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宋思明栽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冬天的早晨,他贪污受贿的案子败露了,再加上情妇海藻的孩子没保住,子宫也将要摘除,我的丈夫驱车主动撞上大货车,当场身亡。
他只在意与郭海藻未出世孩子,何曾想过我们之间已经上初中的的女儿?!
那些年,别人都叹姜淼淼命苦,好端端一个官太太,丈夫死了,钱没了,家也散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一辈子,栽就栽在一个"忍"字上。
忍他夜不归宿,忍他身上的香水味,忍他对着别的女人笑,忍到我爸走了、家没了,才幡然醒悟——我一辈子的眼泪,一滴都没能把他拽回来。
1
我是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醒过来的。
医院?还是出租屋?暂时我还分不清。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水杯,和一个外卖汤碗。
我看清那碗汤的颜色,心口猛地一缩——黄鱼面。
那是我这辈子,最熟悉也最恨的一碗面。
因为宋思明每次去海藻那儿偷情,都会给我带一碗黄鱼面。
窗外有人喊"淼淼",声音鲜活无比,是宋思明的——
【我先洗澡,今天累了,你就先睡吧。】
床头日历上印着一个年份。
我看了两遍,心跳得发慌。
我终于意识到,我重生了!
这里,是宋思明单位分配的住宅楼,而现在,海藻刚刚出现在宋思明身边,我爸也还没有倒下!
外面宋思明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你听见了吗?淼淼?】
我嘴角挂起一抹冷笑,不就是在外面吃饱了,所以让我先睡吗。
正好,我还不想碰他呢。
我冲着外面喊:【你今晚在书房睡吧,我想睡个安稳觉。】
宋思明没有再搭话,浴室传来断断续续的水流声。
上辈子我忍了一辈子,这一次,我不打算再忍了。
宋思明要的东西,我一样一样,亲手拿走。我要他自己选的苦果,自己咽下去;我要他一步步,走回他该走的那条路上去。
我伸手,把那碗黄鱼面端过来,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
真凉。真腥。
2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了一整夜,把上辈子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宋思明娶我,图的是姜家那座山,他背叛我,图的是海藻那朵娇花。
两样他都想要,最后一样也没留住。
上辈子的我,错就错在把婚姻当成了全部。他把家当成一个歇脚的宾馆,我却把那间宾馆当成命。
这一世,我要把那个"家"从宋思明手里抢回来,一点点拆掉,再重建一个只属于我自己和我女儿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见我爸妈。
我爸是个话不多的人,一辈子在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最疼的就是我。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抬头见我来,皱眉:【你怎么来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爸,】我坐下,替他续了杯茶,【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您了。】
他眯眼看我半晌,忽然笑了:【淼淼,你不对劲。你跟爸说,是不是思明又欺负你了?】
【没有。】我摇头,【爸,我就是想您和妈了。往后,我想多回来住住,多陪陪您。】
上辈子,我爸是倒下得最冤枉的那一个。
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就图个儿女平安。结果宋思明的事一败露,姜家受了牵连,我爸急火攻心,一个脑梗,倒在厕所,再没能起来。
他那条命,是被宋思明活活气没的。
这辈子,我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3
宋思明这阵子忙得很。
他在那个位置上,春风得意,眼里根本没有我。
我只当不知道,照旧洗衣做饭,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我暗地里开始一样一样地,摸他手里的钱、名下的房、藏起来的东西。
上辈子我跟了他那么多年,他那些把戏,我太清楚了。他以为他藏得深,其实每一笔,都瞒不过我。
我从前只是懒得去管罢了。
这一回,我不但管,我还要全数拿走,让他连个渣都不剩。
那阵子海藻的影子,已经在宋思明身边明着晃了。
我撞见过他接电话,声音放得很软,那是我很多年没听过的那种软。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他慌慌张张地挂断,冲我挤出笑:【同事,谈点事。】
【嗯。】我把菜摆好,垂着眼,【先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没再说话,低头扒饭,吃得心不在焉。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平静。
上辈子,我看见这一幕会哭,会问他,会歇斯底里地闹。
现在,我只想着一件事,他如今待海藻有多软,往后海藻待他,就有多冷。
这笔账,我替他们先记下了。
4
有一天。
宋思明回来得晚,身上带着酒气,和一股我从前闻不出、如今一闻就知道的脂粉味。
他倒在沙发上,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郭海藻的名字。
上辈子我也撞见过他这样,可那时候,我满心都是怨恨和委屈。
我当做没听见,还“贴心”的帮他盖上毛毯。
