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班会上的第一条弹幕
林晚舟站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手心里全是汗。
台下坐着一百二十七个新生,是他博士毕业入职后带的第一届学生。学院给每个新辅导员都配了句吉祥话,叫“开局顺,三年顺”。他昨晚把开场白背了四遍,连“同学们好”后面的停顿都设计好了。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辅导员,林晚舟。接下来四年,你们的学习、生活,有困难都可以——”
话没说完,他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不是眼花。是第一排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头顶上,慢慢飘出了一行半透明的字,像直播间里的弹幕,一字一顿地往左滚:
【我根本没打算读完这四年,录取通知书是替我哥领的。】
林晚舟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男生正襟危坐,表情诚恳得能去拍招生宣传片,嘴里说的是:“老师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争取拿奖学金。”
弹幕和声音,对不上。
林晚舟使劲眨了眨眼。字还在,半透明,带着一点旧投影仪似的闪烁,只有他能看见——旁边负责拍照的学工部老师毫无反应。
他定了定神,把班会流程往下推。自我介绍环节,一个接一个学生站起来。
扎马尾的女生说:“我从小就喜欢咱们学校的这个专业。”
她头顶飘着:
【调剂来的,我连这专业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戴眼镜的高个子说:“我暑假把高数预习完了。”
弹幕:
【打了一个暑假的工,昨天才知道高数是门课。】
林晚舟慢慢摸出了规律:这些字,只在一个人当面说谎的时候出现,写的是他没说出口的真话。说的是真心话的人,头顶干干净净。沉默的人,也干干净净。
轮到靠窗的一个女生。她站起来,声音不大:“老师好,我叫赵小满,来自……来自县里。我家里一切都好,不用学校操心,我申请助学金那个表,填错了,我撤回吧。”
讲台安静了一瞬。林晚舟看见她头顶的弹幕,是今晚最长的一条,滚了两遍才滚完——
【钱被骗走了。开学前有人冒充老师打电话,说交八千块‘分班费’,我把助学贷款转过去了。爸妈还不知道。我不敢说。谁能帮帮我。】
赵小满坐下了,手一直在抠校服的袖口,指关节发白,还冲他笑了一下。
林晚舟听见自己改了口。原本接下来是讲军训纪律,他把稿子合上,说:
“在讲纪律之前,我先讲一件事。每年开学,都是冒充老师、冒充学长收费的诈骗最高发的时候。凡是让你们私下转账的,不管对方声音多像、多了解你的信息,先停下来,给我打电话,当面核实。”
他顿了顿,看着赵小满,一字一句地说:
“已经转了的,也不丢人,更不用瞒。现在补救,还来得及。下课之后,赵小满同学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还有其他有类似情况的同学,都来。老师帮你们一起处理。”
赵小满猛地抬起头。
那天晚上十一点,林晚舟陪着她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又垫电话打给银行。钱转出去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有一部分卡在中间账户上,冻住了。
回学校的路上,赵小满小声问:“老师,你怎么知道的?”
林晚舟望着路灯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半天才说:“你说‘家里一切都好’的时候,表情不对。”
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谎话。
可他的头顶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意识到一件让他后背发凉的事——
这能力,只看得见别人的谎。他自己的,一条都看不见。
第2章 从不开口的人
第二天一早,林晚舟头疼得像被人用橡皮锤敲了一夜。
昨晚班会一百多个人,弹幕密密麻麻,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半夜还流了鼻血,枕巾上洇开一小片。他对着镜子总结教训:这东西看得越多,代价越大。以后能装没看见的,就装没看见。
上午点名,核对人数。花名册一百二十八人,一个新生请了病假,实到一百二十七——数目对得上,一个不少。
“陈默。”他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教室后排靠门的位置,有个男生慢慢举起了手。
男生很瘦,校服洗得发白,坐姿端正得像个标点符号。林晚舟问:“陈默同学,学号后四位报一下。”
男生张了张嘴,又闭上,只把学生证举起来,翻到照片那一面给他看。
旁边同学替他解释:“老师,他就这样,开学到现在没听他说过话。群里也不发言。”
林晚舟点点头,在花名册上打勾。没有弹幕——没开口的人,自然没有谎话可看。
可他心里有个地方硌了一下。回到办公室,他打开学籍系统,输入陈默的学号。
系统转了两圈,弹出一行灰字:查无此人。
他以为是自己输错了,又输了一遍。还是查无此人。他把花名册的电子版打开,复制学号粘贴进去——系统像是根本不认识这串数字。
倒是纸质花名册上,陈默的名字端端正正,学号、籍贯、宿舍号一应俱全,笔迹和全班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林晚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个班会能撒一百多个谎的班里,混进了一个查无此人、且从不开口的人——他说不了谎,因为他根本不说话;系统里没有他,因为……
走廊传来脚步声,学工部王主任端着搪瓷茶缸站在门口,笑呵呵的:“小林,昨晚那个诈骗的事处理得不错,学院刚在群里表扬你了。”
“都是应该做的。”林晚舟站起来,“王主任,正好有个事想请教您,三年前咱们学院是不是——”
“三年前?”王主任喝了口茶,神色如常,“三年前我还没分管学工呢,不清楚。”
林晚舟清清楚楚地看见,王主任的头顶,干干净净,一条弹幕都没有。
按他摸出的规律,这说明王主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可一个分管了十一年学工的主任,怎么可能“还没分管”?
