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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16:20

1

六岁那年,爸妈带着弟弟进城,把我丢在了村口的雪地里。

舅舅把我抱回家,舅妈堵在门口骂:

“你自己儿子小川都吃不饱,还要捡个拖油瓶回来。”

我吓得不敢出声。

可当晚,她却把留给表哥的鸡蛋塞进我碗里,又拿棉衣裹住我。

后来,她卖了下蛋的母鸡,供我上学。

我拿回第一张奖状时,她让表哥搬来凳子,把我举到土墙前。

“张小河,你给我记住了,只要你敢考第一,老娘就算砸锅卖铁也让你把这面墙贴满。”

十二年后,我考上清北。

她站在贴满奖状的墙前,红着眼眶说:

“张志强说她是草,老娘偏把她供成了金凤凰。”

01

“张小河,去村里找你舅舅,他不会不管你的。”

爸爸把我放在石磨旁,转身就走。

妈妈跟在他身边,怀里抱着弟弟。

我追了两步,鞋里灌进了雪。

“妈妈,别丢下我,我不是拖油瓶。”

她回了一次头。

“张小河,你别怪爸妈,我们也是没办法了。”

他们走了。

我坐在磨盘旁等,等到脚上的湿鞋冻硬,仍没看见他们回来。

村里有人认出了我。

“这不是张志强家的闺女吗?”

“张志强两口子要进城打工,嫌这丫头是个赔钱货呗?”

我把手藏进袖子,小声说:

“我不是赔钱货。”

没有人听清。

直到舅舅挤进人群,蹲在我面前,我才哭出声。

“舅舅,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没回答,把我抱进怀里。

“走,跟舅舅回家。”

“只要舅舅在,就不会让你饿着。”

舅妈看见我,脸一下沉了。

“李德顺,你自己儿子小川都吃不饱,还要捡个拖油瓶回来。”

“这是桂芬的亲闺女,我不能看着她冻死。”

“不能冻死就要饿死我们娘俩?”

我攥着舅舅的衣领,连哭也不敢了。

舅妈瞪了我许久,扭头往灶房走。

“想留下就得给我干活。”

那天夜里,她端来一碗荷包蛋。

两个,碗底还滴着香油。

“赶紧吃,别出声,要是让小川知道我给他留的鸡蛋给你吃了,他得把屋顶掀了。”

她又扔来一件棉衣。

“穿上,冻坏了还得费我的药钱,真是个讨债鬼。”

我捧着碗,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哭什么哭,吃个饭也这么多事儿。”

可她转身时,我听见她低低骂了一句。

“桂芬两口子真是瞎了眼,这么乖的孩子,怎么舍得?”

天还没亮,我就摸黑起来扫雪。

扫帚比我高,冻红的手攥不住,我换只手继续扫。

只要我够勤快,舅妈就不会赶我走。

门忽然开了。

“谁让你起来干活的?”

“没人让我干活。舅妈说家里不养闲人。”

她抢走扫帚。

“我说不养闲人,也没让你天不亮就扫雪,手都冻红了,赶紧进屋暖和,准备吃饭。”

“我不累,我把雪扫完就进去。”

“扫什么扫,显摆你勤快啊,进屋洗手。”

我跟着她进屋,不敢笑,又忍不住抿了抿嘴。

至少今天,我还能留下。

02

舅妈教小川哥写字,他写了半天也记不住。

我蹲在门边,忍不住接了一句。

“人是撇捺交叉,口是方方正正,手是五指张开。”

舅妈回头看我。

“你会?去写给我看。”

我接过笔,一笔一画写完,又背了《悯农》。

她没说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久。

晚上,我听见她问舅舅:

“德顺,你说张小河这孩子是不是个读书的料?”

“啥料不料的,咱家供得起两个吗?”

第二天,舅妈抓走了下蛋的母鸡。

舅舅追到门口。

“巧云,你疯了?那是给小川留着补脑子的。”

“补什么脑子,里头全是泥巴。”

她卖了鸡,把学费交到老师手里,回头凶我。

“张小河,我卖了鸡供你上学,考不到全班第一就回来喂猪。”

“舅妈,我一定考第一。”

上学那天,我背着旧书包,跟在小川哥后面。

井边的人指着我笑。

“巧云放着母鸡不给小川补脑子,倒去供个外姓人读书。”

“帮人养闺女还供读书,长大了不还是张家的。”

我低下头,小川哥却停住了。

“谁说她是外姓人?”