第二天,我趁他还没出门,坐在他对面,平静地说:【思明,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正系领带,头也没抬:【说吧。】
【现在风言风语不少,】我斟酌着字句,【你也知道,这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万一哪天出了事,牵连的不光是你,还有孩子,还有我爸。我想,咱们先把婚离了,做个样子。对外还是夫妻,内里各过各的。等风头过去了,再复婚。】
宋思明系领带的手顿住了。
我继续劝说:【但我们只是有离婚证,不离家,你也知道这么多年我对你是什么样,我先保管一些财产,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们也不会落得什么都没有的下场。】
【你真这么想?】他试探地问。
【当然】我笑得很淡,【咱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出了事,我总得替你。替孩子留条后路。】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盘算什么——他盘算的,是怎么借着"假离婚"把名下的钱和房子都转出去,日后好脱身。
但我也明白,他毕竟在官场混了那么多年,又是长袖善舞的个性,不会把所有的积蓄都给我。
我积蓄加码,【你倒也不必急着把所有的钱都给我,我先带走娘家给的五百万嫁妆,市中心的两套住宅楼。】
【行。】他到底点了头,语气里带着点如释重负,【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这事,就咱们两个知道,千万不能声张。】
【嗯,我懂。】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动作里有一瞬间的温情,很快又被他吝啬的收了回去。
5
隔天,我们去了民政局,把那张证办了。
宋思明全程没怎么说话,办事员问什么他答什么,一脸平静。
倒是我,走出大门的时候,把那张离婚证看了又看,忽然很想笑。
但我忍住了,现在还不能让宋思明看出端倪。
从那天起,我们名义上还是夫妻,内里已经桥归桥、路归路。
但我没像当初说的一样,只带走娘家给的陪嫁。
我搬走了家里大半的钱,房产、理财、他藏在各个户头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全数落进我手里。
宋思明忙着陪海藻,根本没空管这些。
上辈子他让我连一把好的家具椅都不能买,却让他的小情人住进大别墅。
这辈子,他金屋藏娇的梦该落空了。
人都是自私的,我和女儿,才是比宋思明和他那个小情人,更配的上大别墅的人。
6
手里有了钱,又背靠着我爸那座稳当的山,我开始想正经事了。
我回了趟姜家,跟我爸摊了牌。
我说,【爸,我想做生意,先开一家私房菜馆。】
我爸放下茶杯,皱眉看我:【你一个当太太的,家里也不缺钱,折腾这些做什么?】
【您让我折腾吧。】我看着他,直接挑明,【我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宋思明那个人,靠不住。】
我爸沉默了很久,那双看过半生风云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光亮。
他到底没多问,只点了头:【你想好了,就去做。别让人欺负了去。有什么办不下来的事,跑不通的关系,回来跟爸说。】
【嗯。】
我靠着我爸的脸面,把该批的证批了下来,把该谈的店面谈了下来。
我又雇了设计师,把菜式和装修都做了出来。
我的菜馆,开在浦西一条不算闹、却从不缺人的街上,取名姜家食府,但光是厨师就有二十名。
开业那天,宋思明没来。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事走不开,让我辛苦了。
我捏着电话,听见那头的背景音里有个软软的女声在笑,只淡淡应了句【没事,你忙。】
我的姜家食府,生意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以前我跟着宋思明出入那些酒局饭局,看惯了什么人点什么菜、请什么人喝什么酒。那些门道,我不比谁差。如今全数使出来,加上我姜家这层关系,客人络绎不绝,回头客一茬接一茬。
我请了个懂行的经理管后厨,自己管大面。
白天我在店里盘账、待客,晚上回那套名义上还是"家"的房子里,照旧给宋思明留一盏灯。
他以为我还在那个家里守着他。
他不知道,他吃的家常菜,早就被我换成了从姜家食府打包的外卖。
而且这阵子,宋思明和海藻正打得火热。
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越来越多,人也越发容光焕发。
7
姜家食府开业三个月,账面上开店的成本已经摊平,还有不少盈余。
宋思明破天荒回家吃了顿饭。
他难得没什么应酬,坐在饭桌前,看我把菜一道道端上来,忽然问了句:【淼淼,你那个菜馆,生意怎么样?】
【不太好】我说,【过年能回本就不错了。】
【嗯。】他夹了一筷子菜,没再多问,【别太累,家里也不缺你挣那点钱。你要是实在忙不过来,就把店关了吧,省得操心。】
我垂着眼,【婷婷上学去了,你平时也不怎么在家,我就当开店打发时间。】
宋思明大概真的以为,我只是闲不住,拿他的钱开家店玩玩,而且现在呼风唤雨的宋秘书,根本不会在意这区区几十万。
但他哪里知道,那家店的每一分进账,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尤其是在他失势的时候。
因为这都是我姜淼淼,凭自己一双眼睛、一双手,挣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吃完饭就要走。
【老宋,】我站在玄关,喊他,【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
【有个饭局,】他头也不回地换鞋,【推不掉。】
【嗯。】我没再拦,只是看着他,【那你开车注意安全啊。】
【知道。】他应了一声,门"咔嗒"一声合上。
7
宋思明第一次公然带着海藻出现在人前,是在一场同学聚会上。
