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台的夏天
我叫夏天,但不怎么凉快
名字听起来挺凉快的,像冰汽水、像空调房、像傍晚吹到脸上的风。可我的生活一点都不凉快,甚至有点热得发慌。
我在一家酒店当前台。
说好听点,我是酒店门面。说难听点,我就是那个天天挨骂的人。
客人迟到要骂我,房间不干净要骂我,Wi-Fi连不上要骂我,电梯慢要骂我,连他自己记错房号,也能把气撒在我头上。
我有时候真想在前台摆个牌子:
“本人脾气有限,骂人请排队。”
不过我老板还行。
至少表面上还行。
他不会动不动就吼人,也不会因为客人投诉一句就把我工资扣光。每次我被骂得想辞职,他都会说:“夏天,先喝口水。”
就这一句话,我能再忍三天。
我边上还有个前台,叫李雨。
李雨做前台好几年了,脾气好,人也稳。客人骂他,他笑;客人急,他也笑;连我发脾气的时候,他都像看小孩一样看着我。
很多人都对李雨很好。
前台小姑娘喜欢找他帮忙,保洁阿姨喜欢给他带糖,连外卖小哥路过都要跟他聊两句。
我有时候怀疑,李雨上辈子是不是开便利店的,谁路过都想进来买瓶水。
然后,米卡出现了。
第一次看见米卡,我正被一个客人骂得抬不起头。
那客人说房间有味道。
我说我们每天都打扫。
他说那为什么还有味道?
我说可能是地毯。
他说你是不是在怪我脚臭?
我:……
我真的没有。
就在我快要被骂哭的时候,我看见电梯口站着一个人。
很高。
真的很高。
目测一米九往上,肩宽腿长,穿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拎着行李。他站在那里,像酒店大堂突然多了一根柱子。
他话很少。
少到什么程度呢?
李雨问他:“先生,需要帮忙吗?”
他点点头。
李雨又问:“您住几晚?”
他又点点头。
我差点以为他只会点头。
后来办理入住的时候,他递身份证,声音很低:“米卡。”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我。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酒店大堂的灯有点亮。
也可能是我被客人骂得眼花了。
米卡办完入住就走了。
他走以后,我忍不住凑到李雨旁边:“你觉得他怎么样?”
李雨说:“挺高的。”
我说:“我是问性格。”
李雨想了想:“话少。”
我说:“这不废话吗?他刚才全程都在点头。”
李雨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小念头。
米卡刚才好像对李雨多看了两眼。
不会吧?
他该不会喜欢李雨吧?
我越想越觉得有戏。
高个子沉默帅哥,配温柔稳重前台,这情节一听就很顺。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给他俩孩子取好名字了。
当然,这事我没敢告诉别人。
毕竟我只是个前台。
一个倒霉前台。
每天的工作就是微笑、登记、挨骂、微笑、再挨骂。
傍晚六点多,大堂出事了。
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从电梯里出来,一身酒气,走两步晃三步,嘴里骂骂咧咧。
“房卡消磁了!你们什么破酒店!”他把房卡拍在前台上,力道大得把台面的笔都震飞了。
我赶紧起身:“先生您别急,我帮您重新做一张。”
“做什么做!”他眼睛通红,嗓门一下子拔高,“你们这破酒店,水是凉的,空调是坏的,连房卡都是坏的!叫你们经理来!”
“先生,可能是房卡和手机放在一起消磁了,我马上给您……”
“你还怪我?”他一巴掌拍在台面上,“一个小前台,敢跟客人顶嘴?信不信我投诉到你们关门?”
我的手僵在键盘上,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跟这种客人讲道理没用。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新的罪状。
大堂里的人都在看。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皱着眉绕开走,还有两位等办退房的客人不耐烦地看表。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我知道不能哭。一哭,就更说不清了。
“夏天!”大堂经理姜五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两步冲到我面前,压着嗓子吼,“怎么回事?你要把客人越弄越激动是不是?”
