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义妹滚下台阶,哭着说是她推的。
我当着两家人的面,把婚期往后推了。
她没哭,也没解释。
只是摘下手腕上那只戴了十五年的玉镯,放在我手心。
“裴骁,第三次了,够了。”
后来我才知道,十二岁那年把我从湖里拖上来的人是她。
可那时候,她连头发都剪了。
【第一章】
订婚宴定在锦澜酒店三楼。
温照宁穿一身月白旗袍,站在台阶上等我。
她手腕上那只玉镯,是我妈在她六岁那年亲手戴上去的。
两家人说好的,长大了就成亲。
我整了整领带,刚要走过去。
身后一声尖叫。
“啊!”
我回头。
江柔柔从台阶上滚下来,一直滚到我脚边。
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毛往下淌。
她抓住我的裤腿,浑身发抖。
“哥……哥,我不是故意要站在照宁姐旁边的……”
“她说我不配站在那儿……”
“她推我……”
满厅的人一下全安静了。
我抬头看温照宁。
她还站在原地,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攥着旗袍的下摆。
“我没碰她。”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我妈已经冲过来,把江柔柔搂进怀里。
“柔柔!快,叫救护车!”
我爸脸色铁青,看向温家那边。
温叔叔站起来,嘴张了张,看了看女儿,又闭上了。
江柔柔窝在我妈怀里,抽抽噎噎。
“阿姨,别怪照宁姐……是我自己没站稳……”
“是我不该来的……”
她越这么说,我胸口那团火烧得越旺。
上个月,她说温照宁在洗手间把她堵着骂她是吃白饭的。
上上个月,她说她给温照宁送的生日礼物,被温照宁当着她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两次,温照宁都只说了一句“我没有”。
两次,我都信了柔柔。
这是第三次。
我拿过司仪手里的话筒。
“各位,不好意思。”
“今天的订婚,先往后推。”
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温叔叔一拍桌子站起来。
“裴骁!你什么意思!”
我没看他,我看着温照宁。
“照宁,你给柔柔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
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
她低头,把手腕上那只玉镯往下褪。
镯子有点紧,她褪了好几下,手背都磨红了一块。
最后褪下来了。
她把镯子放进我手心。
凉的。
“裴骁,第三次了。”
“够了。”
她转身就走。
旗袍下摆扫过江柔柔的手背,江柔柔缩了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我攥着那只镯子,站在原地。
【她发什么脾气?】
【做错事的人是她,她还摆脸色?】
我把镯子塞进西装口袋,蹲下去看柔柔的伤。
“疼不疼?”
柔柔摇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哥,你别跟照宁姐吵,我不想因为我……”
“不关你的事。”
我把她抱起来,往电梯走。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从门缝里看到温照宁站在酒店门口。
外面下雨了。
她没打伞,也没上车。
就那么站着,看着电梯的方向。
门合上了。
【第二章】
柔柔额头缝了三针。
医生说是皮外伤,没事。
我在病房陪了她一晚上。
半夜她做噩梦,一直喊“别推我”。
我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天亮的时候,我给温照宁发了条消息。
“柔柔缝了三针。你来医院看看她,道个歉,我们重新定日子。”
发出去了。
没回。
到中午,还是没回。
我打电话过去。
关机。
我的助理方程送饭进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裴总,温小姐那边……”
“她怎么了?”
“温家今天一早,派人把这些年您送过去的东西,全送回来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全送回来了?”
“堆在您家客厅,两大车。”
柔柔靠在床头,小声说。
“哥,照宁姐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要不我去给她道歉吧,是我不好……”
“你道什么歉。”
我把筷子一扔。
“她就是做样子给我看。”
“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几天。”
我回了趟家。
客厅里堆满了纸箱。
我拆开最上面那个。
是我十八岁送她的一支钢笔。
笔帽上刻着她名字的缩写,是我自己拿刻刀刻的,歪歪扭扭。
我记得她收到的时候,捏着笔看了很久,说这是她收过最丑的礼物。
然后她用了七年。
笔尖都磨秃了。
第二个箱子,是一摞信。
我高中出国交换那一年,每个月给她写一封。
一共十二封。
每封的信封上,她都用铅笔在角落标了日期。
不是我寄出的日期。
是她收到的日期。
第三个箱子……
我不拆了。
我抓起车钥匙出门。
温家的门是保姆开的。
“裴少爷,小姐说不见您。”
“她在哪儿?”