那天他破天荒地回家换了身衣裳,我替他理领口的时候,闻到一股香水味。
我故意打趣,【呦,知道的是你参加同学聚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带小情人参加重大场合了呢。】
宋思明有些局促,说晚上同学聚会,让我别等他。
【好。】我应得痛快,甚至没多问一句,【少喝点酒。】
宋思明没再说什么,火急火燎出了门。
上辈子,他带海藻的事,我后来从闺蜜张莉口中才知道的。
带年轻漂亮的姑娘在同学聚会招摇逛市,摆明了是将我放在“糟糠之妻”的位置上。
因为宋思明有绝对的自信,料定我哪怕从大学同学口中知道了,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这辈子,我换了个法子,我让张莉全程盯紧宋思明,如果有情况,立刻拍给我。
8
果然。夜渐深时,我收到了一条视频。
大学同学们围坐一桌,个个都是商业政坛的精英。
有些男人时不时向宋思明和海藻投来意味不明的眼神,转而又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而宋思明仿佛周围人都不存在,对郭海藻笑着,透着一种我许久没听过的讨好:【海藻,慢点,别撑着。】
【宋大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郭海藻大概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只能用吃掩饰尴尬,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孩。】他嗓音低下去,【一辈子都想护着你那种。】
我嗤笑一声,将视频保存。
这可是活生生的出轨证据,我可得保存好。
半夜,宋思明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保温袋,见我还没睡,愣了一下,随即把那保温袋递过来,【回来路上看见一家老字号还开着,想着你爱这口,给你带了碗黄鱼面。】
黄鱼面。
又是黄鱼面。
上辈子,我还天真的以为他心里有我,感动得眼睛发酸。
这辈子我一眼就看穿了。
可我还是接过来,打开盖子,当着他的面,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我抬头看他,【谢谢。】
他像是松了口气,脸上浮起笑:【喜欢吃就好。你要是喜欢,我常给你带。】
【好啊】我垂着眼,【只要你记得回来。】
我把黄鱼面吃光了,可我却不打算原谅他。
9
这一世,我提前半个月就搬回了姜家。
我跟我妈说,家里菜馆刚开张,我一个人住着冷清,想回来住段日子。
我妈高兴得像个孩子,忙前忙后给我收拾屋子。
我爸嘴上嫌弃【都嫁人了还往娘家跑】,眉梢眼底却全是欢喜。
傍晚,我爸照常要出门遛弯。
【爸,】我拦住他,【您今天别去了,我陪您去趟医院,做个全身体检。】
他皱眉:【好端端的,检什么身?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别听那些骗钱的大夫瞎说。】
【爸,您就听我一回。】我攥着他的袖子,【我昨晚梦见您头晕,心里不踏实。您今天陪我去一趟医院,检完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拦您。】
他看着我,大概是被我难得的执拗弄得没法子,到底点了头:【好好好,去就去。】
医院里,体检做到一半,我爸就忽然说头晕。
我腿都吓软了。
但我也没乱,几乎是飞扑过去扶住他,声嘶力竭地喊大夫。
急诊室的红灯亮了很久。
等我爸从鬼门关被拉回来,医生摘下口罩,语气里带着后怕:【幸好来得巧。再晚哪怕十分钟,人就没了。】
我爸躺在病床上,还有些虚弱,见我守在一旁,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哑着嗓子说:【淼淼,爸爸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爸。】我眼泪终于止不住,【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您得长命百岁,看着您外孙女长大,上大学。】
【好,好。】他笑,【爸爸看着。】
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往姜家跑,变着法儿哄我爸吃清淡的、逼他按时体检、不许他再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动气。
我爸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硬朗。
那座山,我守住了。
10
姜家食府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好。
从浦西那一家,开到浦东,开到郊区的富人区,三家店,招牌立起来,客人认的是"姜家食府"这块牌子,也是姜淼淼这三个字。
我没靠宋思明一分力。
那些需要打点的地方,走的是我姜家的门路,那些菜品和心思,靠的是我上辈子的眼力。
我既不怕人说闲话,也不怕得罪谁,我姜淼淼行的端坐的正,做什么都是堂堂正正。
手里钱多了,我第一件事,就是买房子。
我在滨江挑了一套大平层,落地窗正对着江。
我把女儿接了过去,给她收拾出一间阳光最好的房间,铺上新地毯,买回她念叨很久的那架钢琴。
【妈妈,咱们要搬家吗?】女儿睁大眼睛问我,【那爸爸呢?】
我笑了笑:【暂时还不搬,爸爸忙,以后我们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高高兴兴地扑进新房间里去了。
11
宋思明偶尔还回那套老房子。
他不常来,来了也只是坐一坐就走。他大约察觉我日子过得不错,问过一句【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说【娘家贴补的,加上自己稍微挣了点】,他便信了。
他忙着,太忙了。忙着陪海藻,忙着替人办事,忙着在那座权力的池子里越陷越深,忙到根本无暇去想,他这个"前妻",如今腰杆子有多硬。
