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掉了一块核桃木皮,露出泛灰的压制板。沈清棠的指甲刮过毛刺,指尖传来一阵真实的刺痛。
鼻腔里没有刺鼻的烟味,也没有皮肉烤焦后的焦糊恶臭。那是上辈子旧写字楼电路起火时,最后灌进她嗓子里的味道。现在,空气里飘着的是廉价速溶咖啡的苦味,还有窗台边那盆快要枯死的吊兰散发出来的烂泥味。
右手边摆着一份装订规整的合同。封面上印着黑体字:核心算法资产抵押与第三方联合开发协议。
被抵押方那一栏,用淡蓝色圆珠笔端正地写着她的名字,沈清棠。字迹旁边,还差一个鲜红的拇指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回形针盒轻微晃了晃。
宋承安站在门框边上。他身上的灰西装很平整,袖口有一块磨损拉丝的痕迹,那是他习惯性用胳膊肘撑着办公桌磨出来的。他手里捏着那支用了好几年的镀金钢笔,笔帽已经褪色,露出黄铜底。
“清棠,晓晓那边在等回执。”宋承安把钢笔递过来,钢笔的金属壳带着他手心的温热,油腻发黏,“画廊的展期就剩四天了,没有这笔抵押贷款做资金周转,她的首展场地会被直接收回去。大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这些年在外面不容易。”
沈清棠低头看着合同上的条款。第五条第二款:若第三方借款出现违约,乙方研发团队名下的全部底层代码与衍生专利,将无条件划归丙方基金会所有。
所谓的丙方基金会,法人代表是苏晓。
前世,她就是在这个早晨,听着宋承安念叨青梅竹马的情谊,听着门外婆婆扯着嗓子喊“女人做科研有什么用,连家里人都帮不上”,最终把手指按在了印泥盒里。
七天后,苏晓以艺术品投资失败为由申请破产重组。沈清棠熬了四个大夜写出来的核心算法,被当作优质破产资产以极低的价格打包收购,转手卖给了竞品公司。她去找宋承安理论,宋承安却坐在沙发上抽烟,怪她小肚鸡肠,说晓晓已经抑郁了,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出事了怎么向两家老人交代。
最后,她被排挤出研发团队,独自留在漏雨的旧写字楼里整理废弃数据,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把她困在防盗窗里面。宋承安那时候在哪儿?在陪苏晓去海岛散心。
沈清棠把右手从桌上拿开,掌心蹭到了桌沿的一点灰。
她没有去接那支钢笔。
“协议我看了。”沈清棠的声音有些发干,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
宋承安往前迈了半步,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动静:“看了就赶紧按手印。车在楼下催了,妈也跟着来了,晓晓一个人在公证处,哭得路都走不稳。”
沈清棠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协议的右下角。纸张有点潮,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她两手向外扯开。
刺啦一声。
装订线绷断,特种纸从中间裂成两半,撕口参差不齐,露出毛茸茸的白色纤维。她手腕没停,把那两半叠在一起,横着又撕了一道,撕成四片巴掌大的碎纸。
宋承安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金色的笔尖在日光灯底下晃了一下:“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份文件盖齐三个部门的公章跑了多久?”
“专利是我的。”沈清棠把碎纸片拢在一起,扔进脚边的铁皮垃圾桶里,“出资流水、代码底稿、软件著作权登记证,上面的申请人全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抵押贷款去填苏晓画廊的亏空,凭什么?”
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击瓷砖的脆响,紧接着是宋母尖锐的嗓门:“承安,办完了没有?晓晓打电话过来了,说资方代表已经进门了,再拿不到担保书,定金全得扣光!”
宋母一把推开虚掩的门,手里拎着一个装满热鸡汤的保温桶,满脸横肉因为赶路耷拉着,油光发亮。
2
宋母的视线落在地面的铁皮垃圾桶上,那里躺着几块碎纸,红色的骑缝章印迹被撕得四分五裂。
“沈清棠,你反了天了?”宋母把保温桶重重砸在茶几上,铁皮和玻璃桌面撞出咚的一声闷响,里面的热汤溢出一星半点,顺着桶壁往下流,“承安为了你这个破实验室,前前后后搭进去多少人脉?现在晓晓遇到难处,大家是一家人,搭把手怎么了?你那堆破代码能值几个钱?人家晓晓那是正经的高雅艺术!”
沈清棠坐在掉皮的转椅上,背靠着椅背,小腹处有些发凉。她记得今天自己正好来例假,胃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昨晚喝剩的隔夜白开水。
“我那堆代码值不值钱,您不如问问承安。”沈清棠拉开抽屉,铁皮滑轨生了锈,发出艰涩的吱呀声。
她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硬塑料保全箱,钥匙插在锁眼里,咔哒一拧。
里面是三本厚厚的研发日志,纸页边角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逻辑架构图和数据测算,每一页右下角都有第三方公证处的防伪压纹。
“上个月,市医疗器械协会刚把这套数据模型定为重点支持项目。”沈清棠把保全箱重新锁上,钥匙拔下来,直接揣进外套内侧的拉链口袋里,“承安的母公司今年想拿高新企业税收减免,靠的就是我这份专利的挂靠申报。妈,您要是觉得不值钱,我今天下午就给科技局递撤回申请。”
宋承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伸手扯了扯领带,把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崩开了:“清棠,两码事。晓晓那边只要三百万额度,抵押只是走个形式,画展开完资金回笼,立刻就能解押。你现在把关系搞得这么僵,传出去让人怎么看我们家?”
