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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14:30

我爸走的那天,微信运动停在317步。第九天凌晨两点,他的号给我发了句早安,后面跟一朵荷花。

手机没关机,微信也没被盗。他去年十月在社区活动中心花九千八,给自己买了个“数字陪伴”。推销那小子跟我解释,叔录了四十分钟,够用三年。我问三年以后呢。他说三年以后可以续费。

所以我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都能收到我爸的早安。有时候还配一张图,图上写着“知足常乐”。

一 爸走的那晚

我爸是十一月十二号凌晨走的。心梗。六十七岁,从发病到没气,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社区医院的医生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蹲在地上翻了翻眼皮,跟我说了句节哀,然后问我是不是要打120。我说人都这样了还打什么120。他说流程上要打一个,不然殡仪馆那边不好接。

那天凌晨两点四十,我在我爸家的客厅站着,脚底下踩着一只拖鞋,另一只在沙发底下。茶几上有一碗泡面,还剩三分之一,汤上面结了一层油。电视开着,放的是购物频道,一个女人在卖不粘锅,说这个锅你煎鱼不破皮。

我爸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我拿起来看,还有百分之四十二的电。微信运动里走了317步,排六百多名。

最后一条微信是我发的,晚上九点五十,我问他要不要我周末回来。他没回。我后来翻他手机,那条消息挂在我们俩的对话框里,底下没有回复。

他十点二十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就一个字,好。

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发给自己。

二 头分遗物

头七那天,家里来了十几个亲戚。二姑来得最早,八点半就到,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她进门先看了一圈,说这房子采光还是不行,你爸当年要买六楼就好了。我说六楼没电梯。她说那就买二楼。我说二楼是车库。

她坐了一会儿,问我爸那台旧电视要不要,她家小孙子正好缺一台放动画片。我说你拿吧。她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件棉袄,说留个念想,扔了可惜。

我没拦。那件棉袄是我妈在世时给我爸买的,深蓝色,化纤面料,袖口磨白了。二姑拿走时叠得很整齐。

家里最后剩下一堆东西,谁也不要。半箱降压药,四瓶豆腐乳,冰箱里一袋冻饺子,冻得跟石头一样。还有一本记事本,封皮上印着“XX保险赠”,里面记着水电费,最后一次是十月十一号,水费四十六块三。

我把药收进一个纸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我原本想扔,但总觉得先放着。

三 凌晨的早安消息

第九天凌晨两点,我手机响了。是微信的提示音,不是电话。

我睡得迷糊,摸起来一看,我爸的头像亮着。他头像是一张在公园拍的,逆光,脸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人站在桥上。

消息内容是“早安”,后面跟一朵荷花的表情。

我坐了大概三十秒,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发送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

我先想到的是有人捡了他手机。第二天早上我打过去,电话通了,没人接。响了七声自己挂断。我又打,还是没人接。我想了想,打110不太合适,打96110也不太合适,人家反诈中心管的是钱。

我给我姐打电话。她在广州做护工,接得很快,那时候她刚下夜班。

“爸的号给人盗了。”我说。

“什么?”

“凌晨两点给我发早安。还带朵花。”

她那边很吵,有人在推车。她隔了三秒才说,“会不会是他之前设置的什么定时消息。”

“他连朋友圈都不会发原图。”

我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先别删,别乱动。我下个月回来一趟。”

我说,“你回来一趟也没用,人都烧了。”

她就把电话挂了。

四 爸的语音素材

我干这行的,修手机修了八年,店在城南,招牌叫“陈师傅手机医院”,老板姓陈,我是技术上手的那个。主板上哪根线虚了,屏幕是不是原装,进水有没有腐蚀,我基本摸一下就知道。