“她姓张又不姓李,不是外姓人是啥?”

“她住我家,吃我家的饭,睡我家的炕,就是我家的人。”

有人逗他,说我的学费是拿他的鸡蛋换的。

他脖子一梗。

“我不稀罕。”

“张小河能考第一,鸡卖了就卖了。”

话音刚落,舅妈的声音从身后砸过来。

“大清早的,谁家的老母猪没关好,跑井边乱哼哼呢?”

她把我往身后一拽。

“浪不浪费,花的是你家的米还是你家的油?”

“张志强不要是他瞎了眼,我孙巧云养得起,也交得起。”

我攥紧书包带,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有人护着。

摸底考试,我拿了双百。

全校就我一个。

老师把奖状送来,舅妈接过去,翻来覆去看。

“小川,给你妹妹搬个凳子,让她站高点。”

我踩上凳子,将第一张奖状贴在墙上。

舅妈扶着我的腰,说要砸锅卖铁,把这面墙贴满。

我看着那面空荡荡的土墙,用力点头。

镇上办作文比赛,老师又推荐了我。

有人等着看笑话,说一个连本子都舍不得用的丫头,拿什么跟城里的孩子比。

舅妈只回了一句。

“拿她自己的脑子比。”

等人走了,她问我怕不怕。

“我怕考不好,怕大家说舅妈的鸡白卖了。”

她的脸一下绷紧了。

“谁说卖鸡就是为了让你考第一?”

“卖鸡是让你去上学,去上学是为了让你学东西。”

“你听懂没有?”

我点头,眼眶却热了。

比赛题目是《我眼中的冬天》。

别的孩子写什么,我不知道。

我写了村口的雪,湿透的鞋,还有舅妈碗底的两滴香油。

领奖时,我抱着奖状,先在人群里找她。

她就站在下面,嘴角压了又压,还是翘了起来。

那张红纸,也被贴到了墙上。

03

家里的钱,越花越紧。

小川哥低头看着破鞋,委屈得直掉眼泪。

“妈你偏心,凭啥给她买新笔,不给我买新鞋?”

我赶紧把笔放下。

“舅妈,我不想要笔了,剩下的钱给小川哥买鞋吧。”

“闭嘴,回屋看书去。”

我不敢再说。

那天夜里,我缩在被窝里,觉得自己像个贼。

偷走了小川哥的鸡蛋,也偷走了本来属于他的爱。

后来我病了。

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说不要新笔。

有人摸我的额头,有人匆匆给我裹衣服。

“这镯子先救张小河,等张小河以后出息了,让她还她哥一对金的。”

我伏在舅妈背上,听见雪在她脚下咯吱响。

到了诊所,她拍门拍得声音都变了。

“大夫快开门!”

“求你救救我家孩子,只要能治好,你说啥我都答应。”

重症肺炎。

医生说,再晚几个钟头,孩子就危险了。

醒来时,舅妈守在床边,手腕上空空的。

“舅妈,你的镯子呢?”

“什么镯子?我戴着硌手。”

我盯着她的手腕,小声保证。

“等我长大了,一定给你买一对金手镯。”

她替我掖好被角,没接话。

从那以后,我更用力地读书。

全镇数学竞赛特等奖,县城初中的录取通知,一样一样带回家。

舅妈要的浆糊越来越多,那面墙上的红纸也越来越密。

十二岁,我成了学校这些年第一个考进县城重点班的学生。

可路费、住宿费、书本费加起来,家里还差三百多。

我听见舅舅说要去找活,舅妈说他的腰还没好。

送我走前,她又卖了缝纫机。

我站在车边哭,不肯上车。

“舅妈,我不去了,我留下来陪你。”

“陪我一辈子在这山沟里受穷吗?”

她把包塞进我怀里。

“你今天不上这辆车,就别再叫我舅妈。”

我上了车。

隔着窗,看见她站在尘土里,一直没动。

到县城后,有人嫌我的咸菜味重,有人笑我的旧衣服。

我把那些话咽下去,摊开书。

第一次考试,我又拿了双百。

渐渐地,同学不再盯着我的补丁看。

放假回家,舅妈却盯着我的脸。

“饭挺好,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学习忙,没顾上吃饭。”

“读书还能把饭给读没了?你是去上学还是去逃荒?”