“走形式?”沈清棠抬起头看着他。
宋承安的下巴有些松弛,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这副皮囊以前在她眼里叫儒雅温和,现在看过去,只剩下一股算计落空后的焦躁。
“苏晓画廊过去两年的税务报表,你看过吗?”沈清棠站起身,把转椅往后推开两寸,椅脚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白的痕迹,“上个月她买了一辆二手保时捷,挂在画廊名下当公车,油费报销走的是你公司的账。还有她办展租场地的定金,收据上的汇款方写的是你宋承安的个人储蓄卡。”
宋母的脸色变了变,三角眼一翻,立刻插话道:“那是借的!年轻人做生意周转一下怎么了?承安跟晓晓从小一块长大,穿开裆裤的交情,你在这翻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沈清棠,我告诉你,这房子也是宋家的,你吃的住的哪样不是我们宋家的?今天这字你必须签,不签你就从这间办公室滚出去!”
“办公室的租金,是用我去年的项目奖金付的。”沈清棠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收据,拍在桌子上。收据有些发皱,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承租人:沈清棠。
“房东下个月要续签合同,如果你们想让我滚,可以。”沈清棠看着宋承安,“我现在就去退租。顺便把挂在你们公司名下的两套数据调用端口全部关停。”
宋承安一把拉住宋母的胳膊,指甲掐进宋母昂贵的花呢外套里。他压低了声音,对着宋母咬着牙说:“妈,你少说两句。”
走廊上有人走动的声音,隔壁实验室的两个实习生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宋承安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勉强缓和下来,嘴角扯动了一下:“清棠,别闹了。晓晓还在公证处等着,这样,抵押额度降到一百五十万,剩下的我用个人名义帮她担保,这样总行了吧?”
沈清棠看着他这副讨价还价的嘴脸,心里那点仅存的残渣彻底凉透了。
前世,他也是这样一步一步退让,最后退到把她逼上绝路。
“一分钱都不行。”沈清棠把桌上的碎纸片倒进垃圾袋,系紧了塑料袋的提手,“承安,你如果要用个人资产帮她担保,请便。但只要动到夫妻共同财产,或者动用我名下的专利,我就去法院申请资产保全。”
“沈清棠!”宋承安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公文包被他重重摔在办公桌上,拉链头打在木头上,啪的一声,“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是不是?晓晓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她一个人在国外漂了那么多年,回来想做点正经事,你非要卡着她的脖子才满意?”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急促的小跑声。
苏晓站在了门口。
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垮垮地堆在胸口,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她眼圈红红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腮帮子上。手里捏着一部套着碎钻壳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界面。
“承安哥,阿姨,别吵了。”苏晓的声音带着哭腔,细得像蚊子哼哼,“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回国的。场地那边……我已经跟资方说过了,违约金我赔,大不了把国内的画全卖了抵债。你们千万别因为我伤了夫妻和气。”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身子晃了晃,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3
宋承安快步迎了上去,双手扶住苏晓的肩膀,手掌在她的大衣后背上轻轻顺着:“别胡说,违约金要八十万,你拿什么赔?”
宋母也赶紧凑过去,一把拉住苏晓冰凉的手,心疼得直拍她的手背:“哎哟我的心肝,哭什么!有承安在,天塌不下来!什么卖画不卖画的,那些都是你心血,怎么能便宜了外面的收破烂的?某些人心肠比石头还硬,自己生不出孩子就算了,连带着对别人也刻薄寡恩,老天爷都看着呢!”
沈清棠看着面前这出三人戏,胃里一阵反胃。
生不出孩子?
去年冬天她怀过一次,刚满两个月。那天宋母非要吃城南老字号的酱鸭,叫宋承安开车去买。半路上苏晓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家的水管爆了,淹了地下室的画室。宋承安方向盘一打直接去了苏晓家,把怀孕见红、在医院大厅等家属签字做清宫手术的沈清棠扔在一边。
等宋承安赶到医院的时候,护士已经把沈清棠推出来了。沈清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宋母赶到后第一句话却是:“自己不小心,连个蛋都保不住,白瞎了安胎药的钱。”
沈清棠站在办公桌后头,手揣在兜里,冰凉的钥匙死死硌着掌心的软肉。
“苏晓。”沈清棠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苏晓身子瑟缩了一下,整个人往宋承安怀里缩了半寸,泪眼蒙眬地看着她:“清棠姐,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意见。当年承安哥去国外看我,真的只是顺路,我们之间干干净净的。如果你是因为这个生我的气,我今天给你跪下道歉行不行?”
说着,苏晓膝盖一弯,作势就要往下倒。
宋承安手臂猛地用力,一把将苏晓揽进怀里,冲着沈清棠吼道:“沈清棠,你差不多得了!把人逼死你才甘心吗?”
沈清棠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跪下就免了,我受不起。”沈清棠抽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桌子上的茶渍,“我问你,你在公证处等着的资方代表,是不是宏远资本的项目经理陈斌?”
