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四年,我替宋家操持里外。
一场车祸,她醒了。
谁都认得,就是不记得我。
端了八个月的饭,她抄起滚烫的砂锅朝我手背一扣:
“出去,谁让你碰我的东西。”
我盯着手上的水泡,没吭声。
当晚签了字,净身出户。
蒲溪镇,一口铁锅,一个路边摊。
三年。
直到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我店门前。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陈砺峰,宋氏需要你。”
我翻了翻锅里的面。
“灶上的火不等人。”
1
蒲溪镇的早上六点,雾还没散。
我把铁锅架上灶台,舀了两勺猪骨高汤,大火烧开。
店不大,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砺锋面馆”四个字,漆掉了一半。
老廖从后厨探头:“峰哥,今天那批牛腱子到了,你要不要先验一下?”
“放案板上,我等会儿过去。”
我把面条下进锅里,手腕一抖,面在汤里翻了个滚,骨汤的香气裹着热气蹿上来,熏了我一脸。
门外传来刹车声。
不是蒲溪镇的动静。
这条街的人开面包车、骑三轮、蹬电瓶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我听了三年,闭着眼都能分辨出牌子。
这一辆不对。
发动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那种只有好车才有的闷响。
我没回头,把面捞进碗里,撒葱花,浇红油。一勺高汤浇上去,油花在碗面打了个旋儿。
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很稳。
空气里挤进来一股香水味。茉莉打底,尾调偏木质。
这味道我闻了四年。
三年没闻到,鼻腔居然还是一激灵。
“陈砺峰。”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命令的口气。跟她在宋氏开会时用的是同一个调子。
我没转身,端着碗放到窗口。
“六号桌,牛肉面。”
老廖接碗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圆了,死盯着我身后。
“峰……峰哥……”
“上菜。”我把碗推过去。
身后的脚步停了。大概两米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是谈判桌两端的间隔。
“你不打算看我一眼?”
我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上的水渍,擦了三下。
然后慢慢转过身。
宋知薇。
三年没见,她瘦了。
颧骨比以前高,下巴比以前尖,眼窝有一层淡青色。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种看什么都带着距离感的眼神。
她身后站了两个人,西装革履,手里各夹着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宋氏法务或者战略部的人。
我把抹布搭在肩上。
“有事?”
“陈砺峰,我来找你谈一件事。”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就差掏出名片了。
我扫了一眼她身后那两个人:“我这儿早上忙,你要吃面可以排队。”
我朝门外扬了下下巴。
门口已经有七八个人端着小板凳在等了,都是镇上的老客。王大爷探着头往里瞅,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宋知薇没理门外的人。
“宋氏集团遇到了一些问题。我需要你回去帮忙。”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嘲讽,是真觉得好笑。
三年前你们把我扫地出门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表情。
“宋氏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宋家的女婿——”
“前女婿。”我纠正她,“离婚协议你亲手签的字,忘了?”
这个“忘了”用得挺狠。
她失忆过。忘了我这个人,忘了整整四年的婚姻。
现在我当面提这个字,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
“砺锋面馆。”她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扫了一圈这间小店——水泥墙,卷闸门,灶台上黑乎乎的铁锅,角落里码着的调料桶。
“就这?”
“就这。”
她站了几秒钟。
身后两个西装男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我连坐下来谈的意思都没有。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变了。”
我重新拿起漏勺,下了一把面。
“你也是。”
门外,发动机的声音裹进雾里,越来越远。
老廖踩着拖鞋从后厨冲出来,差点绊在门槛上。
“我的老天爷,峰哥,那女的谁啊?开那车,穿那衣服——”
“前妻。”
“前……什么?”
“面糊了。六号桌的老周等着呢。”
老廖端着碗跑了两步,又转回来,压着声音问:“那你不追出去啊?”
我把灶上的火调小了一格。
“追什么?”
2
说起来,我跟宋知薇认识的时候,她还不是宋氏集团的掌门人。
那年她二十六,我二十四。
我在她家楼下的商场后厨做帮厨,她下班经常在商场负一楼买关东煮。
有一次她问我:“你们这个汤底怎么煮的?比外面的好喝。”
我说我自己改过配方。
她说你可以去开个店。
我说没钱。
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跟她在一起了。
她带我见家长的那天,方锦华坐在客厅沙发上,打量了我整整三分钟。
从头到脚,从衣领到鞋底。
那种目光不带恶意,但带着一种比恶意更扎人的东西——不屑。
“小薇,你跟妈说实话,他家里是干什么的?”