除非——他说的是精心设计过的真话。每一句都真,每一句都只说一半。
林晚舟第一次觉得,这间办公室里最难对付的谎言,是不用撒谎的那种。
第3章 假嗓子
赵小满那笔钱,最终追回了六千多。
派出所的民警给林晚舟看了案情通报:骗子用的不是变声器,是一把仿出来的假嗓子——和学院一位老师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再挨个给新生打电话。赵小满在电话里听见“老师”准确报出了她的专业、宿舍楼和辅导员姓名,再没起疑心。
“这些信息哪来的?”林晚舟问。
民警叹气:“新生群。开学前有人建了‘官方新生群’,进群要填姓名、电话、生源地、录取专业。群主就是骗子本人。”
林晚舟后背发凉。他忽然想起,班会那晚还有十几条弹幕一闪而过,他头疼得没顾上细看。其中一条,他现在回想起来,心脏猛地一缩——
前排一个男生说“老师,我进的是学校官方群”的时候,头顶飘的是:
【群里那个‘王老师’,昨天私下让我帮他收一笔钱,说给我提成。】
跑腿收钱。洗钱的最后一棒。
林晚舟抓起外套就往宿舍楼跑。那男生叫刘响,住四号楼。他敲开宿舍门的时候,刘响正往书包里塞银行卡,脸色煞白:“老师,我、我就帮个忙……”
他头顶的弹幕滚得飞快:
【他们说只是公司走账,一笔给我三百。我妈手术还差两万,我真没办法了。卡已经借出去了,明天还有第二笔……】
“卡借出去了?”林晚舟一把按住他的书包,“什么时候的事?”
“昨、昨天晚上。”
林晚舟闭了闭眼。鼻腔里又是一热,他抬手一抹,指尖一片红。
代价又来了。但他顾不上。他拉着刘响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给王主任打电话:“主任,出事了,这回不是一个学生的事——那个假新生群里,还有一百多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主任的声音沉稳得反常:“你先稳住学生和家长,我马上到。另外小林,”他顿了顿,“你是怎么一次又一次‘正好’知道的?”
林晚舟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宿舍楼门口,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未卜先知的时候,那个从不开口、系统里查无此人的陈默,会不会早就知道些什么?