苏晓整个人猛地顿住了。原本往下垂的眼睫毛剧烈地抖动了两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神色却僵死了一瞬。
“你……你怎么知道?”苏晓结结巴巴地问。
宋承安也愣了一下:“宏远资本?那不是城投旗下专门做天使投资的大机构吗?晓晓,你搭上宏远这条线了?”
苏晓的喉咙咽了咽,眼神开始往天花板上瞟:“是……前几天朋友引荐的,陈总说很看好我的策展方案,只要前期有三百万的资质过桥担保,就能批下来八百万的文化产业基金。”
沈清棠冷笑了一声。
前世,她就是在这个“文化产业基金”上栽了大跟头。
宏远资本是真的,但那个陈斌,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项目经理,他半年前就因为涉及职务侵占被宏远停职调查了,手里拿着一套盖了假公章的合同在外面到处招摇撞骗。苏晓为了凑齐自己在海外赌球欠下的高利贷,伙同陈斌做局,把宋承安当成了提款机。
而宋承安为了显摆自己的本事,硬逼着沈清棠拿底层专利做抵押。
最后陈斌卷款潜逃,八百万的债务全扣在了沈清棠头上,她的专利被债权人依法查封拍卖,直接断送了整个研发团队的命。
“陈斌的电话尾号是4491,对不对?”沈清棠翻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免提,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里面传来一个公事公办的中年男声:“喂,沈工?您发过来的那份医疗数据加密方案我们委员会看过了,非常优秀,正准备下周约您面谈。”
沈清棠看着苏晓逐渐褪去血色的脸,对着电话平静地说:“周处长,跟您打听个事。宏远资本风控部的李总是您的党校同学吧?麻烦您帮我问一句,他们公司一个叫陈斌的员工,今天在海淀公证处代表宏远签三百万的文化基金过桥担保,这笔业务合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纸张翻动的动静,然后是周处长严肃的声音:“陈斌?沈工,陈斌上个月就被经侦立案了,通缉令内部通报刚发下来。宏远怎么可能派他去公证?这绝对是诈骗!你人在哪儿?千万别签任何字,我马上通知经侦的同志!”
免提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旧办公室里撞出一圈圈回音。
苏晓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钻外壳摔裂了一角,露出里面灰色的塑料底。
4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得像一锅烧糊的黏粥。
宋承安扶着苏晓的手臂慢慢松开了,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苏晓那张惨白的脸:“晓晓,周处长说的是真的?陈斌被经侦立案了?”
“不……不是的,承安哥,你听我解释!”苏晓慌乱地伸手去抓宋承安的西装衣袖,指甲在布料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陈斌给我看的工作证和公章全都是真的,他还有宏远大楼的出入门禁卡!我也是受害者啊承安哥!”
宋母这时候也听出味儿来了,三百万对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她虽然偏心苏晓,但更心疼家里的真金白银。
“晓晓,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人是骗子?那之前承安给你的那五十万定金呢?打到哪儿去了?”宋母尖叫起来,伸手去扒拉苏晓的胳膊。
苏晓被扯得一个趔趄,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钱……钱打给画廊的装修公司了……我真的不知道陈斌是骗子……承安哥,你救救我,要是经侦介入,画廊被查封,我这辈子就全完了!”
沈清棠挂断电话,当着三个人的面,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沈清棠,你早就知道了?”宋承安猛地转过身,眼角因为充血泛起一片猩红,“你既然早就知道陈斌有问题,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看着晓晓跳进火坑,看着我和妈在旁边像个小丑一样求你,你心里很得意是不是?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这番话说得毫无逻辑,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沈清棠看着宋承安,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可悲到了极点。
刀子没割到他肉上的时候,他满口仁义道德、青梅竹马;刀子快要扎进心窝了,他第一个怪的不是握刀的骗子,也不是引狼入室的白月光,而是提醒他有刀的枕边人。
“宋承安,第一,我也是今天早上刚接到的行业风控预警;第二,如果不是我多留个心眼查了一下,现在被经侦冻结账户、名下资产全被查封的人,是我。”沈清棠抓起桌上的保全箱,大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宋承安身边的时候,宋承安伸手想去拽她的手腕。
沈清棠脚下一错,手里的硬塑料保全箱猛地往上一提,沉重坚硬的箱角狠狠撞在宋承安的肋骨上。
宋承安吃痛,闷哼一声,整个人捂着胸口倒退了两步,后背撞翻了那盆快要枯死的吊兰。花盆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粉碎,黑色的烂泥和枯黄的叶子溅了他一裤腿。
“沈清棠!你敢动手打人!”宋母尖叫着要扑上来。
沈清棠转过头,冷冷地扫了宋母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死水一般的平静,冻得宋母脚底板一滞,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宋承安,拟一份离婚协议书吧。”沈清棠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微弱的光线,“夫妻共同财产里,你借给苏晓的所有款项,必须全额折算返还给我。少一分钱,我就把所有转账凭证和银行流水,连同今天经侦的立案通报,直接寄给你们总公司的所有股东。”
说完,沈清棠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提着保全箱,径直走下了楼梯。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沈清棠踩着水泥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洒下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没有灼热的火苗,只有清凉的晨风。