宋知薇说:“他是厨师。”
方锦华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厨师。”
就这两个字,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我听出来了。那不是疑问,是判决。
宋知薇的父亲宋柏年倒没说什么,坐在旁边喝茶,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不看,就是最大的态度。
婚还是结了。
宋知薇拍板的事,方锦华拦不住。
婚后四年,我没进过宋氏的任何一间办公室。方锦华的原话是:“你在家把日子过好就行了,公司的事你别掺和。”
我确实没掺和。
我负责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接送宋柏年去医院复查。
宋柏年有慢性肾病,每个月要去省城做两次透析。方锦华忙,宋知薇更忙,接送的活就落在我头上。
四年里,我往返省城少说三百趟。
宋柏年话不多,但坐我车的时候偶尔会跟我聊两句。
有一次他突然说:“砺峰,你觉不觉得委屈?”
我说不委屈。
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你这孩子,太实诚了。”
后来出了那场车祸。
宋知薇的车在高速上追尾了一辆货车,左侧车门整个凹进去,人从车里抬出来的时候满头是血。
我在医院走廊上站了十九个小时。
她醒了。
醒来之后,认识方锦华,认识助理,认识司机。
唯独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一片空白。
“你是谁?”
医生说是选择性失忆,可能跟创伤后的心理保护机制有关。
也可能恢复,也可能永远不会恢复。
方锦华当时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惊讶,不是心疼。
是松了一口气。
她把我拉到病房外面,压着嗓子说:“砺峰,小薇现在状态不稳定,你先别刺激她。”
我说好。
“你也别跟她提以前的事。”
我说好。
“你就先照顾着她,等她好了再说。”
我说好。
那八个月,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
红枣枸杞粥、山药薏米粥、莲子百合粥,轮着来。
宋知薇不认识我,但也没赶我走。大概是方锦华跟她说了什么,她默认我是个“帮忙照顾的人”。
不是丈夫。是佣人。
八个月。
我端了二百四十碗粥。
直到那天。
那天方锦华带了一个人来家里。
西装笔挺,头发油亮,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
方锦华介绍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小薇,这是许承洲,许家的大公子。你们小时候见过的,还记得吗?”
宋知薇看了那人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
宋知薇正伸手去接茶杯,余光扫到我,手一顿。
“放下。”
“今天炖的莲子粥,你尝——”
她没等我说完,抬手把砂锅拨到一边。
砂锅磕在茶几边上,粥泼了一半出来,滚烫的汤汁溅在我手背上。
皮肤瞬间涨起一片红。
“你手脏,别碰我的东西。”
她的眼睛看着我,没有愧疚,没有歉意。
就是嫌弃。
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发自本能的嫌弃。
方锦华坐在旁边,低头喝茶,一声没吭。
许承洲倒是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冲手背上的烫伤。
凉水从水龙头哗哗往下淌,冲在伤口上,疼得我直抽气。
我关了水,擦干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离婚协议书。
我早就打印好了。
我把协议放在餐桌上,拿钢笔签了名。
第二天一早,宋知薇下楼看见那张纸。
她拿起来看了三秒钟,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签了。
没问为什么。
没犹豫。
签完把笔一放,转身上楼了。
方锦华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我已经收好了行李。一个旅行箱,一口铁锅。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砺峰,你想清楚了?净身出户,一分钱没有。”
“想清楚了。”
“那你以后——”
“方姨,”我提起箱子,“粥的做法我写在冰箱上了,莲子要提前泡四个小时。”
我出了门。
蒲溪镇。
老廖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他在菜市场卖猪肉,听说我要开面馆,主动说给我赊账。
“兄弟,看你刀工就知道是练过的,我信你。”
三年。
从路边摊做到了小店面。
没发财,但够活。
每天早上六点起灶,晚上十点收摊。日子过得很安静。
安静到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今天早上,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
3
宋知薇走后第二天,镇上就不平静了。
我正在案板上切牛腱子,老廖风风火火跑进来,鞋上还沾着猪血。
“峰哥!你那个什么前妻,到底什么来头?”