有一回,他难得在家里留到晚上。
我正辅导女儿写作业。
宋思明端着杯水过来,站在我身后,忽然说了句:【淼淼,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好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是挺久了】我说。
【我最近事多,等我忙完这阵,咱们一家好好吃顿饭,再和女儿拍张全家福。】
【好。】我说,【等你忙完再说吧。】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忙着和郭海藻厮混,没有一天时间分给我和女儿。
12
至于郭海藻,我冷眼看了很久,才看懂她。
她长得确实讨喜,年轻,水灵,一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说话总是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女孩的娇憨、
宋思明栽在她手里,栽得心甘情愿。
他给她租别墅,给她买东西,带她出入那些体面的场合。
有一回我在酒店大堂撞见他们,隔着一道旋转门——海藻挽着他的胳膊,仰着头跟他说笑,他也低头看着她,眼里的光,是我这辈子都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宠溺。
我站在门后,心里慢慢浮起一个的答案,宋思明对海藻的感情,不是爱,只是一个中年男人,在一朵年轻的、崇拜他的女孩面前,找回了他早已失去的、被人仰望的骄傲。
他爱的,是海藻眼里那个无所不能的宋思明。
海藻爱的,也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宋思明。
两个人,爱的都是同一个人,却谁也没爱过真正的对方。
13
海藻的日子,现在过的真的是很顺畅。
宋思明宠她,惯她,事事顺着她,她要什么礼物,无论多贵的价格,宋思明都能奉上。
她在那些场合里,被人捧作座上宾,人人都叫她"郭小姐",人人都知道她是宋秘书长的心头好。
她大概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她不知道,这世上的所有的礼物,大多标好了价格。
14
城里的风,忽然就变了向。
先是有人悄没声息地被叫去谈话,再是几个平日张扬得厉害的角色,一夜之间安静下来。
饭局少了,酒局散了,连街面上那些常年招摇的车,都低调了许多。
宋思明那边,肉眼可见地急了。
他回家的次数忽然又多了,可每一次都是坐立不安,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电话一响就躲去阳台。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倒水,听见他在书房压着嗓子打电话:【你先把那边的账平了,记住,千万不能留把柄!】
他挂了电话,在书房里枯坐了半宿。
清晨,我睡醒后,端着水进去,他把烟头掐灭,抬头看我,眼里的血丝多得吓人。
【淼淼,】他哑着嗓子,【你那个店,最近要是手头宽裕,能不能先借我周转周转?】
我问:【怎么,缺钱了?】
【嗯,】他含糊道,【有点事,需要用钱打点。】
【思明,】我在他对面坐下,【你要是真遇上难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放心,咱们是一家人,我总不会看着你走投无路。】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攥住我的手:【淼淼,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你靠得住。】
【嗯。】我让他握着,没有抽回,【你自己先稳住,天大的事,有我呢。】
他真的信了。
但我那句“我来想办法”,替他想的那个办法,是让他的案子,查得更快,更彻底。
我在暗处,替他把那盆水,搅了个底朝天。
那些他以为藏得严严实实的账,一页一页,落进了该落的人手里。
15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阵子,宋思明肉眼可见地焦躁。
他回家的次数忽然多起来,却又坐不住,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电话一响就躲进阳台。
有一回半夜,我听见他在书房压着嗓子打电话,声音又急又低。
我知道,他那边,快出事了。
果然,没几天,涉案组的人,进了那个院子。
头两天还有人帮着撇清关系,后两天连和宋思明走得近的兄弟朋友,都忽然“出差旅游”去了。
宋思明一夜之间,从人人攀附的座上宾,变成了人人绕着走的过街老鼠。
他总是在外面一整天一整天的忙。
有一次,他或许实在撑不住了,清晨四点就敲醒我的房门。
我披衣起来,看见他站在门口,鬓角的白发一夜之间像是多了一层,眼圈青黑,嘴唇发紫。
我问:【你一夜都没睡?】
他看见我,苦水一股脑往外倒,【上头要查我。那些钱、那些事,一旦坐实,我就完了。淼淼,你手里有钱,还有姜家的人脉,替我周旋周旋。等这阵子过去,我,我什么都给你,一定保证把心放在你和女儿婷婷上……】
【老宋,】我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你别慌。咱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
他猛得反握住我的手,【你真的肯让你爸帮我?】
我点头,【当然,要是连我都不帮你,还能有谁出手帮助你?】
他眼眶一热,抓着我的手,攥得死紧:【淼淼,从前是我对不住你。】
【嗯。我记着呢。】
我心里明镜似的:他宋思明栽了,是迟早的事。我要是真拿钱去填这个无底洞,填进去的,是我姜淼淼和我女儿的心血,是我好不容易护住的姜家的根。
我只是想让他有点念想,不至于一落魄就寻死。
我不想让他死得那么便宜!
我想让他活着,好好地活着,亲眼看着自己失去一切,看着那些他以为能抓在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从他指缝里漏得干干净净!
