鞠躬:“经营出了问题,我承担。但项目真正的资源,我们只是代接,不能让小公司扛全部责任。”
她把一份合作确认函推到桌心。
上面有我的签名,还有工作室的章。
梁彻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向椅背靠了靠:“唐禾,现在还能说完全不知情?”
我没有立刻伸手。程律师先拍照,再要求查看原件,纸张转到我面前时,右下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灰点。
那是旧扫描仪留下的污迹。
我去年的设计报价单,每份都有。
“原件在哪儿?”程律师问。
温晴按住文件夹:“电子签署的,打印出来也是一样。”
“那请提供签署平台、验证报告,以及发送和接收记录。”
梁彻敲了敲桌面:“别绕专业词,签字是不是她的?”
我取出电脑,调出那份旧报价单。签名的倾斜角度、灰点的位置,甚至旁边半枚被裁掉的页码,都重叠在一起。
调解员让双方暂停,要求材料单独留存。
温晴喝了一口水,纸杯在指间凹下去:“就算文件有问题,唐禾姐也确实做过装修,这点她不能否认。”
“我做的是自己租住的家。”我展开租金流水,“这三年,房租从我账户支付。你们拿走的客户款,一笔也没进过我的账户。”
何女士先把椅子向前挪了挪。
“温经理,你上次说唐小姐是产权人。”
温晴翻动合同:“介绍时可能表述不严谨。”
“你还说整栋楼都拿到了运营权。”另一位客户将手机按在桌上,“这也是不严谨?”
梁彻伸手去按静音,没按到。录音里,他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
“放心,唐禾家里的资产,婚后还不就是我们一起管。”
第10章
梁彻的手悬在手机上方。
录音继续播放,他还提到顶楼露台,说等项目做大,整栋楼都能统一改造成长租公寓。
调解员敲了一下桌面,提醒所有人保持秩序。
何女士将纸杯挪开,露出她记满日期的本子:“第一次看房,你说已经谈妥十年运营权。第二次签约,你说房东家里有人在项目里。”
她抬起头:“现在,哪一句算数?”
梁彻喉结动了动:“商业谈判有变动,不能拿前期沟通当最终承诺。”
温晴马上接话:“我们合同有风险提示,客户都是成年人,签字前应该看清楚。”
坐在她身后的员工忽然抬头。
“温经理,你培训时让我们别主动讲这一条。”
温晴转过身,声音变尖:“你先出去。”
员工没动,把胸牌摘下来放在膝上。梁彻按住温晴的手臂,抽出另一份文件。
“既然要谈产权,让真正能负责的人来。傅先生只是中间出租人吧?”
文件是企业公示资料,产权公司确实不叫傅修的名字。
他准备得很细,连我租约里的出租授权关系都圈了出来。
“唐禾,你为了他,把我们都踩下去。可他自己,有资格承诺多少?”
门外有人敲门。傅修按约带着产权方授权代表到场,工作人员先核验身份,随后将盖章材料放到桌面。
产权关系、出租授权、未授予第三方运营权的说明,分开排列。
梁彻盯住最后一页,半晌没翻。
傅修没有碰那份企业公示资料:“公司持有物业,与我受托出租,不冲突。你拿着公开资料,为什么不直接向产权方核实?”
温晴抢先回答:“我们一直跟梁彻对接,资源也是他介绍的。”
梁彻把手从她臂上撤开。
“收钱账户在你公司,别什么都推给我。”
调解员将两人的话分别记下,要求补充账目。
傅修这才坐到我身侧,椅子之间留着一掌宽的距离。
梁彻的视线落在那道空隙上,忽然问:“你到底是谁?”