按理说这种事我该第一时间想到账号。

我打开微信,试着从我爸手机号登录。验证码收不到,因为手机在他家。我上午十点回了趟老房子。

楼道还是那样,一楼感应灯坏了两只,我跺了三下脚才亮。五楼的门上贴着一张春联,去年贴的,“福”字倒着,胶带翘起来一角。我撕了一半,剩下的粘在门上不肯下来。

屋里那股味还在。老人房间都有这个味,药味混着樟脑丸。

我爸的手机在茶几上,充着电。指纹解不开了,人都烧了。我试密码,试了三个,他生日,我妈生日,我生日。第三个开了。

微信里有个东西,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一个叫“常青陪伴”的服务号,最近一条推送是十一月二十一号,内容是“周德海先生,您今日的三条问候已送达”。底下有个“素材库”的入口。

我点进去,里面是一堆音频文件。文件名都是日期加编号,最早一条是去年十月十七号,最晚一条是今年十月二号,一共四十七条。

我随手点了一条。

“周同啊,今天降温,你把秋裤穿上,别嫌丑。”

是我爸的声音。背景里有嗡嗡的声音,像是空调外机,还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坐在他家沙发上,把这一条听了三遍。沙发垫塌下去一块,坐上去整个人往里陷。

五 的陪伴套餐

我姐是第二天下午给我回的电话。她查了一晚上。

“这个东西叫数字陪伴,”她说,“就是拿爸生前的录音做的。他有朋友在社区听过课。”

“什么课。”

“免费的。讲老年人怎么防孤独,送鸡蛋。”她顿了一下,“爸买了个三年的套餐,九千八。”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

“他微信账单里有。去年十月十七号,转给一家叫常青科技的公司。我往上翻了,还有两笔,一笔一千八,一笔三百六。”

一千八是“智能回复”,三百六是“纪念册打印”。

我在店里坐着,面前是一台拆开的手机,主板上的排线还没插回去。老板从柜台那头探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你打算怎么办。”我姐问。

“退掉。”

“人都没了,退给谁。”

“退给公司。”

她在那边笑了一声,不好听的那种。“周同,你三十四了,你还信这个。”

我不信这个。我信的是,一个死人一天发三条消息,这号迟早要出事。哪天它发一条我不认识的话,我怎么办。哪天它给我姐发一句“你小时候那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姐怎么办。

六 退款的奇葩要求

推销的人叫小范,二十七八岁,微信名叫“常青小范”,头像穿着蓝马甲。我是在我爸微信里翻到的,他和我爸有过三十四条聊天记录。

第一条是去年八月,“周叔,明天活动中心有免费测血糖,来了送一板鸡蛋。”

我爸回了个“好”。

再往后是“周叔,我们这个陪伴套餐今天最后一天优惠”、“周叔,您儿子平时忙吧,有个人天天问您吃饭没有,心里踏实”、“周叔,要不您先试一个月”。

我爸从“不用了谢谢”回起,回到“多少钱”,回到“我考虑考虑”,最后一条是十月十七号晚上八点零六,“小范,钱转了,你查一下”。

我给小范发消息,说我是周德海的儿子,人走了,我要退。

他回得很快,“哥,节哀。这个事我得跟公司报一下,你等我消息。”

我说好。

等了四个小时,他回我,“哥,公司说这个属于虚拟服务,已经开通了,按规定不能退。但是可以暂停。”

“暂停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再发消息了。”

“那就暂停。”

“暂停需要您提供死亡证明原件、火化证明、您和您父亲的亲属关系证明,还有继承权公证书。”

我说,“他存折上就那点钱,你们要我跑公证?”

他说,“哥,我也就是个跑业务的。这是公司规定。”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台拆开的机器。屏幕上还亮着,显示“请稍候”。

我姐后来又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她说要不就算了,几千块钱,人都没了,别折腾。第二次她说她问了同事,同事说她婆婆也买过类似的东西,退了半年没退成。第三次她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你要是删了,他就真的没有了。”

我没接这句。

七 他怕儿子嫌烦

十一月二十六号上午,我去了一趟社区活动中心。

那是个三层的老楼,一楼是奇牌室,二楼是书法班,三楼挂着“居家养老服务站”的牌子。门口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血压计、一摞宣传单,还有一箱鸡蛋。

小范在那儿。他比头像上瘦,头发剃得很短,蓝马甲的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

他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哥。

我说,“我不为难你。你就跟我说说,我爸当时是怎么买的。”