她真的活过来了。
而宋家的火,才刚刚开始烧。
5
出租车在海淀区的一栋高档写字楼下停住。
沈清棠付了车费,推门下车。春末的阳光有点刺眼,风吹得路边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深灰色的风衣下摆沾了一点刚才在旧办公室蹭到的泥点子,她伸出手指拍了拍,没拍干净,索性不再去管。
十七楼,明理资本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前台小姑娘正在低头摆弄一盆多肉植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找你们宋总,宋怀玉。”沈清棠把一张带着折痕的浅蓝色名片推过去。名片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磨毛,上面的职务写着投资总监。
小姑娘看清名字,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赶紧站起身:“您稍等,宋总在里面等您。”
推开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气加湿器喷出的白色水雾在半空中散开。
落地窗前站着一个女人,穿一身剪裁凌厉的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利落的脖颈。听到动静,女人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宋承安有四五分相似,但下颌线的线条比宋承安锋利得多,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细纹。
宋承安的亲姐姐,宋家长女,宋怀玉。
八年前,宋父突发心梗去世,临死前立下遗嘱,把家族企业近四成的股权留给当时已经在投行展露头角的大女儿宋怀玉。但宋母重男轻女到了极点,联合家族里的几个宗亲,伪造了一份宋父精神状态不健全的医疗证明,硬生生把宋怀玉手里的股权稀释夺走,扫地出门。
这些年,宋怀玉改名换姓,靠着给海外主权基金操盘,在创投圈重新杀出了一条血路。这件事,宋承安和宋母至今蒙在鼓里,在他们眼里,宋怀玉不过是个在国外混不下去、早就断了联系的丧家之犬。
上一世,沈清棠在旧写字楼大火发生前一个月,曾经在医疗产业峰会上偶遇过宋怀玉。那时候宋怀玉递给她这张名片,只说了一句话:“我那个弟弟成不了气候,我妈迟早把宋家败光。你如果想走,随时来找我。”
只可惜,前世的她陷在家庭和情感的泥潭里太深,直到被烧死,也没能打出那个电话。
“坐。”宋怀玉指了指对面的皮质沙发。
沈清棠把手里的保全箱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三年没见,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瘦。”宋怀玉端了一杯温水放在沈清棠面前,杯口飘着淡淡的柠檬香气,“我刚才接到海淀经侦的朋友发来的消息,说苏晓被带走协助调查了。宋承安在公证处大厅跟几个放高利贷的人动了手,眼镜都被打碎了。”
沈清棠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温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胃里的抽痛。
“那是他自找的。”沈清棠的声音很平,“陈斌那个局,是他默许苏晓做起来的。他不是不知道里面有风险,他只是太想证明自己比你强,太想用一笔所谓的大投资在家族里立威。”
宋怀玉靠回椅背,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冷意:“宋承安打小就是这个德行。志大才疏,耳根子软,偏偏还觉得自己是天纵奇才。他能把公司撑到现在,全靠你手里那些医疗算法撑着高新的皮包。怎么,今天终于舍得撕破脸了?”
沈清棠拉开保全箱的拉链,把厚厚的研发底稿推到宋怀玉面前。
“我不是撕破脸,我是来找你合作的。”沈清棠抬起头,眼神平静,“这是‘回响’医疗数据平台的第三代底层架构,我已经完成了链上公证。宋承安的公司只有第二代的非独家商业使用权,合同下个月到期。我要你用明理资本的名义,全资收购第三代的独家授权,并对宋承安名下的关联企业提起合规审计。”
宋怀玉翻动着手里的底稿,纸页翻动的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翻到最后一页,宋怀玉的手指停在了一张股权架构图上。
“你想彻底挖断宋家的根?”宋怀玉抬眼看着她。
“不,我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沈清棠的手指落在桌面上,“宋承安过去三年,利用职务便利,私自挪用了我们婚后共同账户里的一千二百万,名义上是给苏晓办展、给老太太买理财,实际上全进了宋母老家几个远房亲戚的空壳公司。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宋怀玉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她把底稿合上,扔在桌上:“明天上午九点,明理资本的尽调团队会直接进驻宋承安的公司。合同我签,首期研发资金两千万,今天下午三点前打进你个人的独立账户。”
沈清棠站起身,向宋怀玉伸出手:“合作愉快,宋总。”
宋怀玉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但力道很足:“合作愉快。另外,提醒你一句,我妈那个人属狗皮膏药的,苏晓要是进去了,她绝对会去你住的地方闹。”
“我等着她来。”沈清棠收回手,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6
下午四点,阳光开始西斜。
沈清棠回到位于朝阳区的婚房。这是一套两百平米的大平层,当年买房的时候,沈清棠出了大半的首付,但房本上只写了宋承安一个人的名字。宋母当时的原话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承安是男人,是一家之主,写他的名字出去办事方便。”
沈清棠掏出钥匙插进门锁,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一片狼藉。
客厅的茶几上扔着几个空外卖盒,酸辣粉的红油凝固在塑料盒边缘,发出酸腐的臭味。真皮沙发的靠垫被扔在地上,上面还有几个黑乎乎的脚印。
宋母正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捏着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听到开门声,她猛地睁开眼,手里的念珠啪地摔在茶几上。
“你还有脸回来!”宋母站起身,肥胖的身躯晃了晃,几步冲到玄关处,手指几乎要戳到沈清棠的鼻尖上,“你个扫把星!害人精!晓晓被警察带走了,承安在派出所做笔录,身上全是伤!你倒好,一个人跑得无影无踪,你安的什么黑心!”