“姜经理,是房卡消磁了,我马上……”
“我不要听过程!”他指着我,“给客人道歉!换新卡!再惹出投诉,扣你三天工资!”
说完,他转头对花衬衫堆起一脸的笑:“先生您消消气,我们马上处理,今晚您的房费,给您打个八八折……”
花衬衫骂骂咧咧,总算消停了。
姜五做完人情,扭头又瞪了我一眼:“愣着干什么?干活!”
我低下头重新制卡,指甲掐进掌心。
酒店让利打八八折,凭什么委屈算在前台头上?
可我没吭声。
只是在低头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想起那个人。
刚才那么乱,他没走远。
他站在电梯口,没有像别人一样围观,没有人笑,也没有人举着手机。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替我着急。
“喂,回魂了。”李雨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啊?”
“新卡做好没?客人等着呢。”
“哦哦,马上!”
李雨凑过来,忽然压低声音:“刚才那个高个子客人,在电梯口站了五分钟。”
我手一抖,卡差点做废:“站五分钟干嘛?”
“谁知道。”李雨耸耸肩,“也许大堂比房间凉快。”
我把新卡递给客人,低着头,掩住嘴角的弧度。
也许大堂比房间凉快。
也许吧。
忙到晚上九点,我才缓过一口气。
李雨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分了我一颗,橘子味的。
“凭什么客人发火,你受委屈?”他剥着糖纸,慢悠悠地问。
“谁让我是前台呢。”
“前台也是人。”李雨说,“下次他再这样,你就报我工号,我替你挨。”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不成了专业挨骂的了?”
“我皮糙。”他也笑,“你脸皮薄。”
我把糖含在嘴里,甜味一点点漫开。
这家酒店,工资不高,破事很多。
但还好,有李雨。
可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出租屋的时候,突然想起米卡的声音。
很低,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说:“米卡。”
我站在路灯底下,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自己没出息。
人家可能只是来住酒店。
说不定明天就走了。
说不定他真喜欢李雨。
说不定我这辈子最大的爱情,就是每天在前台偷看别人一眼。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米卡明天还来前台,我要不要主动跟他说句话?
就说一句。
比如:“你好,今天房间没有味道吧?”
这也太傻了。
我摇摇头,把钥匙插进出租屋的门锁里。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
窗外有车声,有风,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声。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明天上班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还能看见米卡。
如果他还来的话。
如果他不来,我就继续当我的倒霉前台。
反正我也习惯了。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些人的出现,不是为了住一晚酒店。
是为了把我乱七八糟的生活,慢慢搅出一点光来。
第2章 米卡又出现了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提前了十分钟。
不是因为我多热爱这份工作。
是因为我想看看米卡还在不在。
我走到前台的时候,李雨已经在整理房卡了。他看见我,笑了笑:“今天挺早啊。”
我说:“早睡早起身体好。”
李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肯定不信。毕竟昨天我下班的时候还骂骂咧咧说“这破班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我偷偷瞄了一眼电梯口。
没人。
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也是,人家住酒店的,说不定昨晚就走了。我在这期待什么呢。
我叹了口气,把包放下,开始开机。
电脑刚打开,李雨突然说:“夏天。”
“干嘛?”
“3102退房了。”
我抬头看他:“3102?那不是……”
“嗯,米卡。”
我心脏跳了一下。
“他走了?”
“刚下去的。”
我下意识往电梯口看了一眼。
空的。
我有点懊恼。早知道刚才跑快点,说不定还能碰上一面。哪怕就打个招呼,说句“先生慢走”也行啊。
李雨看着我,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你干嘛?”我有点心虚。
“没干嘛。”他说,“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精神。”
“我每天都特别精神。”
“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李雨笑了笑,没再逗我。
我低头假装整理单据,耳朵却竖着听电梯的声音。
叮——
电梯到了。
我猛地抬头。
出来的人不是米卡。
是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大姐,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走。
我失望地低下头。
然后听见李雨说:“他走侧门出去的。”
“……你怎么知道?”