因为昨天下午,他路过空无一人的教室,看见陈默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朝着黑板,用粉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走过去时,陈默把本子合上了。
可他还是瞥见了最后三个字。
是他的名字:林晚舟。
后来林晚舟才知道,那一页上写的不止他一个——三年前经手过苏航案子的老师、领导,一个不少,全在陈默的本子上。他入学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名字重新抄了一遍,再在最后添上新辅导员的名字,像在点一堂迟到了三年的名。
那天从派出所回来,林晚舟做了一件憋了好几天的事:试一试这能力的边界。
第一试,是食堂。晚饭高峰期,他端着餐盘在人群里站了三分钟。“这菜不辣”的窗口大姐头顶飘着【辣椒放多了,正发愁卖不出去】;两个男生互相吹嘘假期去了大厂实习,弹幕一个比一个诚实。三分钟后,他的太阳穴开始跳,赶紧端着盘子逃到角落——人多的地方,这能力不是礼物,是刑具。
第二试,是电话。他特意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对方在电话里把工资夸大了三千块,他眼前一干二净。挂了电话他想起赵小满那通假嗓子电话——幸好录音和电话都不触发,不然骗子仿谁的声音,他就要替谁背一遍真话,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第三试,是“真心话说错了”。学院教务的老师笃定地说军训汇演改到了周四,头顶什么都没有。可汇演明明是周五——教务老师记错了日期,他自己深信不疑。林晚舟在本子上记下这一条:它认的不是对错,是心口是不是一致。一个人真心相信的错话,在它眼里和真话一样干净。
第四试最难。他把入职时签的保密承诺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读给镜子里的自己听,又故意把一句“我从没想过辞职”说出了口。
镜子里的人头顶空空如也。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慢慢把本子合上。本子上已经记了满满一页:当面、口头、心口不一、代价是血。还有一条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上的——
看不见自己的谎,才是最狠的一条。
因为这意味着,他永远不能拿这双眼睛审判别人。他看见的只是方向,方向的尽头站着什么人、藏着什么事,还得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问、去查、去陪着熬。
就像赵小满那天晚上问他的那句:“老师,你怎么知道的?”
他当时撒了谎。可他希望,有一天他能把这句谎,换成一句拿得出手的真话。
第4章 纸上的名字
刘响的事,比赵小满的更急。
银行卡借出去一夜,凌晨已经过了两笔账。民警老周在电话里说得很直白:“钱一进他的卡,再分散转出,他就是这条链子上的‘卡农’。他以为自己在帮忙,其实是在替骗子洗钱。主动报案、配合调查、还没获利,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从轻情节。”
刘响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攥着手机,一遍遍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他头顶干干净净。
这一次林晚舟信了——不是信弹幕,是信这个男孩抖成一片树叶的手。他妈妈还在等手术费,他在假群里看见“学长兼职,日结三百”,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递过来的绳子。他不知道绳子那头拴着的是刀。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后半夜。林晚舟没有回宿舍,他去了学生宿舍六号楼,敲开了陈默的门。
同宿舍的三个男生都睡了,只有陈默的台灯还亮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个笔记本,像是专门在等他。
林晚舟把声音压到最低:“白天在教室,你在本子上写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陈默看了他很久,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你和上一个辅导员不一样。】
“上一个辅导员?”
【苏航的辅导员。】
笔尖顿了顿,接着写,一个字比一个字重,几乎划破纸:
【苏航是我哥。三年前,他也是这个班的学生。】
林晚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陈默翻到本子中间,那里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日期、人名、群名、转账截图的编号。有几页贴着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头像和昵称被红笔圈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他们说我哥收了黑钱。只有我知道,他一分钱都没拿。】
“你为什么不开口?”林晚舟问。
陈默摇头,在纸上写:
【我开口,他们就知道苏家的人来了。我哥出事以后,有人给我妈打电话,让我们‘别再闹’。我改用我妈的姓,报到时申请了信息保护。系统里查不到我,是学校帮着藏的——除了王主任,没人知道我是谁。】
写到这里,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林晚舟的眼睛,又写下一行:
【但那个人回来了。假新生群的群主‘凯哥’,就是三年前让我哥借卡的人。我认得他的头像。他换了名字,换不了习惯——他每句话后面都加一个‘哈’。】
林晚舟盯着那几页聊天记录,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三年前,一个学生被同样的绳子勒住,没有人在他头顶看见求救的弹幕,于是所有人都信了那份“自愿借卡、从中获利”的笔录。那孩子退学回家,再也没有开过口——陈默说,他哥现在在县城的修车铺里打工,谁问起大学,他都转身就走。
“我要怎么做?”林晚舟问。
陈默写:
【让他当面说。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林晚舟笑了一下。他想,这个从不开口的孩子,比谁都懂开口的代价,也比谁都懂开口的用处。
第5章 只说一半真话的人
第二天,林晚舟把陈默的笔记本复印件拍在王主任桌上。
准确地说,是拍了其中三页。涉及陈默身份的那几页,他锁在了自己抽屉里——那是孩子拿命换来的信任,他不能越过孩子去交差。
王主任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搪瓷茶缸里的茶都凉了。
“主任,”林晚舟说,“三年前苏航的事,您到底知道多少?这一次您别再说‘不清楚’了。您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我分得出来。可您每次都只说一半。”
王主任抬眼看他,那目光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像惊讶,又像释然。
“你这个年轻人,眼睛毒。”他慢慢地说,“好,我把另一半也给你。但我先说好,我说的每一句,你将来都可以去查档案——”
他拉开文件柜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份薄薄的处分通报存档。
三年前,苏航案发。假群、借卡、过账,和今天的剧本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一次没有人提前发现,等警方找上门,苏航已经过了四笔账,拿过两百块“好处费”——那是对方硬塞进他饭卡里的,他退不回去。
“学校当时给了他记过,劝退。”王主任的声音低下去,“材料是我经手的,最后的字,是我签的。那年我还只是学工办的干事,去年才接的主任——所以我说‘三年前还没分管学工’,也是真话。真话说一半,最省事,这毛病我落了三年了。”我坚持说这孩子有隐情,会议上没人听。处分下来那天,他站在这个办公室,就是你现在站的位置,一句话没说,把学生证放在我桌上。”
“后来呢?”