“在……”
保姆往后院看了一眼。
我推开她,直接往后院走。
温照宁坐在后院的石凳上。
她面前放着一面镜子,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一缕长发落在地上。
又一缕。
她的头发留了二十年,从来没剪短过。
小时候我拽她辫子,她哭着追了我半条街。
我站在月洞门那儿,喉咙发干。
“你干什么?”
剪刀咔嚓一声。
最后一缕落下来。
她把剪刀放下,对着镜子理了理齐耳的短发,才转过头看我。
“剪头发。”
“你疯了?”
“没有。”
她站起来,拍掉肩上的碎发。
“东西都送回去了,你点一下,少了什么跟我说。”
“温照宁,你适可而止。”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玉镯。
“戴上,跟我去医院给柔柔道个歉。今天这事就过去了。”
她看着那只镯子。
看了很久。
“裴骁。”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在你家后山的湖边,丢了一根红绳。”
我愣住了。
“你提这个干什么?”
她没回答。
转身进屋了。
门关上之前,她说了最后一句。
“那根红绳,你后来给谁了?”
【第三章】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掉进过后山的湖里。
那天我偷跑出去滑冰,冰面裂了。
水冷得刺骨,我呛了好几口,脑子一片空白。
后来有人抓住了我的衣领。
一只很小的手,死死揪着,往岸上拖。
我昏过去之前,只看见一截手腕。
手腕上绑着一根红绳。
醒过来的时候,我在医院。
我妈哭得眼睛都肿了。
床边坐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头发湿着,手腕上空空的。
那是江柔柔。
她爸是我爸的司机,那年刚出车祸走了。
我妈说,是柔柔把我救上来的。
柔柔低着头,说她的红绳在湖里冲走了。
我把自己脖子上的平安扣解下来,用新红绳穿上,给了她。
“你救了我的命,以后我就是你哥。”
第二年,我爸妈正式收养了她。
这十几年,她要什么,我给什么。
她说温照宁欺负她,我就去找温照宁。
因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是我欠她的。
我开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温照宁那句话。
【那根红绳,你后来给谁了?】
她怎么知道红绳的事?
那天湖边,只有柔柔。
我妈说的。
柔柔也是这么说的。
我回到家,客厅里那些纸箱还堆着。
我把剩下的箱子一个一个拆开。
拆到最底下那个箱子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箱子里只有一个小木盒。
木盒里垫着一块旧手帕。
手帕上放着一根红绳。
褪色了,发白了,一头还打着一个死结。
旁边,是一枚平安扣。
我的平安扣。
我脖子上戴了十二年,后来穿上红绳送给柔柔的那一枚。
背面刻着一个“骁”字。
我爸找人刻的,全世界只有一枚。
我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手开始抖。
这枚平安扣,柔柔一直说她戴着。
上个月家宴,她还当着亲戚的面摸着领口,说哥送的东西她从来不离身。
那她领口里那枚,是什么?
木盒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了,是一张医院的病历单。
患者姓名,温照宁。
年龄,十二岁。
诊断,急性肺炎,冻伤。
日期,跟我掉进湖里是同一天。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满地的纸箱中间。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妈扶着柔柔回来了。
柔柔额头贴着纱布,看见我,笑着跑过来。
“哥!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
她跑到我跟前,低头看见我手里的平安扣。
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她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领口。
【第四章】
“柔柔。”
我把平安扣举到她眼前。
“这个,为什么在温照宁那儿?”
柔柔的嘴唇抖了一下。
“哥……这是什么呀?我……我不知道……”
“把你领口那枚拿出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妈挡在她前面。
“裴骁,你干什么!柔柔刚出院!”