我不敢告诉她,我每天只舍得买一碗稀饭和一个馒头。

她已经把能给的都给我了。

那次回家,夜里我起身,发现堂屋的灯还亮着。

妈没睡,低头纳着鞋底。

舅舅劝她:“巧云,睡吧。”

“你先睡。”

“手都扎成这样了,还做什么?”

“张小河下学期要交本费。”

舅舅想接过去,她把手躲开。

“你干一天腰疼三天,还是我来。”

我站在门后,借着那点灯光,看见她把针顶过去,又慢慢抽出来。

线勒进手指,她皱了一下眉,接着做。

“她好不容易走到县城,不能因为咱们没本事就让她低头。”

舅舅叹了口气。

“你把她当亲闺女,谁不知道。”

“她叫我一声舅妈,就是我闺女。”

我捂住嘴,悄悄退回去。

躺下以后,还是睡不着。

白天我怕她看出我舍不得吃饭,她也怕我知道家里的钱有多难挣。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都挑好听的说。

可隔着这扇门,我才知道,她连我在外头会不会低头,都替我想到了。

再后来,老师让我参加奥数竞赛。

报名费二百块。

我攥着通知,迟迟不敢往家里寄。

老师看出我的犹豫,问我家里是不是有困难。

我摇头。

“没有,老师,我只是还要再考虑一下。”

“机会不是每年都有,你是有天赋的,别因为眼前的困难把路走窄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通知,纸都快被手指捏皱了。

我想去。

可一想到舅舅的腰,想到舅妈灯下的手,那句想去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钱却还是送来了。

小川哥告诉我,那是舅妈给人割稻谷、舅舅夜里下河摸鱼挣的。

他还告诉我,妈说等我拿了奖,就把西屋的墙也腾出来贴红纸。

我看着那些零零散散的钱,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舍不得给自己买东西,却已经替我想好了下一张奖状贴在哪里。

我想起她踮着脚,把奖状贴到最高处的样子,也想起舅舅落在我肩上的手。

这一场考试,我不是一个人在打。

我身后站着整个李家。

我拿着那笔钱,一张张抚平。

进考场前,眼前全是他们的手。

领奖那天,主持人念出我的名字。

“恭喜张小河同学荣获全国奥数竞赛一等奖。”

我抱着奖状往外跑,想快点告诉舅妈。

一个男人忽然挡在面前。

“张小河,长这么大了,我是爸爸。”

他旁边的女人伸手来拉我。

“小河呀,妈可算找到你了。”

2

04

我站住了。

是把我丢在雪地里的那两个人。

张志强笑着说,他在广州的公司越做越大,要带我回去,送我出国。

我没动。

他便替我安排起了舅舅一家。

“给他们两万块,就当这几年的伙食费,以后你跟他们就没关系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出门前,舅妈替我抻平衣领的手。

指节粗大,指腹上扎着细细的针眼。

那只手替我端过药,缝过衣裳,把一张张奖状抹平贴牢。

现在,张志强说,两万元就能买断。

“两万块钱买得走舅舅冬天跳进河里摸鱼时冻裂的手吗?”

“买得走舅妈半夜纳鞋底手被针扎出的那些针眼吗?”

“买得走她熬红眼时掉下的眼泪吗?”

他的笑僵在脸上。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当年你们嫌我是草,随手一扔,现在看我长成了才,就想回来收割。”

桂芬的脸也沉了。

“你别不知好歹,你一个女孩子能走到今天也不容易,你爸肯回来找你是给你脸面。”

“广州是什么地方?留学是什么机会?”

“你在这儿再考得好,能有我们给你铺路来得稳当?”

我听着她一口一个为我打算,连难过都觉得多余。

这些年,我也盼过他们。

同学的父母来接孩子,我就盯着校门外看。

村口来了陌生的车,我会停下脚步。

可我一次也没等到。

现在我拿了奖,他们终于肯来了。

“你们说完了吗?”

“小河,别闹脾气,爸爸是为你好。”

“为我好?”

“你们把我扔在村口的时候,也是为我好吗?”

张志强皱起眉。

“那时候家里困难,你还小,不懂这些。”

桂芬在旁边点头。

“我们也不是不管你,一直在想办法找你。”

“想办法?”

我把奖状抱紧,纸边硌着掌心。

“你们是想办法找我,还是想办法把我变成你们能利用的人?”

张志强终于失了耐心。

“张小河,说话注意点,我是你爸!”