沈清棠侧过身,避开宋母唾沫星子喷溅的范围,换下脚上的高跟鞋,穿上平底拖鞋。
“派出所离这儿不远,您要是心疼,怎么不去接他?”沈清棠一边说,一边径直走向主卧。
宋母跟在后面,脚步声咚咚作响,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猪:“你少跟我阴阳怪气!我问你,家里保险柜里的存折和房产证呢?怎么全不见了?承安要拿房产证去办保释担保,你把东西藏哪儿去了?”
沈清棠推开主卧的门。
原本摆在衣帽间暗格里的保险柜已经被撬开了,铁皮柜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锁孔周围全是螺丝刀划拉出来的深痕。显然,宋母在家里已经翻箱倒柜折腾了大半天。
“保险柜里的东西,我上午就拿到银行的独立保管箱里存起来了。”沈清棠拉开衣柜,取出一只银灰色的二十八寸行李箱,平铺在地毯上,“这套房子虽然写着宋承安的名字,但购房款的首付有一百八十万是从我婚前的个人证券账户划转的。在法院做出离婚财产分割判决之前,任何人无权拿它做任何形式的抵押担保。”
“离婚?!”宋母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你想跟承安离婚?沈清棠,你做梦!你生不出孩子,我们宋家没休了你就是积大德了!你还敢提离婚?我告诉你,进了宋家的门,死也是宋家的鬼!你想分房产?你一分钱也别想拿走!”
宋母冲上来,伸手就要去抢沈清棠手里的行李箱。
沈清棠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撤,反手拉住行李箱的拉杆,猛地往旁边一带。
宋母扑了个空,庞大的身躯由于惯性刹不住车,整个人重重扑在柔软的双人床上,脑袋咚的一声撞在床头的软包上,虽然不疼,但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哎哟!打人了!杀人了!”宋母顺势在床上打起滚来,两只脚胡乱蹬着床单,“没王法了!儿媳妇动手打婆婆了!邻居街坊快来看啊!”
沈清棠冷眼看着她在床上扑腾,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音筒里立刻传出一段清晰的录音,伴随着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响声。
“……哎呀李太太,你就放心吧,我那个儿媳妇就是个闷嘴葫芦,成天就知道对着电脑敲代码。她那点工资和奖金,全被我哄过来买了信托。等过两个月,我把这些钱倒腾到我弟弟开的建材公司账上,洗一圈出来,全给我儿子在通州买新房,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她沈清棠到时候就算想闹,连借条都没有,告到天上也没用……”
宋母在床上打滚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僵在床单上,一条腿还抬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去年端午节,您在建国门那家奇牌室打麻将的时候说的。”沈清棠关掉录音,声音冷得像深秋的井水,“奇牌室老板是我大学同学的表哥。这段录音,连同您弟弟建材公司这三年走私逃税的银行流水,我已经全部打包发给了海淀税务稽查局和经侦支队。”
宋母的脸色瞬间从胀红变成了死灰。
她弟弟是她娘家的命根子,建材公司全靠帮宋承安转移资金和虚开发票活着,一旦被查,那是真要坐牢的。
“沈清棠……你……你不能这么做……”宋母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想要去抓沈清棠的裤腿,“那是承安的亲舅舅!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沈清棠垂眸看着瘫在地上的宋母,“你们宋家把我当过一家人吗?我流产大出血在手术台上躺着的时候,宋承安在给苏晓通下水道;你们一家人在客厅商量着怎么把我的专利和存款掏空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
防盗门在这个时候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宋承安站在玄关处。他的西装上衣不知道丢哪儿去了,白衬衫上印着几个脏脚印,领口扯得稀烂,鼻梁上贴着一块创口贴,左边腮帮子高高肿起,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汗臭和烟草混合的刺鼻味道。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宋母,又看着拉着行李箱的沈清棠,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喘息声:“沈清棠,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7
宋承安的皮鞋上全是泥,走在干净的实木地板上,留下一个接一个灰黄色的脚印。
他快步走过来,想要去扶地上的宋母,宋母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搂住宋承安的腰,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喊:“承安啊!你可回来了!这个疯女人要把你舅舅送进监狱啊!她还把存折和房产证全卷走了,她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宋承安把宋母扶到床边坐下,转过身面对着沈清棠。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腮帮子咬得鼓鼓的,垂在两侧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打晃:“清棠,晓晓被经侦拘留了。四十八小时之内如果拿不出两百万保证金和清偿证明,她就会被正式逮捕批捕,直接转看守所。”
“关我什么事?”沈清棠把最后两件换洗衣物整齐地叠好,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发出刺啦一声脆响。
“怎么不关你的事?!”宋承安猛地上前一步,双手撑在行李箱的把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嘴里的热气带着浓重的焦躁,“陈斌那条线,只要你肯出面跟宏远的李总打个招呼,说这是一场商业误会,晓晓就能被保释出来!你认识周处长,周处长一句话就能撤案!为什么你非要眼睁睁看着她去坐牢?”