他给我搬了个塑料凳。他自己也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问我要不要。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把烟夹在手指中间,一直没再动。

“周叔来听过三次课。”他说,“第一次是我在楼下发单子,他不接,我说叔你测个血压吧,免费。他测了,高压一百六。第二次他自己来的,问我们这个陪伴是怎么回事。我给他放了一段演示,是个老太太,她儿子在外地,天天有人问她吃饭没有。”

“第三次他来的那天,我记得是十月十七号下午。他坐那儿看了很久。”

小范把烟摁在桌子边沿,摁了两下才灭。他说,“他问我,这个能不能让我儿子以为是我在发。”

我坐在那个塑料凳上,凳腿有一条短,坐上去一晃一晃。我说,“他还说什么。”

“他说,我儿子不回我消息。”

小范说完就不说了,低头去看那箱鸡蛋,好像那箱鸡蛋有什么好看的。

八 毛衣藏哪儿了

我回家路上买了两斤砂糖橘。走到楼下才发现,我爸不爱吃橘子,他嫌酸。他爱吃的是那种很硬的青苹果,一块五一斤,削皮的时候刀子刮得沙沙响。

橘子吃到第五个的时候我停了,剩下两个装进兜里。二十六号下午我在店里待到八点,手上有活就能不想事。有个客户拿了台iPhone来换电池,拆开一看,里面进了水,腐蚀得厉害。我跟他说修不了,他不信,说我骗他。我把主板举到灯下给他看,那上面一片绿的白的,像发了霉。他不说话了,把机器收起来走了。

晚上我回老房子睡。十点,我坐在沙发上翻他手机,翻到我妈一张照片,前年春天拍的,人站在医院走廊里,穿着病号服,还在笑。我打了一句话发过去,妈那件灰毛衣你收哪了。

发完我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去洗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在响。

我爸的号发来一条消息。

“那件灰毛衣在柜子最上面那个格子里,袋子里头有东西,你自己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爸不会这么说话。他一辈子没说过“你自己看”这种话。他说话是“那件毛衣你去拿一下”,或者干脆不说,把东西塞你手里。

我打开那个App的素材库,四十七条音频我从头听到尾,花了两个晚上。里面没有这一句。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姐打电话。

她听完,问了一句,“你确定你没记错。”

我说,“我截了图。”

她沉默了几秒。她说,“周同,你回老房子看看。”

九 的存单

老房子我隔三天去一趟,开窗,给那盆绿萝浇水。绿萝是我妈在世时养的,现在爬到了窗框上,最长的藤有一米多,我用图钉给它钉了两处。

卧室那个衣柜是九十年代打的,三聚氰胺板,柜门有一扇合不严,关的时候要往上提一下再推。我打开柜门,最上面一格堆着被子,一条棉的,两条腈纶的,还有一床军绿色的毯子。

我把被子往下搬,搬第三条的时候手碰到一个塑料袋。袋子是超市那种,印着“满58减5”,已经脆了,一捏就响。

袋子里是一件灰毛衣。女式的,圆领,含羊毛,摸上去有点扎手。我妈的。她走那年冬天穿过一次,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毛衣袖子太长,她把袖口卷了两圈。

毛衣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写字。我把信封倒过来捏了捏,里面有东西滑了一下。

一张存单。三万二。存期五年,自动转存。开户日期是二零一三年三月。

我坐在床沿上看这张存单。存单是旧的,边上有点毛。背面有我爸的字,铅笔写的,“给同同结婚”。

我那年二十八,没结婚。我今年三十四,还没结婚。

我给我姐打电话,说了存单和毛衣。她在那边半天没说话,我听见她擤鼻子。

“他怎么不早说。”她说。

我说,“他大概是忘了。”

我姐说,“他不可能忘。”

这话没错。我爸这个人,家里水电费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水费四十六块三他记,燃气一百二十他记。他不会忘三万二的存单。他只是不说。