“怎么了?”
“镇东头老赵的五金店你知道吧?今天早上来了两个穿西装的,问东问西,打听你的事。什么时候来的蒲溪,平时跟谁来往,有没有欠债——像查户口。”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人去居委会调了你的租房合同,问房东你的租期还剩多久。”
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不意外。
宋知薇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她来找我之前,一定已经把我的底摸了个遍。
来蒲溪不是试探,是通知。
她觉得我会回去。
因为在她的逻辑里,我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在小镇上开面馆的人,面对宋氏集团抛来的橄榄枝,应该感恩戴德。
我重新拿起刀,一刀下去,牛肉纹理断得干干净净。
“廖哥,帮我看着店,我出去一趟。”
蒲溪镇不大,从我店门口走到镇政府也就十分钟。
我没去镇政府。
我去了对面的打印店。
打了一份东西。三页纸,密密麻麻。
回来的路上接了个电话。号码没存,但区号是省城的。
“陈先生,您好,我是宋氏集团战略发展部的贺启明。宋总让我跟您对接一下——”
“对接什么?”
“关于宋氏目前面临的供应链问题,宋总认为您在餐饮行业的资源和经验——”
“我开的是面馆。”
“陈先生,宋总的意思是——”
“我听懂了。”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早餐铺子冒出的白烟,“替我转告宋知薇,蒲溪镇离省城三百公里,油费不便宜。别再派人来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直接关了机。
晚上收摊,我把铁锅刷干净,倒扣在灶台上。
手机开机,弹出来十七条未读消息。
全是同一个号码发的。
最后一条写的是:
“陈先生,宋氏第三季度亏损已达4.7亿,主要供应商集体断供,资金链断裂在即。如果您有时间,希望能面谈。”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4.7亿。
宋氏年营收大概在八十亿左右。亏4.7亿不算伤筋动骨,但供应商集体断供这件事,性质完全不同。
那不是经营问题,是信任崩盘。
我没回消息。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月光顺着裂缝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说不好奇是假的。
但好奇归好奇。
那锅粥泼在我手背上的温度,我到现在还记得。
4
第三天。
这次不是商务车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店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色针织衫的老头。
我正在给客人下面,余光一扫,漏勺差点脱手。
宋柏年。
他瘦了太多了。
三年前他虽然有肾病,但精神头还在,走路带风。现在整个人缩了一圈,脸上的皮松松垮垮挂着,颧骨撑起两块阴影。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罐头。
我把漏勺交给老廖,擦了手走出去。
“宋叔。”
他看着我,眼眶泛红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砺峰,我来看看你。”
我把他扶进店里,让他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
给他下了一碗素面,汤底用的是我新调的菌菇汤,不咸不腻。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手抖得筷子差点夹不住面。
“好喝。”他说,声音很轻,“跟你以前在家里做的一个味道。”
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他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
“你瘦了。”他说。
“您也瘦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砺峰,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不用说了,宋叔。”
“不,你听我说。”他的声音突然硬了一下,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固执,“小薇她……那场车祸之后,不光忘了你。她性格也变了。以前她虽然强势,但不刻薄。现在……”
他没说下去。
但我懂。
“方锦华呢?”我问。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她跟我分居了。搬去了公司旁边的公寓。说是方便照顾小薇。”
“许承洲呢?”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你知道?”
“猜的。方姨带他上门那天,我就看出来了。”
宋柏年长长叹了口气。
“许家做地产的,前两年行情不好,资金紧张。方锦华想让许家注资入股宋氏,条件是——”
“让宋知薇嫁给许承洲。”
他点了点头。
“但许承洲这个人,砺峰,我跟你说……”他压低声音,手不自觉攥紧了桌沿,“表面上人模狗样的,背地里烂透了。我查过他,堵伯、酒驾、打人,全靠许家拿钱摆平。”
“宋知薇同意了?”
“她不知道这些。方锦华把消息捂得死死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对面早餐铺子的老板娘正在收摊,把塑料凳子一把一把摞起来,动作麻利。
“宋叔,这些事跟我没关系了。”
“砺峰。”
“我是认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很多次的纸。
打开。
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
金额:两千万。
收款方:陈砺峰。
日期是——三年前。
我的手僵了。
“这是什么?”