产权方代表合上文件夹:“傅先生是集团执行董事。你宣传资料上声称合作的那家公司,控股人也是他。”
桌角那杯水被梁彻碰翻,流进了他带来的文件里。
第11章
温晴先抽走了自己的包。
梁彻的文件泡在水里,她没有递纸巾,只把那份合作确认函推得更远。
“傅先生,我确实被误导了。如果早知道您这边没有授权,这些款项我绝对不会收。”
傅修把一张干纸压在水边:“向客户和调查人员解释。”
他没给她继续攀谈的机会。
调解员问公司是否有能力在约定期限内退款,温晴低头翻手机,说资金正在结算。何女士要求出示流水,她又说账户属于商业秘密。
那名摘下胸牌的员工站了起来。
“我的工资三个月没发。你让我每次有人问退款,就回财务审核中。我不想再帮你拖了。”
他拿出工作手机,申请向相关部门提交完整的业务群记录。调解员没有当场查看全部内容,让他按程序交给办案人员。
温晴伸手去拽他的衣角,没拽住。
梁彻把湿透的纸揉成一团:“他离职了,跟公司有矛盾,讲的话不能全信。”
员工将一张转账截图放在桌上。
“这笔客户款到账当天,你让我打去你指定的咨询公司。那个公司的联系人,就是你。”
我把纸杯放下,才发现杯沿被自己捏皱了。
十四万四千元的借款、莫名其妙的代收代付、梁彻突然换掉的车钥匙,终于挤到了同一张桌面上。
程律师轻触我的手腕,让我先别追问。
当天下午,客户和我分别补交材料。民警询问很细,连梁彻什么时候住进来、拿走过哪些证件,都逐项记录。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傅修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一袋热粥。何女士经过他身旁,停下来道谢,他将手里的另一袋递给她丈夫。
“先吃点东西,后面需要配合的,按流程联系法务。”
梁彻从走廊追出来,站在我面前。他的领口皱着,语速比平时快。
“唐禾,我们单独谈五分钟。你认识他这么久,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收起手机:“告诉你什么?”
“他有这么多资源,你早介绍给我,事情会走到今天吗?”
傅修递粥的手停住了。
我接过袋子,绕过梁彻:“程律师会和你联系。”
身后传来纸袋砸在垃圾桶上的声音。他没再追,隔着几级台阶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
第12章
梁彻的母亲第三次来找我,没再带红纸。
她拎着保温桶,站在工作室楼下,保安不让她上来。前台打电话问我,我请程律师一同到楼下见面。
“你以前最爱喝这个汤。”她拧开盖子,热气一下冒出来,“阿彻这几天没睡好,人瘦了一圈。”
我没接勺子,程律师替我把椅子拉开。
她讲起梁彻毕业时如何辛苦,又说温晴从小嘴甜,男人心软,帮着帮着就陷进去了。
“他心里还是有你的。晴晴住进去那天,他给你留了次卧。”
我抬起头,保温桶盖在她手里磕了一下。
“那套房,卧室都是我租的。”
她嘴唇动了动,将盖子重新扣上。
程律师拿出催款函,告知已经提起诉讼。梁彻母亲忽然抓住我的袖口,力气大得把线头扯了出来。
“十四万多,你又不缺!你现在住那么好的地方,非要断他的路?”
我把衣袖抽回来:“钱是我借的。”
她转向程律师:“能不能出个谅解?只要唐禾签字,他是不是就能没事?”
程律师将文件收好:“不同事项分别处理。唐女士不能替其他客户决定,更不能承诺案件结果。”
保温桶被她抱到怀里,汤从没拧紧的缝里漏出来,烫得她换了一只手。
我递过纸巾,请保安送她离开。
傍晚,项目负责人来了电话。客户看过我的澄清材料,也接到产权方对相关事实的正式回复,同意恢复我参加技术会。
“网上的东西,我们会继续跟进。你下周能出差吗?”
“能。”
挂断电话,我才把一直没敢拆的图纸筒打开。角落有一张被咖啡泡坏的手绘稿,铅笔线还剩大半。
傅修来接我时,我正重新描线。他在门边等了二十分钟,直到我放下尺子才进来。
“吃什么?”
“楼下那家牛肉面。”
他接过图纸筒,另一只手将车钥匙塞回口袋:“走过去,正好。”
面馆里,电视正在播财经访谈。画面切到傅修时,他伸手拿遥控器,被老板娘拦住。
“别换,我正听呢。”
我低下头,笑得汤勺碰了两次碗。
第13章
傅修的身份,第二天占了我们工作室一整个午休。
同事将财经页面推到我面前,屏幕上的家族资产数字很长。有人问我住的庄园是不是照片里那处,我把饭盒盖好,只说暂住客房。
“暂住多久?”