“后来他家里来闹过,网上也发过帖,很快就沉了。再后来,”王主任顿了顿,“处分学生的决定,是学校做的。”
林晚舟盯着他头顶——依然干干净净。
可这一次,他听懂了那干净背后的东西:王主任把最难堪的那句留在了最后,用最平稳的语气说出来——处分决定是学校做的,而签字的人是他。真话说全了,原来比谎话还要疼。
“那您这三年——”
“我每年都给苏航打一个电话。”王主任说,“每年他都挂断。今年他没挂,听我说了三分钟。”他苦笑,“三分钟里,我说的还是真话。他问我,当年那个‘凯哥’抓到了没有。我说没有。他就把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是军训的哨声,一声长,一声短。
林晚舟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以学院的名义办一场“新生反诈第一课”,请“优秀创业校友”张凯回来分享。他这三年靠“校园服务”起家,学校请他,他不会拒绝——他太需要这块招牌,去骗下一届新生了。
“他来了,说假话,你怎么证明?”王主任问到了点子上,“小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正好看见’的。我也不问。但你要明白,法庭上、纪律会上,没人能拿你的‘看见’当证据。”
“我知道。”林晚舟说,“弹幕只能告诉我往哪儿挖。挖出来的东西,得是实打实的。”
他列出已经攥在手里的东西:赵小满的通话录音和转账记录,刘响手机里“凯哥”指使他收钱的全部聊天截图,陈默保存的三年前的旧记录,还有假群里一百多个新生的进群登记表——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收款账户和同一家“校园服务工作室”。
“只差一样,”林晚舟说,“差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三年前的话再说一遍。说给警察听。”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把那份处分通报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这一页,你拿去。”他说,“如果这次还不成,我陪你一起,把三年前的会重新开一遍。”
第6章 请“凯哥”上台
张凯答应得痛快极了。
电话里他的声音热情洋溢:“哎呀王主任,母校召唤,那必须到哈。学弟学妹们防骗意识是得提提,我这几年做校园服务,最有发言权了哈。”
林晚舟站在旁边,听不见弹幕——电话和录音都不触发,这条规则这时候显得格外碍事。但没关系,三天后的阶梯教室里,他会当面说很多话。
这三天,林晚舟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陪刘响把假群的聊天记录全部导出、公证备份,又带他去把那张银行卡正式挂失。老周那边立了案,刘响的身份从“嫌疑人”改成了“配合调查的受害人”——就这一行字的变化,男孩在派出所门口哭得站不住。
第二件,把赵小满追回的钱和学校的紧急救助一起送到刘响母亲的医院。钱不多,差的那一截,赵小满悄悄拿出了自己追回款里的一部分。林晚舟问她为什么,她说:“他是为了他妈,我是为了我爸妈。都是不敢跟家里开口的孩子,老师,您别告诉他是我。”
她说这话时头顶干干净净,林晚舟却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条“弹幕”——什么都没有,只有真话。
第三件,和陈默对了一遍三年前的记录。哪句是张凯说的,哪句有截图,哪句只有苏航的转述,他们一条条标出来。标到最后,陈默在本子上写:
【只有转述的那些,要让他自己再说出来。】
第四件,他给自己定了条规矩:那天下午,不管看见多少弹幕,不许流鼻血倒在讲台上。为此他提前睡了个午觉,还揣了两包纸巾——第二包,是王主任塞给他的。老主任什么都没问,只说:“年轻人,悠着点用眼睛。”
讲座那天,阶梯教室坐满了人。第一排坐着学院领导和老周——老周穿着便装,抱着个保温杯,看上去像个来蹭讲座的后勤师傅。后门边上,陈默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帽檐压得很低。
张凯上台的时候,掌声很热烈。他二十六七岁,衬衫熨得笔挺,PPT 做得花哨,开场先讲了个段子,把学弟学妹逗得直笑。