“刚才他路过前台,问了句侧门在哪。”
我:“……”
所以我就这么错过了。
我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李雨看着我,突然说:“他留了句话。”
我一下子坐直了:“什么话?”
“他说,‘谢谢。’”
“就这?”
“就这。”
我有点泄气。
谢谢什么?谢我给他办入住?可我昨天全程都在被客人骂,跟他根本没说什么话啊。
李雨补了一句:“他走的时候看了你一眼。”
“看我?”
“嗯。你当时低头玩手机呢。”
我脸有点热。
“我哪有玩手机!我在看排班表!”
“哦,排班表挺好看的。”
“李雨!”
李雨哈哈大笑。
我气呼呼地瞪他,心里却偷偷高兴了一下。
米卡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但也够了。
至少说明他知道有我这个人的存在。
不是空气。
不是前台摆设。
是夏天。
中午下楼买饭,我鬼使神差地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吃饭了,今天食堂有三个菜。”
“钱够不够花?不够妈再给你转点。”
“够够够,我这个月还能剩一千呢。”
电话那头,车间机器的轰鸣声盖不住她的笑:“在外面别跟人置气,受了委屈,就回家。”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十八岁出来打工,今年是第三年。
委屈受了三年,也自己扛了三年。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那么难了。
那天上午还算太平。
没有客人骂我,没有房间投诉,连电梯都格外听话,每次都是秒到。
我心情好,甚至哼起了歌。
李雨说:“你今天跟中了彩票似的。”
我说:“我这是心态好。”
“昨天不是还说这破班不上了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这话你早上说过了。”
“说明我心态稳定。”
李雨摇摇头,继续干活。
中午我下楼买饭,路过侧门的时候,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米卡就是从这儿走的。
我站了两秒,觉得自己有点傻,赶紧走了。
买完饭回来,刚进大堂,就听见一个声音:
“夏天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声音我太熟了。
熟到想吐。
姜五。
我下意识想绕路走,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看见我了,朝我走过来。
“你跑什么?”
“我没跑,我去买饭了。”
“买饭买这么久?”
“食堂排队。”
他盯着我,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你电话怎么不接?我打了你好几遍。”
我愣了一下。
我确实没接。
因为我把他声音调最小了,根本听不见。
“我在忙。”我说。
“忙什么?前台就你一个人?李雨呢?”
“李雨去送东西了。”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没听见。”
“没听见?”他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故意的吧。”
我没说话。
他往前凑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退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没接话,低头看手机,假装很忙。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几秒,说:“下午三点,会议室,过来一趟。”
“干嘛?”
“培训。”
“我今天不排培训。”
“我说你过来就过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一阵烦躁。
培训?培训个屁。
他哪次找我“培训”不是挑刺就是骂人。上次说我不懂礼仪,上上次说我前台摆的东西乱七八糟,再上一次说我笑得不够真诚。
我笑得不够真诚?
我天天被骂还得笑,我已经笑得很真诚了。
李雨回来了,看见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姜五让我下午去培训。”
李雨皱了皱眉:“又找你麻烦?”
“嗯。”
“你别怕,到时候我去门口站着。”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姜五这个人,真的恶心。
他来这儿不到一个月,找我的次数比找别人的总和都多。一天打几十个电话,动不动就让我去这去那,有时候甚至在我去卫生间的时候敲门。
第一次他敲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我说有人。
他说我知道有人,你快点。
我说你干嘛?
他说你出来一下,有事。
我隔着门说有什么事不能等我出来再说?
他说就现在。
我当时扣了防盗链,没开。
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又来了两次。
每次都是我前脚进去,他后脚就到。
哪有这么巧的?
我不傻。
我知道他想干嘛。
但我没证据。
而且就算有证据,说了有用吗?