我没答上来。
那天晚上,我把新租房的预算表放到傅修面前。位置靠近工作室,面积不用大,能放下画图桌就行。
他翻了两页,停在一套朝北的公寓上。
“这个别选,白天也要开灯。”
“你不劝我留下?”
他合上文件:“想劝。但你把预算做得这么细,我先陪你看。”
周末我们跑了四处房源。最后一处,他在窗前站了片刻,指出墙角曾经渗水,随后陪我下楼,没有自家空房的推销。
回庄园时,餐厅灯还亮着。
我把看房记录摊开,傅修递来一杯温水,忽然将一张平面图压在旁边。
“这间,采光最好,可以做工作间。你付租金,按附近同类房间的合理价格,合同照签。”
我指了指主屋:“这属于你的生活范围。”
“嗯。”他握着水杯,拇指抵住杯柄,“我想让你留下,但要换个身份,不能再拿临时借住拖着你。”
窗外的喷泉刚好停下,屋里静了一阵。
我将杯子放稳:“你想说什么?”
“唐禾,我想追你。”
他讲完,耳根红了一点,和调解室里判若两人。
我拆开手边的饼干,推了一块过去:“追人之前,先回答一个问题。三年前那么便宜的租金,是怎么回事?”
“房子空置,挑一个爱惜房子的租客,很正常。”
“其他租客也能把紧急联系人填你?”
他没再找借口,拿起那块饼干,半天没咬。
我从包里取出准备好的新租房申请,又慢慢折起来:“客房合同先签三个月,追人的事,另外算。”
傅修抬起头,连水杯都忘了放下。
手机这时亮了。程律师发来消息,梁彻的借款案调解失败,对方坚称其中部分款项属于赠与,案件将继续审理。
我把通知确认完,推回那张平面图。
“工作间的灯,我自己装。”
第14章
开庭那天,梁彻换了一身旧西装。
他坐在对面,先否认借款性质,又说聊天里的还钱只是情侣间的玩笑。法官逐项核对转账和文字记录,问到医院那笔时,他终于卡住。
消息里,他写得清楚:我妈出院后就还,借条回头补。
程律师提交完整记录,不截取前后文。梁彻的代理人核对后,低头和他交谈了几句。
庭审结束,我在走廊遇见温晴。
她没有进去,手里攥着另一份通知。身上的外套还是调解那天那件,袖口脱了一粒扣子。
“你现在满意了?”她拦住我的路,“我公司停了,员工都去讨工资,客户天天堵电话。梁彻把责任往我身上推,你还觉得自己赢了?”
程律师停在我身旁,没有插话。
我抽出手机,点开她穿睡袍那天的照片。陶杯碎片就在纸箱底,旁边压着那张认购表。
“这个,你当时拍宣传照的时候,摆得很正。”
温晴的眼睛从屏幕移开,手里的通知折出一道深痕。
“那只杯子能值多少钱!”
我把手机收回去:“维修费用单据,会一起提交。”
她的嘴张了张,忽然把声音放低:“我们之前做过别的项目,有成功的。后面资金没接上,才出了问题。我没想骗他们一辈子。”
程律师提醒她,相关解释应向办案人员提交。
温晴向前半步,鞋尖抵住地砖缝:“你能不能跟何女士说一声,让她别再带头追着要钱?等账户缓过来,我就能退。”
“她女儿要入学,你知道吗?”
温晴的手停在半空。
走出法院,我接到项目组的视频电话。老建筑的第一组灯点亮了,同事举着手机让我核对色温,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傅修的车停在路边,他听见我还在工作,没有催,只举起纸袋示意里面有午饭。
我蹲在台阶旁,调整手机角度,直到屏幕里的灯光落对位置。
项目负责人喊:“唐工,这次可以了!”