“我爸不会把我一个人扔在雪地里。”

“这张全国奥数竞赛一等奖,也不是你们给我的。”

他瞥了一眼奖状,语气更重了。

“你别忘了自己的根。”

“今天我能来接你是给你机会。你以为考了个全国一等奖就真能出息了?”

“没有我扶持,你简直就是做梦!”

“放你的狗臭屁!”

我猛地回头。

舅妈来了。

她走得急,呼吸还没匀,已经伸手将我拉到了身后。

“张志强,在村口的草垛旁,你把孩子丢在雪里,我就当你已经死了。”

“现在孩子有出息了,你倒想起来认亲了?”

“你那两万块钱留着给自己买棺材吧,我们李家不要。”

张志强被骂得脸色发青。

“孙巧云,你一个农村妇女懂什么?”

“张小河跟着你只能一辈子窝在山沟里种地,跟着我,她才能去广州,才能出国,才能飞黄腾达。”

舅妈挡在我前面,一步也没让。

“这些年,孩子拿回来的每一张奖状都是我亲手贴上墙的,你呢?”

“你问过她吃没吃饱,穿没穿暖吗?”

“现在她拿了全国奥数竞赛一等奖,你跑来跟我谈什么前途?”

她的手攥得很紧,我能摸到她掌心的粗茧。

“张小河是我们李家的命,只要我孙巧云还有一口气,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别想碰。”

说完,她转过身。

刚才还凶得像要吃人的眼睛,望向我时却红了。

“丫头,别怕,妈在呢。”

我喉咙一下堵住。

这么多年,我一直叫她舅妈。

我知道她疼我,却总怕自己叫错一声,就显得太贪心。

可她说,妈在呢。

“咱不稀罕他那点钱,咱自己考大学,自己挣出一条路,自己当家做主。”

我点头,眼泪落在奖状边上。

再转向张志强时,我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张先生,请你离开。”

“我的父母在靠山村,我的家在那里,我的根就在那面奖状墙下。”

“至于你们,只是我人生路上已经走远的路人。”

我挽住舅妈的胳膊。

“妈,我们回家。”

05

我以为,只要再考好一点,家里就会轻松一点。

直到高三那年回家,我看见舅舅躺在炕上,扶着腰,连翻身都费劲。

妈坐在旁边,催他去医院。

他却摇头。

“老毛病了,贴几贴膏药就能熬过去。”

“家里这点钱要留着给张小河买书买核桃,那些都比我这把老骨头更要紧。”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屋里也还是那几样家具。

可舅舅老了。

妈的背也弯了,低头做活时,恨不得把东西贴到眼睛前。

我在县城往前走了一步,他们就在家里多熬一年。

那天,我把书包放下。

“妈,我不考了,我回来种地,我养你们。”

她抬头看着我,像没听明白。

我又说了一遍。

下一瞬,她的脸沉得吓人。

“混账话!”

“老娘熬了十二年,就等着看你飞出去的那天,你现在跟我说不考了,你是要挖我的心吗?”

我眼泪往下掉。

我不怕苦。

我只是怕,等我真能挣钱时,他们已经熬不住了。

“你以为你回来我就高兴了?”

“你回来跟着我们吃苦,我就不疼了?”

她抓起我的书包,往我怀里一塞。

“我孙巧云这辈子没本事,可我能把你供到今天,就不是为了让你半路回头的。”

“滚,滚回学校去!”

我不动,她便推着我往外走。

“走,快走,别在这耽误功夫。”

门在面前关上。

我抱着书包,听见她在门后哭。

哭得很低,像怕我听见。

我抹了把脸,转身往村口走。

那天我终于懂了。

她不是舍得我走。

她是比谁都清楚,留下来的日子有多难熬。

回到学校,我把书翻到没做完的那一页。

夜深了,别人收起笔,我又往后做了一道题。

我想让她少纳一双鞋底,想让舅舅疼的时候能去看医生。

我得考出去。

录取通知书到村里的那天,有人一路喊着跑进院子。

“李德顺,孙巧云,清北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你们家张小河考中了,全省排名前十啊!”

我冲出来,妈却站在原地,迟迟没伸手。

“孙大姐,接着呀,这是你们家孩子的喜事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我,我手脏,别把通知书弄坏了。”

我接过来,放进她手心。

“妈,这是给你的。”

“给我的干啥?这是你自己考出来的。”

她嘴上这样说,却捧着不肯放。

小川哥挤过来,看了又看。

“妹,你真的考上了清北啊!”