“小薇签离婚协议那天下午,转到你名下账户里的。两千万,算是……补偿。”
“我没收到过。”
“我知道。”他的声音苦涩,“方锦华让财务拦下来了。钱后来退回了宋氏的公账。”
我盯着那张回执。
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快要断裂。
宋柏年把这张纸揣了三年。
“宋叔,”我把纸推回去,“我不要钱。以前不要,现在也不要。”
“我不是来给你送钱的。”他摇头,“我是来告诉你,小薇没有你想的那么冷。她签完字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第二天眼睛肿得打不开。”
“她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归不记得,人的身体会替脑子记。”
他站起来,拎起那个塑料袋。
“罐头是给你的,黄桃的,我记得你爱吃。”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那碗面真好吃。比你以前做的还好。”
出租车开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面前摆着那两瓶黄桃罐头。
老廖从后厨露出半个脑袋:“峰哥,那老爷子是……”
“前岳父。”
“你这人脉也太猛了,前妻来了前岳父也来,下一个不会是前丈母娘吧?”
“闭嘴,收摊。”
5
第四天。
没人来。
第五天。
还是没人来。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六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六点起灶。
刚把汤烧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陈砺峰?”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懒散。
“我是许承洲。”
我没说话。
“哥们儿,咱们也不用绕弯子。宋知薇现在是我的人了,你那个什么面馆就好好开着,别老往这边凑,影响不好。”
“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说什么?”
“说什么?”他笑了一声,“宋知薇让人去找你,这事我知道。我也知道你拒绝了。我就是打个电话夸你一句——挺识趣的。继续保持。”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许承洲,你认识我?”
“不认识。也没兴趣认识。一个开面馆的,有什么好认识的?我就是通知你一声,别多想。”
“通知完了?”
“完了。”
“那我也通知你一声。”
“嗯?”
“宋知薇这个人,脾气大,性子倔,吃东西挑剔,睡觉认枕头。她左边第三颗牙是补过的,喝不了冰的。每个月有两天偏头疼,严重的时候会吐。”
电话那边安静了。
“你不知道这些,说明你根本不了解她。不了解一个人,就别急着往自己身上贴标签。”
我挂了电话。
灶上的汤溢了出来,滋啦一声,火苗蹿起一簇。
我关小火,拿起抹布擦灶台。
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气。
那天的面我切得特别用力,案板上留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6
事情的转折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八天,老廖冲进店里的时候,我正在给一锅红烧牛肉调味。
“峰哥!出大事了!”
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财经新闻。
“宋氏集团资金链告急,核心供应商联合断供,上下游合作方集体观望。业内人士透露,宋氏流动资金缺口或超十亿。”
我把手机推开。
“跟我没关系。”
“峰哥,你说的那个前妻,她是宋氏的老板?那个宋氏?”
“嗯。”
“那你——”
“面糊了。”
老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
当天晚上,我收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不是宋知薇,也不是许承洲。
是方锦华。
三年没听过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客气里夹着优越。
“砺峰啊,吃了没?”
“方姨,有事直说。”
她沉默了两秒。
“宋氏的情况你应该知道了。供应商断供的事,其实根子在三年前。你走了之后,公司的餐饮板块一直在亏。那些供应商当年都是你牵的线、谈的价,你一走,人家不认新团队。”
我没接话。
“砺峰,我当年对你确实有些……过分。”她的语气放软了一度,“但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宋氏要是垮了,小薇怎么办?柏年怎么办?”
“方姨,当年我端粥过去,宋知薇把砂锅扣在我手背上,您坐在旁边喝茶。”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两千万补偿款,您让财务拦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接下来怎么活?”
“砺峰——”
“那天我提着一个箱子一口铁锅出了宋家的门,兜里三千二。坐了六个小时大巴到蒲溪镇,睡了两天火车站。第三天遇到老廖,他赊给我五百块的猪骨,我才支起了第一个摊子。”
“我……”
“方姨,您不欠我的。但我也不欠宋家的。”
我挂了电话。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三次。我没看。
晚上躺在床上,天花板那道裂缝比前几天好像又长了一点。
宋柏年的话在脑子里转。
“她签完字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7
第十天,来的人我没想到。
是宋氏的老员工,财务总监周姐。
她没有坐商务车,自己坐长途客车来的。到蒲溪的时候裤腿上全是灰,头发也乱了。
她一进店就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嘴唇绷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擦都擦不过来。
“小陈,你救救宋氏吧。”
我给她倒了杯水。
“周姐,坐下说。”
她坐下来,手攥着水杯,指节发白。
“供应商断供只是表面。真正的问题是许承洲。”
我眉头动了一下。
“他进公司之后,以谈合作的名义签了七份对赌协议。全是坑。违约金加起来超过十二个亿。宋总不知道,方总——方锦华知道,但她压着没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七份协议里,有三份的乙方是许家的关联公司。”
我坐直了。
“许承洲在掏空宋氏?”