沈清棠直起身子,直视着宋承安那双充血的眼睛。
“宋承安,你是不是脑子被高利贷打坏了?”沈清棠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陈斌涉及的是跨省特大合同诈骗,涉案金额过千万。苏晓作为资金流转的二级账户持有人,手里经办了三笔假合同,她去坐牢是依法依规。我去打招呼?我凭什么为一个诈骗犯去背违法违规的责任?”
“她不是诈骗犯!她是被人骗了!”宋承安失控地咆哮起来,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她只是太单纯了!她从小到大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她怎么可能去诈骗?沈清棠,你就是嫉妒她!你嫉妒我和她一起长大,你嫉妒我心里有她的位置!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报复她,你简直不可理喻!”
空气仿佛在这瞬间凝固了。
沈清棠看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忽然觉得以前那个为了讨好他而学做饭、为了他的事业熬夜改代码的自己,可笑得像个白痴。
“你说得对。”沈清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细碎波纹,“你心里有她,你全家心里都有她。既然你们情比金坚,那你留着这套房子卖了去给她交保证金吧。”
沈清棠松开拉杆,退后一步:“这套房子的产权我不要了。”
宋承安愣住了,脸上的狂怒卡在半空中,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宋母也止住了哭声,抬起那张肿胀的三角脸,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真的?”宋母尖叫着问,“你说真的?你自愿放弃产权?”
“对,自愿放弃。”沈清棠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这是房屋产权份额转让意向书。这套平层目前市场估值大约八百万,除去未还清的贷款,净资产还有五百万。我那两百五十万的份额,可以全部转让给宋承安。”
宋承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低头看着那份意向书,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清棠……你……你愿意帮晓晓了?”
“别自作多情。”沈清棠打断了他,“转让份额有一个前提条件。宋承安,你名下持有‘承安科技’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全部平价过户给我。用你在公司的股权,换这套房子的全部产权。”
宋承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承安科技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是他在外人面前充当“青年企业家”的唯一门面。虽然公司的核心资产全靠沈清棠的技术团队支撑,但法人和控股权一直牢牢抓在他手里。
“你要我的公司?”宋承安的声音有些发抖。
“承安科技账上现在还有多少钱,你自己清楚。”沈清棠冷冷地看着他,“为了填苏晓过去的亏空,你已经从公司账户违规拆借了四百多万,下周就是季度税务自查,如果补不上这笔钱,不用我动手,税务和工商就会直接查封承安科技。”
沈清棠抬手指了指防盗门:“股权给我,我来注资平账,你拿房产去救你的白月光。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
“承安!不能给啊!”宋母扑过来抱住宋承安的胳膊,“公司要是给了她,你成什么了?你不就成给她打工的了吗?房产本来就该是咱们老宋家的,凭什么拿公司换?!”
“闭嘴!”宋承安猛地甩开宋母的手。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茶几上的那份协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边是青梅竹马即将面临的牢狱之灾和放高利贷者的夺命威胁,一边是自己苦心经营却早已千疮百孔的公司空壳。
“好。”宋承安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褪色的镀金钢笔,手腕发抖,在协议末尾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沈清棠,今天是我宋承安欠你的。但你记住了,没了宋家的资源和人脉,你就算拿着公司,也走不远!”
沈清棠收起签好字的协议,拿过行李箱,一刻也没有停留,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宋母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和宋承安砸碎水杯的脆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没有亮。
沈清棠拖着行李箱走下台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整座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像一片冰冷而璀璨的星海。
她拿出手机,给宋怀玉发了一条信息:“股权协议已签。明天启动资产清算。”
屏幕那头立刻回了两个字:“收网。”
8
一周后,承安科技旧址,现在已经更名为“回响医疗科技”的会议室里。
百叶窗拉得很严实,阳光被切成一条条细长明亮的白杠,投射在黑色的长条会议桌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白板笔水汽味和新刷水性漆的味道。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沈清棠团队原班的核心研发骨干,长条桌的另一端,坐着明理资本派出的四名资深法务和注册会计师,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蓝色的数据流飞速滚动。
“沈总,承安科技过去三年的财务账目审计已经全部完成。”主审会计师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把一本厚厚的审计报告递了过来。
沈清棠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浅杏色真丝衬衫,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整个人干练而冷静。
她伸手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宋承安在任期间,累计以虚构研发支出、差旅补贴以及预付采购款等名义,向六家空壳公司转移资金共计一千四百六十二万元。”会计师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其中,有八百七十万最终流向了苏晓个人控股的文化传播公司,另外五百九十二万,流向了宋承安母亲的弟弟李建国名下的三家建材贸易行。”
沈清棠翻动纸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一千四百多万。
前世,直到她被大火烧死在那间漏雨的办公室里,宋承安都还在她耳边哭穷,说公司研发资金链断裂,连每个月三千块钱的服务器托管费都交不起,逼着她四处找同学借钱周转。
原来那些钱,早就被他像掏鸟窝一样,一点一点掏空,去填补苏晓的虚荣,去供养宋家那个贪得无厌的娘家。
“沈总,我们已经根据这些资金流向的关联交易证据,向朝阳区人民法院提起了撤销关联交易与追索侵占财产的民事诉讼。”明理资本的首席法务站起身,递过来一份民事起诉状副本,“同时,经侦部门根据我们提供的审计底稿,已经将宋承安列为职务侵占罪的犯罪嫌疑人,限制出境,并冻结了他名下所有的个人银行账户及资产。”
“包括那套刚过户的大平层?”沈清棠抬起眼帘。
“包括那套平层。”法务微笑着点了点头,“因为涉嫌转移犯罪所得,那套房产目前已经被司法查封,无法进行任何买卖、过户或抵押借款。宋承安原本想拿房产证去办保释担保的路,彻底被堵死了。”
沈清棠合上审计报告,轻轻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面的玻璃门被砰的一声砸响了。
“沈清棠!你给我出来!沈清棠!”