十 要听自由语料

我给常青科技的客服打了电话。第四次才转进人工。

接线的是个小姑娘,声音很轻。我把我爸的号、身份证后六位、订单号都报了,问她一句,“你们这个号是怎么知道那件毛衣的。”

她说,“先生,我们的智能回复是基于用户语料库生成的。”

“语料库里有什么。”

“有用户本人录制的语音素材,还有用户的历史聊天记录。”

我说他录了四十七段,我全听完了,里面没有这一句。

她停了一下,说,“先生,可能还包含非标准库的自由语料。”

我问什么叫自由语料。她说,“就是用户在没有稿件的情况下自己说的话。这部分不进播放库,只用于生成。”

我说我要听。她说这个得提交申请,三个工作日。

我说,“我明天到你们公司来。”

她说,“先生,我们这边不接待个人。”

我说,“我明天上午十点到。”

我把电话挂了。柜台上那台拆开的机器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百分之百电量。我把它扣过来,屏幕朝下。

十一 去常青科技对峙

常青科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第七层。楼是新的,玻璃幕墙,门口有个喷泉,白天不喷。电梯里贴着一张广告,“让爱不缺席”,底下印着一个老太太的笑脸。

前台小姑娘问我有预约吗。我说没有,我找你们管售后的。她说曾经理在开会。我说我等。

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了四十分钟。沙发是皮的,坐上去往下溜。对面墙上挂着一块屏,循环播放客户评价,一个中年男人说,“我妈走了两年,现在每天还能收到她的消息,我觉得她没走远。”

十点五十,曾经理出来了。三十五六岁,短发,穿了件灰色针织衫,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她把我领进一个小会议室,会议室里有一股新家具的味。

她先给我倒了杯水。她说,“周先生,您父亲的事我们很难过。”

我说,“我要听那段自由语料。”

她说,“按规定,这个语料属于用户本人,家属可以申请调取,需要提供几样材料。”

我把死亡证明、火化证明、户口本复印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我这半个月跑的手续,比我这辈子跑的加起来都多。

她看了看,说,“您稍等。”

她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会议室的门是玻璃的,我看见她在走廊里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穿着衬衫,一直在点头。

二十分钟后,她拿着一个平板回来。

“二十二分钟。”她说,“我给您放。您要是听不下去,随时说。”

十二 他偷偷录了分钟

平板架在桌上,屏幕里是我爸。

他坐在一个房间里,房间是社区活动中心二楼的书法班,背后墙上贴着几张毛笔字,写的是“宁静致远”。他坐的椅子是那种蓝色塑料椅,扶手上有烟头烫的洞。

他穿的是那件灰夹克,就是微信头像上那件。头发是我妈走后他自己剪的,剪得很齐,耳朵边上留了一小撮没剪到。

“周叔,您就随便说。”小范的声音在画外,“想到什么说什么,您平时跟朋友聊天不也这样。”

我爸咳了一声。

“随便说,”他说,“我说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屏幕里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纸杯,那个纸杯有点软,捏一下就变形。他喝了一口,放下。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他说。

“年轻的时候在公交公司修车,一天说不了十句。回家我老婆说,你怎么跟个哑巴一样。我说我上班说话说够了。她说你上班跟谁说。我说跟扳手说。”

他自己笑了两声。笑完就不笑了。

“我儿子小时候挺爱说话的。放学回来站我旁边讲,讲他们班谁跟谁打架,讲老师罚他站。我一边修车一边听,我说嗯。他说了半小时,我说了三个嗯。后来他就不讲了。”

“他妈妈走了以后,我们俩在家吃饭,一顿饭说不上五句。他在城里上班,我一个礼拜给他发一次消息,问他吃饭没有。他有时候回一个字,有时候不回。不回我也不问他,我怕他嫌烦。”

“我不怪他。”我爸说,“年轻人忙。”

他低下头,用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有一次他回来,我炖了排骨,他吃了两碗。我那天挺高兴,我想问他下礼拜还回来不,我没问。”

“我怕他说不回。”