“不止。他还把宋氏的核心客户资料倒卖给了竞争对手。上个月我查账的时候发现了端倪,但我找方总汇报,她让我别管。”
她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小陈,我在宋氏干了十五年。这家公司是宋总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我不能眼睁睁看它被人拆了。”
“方锦华知不知道许承洲的底细?”
“知道。”周姐擦了一把脸,“但她不在乎。她只在乎许家那笔注资款。许家答应注资五个亿,条件是许承洲进宋氏当副总裁,方总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宋知薇呢?她什么态度?”
周姐犹豫了一下。
“宋总……她最近状态不太好。开会的时候经常走神。上周三的董事会上,许承洲当着全体高管的面提了一个并购方案,内容全是把宋氏的优质资产低价转给许家的关联方。宋总居然没看出问题,直接签了字。”
“后来呢?”
“是我拦下来的。我说财务还要复核。许承洲当场翻脸,说我越权。”
她的手攥紧了。
“小陈,公司里现在能信的人不多了。方总那边全是许承洲的人,人事、采购、市场三个部门的头都换过了。”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飘起了小雨。蒲溪镇的雨跟省城不一样,落在瓦片上的声音很轻。
“周姐,我帮不了你。”
“小陈——”
“我说的是实话。我是一个面馆老板,我能做什么?冲到宋氏去掀桌子?”
“你能做的比你想的多。”她盯着我的眼睛,“那些供应商,有一半是你当年一家一家跑出来的。他们认你这个人。你要是愿意出面,至少供应链的问题能稳住。”
“稳住了然后呢?许承洲的对赌协议怎么处理?内部那些人怎么清?这不是一碗面能解决的事。”
“可你要是不做,宋氏三个月内就要倒。六千个员工,六千个家庭。”
这句话扎进来了。
不是因为宋知薇,不是因为方锦华,也不是因为宋柏年。
是六千个人。
那年我刚到蒲溪的时候,身上只剩三千二。
我知道没着落的滋味。
周姐走的时候,雨停了。
她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老廖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后厨出来,看了看我的脸色。
“峰哥,你心里有数吧?”
“有数。”
“那你——”
“先把明天的牛肉腌上。”
8
我一个人坐到凌晨两点。
把那三页纸从抽屉里拿出来,铺在灶台上。
这三页纸我打印的第三天就准备好了。
上面是我这三年整理的东西。
宋氏餐饮供应链的完整数据。每一家供应商的负责人、联系方式、合同条款、账期偏好、历史合作问题。
我虽然离开了宋氏,但这些东西都刻在脑子里。三百趟省城,车上没事的时候我就琢磨这些。
不是为了回去。是习惯了。
就像一个厨师离了厨房,手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切菜的动作。
除了供应商资料,还有一部分是我自己做的分析。
宋氏餐饮板块三年前的毛利率是38%,按照行业趋势和竞争格局,如果管理层不犯大错,现在应该能维持在35%左右。
但周姐说的那些对赌协议,如果赔付金额真的超过十二个亿,那宋氏的现金流撑不了三个月。
我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表。
然后划掉。
又画了一张。
又划掉。
第三张,我画了一个时间轴。
第一步:稳住供应商。
第二步:冻结所有对赌协议的执行。
第三步:拿到许承洲违规操作的证据。
第四步——
笔尖停在纸面上。
第四步是最难的。
把这些东西摆到宋知薇面前。
不是因为证据不够。
是因为方锦华会挡在中间。
我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没有起灶。
老廖来的时候看见店门关着,锤了半天门。
我从里面打开门,一身出门的打扮。
“峰哥,今天不开?”
“不开。店你帮我看两天。”
“你去哪儿?”