16
涉案组的人上门那天,宋思明彻底慌了。
他前脚把人送走,后脚就冲到家门,门一关,又急又低喊道:【淼淼,你得把钱拿出来!把那些转出去的钱、房子,都先兑了现,我去打点!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急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连身体都有点微微发颤。
上辈子我见过他这副模样——那是他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的样子。
我慢慢站起身,看着他,平静道:【打点什么?思明,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看不明白吗?】
【我,我怎么看不明白?】他噎了一下,【你不是答应帮我的吗?你不是说,天塌下来有你顶着吗?】
【是啊,我说过。】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可老宋,你得先看看这个。】
他不明所以地接过去,拆开,抽出里面那张纸,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上面,是我们那张离婚证的复印件。日期、名字、公章,一样不少。
【你!】他抬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说好只是做个样子吗?】
我拿出手机里,他和郭海藻出入同学聚会的视频,【老宋,你好好想想,你和郭海藻那些破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现在已经怀孕了吧?我还听说是个男孩!】
【你对我和婷婷,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的,说白了,你只是想利用我,利用我家的钱和权,你的心全栽在郭海藻身上了!巴不得这张离婚证是真的!】
他愣住了。
我把信封抽回来,【我替你想了想,也替你做了主。既然你巴不得这张证是真的,那它,就当真了!】
【你!】他猛地一拍桌子,【姜淼淼!你这是要逼死我!我们十几年的夫妻,你就这样见死不救?!】
我反倒笑了,【见死不救?别给我打感情牌!就算我现在把钱给你了,你也会把钱留给郭海藻吧?我凭什么拿我的的钱给你养孩子?】
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最终瘫坐在沙发上。
我居高临下看着瘫坐沙发里的他,【我凭什么得赔上我自己的日子、我女儿的安稳、我姜家的脸面,去给你宋思明陪葬?!从你开始和郭海藻偷情开始,你根本就不配!】
【我……海藻她……】他张了张嘴。
我补充道:【她不是我,也不会,也没有能力替你擦这个屁股。老宋 ,你去问问她,看她肯不肯拿出一个子儿来。】
他像是被人一记闷棍打在头上,整个人僵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我起身,把那张复印件锁回抽屉,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你的路,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也该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姜淼淼,你!】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恨。
【恨吧。】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恨我,比恨你自己,来得痛快些。】
我转身,没有再回头。
身后传来茶杯砸在地上的脆响,和几声压抑的嘶吼。
17
宋思明的案子,开庭那天,我没有去旁听。
我坐在姜家食府二楼,隔着窗户,看楼下那条街。
街面上车来人往,鲜有人知道,今天这座城市里,有一个曾经呼风唤雨的名字,正在一个看不见的法庭里,被一桩桩、一件件地翻出来清算。
我不是不想看他的下场。
我只是觉得,或是不看,都改变不了他这一路走来的结果。
傍晚,消息还是传回来了。
他被判了。
那些年他替人办的、收的那些东西,一页一页,都成了压在他身上的罪。
我听完,没有说话,只把茶杯轻轻放下。
其实上辈子,他死在了那场案子里,人一死,什么罪都随车祸消散了。
反而落了个"以死谢罪"的名声,还有人叹他一句"可惜了个人物"。
这辈子,他没死成。
他活着,活着去认那些罪,活着去还那些债,活着让所有人都看着——他宋思明,不是死于一场轰轰烈烈的意外,而是活生生地,把自己活成了个笑话。
这大概,比死,更叫他难受。
那天夜里,我在窗前坐了很晚。
女儿做完作业,过来问我:【妈,您在想爸爸吗?我们以后是不是不会跟他在一起生活了?】
我摸摸她的头,我的女儿宋婷婷虽然只上初中,但大人之间的事,她比谁还敏感。
估计,都不用我说,她早就从“有心之人”口中知道了宋思明出轨的事实。
【有些路,是他自己选的,哪怕有坎,也要自己走下去。】
她仰头看我,赔了撇嘴,【他宁愿要那个一无所有的女人,也不愿意跟咱们过好日子。】
我说,【别想他了,没有用,我给你定了国外的夏令营,你好好出去玩玩,散散心。】
她点点头,又靠进我怀里,【妈,有你真好。】
18
姜家食府的生意很忙,我没有时间日日盯着宋思明,所以雇了私家侦探团队,他们藏在暗处,时不时给我发来宋思明的近况。
宋思明的案子结了,名下资产被查封,那些他处心积虑藏起来、指望着东山再起的钱和房,一桩桩都被挖了出来。
他被免了职,追缴了赃款,一夜之间,从那个呼风唤雨的宋秘书长,变成一个身无长物的宋思明。
他连那套老房子都没保住。
他从里头搬出来的那天,手里只拎着一只旧皮箱,站在街边,回头看了那栋楼很久很久。
他无处可去,最后,还是去了海藻那里。
海藻租的那间屋子,在城中村,逼仄,昏暗,窗台上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内衣。
宋思明搬进去那天,海藻的脸色,难看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你怎么来这儿来了?】她皱着眉,【你不是说,你家里能周转吗?你还有办法让我重新住回大别墅吗?!】
【海藻,我,】宋思明低声下气,【这回是真没办法了,不过,你等我,等我缓过这口气。】
【我等你什么!?】海藻冷笑,【我跟了你这么久,图你什么,你心里没数吗?你倒好,说栽就栽了,两手空空地搬进我这个破屋子里来,还要我养你吗?!】
宋思明站在门口,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但海藻还是让宋思明进屋了,毕竟她现在怀有身孕,需要人照顾她。