舅舅扶着门框笑,眼睛却湿了。

“快打开让舅舅看看。”

我将通知书展开,举到他面前。

那一刻,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只听见妈吸了吸鼻子。

后来,我去拿浆糊,想把喜讯贴到墙上。

她拦住我。

“不用,这张得我自己贴。”

小川哥搬凳子,舅舅扶着,她踩上去,将红纸压了又压。

贴完,她站在墙前,指给满院的人看。

“看见没,这就是我养的闺女。”

“张志强说她是草,老娘偏把她供成了金凤凰。”

那面墙,终于贴满了。

从六岁到十八岁,我的十二年,一张挨着一张。

去北京前,妈又替我整衣领。

“孩子,到了大地方,别让人看不起。”

“咱虽穷,可咱脊梁骨是直的。”

我抱着她不肯撒手。

“妈,等我回来。”

她拍着我的背,催我走。

“走吧,别回头。”

可车开出去以后,我还是回了头。

她站在村口,跟六年前送我去县城时一样。

只是这次,我知道自己一定会回来。

06

大学毕业后,我开始创业。

读书时,一道难题解出来,能高兴许久。

真正做起事来,才知道有些难处,熬一夜也未必过得去。

最紧的时候,家里又寄来了钱。

舅舅卖了粮,妈把最后一点积蓄拿了出来,还四处借钱。

我握着电话,半天开不了口。

她没问我什么时候能还,也没说我该回去。

我只能把那些钱记牢,继续往前走。

后来,公司完成C轮融资。

台下坐满了人,主持人称我“张总”,问我从清北到创业,带领团队用科技改变乡村农业,如今最想感谢谁。

我看向台下的舅舅一家。

妈坐得很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那双手跟周围人的不一样,粗糙,干裂,指节变了形。

我拿着话筒,忽然又像回到第一次领作文奖的那天。

先找她。

找到她,心就定了。

“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舅舅一家。”

我告诉所有人,六岁那年,我被亲生父母丢在雪地里。

鞋湿透了,我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个冬天。

是舅舅把我抱起来,告诉我,只要他在,就不会让我饿着。

是那个嗓门大、脾气急,总说不养闲人的舅妈,卖鸡,卖镯子,卖缝纫机,把我送出了大山。

“我今天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一个人有多了不起。”

“是因为有一家人,在最穷最难最看不见希望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我走下台,在他们面前跪下。

妈慌了,伸手来扶。

“孩子,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妈,舅舅,哥,谢谢你们。”

她拉着我,眼泪直掉。

“张小河,你本来就该飞这么高。”

“不是我一个人飞得高,我是踩着你们给我铺的路才走到了今天。”

主持人又问,公司未来最大的计划是什么。

我擦去眼泪,重新拿起话筒。

“我要把技术带回更多像靠山村一样的地方,让那些山里的孩子不再因为穷就被迫放弃读书。”

“也让所有人知道,红土地里不止长庄稼,也能长出未来。”

那天,妈一直笑。

我原以为,终于能让她放心了。

没过多久,助理却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张总,楼下的三个人说是您的亲生父母和弟弟,他们不肯离开,还在前台大声吵闹。”

我放下笔。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您现在发达了,不能不管自己的家人。”

我静了一会儿。

“让他们去会客室,我马上过去。”

07

张志强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张小河,你可算来了。”

我在对面坐下。

“找我什么事?”

桂芬先哭了。

她说张志强的公司破产,房子车子都拿去抵债,一家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现在公司做得这么大,随便拿点钱出来就能救我们一家。”

我看着她。

“你想要多少?”

张志强往前倾了倾身。

“也不用太多,先拿五百万出来,所有的事情就都解决了。”

“还有呢?”

他像是得了准信,语气也顺了。

“你弟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给他在公司安排个副总的位置,年薪先定二百万,配车配房。”

“至于股份,至少给他百分之十。”

我没有立刻说话。

张宝兵已经靠在椅背上,打量起了会客室。

“姐,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公司肯定要交给自家人。”

“你一个女人,就算现在有本事,也不可能永远撑着这么大的摊子。”

“我虽然以前没怎么上过班,但我毕竟是张家的儿子,你把公司交给我,我帮你守着,肯定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我。

我看着他,差点笑出声。

他们走进来,还不到十分钟,就已经替我分好了公司。

我拿过手边的资料。

“你做过什么工作?”