背后,温晴的高跟鞋停了一会儿,又向相反的方向走远。
第15章
判决书送达时,我正在装工作间的最后一盏台灯。
借款本金获得支持,利息按依法认定的标准计算。梁彻没有在期限内履行,程律师替我申请执行,后续查到的账户和车辆依法进入执行程序。
他的那辆车,我见过很多次。
去年买车时,他说贷款压力大,让我先垫装修款。如今车辆被评估处理,能归还多少,要等执行分配。
几周后,另外一宗案件也有了明确进展。
程律师陪我查看依法可以知悉的材料,客户款总额一百六十八万元。所谓房源,既无有效运营授权,也无履约能力,收款前的内部沟通已经反复提到这一点。
温晴的后台记录没有按她想的那样消失。
那名员工保留了工作备份,客户保存了宣传页面,产权方也提供了完整授权记录。每份材料各在一处,最终按日期排到了同一条线上。
庭审当天,何女士坐在我旁边,手里还是那个磨白的文件袋。
梁彻试图把运营责任推给温晴。温晴随即指出,他用我的身份包装房源,并通过自己控制的咨询业务分走了款项。
法庭要求双方围绕证据陈述,两人终于停下争执。
宣判时,我的手背被何女士攥住。
梁彻因诈骗罪被判处六年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温晴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违法所得依法追缴,责令退赔,具体执行按程序进行。
判决尚有法定上诉期限,程律师让我先把文书收好。
温晴听完,先摇头,又去找梁彻。他没有转头,双手撑着面前的边沿,肩膀一寸寸塌下去。
“我把钱退了,是不是就能……”她的话被审判人员打断,提醒有异议依法提出。
何女士松开我的手,低头擦掉文件袋上的水迹。
离开前,梁彻隔着一段距离喊我。他嗓子发哑,反复提起我们以前住的那间房,说他把钥匙交得太早了。
我没有停步。
门外,傅修正把两杯热茶放在窗台上。见我出来,他先递给何女士一杯,剩下那杯掀开盖子,让热气散了一会儿。
“烫,慢点喝。”
我接过杯子,脚步终于缓了下来。
第16章
判决生效后,程律师把最后一份进度说明发给我。
客户陆续收到部分退赔,尚未追回的款项继续依法执行。我的借款执行款分两次到账,工作室收到造谣账号的更正说明,平台处理结果也一并存档。
梁彻原先的公司在调查后解除了与他的劳动关系。他母亲发来过一封长信,最后附着一张旧照片,是我们第一次去她家吃饭时拍的。
我将信转交律师留存,没有回。
那套旧公寓已经完成交接。傅修陪我去取最后一个纸箱时,新租客还没入住,窗边只剩一圈家具挪动后的浅印。
主卧门上的粉色牌子不见了。
我检查完抽屉,把遗漏的一把绘图尺放进箱子。走到玄关,傅修摊开手,等我交还旧钥匙。
金属落进他掌心,轻轻响了一声。
“以后还有急事,联系人可以继续填我。”他把钥匙收好,“住在哪里都可以。”
我低头核对手机里的新租约,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已经填好了他的号码。
“昨天签的,你没仔细看?”
傅修偏过头,唇角抬起来,伸手接走我的箱子。
庄园的工作间里,修好的陶杯正放在窗边。修复师没把接缝全遮住,杯耳根部留着一条细痕,阳光落上去时会亮一点。
我不再拿它喝水,里面放着三支削好的铅笔。
傅修进门,手里托着两只新杯子。他挑了浅蓝色那只,放到我的图纸旁,杯底压着一张手写便条。
今晚能约你吃饭吗?
我把便条翻过来,写下地址和时间。他弯腰来拿,我按住纸角,没立刻松手。
“傅先生,追了三个月,就请我吃楼下面?”
“想吃别的也行。”他答得太快,随即补上一句,“你定。”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两张早已订好的电影票。
傅修停了片刻,接手机时,指尖碰到我的手。没有挪开,他又问了一遍:“饭后也有安排?”
窗边的门禁终端亮了一下,旧公寓关联账号还有最后一项待解除。我点开确认页,屏幕弹出是否永久终止旧授权。
门外的晚风掀起图纸一角,他替我按住。
“走吧,男朋友。”
我按下确认,牵着他的手关上了工作间的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