“……所以我说,防骗的核心就一条:天上不会掉馅饼哈。凡是让你们转账、借卡的,一律是骗子。我做了这么多年校园服务,经手的钱多了,从来没出过一笔问题哈。”
他头顶的弹幕,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没出过问题?出问题的人,都替我把嘴闭上了。】
林晚舟坐在台下第一排,心跳得飞快,脸上却稳稳地挂着笑。他在主持人的串词本上,写下了第一个问题。
好戏开场了。
讲座前一天晚上,林晚舟去了趟医院。
刘响的妈妈第二天手术,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老师,响子是个老实娃,他要是犯了错,你打他骂他都行,别不要他。”刘响站在床边,背过身去擦眼睛,头顶依然干干净净——这个家的人,连求情都不会说一句假话。
赵小满是陪他一起去的。出了病房,她在走廊里站了半天,忽然说:“老师,我昨天给我爸打电话了。把被骗的事,全说了。”
“叔叔说什么?”
“他先骂我,骂了十分钟。”赵小满眼睛红红的,却在笑,“骂完他说,钱没了再挣,人吓坏了才是大事。他还说,让我谢谢那个‘一眼就看出来’的老师。”
她顿了顿,认真地问:“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您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走廊的灯白得晃眼。林晚舟沉默了几秒,这一次,他没有编“表情不对”。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说,“但我保证,不是我在监视你们,更不是什么算命的。等这件事了结了,如果有一天我能说,我第一个告诉你。”
赵小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松了口气似的笑了:“行。您这句‘不能说’,听着比‘表情不对’真多了。”
林晚舟一怔,随即也笑了。
原来真话这东西,哪怕只说半句,只要是真的那半句,人是能听出来的。
那天回学校的路上,他给王主任发了条消息:“明天讲座的座位表我排好了。第一排留给老周他们,最后一排——留给陈默。”
王主任回得很快:“好。让他亲眼看着。”
第7章 让他当面说
提问环节,林晚舟亲自上的台。
“张师兄,有个细节想请教。”他语气诚恳得像个真正来取经的新人老师,“每年开学都有人建假新生群,冒充官方收费。您觉得,这种群最难防的地方在哪儿?”
张凯显然很享受这个问题,对着话筒侃侃而谈:“难就难在信息真哈。他们能报出你的专业、宿舍,连辅导员姓什么都知道,新生哪分得清哈。”
弹幕:
【信息当然真,都是我一份一份卖出去又买回来的。】
“那信息是从哪儿漏出去的呢?”林晚舟追问。
“这个嘛,渠道就多了,快递单啊,二手群啊……”张凯摆摆手,“反正跟咱们学校肯定没关系哈,我在这儿上了四年学,学校的管理那是相当规范——”
弹幕滚得飞快:
【招生季我在学工办勤工俭学,新生名单就是从我手里过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台下,陈默的帽檐动了一下。
林晚舟换了个方向,抛出了准备好的那根钩子:“说到勤工俭学,三年前咱们学院有个学生,也是勤工俭学时被人骗去借了卡,后来背了处分。张师兄跟他同届吧?这事您了解吗?正好借今天给学弟学妹提个醒。”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凯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哦,你说苏航啊。嗐,那事儿跟他自己贪小便宜脱不了干系哈。两百块钱好处费,他可是实实在在收了的。我当时还劝过他,可惜他不听哈。”
两条弹幕同时炸开,像被点燃的引线:
【好处费是我塞他饭卡里的,他退了三次,是我找人堵他宿舍门,他才不敢退第四次。】
【劝他?我劝他的是‘出了事自己扛,敢提我,我就让他全家不得安生’。】
林晚舟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是吗?可我这儿有一份三年前聊天记录的备份,是另一个人保存的。里面‘凯哥’说:‘卡借我过一笔,好处少不了你的,出了事你就说自己贪钱,没人会查到我。’——张师兄,这个‘凯哥’的头像,怎么跟你现在工作室的商标,一模一样呢?”