老板知道姜五吗?知道。但老板好像觉得他“管理能力不错”。
不错个屁。
我端着饭回到前台,一口也吃不下。
李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递给我一瓶水。
我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李雨说:“没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同事真好。
要是没有李雨,我可能早就辞职了。
下午两点五十,我硬着头皮往会议室走。
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姜五已经在里面了。
他看见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
他关上门。
我心里一紧。
“把门开着。”我说。
“开什么门,培训还要开门?”
“开着。”我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透气。”
他没拦我,但脸色不太好看。
“夏天,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你最近工作状态有问题。”
“什么问题?”
“态度问题。”
“我态度挺好的啊。”
“好?”他冷笑,“昨天有个客人投诉你,说你爱答不理。”
“哪个客人?”
“你不用管哪个客人。”
“那我怎么解释?”
“不用解释,反思就行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
每次都是这样。
他说我哪儿不好,我说哪儿,他就让我“反思”。
反思什么?反思我为什么没跪着服务?
“还有,”他继续说,“你上班的时候不要老看手机。”
“我没看手机。”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你别管我看见什么,反正不许看。”
我忍了忍,没说话。
他又说了十几分钟,全是我哪儿哪儿不好。
我全程低头,一个字也没反驳。
不是因为我认同他说的。
是因为我知道,反驳没用。
他找我的茬,跟我对错没关系。
他就是想找茬。
终于,他说完了。
“行了,回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说:“夏天。”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你其实挺好看的。”
我浑身一僵。
“但好看没用,工作得做好。”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走出会议室,我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
是恶心。
回到前台,李雨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我不想说。
说了只会更恶心。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心不在焉的。
客人跟我说话,我反应慢半拍。李雨叫我,我得反应一下才听见。
下班的时候,李雨说:“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能走。”
“这么晚了,我送你。”
“真不用。”
李雨看着我,没坚持。
我收拾好东西,从侧门出去。
侧门外面是一条小巷,路灯不太亮,晚上人很少。
我平时走这条路走习惯了,倒也没觉得什么。
但今天,我总觉得后面有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
我加快脚步。
走了几十米,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人。
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太紧张了。
刚转回头,前面突然冒出一个人影。
我吓得差点叫出来。
那人影开口了:“夏天?”
声音很低,很熟悉。
我愣了两秒。
“……米卡?”
路灯底下,那个一米九多的男生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袋子,看着我。
他居然还在这儿。
他居然还记得我名字。
我心跳突然快得不像话。
第3章 你没事吧
我差点把手里的帆布包甩出去。
夜色压得很沉,小巷静得吓人,我刚拐进下班的老路,抬眼就撞见路灯下的人影。
“米卡?”我声音微微发颤。
他站在昏黄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露出半瓶矿泉水和一盒草莓牛奶。夜色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冷,简单的黑色外套,干净利落。
看见我,他淡淡点头。
“嗯。”
就一个字,低音醇厚,落在安静的巷子里,莫名让我耳朵发麻。
我还没从猝不及防的偶遇里缓过来,傻乎乎开口:“你……你怎么在这儿?”
话出口我就悔了。
他住在酒店,晚上出来买东西,再正常不过。倒是我,反应夸张得像个傻子。
米卡目光轻轻扫过我,又落向我身后黑漆漆的巷道。
“你一个人?”
“对,我下班走这边。”我连忙应声。
“这条路路灯坏了大半。”他直白点破。
我抬头细看,才发现平日里走熟的小巷,今晚暗得过分。大半灯杆都是熄的,只剩这一盏孤灯亮着,四周阴影重重。
“没事,我走习惯了。”我小声道。
米卡没接话,垂眸拿出袋里的草莓牛奶,抬手递向我。
我瞬间怔住:“给我的?”
“嗯。”
“为什么啊?”