20
此后,海藻的日子过得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那个前男友小贝,不知从哪里听说她落魄了,隔三差五就晃到她眼前。
有一回小贝站在巷口,斜靠着墙,叼着烟,慢悠悠地冲她笑:【海藻,好久不见啊。听说你找了个当官的?怎么,如今官没了,你也没影儿了?】
海藻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小贝笑得恶劣,【我就是好奇——当年你嫌我没本事,跟了个有权有势的。如今那有权有势的,竟然落得连饭都吃不起,这算不算风水轮流转啊?】
【你给我闭嘴吧!】海藻气得眼眶发红,扭头就走。
海藻的日子,越发难熬了。
她从前跟着宋思明,出入的是酒局饭局,穿的是名牌,花的是大钱。
如今困在这么一间黑屋子里,守着个满身落魄的旧情人,连买条像样的裙子都要掂量半天。她心里的落差,一天比一天大,怨气也一天比一天重。
她开始整日整日地嫌弃宋思明。
嫌嫌他没出息,嫌他一把年纪还要她一个年轻姑娘养着。
宋思明起初还低声下气地哄她,哄得久了,也渐渐失了耐心,两人在这间黑屋子里,一天能吵上好几场。
我看在眼里,上辈子,我守着这样一个人,守了一辈子,守到连自己都丢了。
这辈子,我把他还给了他自己选的人,让他们自己去尝那些甜头背后,到底藏着多少苦。
这口苦,他宋思明,该自己咽下去了。
21
有一天傍晚,私家侦探告诉我,宋思明状态不太好,要到江边寻死。
我赶紧赶了过去。
天色灰蒙蒙的,江面上起了风。他一个人坐在江边的台阶上,面前搁着半瓶喝剩的酒,脚边扔着一地烟头,对着滔滔江水,静静坐着。
我隔着一段距离,看他。
他瘦了很多,背也佝偻了,再没有当年那个春风得意、替人办事时的从容。
我觉得很痛快。
我守了他半辈子,恨了他半辈子,上辈子连死都没能让他回头看我一眼。
如今他落得这副光景,我是最应该拍手称快的。
可我还是很善良,只是偷偷笑,没有让他听见。
然后,我看见他站起来,慢慢朝江边走去,脚下一高一低,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的心突然揪紧了。
我要他活着,活到把该尝的苦,一样一样尝完!
【宋思明!】我开口喊他,【你给我站住!】
他回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淼淼,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
【我不看你的笑话。】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我就是来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不打算活了?】
他没说话,只低下头,看着脚下翻涌的江水。
我:【老宋,你想想清楚。你死了,你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怎么办?还有……】
女儿两字还没说出口。
他猛地抬起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海藻现在整天为了钱和我打架,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心里冷笑,他还真和上辈子一样,一点不在意我们的女儿,
但我还是柔声劝着,【我不管海藻是怎么想的,可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骨血。你要是一头栽进这江里,那孩子,就真的没有爹了,那可是个男孩啊!】
宋思明沉默了。
【你回去,】我松开他的袖子,【好好活着。你如今没工作,没本事,可你还年轻,你哪怕就在我店门口支个摊子,卖个烤肠,一天也能挣口饭吃。为了你那个孩子,把命,留着。】
【烤,烤肠?】他像是没听明白。
【对,就是卖烤肠,三元一个,五块钱俩,】我说,【我店门口,给你留个位置。你要是愿意,明天就能去!】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风卷着江水的气味扑上来,他站了许久,忽然,慢慢地,像有人抽散了他的几辆,颓废的蹲了下去。
我没有过去扶他,也没有说更多的话。
我知道他不会死了。
一个心里还有念想的人,是舍不得死的。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店里等你。】
身后,风声呜咽,没有人回答。
可我走出很远,还是听见了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好,谢谢你。】
22
宋思明,真的来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推开姜家食府的门,就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烤肠机,脚边搁着一箱货。
他大概是头一回干这种活,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见我看他,局促地低了低头。
【我,我把摊子支在那边就行。】他指了指店门口靠墙的位置,【不挡你做生意。】
【嗯。】我说,【那边留给你。】
他支摊子的时候,笨手笨脚的,烤肠机怎么摆都不顺手。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让伙计三下两下帮他摆正了。
我善意叮嘱他,【火别太大,糊了就没法卖了。】
【哦……好。】他像个学徒似的,老老实实地应了。
头一天,生意惨淡。
路过的人多,看他的少。
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他那张脸,又狐疑地走开了——谁能想到,这个系着围裙、弯着腰烤肠的中年男人,几个月前还是这座城里呼风唤雨的宋秘书长。
也有人认出了他。
那些从前仰着脸、涎着脸凑上去叫他"宋主任"的人,如今远远瞧见,都装作不认识,低着头快步走开,仿佛怕沾上他身上的穷酸气。
宋思明也不抬头,只闷头烤肠,烤得那香味,飘了半条街。
我坐在店里,隔着玻璃看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那个烤肠摊,竟也慢慢有了些回头客。
有附近的上班族,赶不及吃饭,买两根烤肠对付一口,有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图省事,给孩子买根热乎的。
他手艺其实不差,肯下功夫,烤得外焦里嫩,渐渐地,一天也能挣个几十上百块。
头一回他挣够一百块那天,他捏着那几张汗津津的票子,站在我店门口,半晌没说话。