他讲到这儿,抬起手在眼睛那儿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赶苍蝇。

“小范跟我说,这个东西能天天给他发消息,还能跟他聊。”他说,“我说他要是知道是假的呢。”

小范在画外说,“叔,您录的都是您自己说的话,怎么会是假的。”

我爸没接这句。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纸杯。过了大概十秒,他忽然说了一句。

“柜子里有件灰毛衣,你妈那件。她走的时候我收起来了。毛衣下面有个信封,里头有张存单。哪天我要是走了,他收拾东西能看见。”

他顿了一下。

“他要是看不着,你就替我发一句。”

“就跟他说,那件灰毛衣在柜子最上面那个格子里,袋子里头有东西,你自己看。”

屏幕黑了一下,跳回列表。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在响。

曾经理没有看我。她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了两次。

十三 发给自己的好

我说,“这句话,是十一月二十六号发出来的。”

“是。”她说。

“我爸十一月十二号走的。”

“系统会在他生日、节气、以及您和他有互动的时候,从语料里匹配内容生成回复。”她说,“您那天是不是跟他聊过。”

我想了想。二十六号晚上,我坐在他家沙发上翻他手机,翻到我妈那张照片。我打了一句,妈那件灰毛衣你收哪了,发过去了。

发完我去洗了个澡。

“您发了。”她说,“系统就匹配了。”

我看着桌上那一排证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爸生前最后那条给自己的消息,那个“好”字。

“他还给自己发过消息。”我说。

曾经理愣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测试。”她说,“很多老人都会试。他们想看看发出去是什么样子。发给别人不合适,就发给自己。”

我坐在那儿,把水杯里的水喝完了。水是凉的。

十四 退还是留

“这个号,您想怎么处理。”曾经理问我。

我说,“退。”

“全额退需要走继承公证。您材料准备齐了,我们这边最多三十个工作日。”

“三十个工作日。”

“对。”

我说,“那我这三十天,他还会发消息吗。”

她说,“您可以把发送频率调到最低。最低是每年三次,生日、忌日、春节。这个不需要公证,我现在就能办。”

我看着她。

“或者全停。”她补了一句,“全停也是我现在就能办。”

会议室外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这个客户我跟了三个月了,你现在告诉我预算砍一半”。

我说,“我先想想。”

她说好。她把平板收起来,起身去开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周先生,我这儿每天来的人,一半是来退的。”她说,“退的人里有一半,最后只调了频率。”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们回去以后,家里太静了。”

十五 雨里的烤红薯

我从写字楼出来,外面下小雨。这城市的雨一年下不了几场,一下就把路面泡得像抹了油。我没带伞,站在檐下等公交。

公交站牌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一个老头,七十八岁,穿深蓝色上衣,十月三十号走失。照片是彩打的,被雨打湿了,脸糊成一片。

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上六个人,前面有个女的一直在打电话,说她儿子的数学老师又换人了,第三个了。

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我姐的微信。

“你去了?”

“去了。”

“怎么说。”

“能退。要公证。”

她过了一会儿回,“那你退不退。”

我看着窗外。车过了一座桥,桥下的水是黄的,河边有人在钓鱼,雨里坐着,撑一把大伞。

我回她,“还没定。”

她发来一段语音,我没点开。过了两分钟,她自己又打过来了。车上不方便,我挂了,回她“下车说”。

到站的时候雨停了。我下车,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是油桶改的,红薯摆在上面,皮都烤黑了。我买了一个,五块钱,烫手。

我站在路边剥红薯皮,剥了一半,忽然想起我爸。他退休以后在小区门口摆过两个月的水果摊,卖苹果和梨,城管来了就推车走。那年冬天他进了一箱红薯,卖不动,最后自己家吃了半个月。

我把红薯吃完,手上黏糊糊的。

十六 念想留不留

我姐晚上又打来。这回她那边安静,应该是在宿舍。

“公证要多少钱。”她问。

“不知道,几百吧。”

“那退九千八,扣几百,还剩九千多。”

“嗯。”

她停了一下。

“周同,我想跟你说个事。”她说,“我上礼拜做梦,梦见爸了。他还是坐在那个沙发上,看电视。我进门他也不看我,就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他说锅里还有。”