“我以前在爸的公司里帮忙。”

“你负责什么?”

“负责接待客户,跑跑关系。”

我将财务记录翻开,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父亲公司破产前两年的财务记录。”

“你以公司名义报销的高档消费、酒局、旅游和车辆维修费用,加起来超过三百万元。”

他愣了一下。

“那都是工作需要。”

“你把公司账户里的钱转给朋友炒股,亏了八十七万,也是工作需要?”

“那是暂时周转。”

“你用公司名义借钱堵伯,欠下二百多万,也是暂时周转?”

他猛地坐直。

“你查我?”

“这是你们公司的审计资料,不是我查你,是你自己留下的证据。”

张志强伸手去拿,我按住了纸。

张宝兵恼羞成怒。

“就算我花了点钱又怎么样?你是我姐,帮我还债不是应该的吗?”

“你小时候被爸妈送走,是因为家里养不起两个孩子,要不是把你送到乡下,你能有今天吗?”

我看着他,没有再笑。

原来,被他们丢掉,我还得感恩。

桂芬赶紧打圆场。

“你弟弟年轻,说话不好听,可他毕竟是你亲弟弟。”

“血浓于水。”

我将那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血浓于水?”

“我被丢在村口的雪地里时,你们怎么没想过血浓于水?”

“我舅舅腰疼得整夜睡不着,却舍不得花钱看病,我舅妈眼睛熬坏了,还要替我挣报名费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血浓于水?”

会客室安静了。

桂芬抹着眼泪,说他们也是走投无路。

我把资料合上。

“你们不是走投无路,你们只是把自己能挥霍的东西都挥霍完了,然后想从我这里继续拿。”

我叫来助理。

“通知保安,把他们请出去。”

张志强猛地拍桌。

“张小河,我是你爸!”

“你不是,你只是生过我的人。”

“我是你妈,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们毕竟生了你啊!”

我站起来,看着他们。

“我六岁被你们丢在雪地里,是舅舅把我抱回去的。”

“后来我读书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舅舅和舅妈一镰刀一镰刀、一网一网挣出来的。”

“我考上清北时,你们在哪里?”

“我创办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是他们卖粮借钱,还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寄给我,你们在哪里?”

保安推门进来。

张宝兵不肯走,指着我喊。

“我是你亲弟弟,这家公司本来就该有我一份!”

“你的要求我已经听清楚了。”

“五百万现金替你还赌债,给你副总职位,再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遗憾,我一项都不会答应。”

张志强被请到门边,还在骂我不孝,骂我翅膀硬了。

我没跟过去。

“以后没有预约,不许再放进来。”

门关上了。

那份财务记录仍放在桌上。

我拿起来,交还助理,继续处理没做完的工作。

他们可以把我当成一笔钱。

我不能也把自己这些年的苦,当成一张可以随便递出去的支票。

08

我没想到,他们会去靠山村。

接到小川哥电话时,已经是晚上。

他开口还带着笑,说要告诉我一件痛快事。

我却先问:

“家里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没啥大事儿,就是你那亲爹亲妈。”

他告诉我,下午张志强和桂芬跑到家门口,喊着要全村人评理。

说李家霸占着亲闺女,教她六亲不认,想独吞她的钱。

妈拎着扫帚就出去了。

桂芬坐在地上哭,张志强嚷着血缘断不了,非要拿五百万救儿子。

妈站在院门前,指着那面红墙问乡亲们:

“这面墙上的奖状,哪一张是他们张家供出来的?”

“没有,一张都没有。”

小川哥学着她的语气,声音也高了。

“张小河发烧烧得说胡话,是我和德顺连夜背着她去看病。”

“她拿第一名的奖状,是我一张张给她贴上去的。”

“这孩子是我们用命护大的,你们这两个丧良心的东西,哪来的脸提生这个字儿?”

桂芬还说,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妈把扫帚往地上一顿。

“掉下来的肉你就能随便扔?”

“张小河现在的每一分钱,都是她自己没日没夜熬出来的,是她的血汗钱。”

“你们想拿去填那个赌鬼儿子的窟窿,做梦!”

“除非我孙巧云今天死在这儿,不然你们一分钱也别想碰。”

小川哥说,村里人也跟着骂,最后那两个人灰头土脸地走了。

他笑了几声,忽然不说话了。

我握紧电话。

“妈呢?”