我把那三页纸折好,塞进夹克内袋。
“省城。”
9
宋氏集团的总部大楼还是老样子。
四十二层的玻璃幕墙,阳光打上去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在楼下站了三分钟。
三年前我从这栋楼旁边的家属区搬出去的时候,连大门都没回头看一眼。
前台的姑娘不认识我。
“先生,请问您预约了吗?”
“没有。你打宋知薇办公室电话,说陈砺峰来了。”
前台姑娘犹豫着拿起了内线电话。
三十秒后,她挂了电话,表情有点微妙。
“陈先生,宋总让您上去。四十二楼。”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的脸。
比三年前黑了,也糙了。手上有刀痕,有烫伤的疤。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面粉。
四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敞着。
我走过去。
宋知薇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
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红色的数字。
她看见我,手指收紧了。
“坐。”
我没坐。
把那三页纸掏出来,放在她桌上。
“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
她拿起来翻了一页。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这些数据……你从哪里来的?”
“我自己整理的。三年,够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不是嫌弃,不是疏离。
是震动。
“供应商的数据我全都核实过。你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断供,是有人在利用断供的契机逼你低头。”
我走到她桌边,手指点在第三页的表格上。
“这七份对赌协议,三份的乙方是许家关联公司。违约条款是许承洲授意法务起草的,每一条都对宋氏单方面不利。”
她的脸色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
“周姐找过我。”
她垂下眼睛,嘴唇紧抿着。
“还有一件事。”我的声音放低了,“许承洲上个月把宋氏的核心客户数据卖给了鼎辉集团。鼎辉这个月拿下的三个大单,全是从宋氏手里抢走的。”
她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落地窗上。
“你说什么?”
“证据在第三页最后一栏。资金流水、通联记录、时间线,全在上面。周姐从财务系统里拉的数据。”
她低头看纸。
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愤怒。
她的牙齿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肌肉在跳。
“方锦华知不知道这些?”
“知道。”
她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她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通知全体高管,半小时后,大会议室开会。”
她放下电话,看着我。
“你留下。”
“我不是宋氏的人。”
“我请你当顾问。”
“我是一个面馆老板。”
“你是我前夫。你比这栋楼里所有人都了解宋氏的供应链。”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三年前,她眼里是高高在上的笃定。
现在,是一个被背叛过的人才有的警觉和决绝。
“一个条件。”我说。
“说。”
“事情办完,我回蒲溪。”
她顿了一下。
“好。”
10
半小时后,大会议室。
宋氏集团全体高管到齐。
方锦华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妆容精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看见我走进来的那一刻,她的手顿了。
咖啡晃了一下,溅了一滴在桌面上。
许承洲坐在右手边,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金色的。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往上挑了挑。
“陈砺峰?怎么,面馆倒闭了?”
我没理他。
宋知薇走到主位坐下,把那三页纸展开,放在面前。
“今天叫大家来,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些问题。”
她的声音很平。
太平了。
我知道这种平静是什么意思。
暴风雨之前,海面都是平的。
“许承洲。”
“啊?”他靠在椅背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七份对赌协议,是你签的?”
她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许承洲扫了一眼,表情没变。
“是啊,正常商业合作。怎么了?”
“其中三份的乙方是许家的关联公司。”
他的手指在桌下动了一下。
“巧合。”
“违约条款是你让法务改的,每一条都对宋氏单方面不利。”
“你这话什么意思?质疑我?”他坐直了,语气开始冲,“宋知薇,我提醒你,许家注资五个亿,我对这家公司有功。”
“有功。”宋知薇点了点头,“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她翻到第三页。
“上个月十五号,你用私人邮箱把宋氏核心客户数据库发给了鼎辉集团的赵鸣轩。这笔交易的回款三百万,打到了你在海南的一张私人卡上。”
会议室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许承洲身上。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白。
然后是红。
“你——你放屁!”他猛地拍桌子站起来,“这是诬陷!谁给你的证据?”
“转账记录、邮件截图、IP地址追溯,全在这里。”宋知薇把纸递给旁边的法务总监,“赵总,你过目一下。”
法务总监接过去看了三十秒,脸色变了。
许承洲的眼睛开始乱转。
他看向方锦华。
“锦华姨,你说句话啊!”