我没说话。

“我醒了以后特别想给他打个电话。我知道打不通。”她说,“后来我想,这个号留着,我还能收到他一句早安。”

“那不是他。”

“我知道。”

“那是机器拼的。今天拼一句早安,明天拼一句天冷加衣。你听着像他,其实那是他自己录的,翻过来倒过去就那四十几句。”

我姐在那边吸了口气。

“那你告诉我,”她说,“我上哪儿再听他说一句。”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他要是活着,他会怎么想。”我说,“他会觉得这九千八花得值吗。”

我姐没说话。

“他买这个东西的时候,是怕没人跟他说话。”我说,“他走了以后我们拿这个当念想。念想是我们的事。他花钱买这个,是给我们省事。”

这话说完我自己也不确定对不对。

我姐过了很久说了一句,“你就是硬。”

我说,“你回来再说。”

她说,“我下个月十五号回来。你先把号留着,别删。”

我说,“行。”

十七 炖排骨的消息

十二月头上,我每天六点半会收到一条。有时候早一点,五点五十,那大概是系统按节气调的。

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些。“今天降温,出门穿厚的。”“吃饭要按点,别糊弄。”“少熬夜。”

我一开始不回。后来有几条,我看着看着就回了。

“知道了。”

“吃了。”

“嗯。”

系统有时候会接一句,“那就好。”

我知道这是拼的。但我还是会在被窝里把手机举到脸上,看两秒。

有一天早上来了这么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我炖排骨。”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边上,坐了十来分钟。

我爸炖排骨从来不提前问。他一生只问过我一次“回来不回来吃饭”,是我妈头七那天。他问完就把电话挂了。

这条消息,系统是从他十月二十号的一段素材里抽的。那段素材我听过,他说的是“我那天挺高兴,我想问他下礼拜还回来不”。系统把“下礼拜”改成了“什么时候”,把“问”改成了“炖排骨”。

我在店里跟老板说了这事。老板四十多岁,抽烟抽得凶,听完把烟按在烟灰缸里,说,“这他妈跟写小说似的。”

我说,“你帮我看看这号能不能黑进去,把那个生成关掉。”

他说,“你黑它干什么。关了那个,你那手机里就再没有他那号了。”

我说,“他本来就死了。”

他说,“那你留它干什么。”

我没答上来。

那天下午来了个老太太,拿一台老年机来修,说听不见声。我拆开一看,听筒的线断了,焊一下就好。她坐那儿等了二十分钟,跟我讲她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孙子今年上小学,学校门口有卖煎饼的,六块钱一个。

修完我要收二十。她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十八块。我说二十。她说十八行不行。我说行。

她走了以后我在柜台里站了一会儿。

十八 钱不退了

十五号我姐回来了。她带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满广式腊肠和两盒月饼。月饼是中秋剩的,她们医院发的,一直没吃完。

我们先去了派出所,把户口本上我爸那页盖了个注销章。办事的民警是个年轻人,一边盖章一边跟同事说中午吃什么。章盖下去的时候,我姐扭过头去看墙上的宣传画。

出来我姐说,“就这么一盖,人就没了。”

我说,“人早就没了。”

她说,“你能不能别老这么说话。”

我没吭声。

回到家,二姑已经在楼下了。她听说我姐回来,专门过来一趟,手里提着一袋她自己晒的萝卜干。进门坐下,先问我姐在广州挣多少,再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最后说,“你爸那个电饭锅挺好使,我们家那个坏了。”

我姐当场就站起来了。

“二姑,”她说,“这屋里东西您看上什么就拿,拿完了以后别来了。”

二姑脸涨红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我姐说我今年四十了,不是孩子。她把那袋萝卜干塞回二姑手里,说这个您也带回去,我们家没人吃这个,我爸牙不好,咬不动。

二姑走了以后,我姐坐在沙发上哭了一场,哭完去厨房洗碗,把碗碰得叮当响。

晚上我们俩煮了面。她问我号的事办了没有。

我说,“办了一半。”

“什么叫一半。”

“今天上午去办的,调成一年三次,智能回复关掉。”我说,“钱没退。”

我姐把筷子放下了。

“你不退?”