“坐在堂屋里,拿着抹布一张张擦你的奖状。”

“边擦边嘀咕,说谁也别想弄脏她的红墙。”

我鼻子发酸,正想让他把电话递过去,他却低声叫了我一声。

“姐,咱妈今天晚上没吃饭。”

“她那老花眼又严重了,抹布都快拿不稳,手抖得厉害。”

“白天骂人的时候她还像头狮子,谁都不怕。可等人一走,她从台阶上下来,我看见她的腿一直在打颤。”

“姐,咱妈老了。”

我闭了闭眼。

她又替我挡了一回。

六岁时挡在门口,十几岁时挡在亲生父母面前,如今我已经长大,她还拿着扫帚,守着我那些旧奖状。

我放下电话,叫住助理。

“早上的董事会推掉,全部推掉。”

“去备车,回靠山村。”

到家时,妈还在墙前。

她一只手扶着凳子,另一只手拿着抹布,擦得很慢。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妈,我来。”

她回头看我,先是高兴,紧接着又着急。

“孩子,你咋回来了?”

“是不是那两个畜生去闹你了?”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妈,我回来帮您擦墙。”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嘴上却还嫌我。

“回来也不知道先打个电话。”

我从包里拿出盒子,打开。

是一对金镯子。

她立刻往后缩手。

“你这孩子,买这干啥?”

“妈,当年您卖了银镯子救我的命,我说过,等我长大了一定还您一对金的。”

“傻孩子,那点银子算啥,哪值得你记这么多年。”

“值得。”

我托起她的手,把镯子戴进去。

“那不是镯子,那是您拿命换我的命。”

她低头摸着,说太贵,说自己老了,戴着招眼。

我看着她。

“就因为您岁数大了,才更该戴。”

“我妈辛苦了一辈子,戴什么都配得上。”

舅舅出来,她立刻抬了抬手腕。

“看啥看,闺女给我买的,咋了,我不能戴啊?”

舅舅笑着点头。

“能,能,你戴好看。”

我也笑了。

这是我小时候惦记了无数遍的场景。

现在,终于不用再等长大。

09

我说,要把家里的房子拆了重盖。

妈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墙。

“拆什么都行,这面墙不能拆。”

“不拆。”

我握住她的手。

“这面墙一块土都不拆,我要请最好的师傅把它加固封存保护起来。”

“我要以这面墙为中心,盖一座全村最稳当最漂亮的房子。”

她这才松了口气。

我站到墙前,轻轻摸了摸最下面那张奖状的边角。

纸已经旧了,字迹却还清楚。

那是我第一次考双百。

那时我个子矮,要踩着凳子,妈托着,才能够到。

如今不用凳子,我也能摸到最高处了。

“这面墙不只是咱家的奖状墙,它是我从靠山村走出去的路,是你们用半辈子的苦给我铺出来的路。”

“我要让村里的孩子都能来看,让他们知道穷不是一辈子的命,山沟沟也能飞出金凤凰。”

我还要修路,重建村里的小学。

下雨陷车、下雪封山的日子,我记得太清楚。

去县城的那趟车,送我看病的那段雪路,还有冬天握着笔都冻得发僵的教室,我一样也没忘。

“建新的教室、图书室、电脑室、操场,还有宿舍。”

“以后山里远一点的孩子也能住校读书,不用天不亮就翻山。”

小川哥听得直点头。

我又说,要设一个巧云助学金。

妈一听就摆手。

“叫我的名字干啥?我一个农村老太婆,字儿都认不全,丢不丢人?”

“妈,您不认识几个字,可您供出了我。”

“读书能改命,这个名字最配。”

她低头摸着镯子,好一会儿才说:

“你想干啥就干吧。”

舅舅说,他不懂修路盖学校,但能坐在工地上,替我守着材料。

小川哥也接话,说村里的事他熟,让我放心交给他。

我看着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参加比赛的时候。

我往前走,他们就在后面托着。

只是这一次,我能跟他们一起出力了。

施工队进村那天,妈守在搬东西的人旁边,反复叮嘱一个箱子要轻放。

里面装着我的旧卷子。

她说,要留给村里的孩子看,什么叫一笔一画考出来的出路。

我正要过去搭手,身后有人叫住了我。

“张小河。”

张志强、桂芬,还有张宝兵,又来了。

妈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上回在北京闹了一场,现在又追到村里来,你们有完没完?”