方锦华放下咖啡杯。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跟当年我第一次上门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小薇,这件事我们可以私下谈——”
“不用了。”宋知薇打断她,“妈,许承洲签的对赌协议,你审批的时候知不知道乙方是许家的公司?”
方锦华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那个时候情况紧急,没有仔细看——”
“财务部的审批流程上有你的签字。日期是六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方锦华不说话了。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是空的,她喝了个寂寞。
许承洲还在挣扎。
“宋知薇,你别忘了,许家的五个亿还在宋氏的账上。你要是敢动我,我让我爸把钱全抽走,宋氏立刻死!”
他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飞了一桌。
宋知薇看了我一眼。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份文件。
“许总,你说的那五个亿,其实只到账了两个亿。剩下三个亿是许家用宋氏的资产做抵押、从银行贷出来再打回去的。等于是宋氏自己的钱过了一遍许家的手。”
我把手机递给法务总监。
许承洲的脸彻底变了。
不是白了,也不是红了。
是灰了。
那种活人不该有的灰。
他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
方锦华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她站起来,拎着包就往外走。
“妈。”宋知薇叫住她。
方锦华停在门口,没转身。
“从今天起,你不再担任宋氏任何职务。相关手续法务部会跟进。”
方锦华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许承洲瘫在椅子上,两只手扒着扶手,指关节泛白。
宋知薇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通知安保,许承洲的门禁权限即刻取消。通知法务,今天之内整理完所有涉及许家关联交易的合同,该冻结的冻结,该起诉的起诉。”
她放下电话。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些高管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宋知薇站起来,看向我。
“陈砺峰,供应商那边的事——”
“我来处理。”
她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给我一周时间。”我说,“那些供应商我一个一个谈。但有个前提。”
“什么?”
“谈完之后,我回蒲溪。”
她看着我。
那个眼神,有很多东西想说。
但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一周后。
十七家供应商,我谈了十五家。飞了四个城市,打了上百个电话。
有些人是看在老交情的份上点头的。有些人是看了我拿出的新合作方案之后点头的。
供应链的口子,一条一条缝上了。
许承洲的事被移交了公安。涉嫌职务侵占和商业间谍,数额巨大,够他喝几年的了。
方锦华搬出了公司公寓,回了老宅。听说宋柏年没让她进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最后是邻居看不下去了,帮她叫了辆车。
第八天。
我在宋氏大楼的临时办公室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笔记本和两支笔。
门被推开了。
宋知薇站在门口。
没穿西装,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没盘。
她手里端着一个碗。
白瓷碗,里面是粥。
红枣枸杞粥。
“你做的?”我问。
“莲子泡了四个小时。你写在冰箱上的方子。”
她把碗放在桌上。
粥熬得不算好,红枣没有完全煮烂,稠度也差了一些。
但是热的。
“我不记得你。”她站在那里,声音很低,“但是我记得你写的那个方子。每次打开冰箱都能看见。三年了,那张纸还贴在上面。”
“为什么没撕?”
“不知道。”她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下午的阳光穿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她眼睫毛的阴影在颧骨上轻轻颤了一下。
“每次看到那张纸,心口就堵得慌。说不清什么感觉。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到处找,找不到。”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有点咸了。
“你放盐了?”
“那个……方子上写了一小撮盐。”
“一小撮是这个数。”我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个绿豆大小的量。
她盯着我的手指看了两秒。
然后移开目光。
“陈砺峰。”
“嗯。”
“你……能不能不回蒲溪了?”
碗里的粥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毛衣的下摆,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我把粥喝完了。
碗底还有两颗没煮烂的红枣。我用勺子捞起来,嚼了。
“蒲溪那边的店——”
“我帮你找人看。”
“牛肉腌了一缸——”
“我让人冷链运过来。”
“老廖那个人嘴碎——”
“我安排他来省城,给他找个店面。”
我看着她。
她终于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我。
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白痕。
“陈砺峰,我不记得以前的你。但这十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重新认识你。”
窗外,省城的天空很蓝,蓝得有点不真实。
我把空碗放在桌上。
“粥不错。”
“真的?”
“红枣下次对半切开再下锅,容易煮透。盐少放一半。莲子不用泡四个小时,三个半就够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想笑又忍住了的那个瞬间。
“那你教我?”
“教你可以。”
我站起来,拿上笔记本和两支笔。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先从熬汤底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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