他静静看着我,语气很轻,却很认真:“你脸色不好。”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下午被姜五堵在会议室刁难,憋了一肚子闷气,脸色难看是肯定的。我自己照镜子只看见疲惫,没想到,只是偶遇的他,居然一眼就看出来。
“我就是有点累。”我勉强扯笑。
他没有收回手,就那样安静举着。路灯灯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长手上,小小的一盒牛奶被衬得格外软。
晚风微凉,我犹豫几秒,伸手接了过来。纸盒带着淡淡的凉意,捏在手里,心口却莫名一暖。
“谢谢。”
“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简短两句叮嘱,温柔又克制。
我点头应声。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朝酒店方向走去。宽肩长腿,背影笔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我脑子一热,突然喊住他:“米卡!”
他驻足回头。
我攥紧牛奶,鼓起勇气问:“你明天……还住这儿吗?”
问完我脸瞬间烫透,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他望着我,停顿两秒。
“住。”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我心底瞬间炸开一点甜。
“那明天见!”我连忙收敛情绪。
“明天见。”
他走远后,我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傻傻笑了好久。路过的野猫瞥了我一眼,慢悠悠走开,像是嫌弃我没出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莓牛奶,心里乱糟糟的。
他怎么刚好买的草莓味?
是巧合,还是他留意过?
一路轻飘飘走回出租屋,我把牛奶摆在桌上,拍图发给李雨。
李雨秒回:【米卡给的?】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除了他谁会给你买东西,你平时连饮料都舍不得喝。】
我被怼得无言以对,又忍不住敲字:【他居然还记得我名字。】
【你名字好听,挺好记的。】
我看着屏幕,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那天他入住时,前台闹得特别乱,醉酒客人不停找茬,我手忙脚乱,根本没机会自我介绍。
他到底是怎么记住我名字的?
是看了登记单?还是悄悄记住了我的工牌?
越想,心跳越快。
李雨发来一句:【别瞎想,早点睡。】
我回:【我没瞎想,他还让我注意安全。】
对话框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床头柜那盒没舍得喝的牛奶,心里软软的。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惦记我。
爸爸走得早,妈妈常年在外打工,我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挨骂、受委屈、扛压力,从来都是自己熬。
没人问我累不累,没人留意我脸色好不好,更没人会在深夜暗巷,叮嘱我注意安全。
米卡的出现,像晚风撞进枯燥压抑的夏天,轻轻抚平了我连日的委屈。
我翻来覆去,带着一点浅浅的期待,慢慢睡着。
第二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岗。
李雨看着我:“今天这么早?”
“天气不错。”我随口扯谎。
窗外明明是阴天。
李雨没拆穿,笑着整理房卡。
我站在前台,心神不宁,目光总忍不住飘向电梯口。
九点、九点半、十点。
一次次电梯叮咚,出来的都不是他。
我越等越慌,小声问:“他昨天不是退房了吗?”
“晚上又回来了,续住了两周。”李雨看穿我的心思,“人应该在房间。”
我松了口气,假装工作,耳朵却一直留意电梯动静。
几番落空后,电梯再次响起提示音。
米卡走了出来。
黑色外套,发丝微乱,像是刚睡醒,干净又松弛。他径直走向前台,目光先落向我。
“早。”
低音落下来,我心跳瞬间提速。
李雨笑着问好:“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还行。”米卡应声,视线重新落我身上,“牛奶喝了吗?”
我脸颊一热,慌忙撒谎:“喝、喝了。”
其实我一口没动,好好摆在床头。
米卡静静看我两秒,没拆穿,淡淡道:“那就好。”
随后他看向李雨:“帮我叫辆车,去趟医院。”
李雨一愣:“您不舒服吗?”
“不是,看人。”
我没忍住好奇,脱口问:“去看谁?”
问完立刻后悔,太冒失了。
米卡却很平静:“我姐。”
“你姐生病了?严重吗?”