“妈,你让她拿出来。”
“你吓着她了!”
柔柔躲在我妈身后,眼泪又掉下来了。
“哥,我那枚……我那枚前两年洗澡的时候弄丢了,我怕你生气,就去找人照着做了一个一样的……”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那这枚怎么会在温照宁手里?”
“我不知道啊!”
她哭得喘不上气。
“肯定是……肯定是照宁姐捡到了,故意藏着,想拿来挑拨我们……”
我盯着她。
“那根红绳呢?”
“什么红绳……”
“十二岁那年,救我的人手上绑着一根红绳。你说冲走了。”
“现在它在温照宁的盒子里。”
柔柔整个人一下子软了,抓着我妈的胳膊。
“阿姨……阿姨我头好晕……”
我妈扶住她,转头冲我吼。
“裴骁!你被那个温照宁灌了什么迷魂汤!柔柔当年为了救你,在湖水里泡了多久你知道吗!”
“她泡了多久?”
我把病历单拍在茶几上。
“妈,那天住院的是谁,你看看。”
我妈低头看那张纸。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这……这不可能……”
“那天你在医院,看见柔柔头发是湿的,对不对?”
我妈没说话。
“你看见她在我床边,就以为是她救的我。”
“你问过温家吗?”
我妈嘴唇发抖。
“那天……那天温家说照宁贪玩落水了,在别的医院……我当时一心都在你身上……”
柔柔突然尖叫起来。
“是我!就是我救的!”
“我在湖边拉你了!我拉了!”
“是她后来跳下去的,她就是抢功劳!”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我看着她。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什么红绳。”
柔柔张着嘴。
她脸上的眼泪还没干,表情一点一点碎掉。
“我……”
我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我妈在喊我,柔柔在哭。
我没回头。
车开到温家门口,天已经黑了。
保姆这次没拦我,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小姐不在家。”
“去哪儿了?”
“去工作室了。”
温照宁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
她是做古籍修复的。
我以前嫌那个地方破,一次都没去过。
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
我下车,跑进去。
工作室的灯亮着。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我认识他。
周叙白,市一院的医生,温照宁大学同学。
他敲了敲门。
“照宁,你的药,我顺路给你带过来了。”
门开了。
温照宁站在门里,短发别在耳后。
她接过饭盒,冲他笑了一下。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她这么笑过了。
我站在巷子口,脚底下踩着一摊积水。
冷水灌进皮鞋里。
我一步都迈不动。
【第五章】
“什么药?”
我走过去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周叙白回头看我,挑了下眉。
温照宁脸上的笑收了。
“你来干什么?”
“我问你,什么药。”
周叙白替她答了。
“肺上的老毛病,十二岁那年落下的。一到冬天就咳,每年都得吃几个月。”
他看了我一眼。
“裴先生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认识她二十年。
我只记得每年冬天她都穿得很厚,围巾裹到下巴。
我还笑过她怕冷,说她裹得跟个粽子一样。
【我笑过她。】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照宁,那天在湖里……”
“裴骁。”
她打断我。
“你知道了,然后呢?”
我愣住。
“然后……我……”
“你要说对不起?”
“我……”
“不用了。”
她把饭盒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我救你,是我自己愿意的。跟你没关系。”
“你信她不信我,也是你自己愿意的。跟我也没关系了。”
“温照宁!”
我抓住她的手腕。
很细。
细到我一只手就能握住。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了,玉镯没了,红绳也没了。
“你为什么不说?”
“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她低头看着我抓着她的手。
“我说过的。”
“十四岁那年,我在你家院子里跟你说,是我拉你上来的。”
“你说什么来着?”
我的手一下子松了。
我想起来了。
那年夏天,她站在葡萄架下面,攥着衣角,鼓了好大的劲才开口。
我当时在打游戏,头都没抬。
“温照宁,你连柔柔的功劳都要抢?要不要脸?”
她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那之后,她再没提过。
“想起来了?”