“不退。”

“你不是说要退吗。”

“我那天去听那个语料。”我说,“二十二分钟,他一句都没说给我听。”

我姐看着我。

“他把话都说给那个机器了。”我说,“我要是把这个删了,他就真的一句都不剩了。”

我姐低头吃面。吃了半碗,她说,“早干什么去了。”

我说,“是啊。”

这句话说完,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

十九 公证跑断腿

第二天我们去银行办存单。存单是二零一三年的,五年一转存,转了两回,连本带利五万一千三。

柜台的小姑娘说,存单本人来不了的话,需要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继承公证书。

我说,“又要公证。”

她说,“规定就是这样。”

我姐说,“我们两个人,一个是他女儿,一个是他儿子,还用公证?”

小姑娘说,“我理解您,但系统过不去。”

我姐那天火气大,跟人家说了几句。我拉她出来,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二十分钟。她抽了一根烟,抽完把烟头在地上摁灭,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算了。”她说,“跑吧。反正我请假请到月底。”

那几天我们把该跑的都跑了。公证处在老城区,排队的人从二楼排到一楼。我们前面是一个中年男人,为了他母亲一套四十平的老房子,来了第四趟。他跟窗口的人说,“我妈就我一个儿子,我还能不是我亲妈的儿子吗。”窗口的人说,“您这话我信,材料不信。”

我们跑了六天,花了七百八。

拿到公证书那天,我姐说了一句,“爸要是知道为五万块钱折腾六天,他能从盒子里坐起来。”

我说,“他要是知道,他当初就把存单放桌上了。”

我姐笑了一下。

二十 分遗物那天

钱取出来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六号。五万一千三,我姐让我全拿着。她说她在广州有工资,不缺这个。

我说,“一人一半。”

她说,“留着吧,你那个店,早晚你自己开一个。”

我把钱存进自己卡里,一分没动。

回老房子最后收拾那天,我们把柜子里剩下的被子全摊在阳台上晒。晒到下午三点,我去收,被子有一股太阳味。我姐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说,“这楼下的小卖部还在。”

我说,“换成快递驿站了。”

她说,“那个卖冰棍的老太太呢。”

我说,“死了三年了。”

她说,“哦。”

我们把东西分了。旧电视二姑已经搬走。电饭锅我姐留下。那本记账的记事本我拿了,我想留着看看他的字。

绿萝我搬走了。我姐说,“你搬你那儿去,这儿没人浇水。”

我说,“我隔三天来一趟。”

她说,“搬走。”

我搬了。装在一个纸箱里,藤太长,盘了三圈,用胶带粘住。

毛衣她也让我带走。她说,“你穿。”

我说,“女式的。”

她说,“你在家穿,谁看得见。”

二十一 歪针脚的补丁

过年那天早上六点四十,我手机响了。

我爸的号发来一句,“新年好”,后面一朵荷花。

我坐在床上看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放炮,一声一声的,不连续。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遍。

我回了一句,“新年好。”

发完我就起来洗碗,去店里加班。那天生意不错,换了七块屏,还修了一台进水的机器,收了三百二。

正月里我姐打电话来,说她女儿今年中考,估分不太够,问我要不要找人打听打听。

我说,“我上哪儿打听。”

她说,“你在城里认识的人多。”

我说,“我认识的都是修手机的。”

她说,“修手机的也行啊,总有孩子上过学。”

我们就这么扯了二十多分钟,从学校扯到她婆婆的腰间盘,从腰间盘扯到腊肠怎么蒸才不咸。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收衣服。那件灰毛衣挂在最外面,去年冬天我穿过一个冬天,袖口卷起来的地方磨薄了。

我翻过来看,袖子上有一块补丁。针脚很歪,一行长一行短,线的两头露在外面,没打结。

这是我爸缝的。他缝东西从来不打结。

我把线头扯了扯,没扯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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