他沉默片刻,语气压着淡淡的疲惫:“不太乐观。”
我心口猛地一沉,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乱问的。”
“没事。”
短短两个字,听得出来他情绪很低。
原来他看似沉稳淡漠,独自住着酒店,是因为心里扛着沉甸甸的心事。
李雨很快叫好了车,报出车牌号。
米卡道谢,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向我。
“晚上见。”
我用力点头:“晚上见!”
他走后,我整个人都蔫了。
原来那个永远安静沉稳、遇事从容的男生,也会有疲惫难熬的时候。我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心疼。
一上午我都频频走神,客人问房价我都能报错,全靠李雨帮我圆场。
中午吃饭,我半点胃口都没有。
李雨看着我:“你一直在担心他?”
“有一点。”
“别想太多。”他顿了顿,提醒我,“对了,下午三点,姜五还要找你。”
这句话瞬间把我拉回现实。
连日被姜五刁难、试探、越界的不适感瞬间回笼。
换做以前,我只会忍。
但昨晚米卡那句温柔的“注意安全”,悄悄给了我底气。我不想再任由别人随意拿捏、欺负。
我深吸一口气:“躲不掉就去吧。”
下午三点,我准时走进会议室。
姜五已经在里面,看见我,语气阴阳怪气:“今天倒是挺自觉。”
他抬手就要关门。
我立刻上前抵住,把门板拉开。
“开着。”
姜五脸色一沉:“夏天,你什么意思?”
“我需要透气。”我直视他,不退半步。
他盯了我几秒,最终悻悻作罢。
他翻开本子,开始挑刺:“上个月你迟到三次,按规定扣款。”
“三次都有特殊原因。”我冷静解释。
“我不听原因,迟到就是违规。”他强势压人。
我懒得争辩:“那就按规定扣。”
姜五没料到我这么硬气,一时卡壳,立刻换话题:“还有客人投诉你态度差。3108。”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个房间。客人醉酒无理取闹,非要免费升级套房,辱骂前台,全程是李雨帮忙解决。
我平静陈述:“客人醉酒闹事,我正常沟通无效,是李雨处理的。当时我求助办公室,您不在。”
姜五瞬间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你在顶撞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
气氛瞬间僵持。
就在他要发作时,门外传来保洁王阿姨的声音:“姜经理,3105急着换床品!”
姜五脸色铁青,狠狠瞪我一眼,只能起身出去处理。
危机瞬间化解。
我松了口气,走出会议室。
李雨看见我,笑着说:“王阿姨真是我们酒店隐藏救兵。”
我点点头。
“对了,”李雨忽然道,“米卡刚才打电话回来了。”
我立刻抬头。
“他说他姐姐情况不稳,今晚要陪得很晚,特意让我转告你,他会晚点回来,不用等。”
我心头一颤。
他居然会特意托人告诉我行踪。
我压下悸动,小声问:“他……吃饭了吗?”
李雨笑我:“这么关心?”
打趣归打趣,他还是帮我问了,随后道:“吃过了。”
我彻底松了口气。
当晚十一点,我准时下班。
走出侧门,熟悉的路灯下,那个黑色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米卡回来了。
他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却依旧稳稳站着,等我下班。
“下班了。”他轻声开口。
“嗯。你姐姐……还好吗?”
他摇头,声音沙哑:“还是不太好。”
我心里酸涩,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轻声道歉。
一路无言,我们并肩走到我出租屋楼下。
夜色温柔,两道影子紧紧靠在一起。
“早点休息。”他准备转身。
我鼓起所有勇气,喊住他。
“米卡。”
他回头看我。
我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以后需要帮忙,不管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哪怕我能力微小,什么都帮不上大忙。
但我想陪着他。
路灯下,他静静看了我几秒,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动容。
最后,他轻轻点头。
“好。”
简单一个字,郑重又认真。
他转身离开。
我站在楼下,晚风微凉,心里却滚烫滚烫。
我忽然明白。
温柔从来都是双向的。
他悄悄护着我的不安,我也想,接住他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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