【够给孩子买罐奶粉了。】他哑着嗓子,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店。
23
海藻从前过惯了挥金如土的生活,哪怕宋思明落魄了,她也不肯去做几千块的工作。
再加上她吃喝用度都要好的,为数不多的积蓄很快就花光了。
宋思明和海藻,因为交不起房租,到底还是搬进了地下室。
那间屋子在地下,逼仄,阴暗,常年不见太阳,墙角渗着潮气,空气里浮着一股霉味。
海藻的怨气,一天比一天重。
【你到底能行不行啊?一天挣那么点,够干什么的?买条裙子都要攒半个月。】
【海藻,】宋思明低声下气,【你再等等,等我攒够钱,咱们换个亮堂点的屋子。】
海藻冷笑,【换什么换?你还有那个本事吗?从前你不是挺能的吗?如今呢?还不是个卖烤肠的!】
【卖烤肠怎么了?】宋思明被她激得脸红脖子粗,【我又不是偷不是抢,凭双手挣钱,怎么了?】
海藻把脸一扭,【当年你替人办事,坐那个位子。如今你凭凭双手赚钱,是站在大街上让人看笑话!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的同事都看见你了,都在背后笑话我,说郭海藻跟了个卖烤肠的老头子!】
宋思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闷头倒在床上,再不出声。
侦探发来环境的照片,地下室里,灯光昏暗,连争吵都显得又闷又压抑,像隔着厚厚一层劣质棉花。
24
小贝,还是隔三差五地来。
他像是专门来看海藻笑话的,每次都挑宋思明不在的时候来。
有一次,小贝斜倚在楼梯口,叼着烟,看海藻里里外外打扫卫生:【哟,海藻,听说你男人在卖烤肠啊?一天挣得够不够你们俩吃饭的?】
【你烦不烦!】海藻把他往外推,【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小贝笑得恶劣,"我就是替你可惜,你这样的美女,跟着他住地下室,你说你这眼光,是不是专挑粪坑跳?】
【你给我滚!】海藻气得浑身发抖,【滚!】
小贝被她推出了门,临走还不忘回头丢下一句:【你要实在过不下去,可以回头来找我啊,我这人,好歹不会让你住地下室。】
【但你得把孩子先打了,别人的野种,我不要。】
海藻站在门口,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宋思明回来的时候,看见海藻眼睛红红的,坐在床边发呆。他放下手里的袋子,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海藻,你怎么了?】
【没有。】海藻背过身去,并不想看他,【我没事。】
她没告诉他小贝来过。
她只是从那一天起,看宋思明的眼神,越来越凉。
25
海藻怀上孩子的时候,日子已经难熬到了极点。
她整日整日地愁,整日整日地哭,为着一快钱、一顿饭、一句闲话,跟宋思明吵了又吵。
那孩子在这样一团乱糟糟里,来得本就不稳。
有一天,海藻在下楼梯时,一个没踩稳,孩子就没了。
宋思明知道消息那天,在店门口站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闷着头,一根一根地烤肠,烤得那烟气,糊了他一整张脸。
等他抬起头来,我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一闪而过,又被他飞快地抹掉了。
我站在店里,隔着玻璃看他。
这一世,他为了那个孩子,忍着没死,孩子却还是没能来到这世上。
命这东西,有时候,就是爱捉弄人。
宋思明一门心思念着的、那个"未出世的儿子",到底没能留住。
海藻的孩子没了以后,宋思明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气力。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闷着头一根一根地烤肠。他常常烤到一半,就停下来,对着炉子发呆,手里那根烤肠糊了也不觉。
那天傍晚,我关了店门,路过他的摊子。
他坐在摊子边的小马扎上,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数着当天挣的钱。那几张票子,汗津津的,被他捋得平平整整,又数了一遍,才小心地收进围裙口袋里。
【够给海藻买点补品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口炉子说。
【孩子没了,】我在他身后站定,【你也别太伤心,】
他没抬头,【我知道,但就是心里空落落的,他还没见过这世上的光,就这么没了。】
我冷笑一声,他大概已经彻底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了。
我站在他前面,看着他那张被烟火熏得发黄的脸。
如今的他,瘦了,老了,落魄了,却比那时候,多了一点东西——一点肯低头认命的,活着的气。
这世上的账,总是要还的。
26
海藻来找我的那天,是一个下着细雨的下午。
她在姜家食府门口站了很久,头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她瘦了很多,从前那股子水灵劲儿,早被日子磨得干干净净。
我让服务员把她请了进来。
她坐在我对面,双手绞着衣角,半天没开口。
我给她倒了杯热茶,也不催她,只安静地等着。
她鼓足勇气开口,【姜,姜姐,我,我实在不知道去找谁了。思明他,赚不到钱,孩子也没了,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下去了。】
【所以,你来找我?】我端着茶杯,语气平静,【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我想求你,看在你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帮我们,借我们点钱,哪怕就几万块都行。】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海藻,】我开口,【你跟了他,应该比我更清楚,他那些事,是实打实犯下的。我帮不帮,他该还的债,也一分钱都不能少。】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他到底到底是你前夫。】
【前夫。】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问她,【海藻,我问你一句话。你当年跟他在一起,图的是什么?】
她愣住了。
【是图他年纪大、图他会疼人?还是图他能给你租房子、买东西、带你出入那些体面的场合?】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