宋承安的声音隔着双层隔音玻璃传进来,依然沙哑刺耳。
前台的小姑娘吓得小跑着推开门:“沈总,宋先生在外面硬闯,保安正在拦他……”
沈清棠站起身,抚平衬衫下摆的细微褶皱:“让他进来。”
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推开,宋承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好几天没换了,领口发黑,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原本斯文的脸上胡子拉碴。他的眼睛凹陷下去,眼圈一片乌青,像个大病初愈的鬼魂。
身后两个穿制服的大厦保安紧跟着追进来,伸手要去扣他的肩膀。
沈清棠抬了抬手,示意保安退出去。
保安犹豫了一下,带上门退到了走廊外。
宋承安站在会议桌对面,双手死死扣住黑色的桌面,手臂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沈清棠,你阴我?你早就知道那套房子会被查封,是不是?!”
他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癫狂。
沈清棠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宋承安,查封房产的是法院和经侦,查出职务侵占的是第三方独立审计机构。如果你没有违规挪用公款去讨好苏晓,谁能查封你的房子?”
“那是我的家事!”宋承安猛地扬起拳头砸在桌面上,厚重的实木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是我妈和我妹妹!承安科技是我一手创办的,我动自己公司的钱,算什么犯罪?!沈清棠,你非要把我逼到走投无路才甘心吗?!”
“你的公司?”一直坐在会议桌末端没有出声的宋怀玉,忽然转动了皮质转椅,面朝宋承安。
宋承安猛地一愣,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宋怀玉那张冷艳锋利的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姐……?你……你怎么在这儿?!”
9
宋怀玉站起身,脚上的黑色红底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笃笃的脆响。
她走到宋承安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她矮了半个头的亲弟弟。
“宋承安,你刚才说,承安科技是你一手创办的?”宋怀玉的嘴角挑起一抹冰凉的嘲弄,“八年前爸留下的那份遗嘱,被妈带着李建国去公证处伪造作废。爸留给我创业的三百万信托基金,被妈偷偷取出来,成了你开这家承安科技的第一笔注资。”
宋承安的瞳孔剧烈地晃动着,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姐……当年那是妈的意思,我不知情,我真的不知情……”
“你不知情?”宋怀玉冷笑了一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甩出一份泛黄的文件,直接砸在宋承安的胸口上,“这是当年信托转账单的底根,收款人那一栏,用的是你宋承安十八岁时办的第一张建行卡,上面还有你亲笔签的名!”
纸张散落开来,滑落在地上。宋承安低下头,看着上面清晰的字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膝盖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宋承安,你们母子俩用我的钱办公司,用清棠的技术装门面,在圈子里人模狗样地混了八年,真以为自己是靠本事吃饭的青年才俊了?”宋怀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宋承安的头上,“你们欠我的,我今天连本带利全收回来。承安科技现在属于明理资本,属于沈清棠。你,宋承安,现在只是一个背负着一千四百万职务侵占案底的嫌疑人。”
宋承安抬起头,眼神慌乱地在宋怀玉和沈清棠之间来回移动。
“不……不能立案……清棠,怀玉姐,我们是一家人啊!”宋承安终于崩溃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想要去抓沈清棠的西装裤脚,“清棠,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和苏晓断绝一切联系,我让她去坐牢,我不管她了!我们复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公司是你的,我给你打工,我给你当牛做马!只要你撤诉,只要你撤诉啊!”