桂芬低着头。

“嫂子,我们不是来闹的。”

“谁是你嫂子,你别乱攀亲戚。”

张志强看了眼正在卸材料的车,又看向我。

“我们是想来跟你借点钱。”

“你现在有这个能力了,几百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咱们到底是亲生的,你不能眼睁睁让我们去死。”

桂芬也跟着哭。

“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你看妈现在都老成这样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你能不能看在血缘的份上帮我们一把?”

妈抬脚就要往前,我扶住了她。

这回,该我站到前面。

10

院子里围了人。

有人指责他们当年丢孩子,如今又来要钱。

张志强低着头,桂芬不停擦眼泪。

张宝兵却还在朝新房的材料看。

我把三个人都看了一遍,开口。

“是你们生我一场,这份血缘的恩情我认。”

桂芬猛地抬起头。

“从今往后,你们的养老、基本生活和看病,我可以一力承担。”

“该给的生活费我会按月打到卡上,生病住院需要花钱可以联系我。”

张志强的肩膀松了下去。

我却没停。

“但这些钱只用于你们两个人的生活。”

“不会交到张宝兵手里,更不会用来填任何赌债、外债和窟窿。”

张宝兵立刻变了脸。

“姐,你这什么意思啊?我可是你亲弟弟!”

“正因为你是我弟弟,我才要把话说得更明白。”

我站在他面前,没给他打岔的机会。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父母这些年无原则地纵容你,毁了你,也毁了这个家。”

“以后没有人会再替你的荒唐买单。”

“你欠下的债你自己还,你犯下的错你自己承担。”

他张了张嘴,我接着说。

“想过好日子,就去找一份正经工作,踏踏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

“别再想着靠父母、靠血缘、靠别人替你铺路。”

桂芬想拉我的手,我收了回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曾经盼过她这样拉我。

在村口,在校门外,在半夜发烧的时候。

现在,我已经不等了。

“我六岁那年被你们丢在雪里,往后很多年,我都在问自己,是不是我不够好。”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我的错,是你们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

妈站在我身后,握住了我的手。

我回握住她,又看向张志强。

“我可以为你们的晚年买单,这是我作为子女的道义。”

“但从今天起,你们也要守住做父母的本分,这是你们的责任。”

“停止溺爱张宝兵,管教他,约束他,让他去做事,去承担,去学会靠自己活着。”

“这是我的最后底线,没得商量。”

张志强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我又添了一句。

“还有,以后安安静静过日子,不准再来靠山村,不准再骚扰我舅妈一家。”

“他们养我长大,供我读书,替我挡了半辈子风雨。”

“他们是我的家人,也是我这辈子最不能被打扰的人。”

桂芬低声说:

“我们知道了。”

他们走的时候,我没有追,也没有送。

我扶着妈回了院子。

工人还在忙,小川哥招呼着卸车,舅舅坐在一边看材料。

我把妈按到椅子上,替她倒了杯水。

我们的家,该接着往下盖了。

巧云小学落成那天,妈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许久。

“哎哟,多羞人,我这大老粗的名字啊,挂在学校门口。”

我挽着她,往孩子们中间走。

后来,我带孩子们看那面保护起来的红墙。

“孩子们,你们看,这是我六岁到十八岁在这个村子里唯一的存折。”

一张奖状,一张成绩单,一份录取的喜讯。

没有一张能拿去买米,可妈一张也没舍得丢。

“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

“但我有一个舅妈,她告诉我,只要这面墙贴满了,天就塌不下来。”

我转过头。

妈站在孩子们身后,低头抹了一下眼角,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拆穿她。

这么多年,她还是这样。

心软得不行,嘴上却从不肯认。

再后来,我的女儿站到红墙前,仰着头跟她保证。

“外婆,等我上学了,我也要给您拿奖状,把这面墙贴得满满的。”

妈笑得眼睛眯起来。

“好,好,咱们老李家的闺女,个个都是文曲星。”

饭熟了,舅舅在院子里喊我们。

我盛好第一碗,端到她面前。

“妈,这第一碗给您吃。”

她接过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孩子。

“孩子,妈这辈子最知足的事儿,就是那个大雪天没让你走。”

我挨着她坐下。

窗外,红墙上的奖状被照得发亮。

我不再是雪地里没人要的孩子。

我是孙巧云的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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