我叹了口气,【我不是要跟你算旧账。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拿到的所有馈赠,都藏着要偿还的筹码】
她低下头,羞愤的耳根都红了。
【你如今来找我,不是因为他真的可怜,是因为你也跟着他,落得无处可去了。可海藻,你自己的日子,是你自己选的。你这副光景,不是谁害的,是你一步一步,自己走到这儿来的。】
海藻的眼泪掉在红木桌上,浸湿了伊朗进口的桌布。
我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心软。
我让服务员给她打包了一份饭,递到她手里:【拿着,回去好好吃顿饭。想哭,就哭完这一场。往后,别再指望谁了,靠自己。】
郭海藻抱着那份饭,踉踉跄跄地出了门,走进那场细密的雨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一片平静。
上辈子,我恨了她很久,恨她抢走我的丈夫,恨她毁了我的家。这辈子,我冷眼看了她这么久,才明白——她也不过是个被自己的贪心,一步步带进坑里的可怜人。
我不恨她了。
我也不可怜她。
我只是,终于可以,把这一页,轻轻翻过去了。
27
我爸七十大寿那天,我给他办了一场体面的寿宴,就设在自己的姜家食府。
那天,姜家的亲戚、我爸的老部下、还有这些年来往得近的几家人,都到了。
姜家食府雅间里摆了整整十桌,人声鼎沸,笑声不断。
我爸坐在上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身新衣裳,精神矍铄,笑着跟这个那个碰杯。
【淼淼啊,】他拉着我的手,眼角的笑纹都堆起来,【爸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养了你这么个好闺女!】
我给他斟了杯酒,【那也是您教导有功的成果,今天是您大寿的好日子,祝您吃好睡好,日子舒心,越活越精神!】
他乐得合不拢嘴,【爸看着你,看着你外孙女,比什么都好。】
女儿在旁边,替外公夹了一筷子他最爱吃的菜,甜甜地喊“外公生日快乐”。我爸笑得眼角都湿了。
我站在那一片热闹里,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我爸没活到这个岁数。
他倒在那场急火攻心里,连我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那些本该有的团圆、那些我该尽的孝、那些他该享的福,都随着他那一倒,散了。
如今他好好地坐在这里,红光满面,含饴弄孙。
姜家的根,稳稳地扎着,谁也撼动不了。
我端着酒杯,看着这一桌子的灯火和笑脸,心里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散席的时候,我爸喝得微醺,我扶着他在门口透气。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淼淼,】他忽然说,【爸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爸,我不难。】我说,【我过得好着呢。】
【嗯。】他拍拍我的肩膀,【爸就盼着你,往后都好好的。那个宋思明,他配不上你,你别为他伤心。】
我望着远处江面上的灯火,轻轻道,【爸,我早就不把他放在心上了。】
我爸没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头。
那些上辈子我求而不得的东西——父亲的安康,女儿的安稳,姜家的体面,还有我自己那份堂堂正正、立得住的日子——这辈子,我一样一样,都亲手挣回来了。
28
又是许多年过去。
我住在滨江的大平层里,落地窗外是整条黄浦江,白天船来船往,夜里灯火连成一片碎金。
女儿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在那架钢琴前弹了一首又一首曲子,琴声顺着江风,飘得很远。
我爸如今从工作岗位退下来了,含饴弄孙,隔三差五就来我这儿坐坐,看我店里新研的菜式,听我外孙女弹琴,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我姜家食府的店面,从浦西立到浦东,从城东开到城西,如今已经是一家有模有样的连锁品牌。
姜淼淼这三个字,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就是姜淼淼自己——一个稳稳当当、立得住脚的女人。
有时候,我会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
我店门口那个角落里,宋思明的烤肠摊,还在。
他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弯着腰,麻利地翻着烤肠。
生意比从前好多了,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手足无措的新手,如今一天能挣不少,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他比从前沉默了许多,也不怎么抬头看人,只闷着头,做自己的营生。
倒是偶尔,会有客人问他:【老板,你这烤肠生意,是怎么开始做起来的?】
他手上的动作顿一顿,然后含糊地应一句:【有人给我指了条路。】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有人是谁。
只有我知道。
那碗黄鱼面,那盏亮了大半辈子的灯,那个我守到灯枯油尽的夜晚,都成了上辈子的事了。
我从窗前转身,女儿端着杯水走过来,递给我,轻轻靠在我肩上:【妈,您又在看楼下那个卖烤肠的呀?】
【嗯。】我说,【看他好好活着呢。】
【他活得怎么样,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笑,【妈就是看看——看看一个人,要是选错了路,得拿多少年,才能走回那口踏实饭跟前。】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歪头看我:【那妈,您这辈子,选对路了吗?】
我望着窗外的江水,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选对了。】
我上辈子用几十年的忍让,换来一地的凄凉;这辈子用几年的果断,换来了我和女儿,还有我姜家,一整片海阔天空。
楼下,宋思明还在低头烤肠,烟气袅袅,慢慢升上来,又被江风一吹,散了个干净。
而我站在大平层的窗前,身后是灯火通明,身前是江水奔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