他的眼泪鼻涕全流了下来,蹭在他那张脏兮兮的衬衫领口上,模样卑微狼狈到了极点。
沈清棠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双手。
“重新开始?”沈清棠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承安,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悲悯,但那不是同情,而是对蝼蚁的漠然。
“宋承安,去年冬天我在医院做清宫手术的时候,给你打了七个电话。前四个你挂断了,后三个你直接关了机。护士拿着病危通知书让我签字的时候,你在苏晓的画室里帮她搬画板。”
沈清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直刺宋承安的心脏:“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宋承安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趴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哭声。
“站起来。”沈清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门外传来了沉稳而整齐的脚步声。
两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经侦警官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
“宋承安是吧?”为首的警官出示了警官证,声音洪亮而威严,“我们是海淀公安分局经侦支队的。你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公司巨额资产,并且涉及伪造商业合同,现依法对你进行刑事传唤。请跟我们走一趟。”
金属手铐在阳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咔哒一声脆响。
冰凉的钢圈合拢,扣住了宋承安颤抖的手腕。
宋承安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再抬起头看一眼沈清棠。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被两名警官架着胳膊,踉踉跄跄地拖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传来他鞋底在地面拖曳的沉闷声响,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电梯门关上的刹那。
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宋怀玉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厚重的百叶窗。
温暖而明亮的阳光瞬间洒满了整个房间,把会议桌上的阴霾和灰尘照得无处遁形。
“走吧,沈总。”宋怀玉转过身,向沈清棠递过来一份崭新的文件,“新一代医疗数据平台的海外临床测试批件下来了。下午两点,市科技局的签约发布会,该你上台了。”
沈清棠接过文件,指尖拂过上面崭新的红色印章。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未来,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阴影。
10
海淀看守所的会客室里隔着一层厚重的防弹玻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发霉衣物混合的气味。
宋母坐在铁皮椅子上,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原本花白的头发没有打理,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脸上松弛的皮肉耷拉下来,眼角布满了黄色的眼屎。
玻璃对面,苏晓穿着一身橘黄色的号服,头发被剪成了齐耳短发,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原本精致的五官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晓晓啊!你承安哥被抓进去了啊!”宋母隔着玻璃拍打着窗台,哭得涕泗横流,“一千四百多万啊!经侦说如果填不上这个窟窿,承安至少要判十年以上!你手里到底还有没有钱啊?你把钱吐出来救救他啊!”
苏晓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宋母哭嚎。
等宋母哭得喘不上气来的时候,苏晓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干瘪,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钱?”苏晓抬起双手,把手铐的链子在铁桌上敲得当啷作响,“老太太,你儿子给我的那些钱,一半进了陈斌的高利贷盘子,另一半早就被我在澳门的地下赌场输得精光了。你问我要钱?我现在连买一包卫生纸的钱都没有。”
宋母愣住了,张大了嘴巴,浑浊的眼泪挂在法令纹里:“你……你说什么?输了?你不是说那些钱全拿去投资画廊和艺术基金了吗?!”
“投资?我连美术学院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我投什么资?”苏晓的眼底翻涌着癫狂的恶意,“承安那个蠢货,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在我面前装深情、装大款,其实背地里抠门得要死,连给我买个包都要拿公司的假发票去报销!他被抓是他活该!他以为他是在救我?他不过是想借着我的幌子,把沈清棠手里的钱洗成他自己的私房钱!”
“你……你这个骗子!毒妇!”宋母疯了一样撞击着防弹玻璃,额头狠狠磕在玻璃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我儿子为了你连老婆都离了,连公司都不要了!你居然骗了他八年!”
“老太太,八年前你联合李建国伪造宋叔叔遗嘱的时候,我不也在场吗?”苏晓凑近玻璃,压低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当年宋叔叔的病危通知书,是我帮你们藏起来的。承安以为我是他的白月光,其实我手里一直捏着你们当年违法的证据。这八年,他给我的每一分钱,都是封口费!”
宋母整个人如遭雷击,跌坐在铁皮椅子上,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死人脸。
探视时间到了的电子提示音尖锐地响了起来。
狱警走过来,扣住苏晓的肩膀把她往回拉。苏晓被拖走的时候,转过头冲着宋母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回去转告宋承安,让他在牢里好好待着。我们两个,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出去!”
宋母瘫软在会客室的地上,两只手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乱抓,嘴里发出像风箱一样的嗬嗬声,最后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市国际会议中心的大礼堂里。
数盏高瓦数的聚光灯打在主席台上,将整个发布会现场照得如同白昼。台下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医疗专家、风投机构代表以及主流媒体的记者。
沈清棠站在主讲台前。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正装套裙,身姿挺拔,面对着台下数十台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神情从容自若。
背后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实时展示着“回响”医疗数据平台的底层架构逻辑,复杂的算法矩阵在三维模型中流转,闪烁着代表科技与希望的湛蓝色光芒。
“‘回响’系统的核心使命,是通过完全透明、去中心化的底层算法,打破传统医疗数据孤岛,让每一个罕见病患者的临床数据,都能在保护隐私的前提下,获得全球科研机构的即时响应。”沈清棠的声音清晰、沉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了整个大礼堂。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站在第一排贵宾席的宋怀玉,微笑着举起双手鼓掌,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许。
发布会结束后,沈清棠在几名安保人员的护送下走下讲台。
一名财经频道的记者挤上前,把话筒递到了沈清棠面前:“沈总,根据工商变更信息,您在一周前刚刚完成了对原承安科技的股权重组与剥离。外界有传闻说,这涉及到您与前夫宋承安先生的家庭利益纠纷,请问这是否会对‘回响’平台的后续融资产生负面影响?”
沈清棠停下脚步,面对着摄像机的镜头。
风从大厅敞开的大门吹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露出她光洁而坚定的额头。
“商业的归商业,法律的归法律。”沈清棠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道,“过去的纠纷已经交由司法机关公正裁决。对于我而言,斩断附骨之疽,才能迎来真正的新生。”
她说完,没有再给记者追问的机会,转身走向了属于她的全新实验室。
阳光穿过大理石长廊的落地窗,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笔直而孤傲,没有依附,没有羁绊,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