他身后的大屏幕亮了起来。放的不是聊天记录——那是证据,要留给该看的人。屏幕上是刘响的手机投屏:就在三天前,“凯哥”还在指使一个大一新生去银行开户、收钱、删记录,每句话后面,都带着那个标志性的“哈”。
张凯猛地站起来:“这、这是有人冒充我!现在什么不能造假?声音都能仿,聊天记录算什么哈——”
弹幕:
【完了完了完了,号是我的小号,设备还在工作室柜子里锁着——】
“张凯。”
一个声音从教室最后一排传来。不大,甚至有些发涩,像一扇很多年没开过的门。
全教室的人都回过头。
陈默站了起来,摘下帽子。他没有看张凯,他看着讲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开学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哥——没有——收过——黑钱。”
没有弹幕。他头顶干干净净,像雨后的天。
老周放下保温杯,站了起来。他身后,两名民警从后门走进来,出示证件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张凯,你涉嫌诈骗、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张凯被带出教室的时候,路过最后一排,脚步顿了一下。陈默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再开口。
三年了。有些话,只要有一个人肯当面说出来,就够了。
第8章 干净的讲台
张凯的案子,后来的进展都是老周陆陆续续告诉林晚舟的。
工作室柜子里那台设备还在,假群的后台、收款账户、仿声用过的声音文件,一样不少。他这三年用同一套话术,骗了不止一所学校的新生。赵小满剩下的钱,刘响卡里过账的来路,都在往回追。
学校这边,动静也不小。
学院重新调取了三年前的材料。苏航的案子因为张凯的落网重新核查,他当年“从中获利”的认定被撤销,学校补发了一份情况说明。王主任亲手把那份说明的复印件,寄到了县城的修车铺。
寄出那天,老主任站在邮局门口给林晚舟打电话,语气是少有的轻松:“小林啊,我跟苏航通上话了。这回他没挂。他说,等他弟毕业,他请咱们吃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话,“这顿饭,我等了三年。”
陈默的学籍保护,在案子告破后解除了。林晚舟再打开学籍系统,输入那个名字——苏默,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亮,备注栏里写着:陈默,本人入学时用名。
九月底的最后一堂班会,林晚舟让全班做了一次“真话自我介绍”——把开学那次没说完的,重新说一遍。
白衬衫男生站起来挠头:“老师,我先坦白,我真是替我哥来……不是,我哥没考上,我替他圆梦来了!我现在想通了,这四年我替自己读。”弹幕飘过:
【奖学金还是想要的,这个没撒谎。】
赵小满说她申请了学校的反诈宣讲团,第一次宣讲的题目就叫《我被骗走的八千块》。她说:“声音能造假,电话能造假,但当面把话说清楚,造不了假。”
轮到最后一排。苏默站起来,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我叫苏默。”他说,声音还有点紧,但一个字都没躲,“大家一直叫我陈默,也没错,那是我妈的姓。我哥叫苏航,三年前,他也是这个班的学生。”
他头顶干干净净。
“我就是想告诉大家一声——”他笑了一下,那是林晚舟第一次见他笑,“以后,我会开口说话的。”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林晚舟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头假装整理讲义,顺手摸了摸鼻子——很好,今天没流血。
散会后,他一个人留在空教室里,把讲台擦了一遍。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第一排的桌面上。
他想起开学那天,自己站在这里,手心里全是汗,以为辅导员的工作,就是把一百二十八个名字和一百二十八张脸对上号。
现在他知道了。名字和脸都好对。难对上的,是一个人嘴里说的话,和他心里想说的话。
而他的工作,或许就是站在这个讲台上,让这两句话,一年一年,慢慢靠近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苏默发了开学以来的第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明天的课,谁帮我占个座?我想坐第一排。】
林晚舟笑着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揣进口袋,关灯,锁门。
走廊尽头,新生们的说笑声正一层层漫上来。他忽然有点期待下一次班会了——
期待归期待,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巾。
嗯,还剩一包半。
够用了。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