她把手抽回去,揉了揉被我抓红的地方。
“裴骁,你回去吧。我这儿还有活。”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周叙白站在旁边,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兄弟,有句话我本来不该说。”
“她这些年,一直在等你自己发现。”
“你要是再晚一个月来,她就走了。”
“走?去哪儿?”
“苏州博物馆的修复项目,三年。她已经签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我在门口站到半夜。
门再没开过。
第二天一早,方程的电话打过来。
“裴总,出事了。”
“温小姐的工作室上热搜了。”
我打开手机。
一条视频在疯传。
画面里,温照宁站在工作室门口,一个男人搂着她的腰,两个人贴得很近。
配文是:裴家准儿媳订婚宴当天被退婚,原因竟是婚内出gui,男方是某医院医生。
视频是剪过的。
那是昨晚周叙白递饭盒的画面,被截掉一半,又拼了一段不知道哪里来的镜头。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扒出了她工作室的地址。
有人说要去给她“送花圈”。
我手指发凉,往下翻。
发视频的账号,三天前才注册。
账号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
柔柔养了一只白猫。
叫团团。
【第六章】
我冲进柔柔房间的时候,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涂口红。
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
那三针缝得很浅,几乎看不出痕迹。
“哥?”
她从镜子里看我,笑了。
“你回来啦,我给你炖了汤……”
我把手机摔在她面前。
“这是你发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呀?我不知道。”
“账号头像是团团。”
“网上白猫那么多……”
“注册手机号,方程已经查到了。”
她握着口红的手停住了。
我盯着镜子里她的脸。
那张脸我看了十几年。
小时候她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摔倒了哭,我背她回家。
她说照宁姐欺负她,我信了。
她说她救了我,我信了。
我从来没认真看过这张脸。
“柔柔,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慢慢转过来。
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哥,我是为你好……”
“我是怕你被她骗了。她跟那个医生……”
“闭嘴。”
她吓得一缩。
我转身出门,给方程打电话。
“锦澜酒店订婚宴那天的监控,调出来了没有?”
“调了,酒店说那个角度的监控那天坏了。”
“坏了?”
“是。他们说那天上午有人报修,说三楼台阶那边的摄像头不亮。”
“谁报修的?”
方程沉默了几秒。
“前台登记的名字,是江小姐。”
我站在走廊里,手撑着墙。
指甲抠进墙纸里。
“还有别的角度吗?”
“有一个。宴会厅对面是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有个监控,能拍到半个台阶。”
“我已经找老板要了,下午能拿到。”
“拿到第一时间给我。”
“还有,热搜那边,找公关,全部撤掉。”
“发律师函,告造谣。”
“是。”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温照宁的工作室。
巷子口已经堵了几个人。
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
“家人们,就是这家,那个出gui的女的就在里面!”
有人往工作室的玻璃门上泼了红油漆。
门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破鞋。
我冲过去,一把夺过那人的手机,摔在地上。
“你他妈再拍一下试试!”
那人愣住了,看清是我,扭头就跑。
剩下几个也散了。
我回头看那扇门。
玻璃门后面,温照宁蹲在地上。
她面前摊着一本古籍,书页被泼进来的红油漆溅了一片。
她拿着棉签,一点一点地擦。
手很稳。
一下,一下。
我推开门进去。
“照宁……”
她没抬头。
“这是一本明代的县志,送过来的时候缺了三十页,我补了半年。”
“明天就要还给博物馆了。”
她的声音很平。
“你能出去吗?我需要安静。”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手里的棉签。
棉签上的红油漆,跟书页上的墨混在一起,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擦了很久。
最后把棉签放下了。
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又拿起一根新的棉签,接着擦。
我慢慢退出去,把门关上。
站在门外,我掏出手机,打给方程。
“婚纱店的监控,我现在就要。”
【第七章】
监控拿到的那天晚上,我让我爸妈把柔柔叫回了家。
我还请了温叔叔和温阿姨。
温照宁没来。
温叔叔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裴骁,你叫我们来,要是还是那些话,我们现在就走。”
“叔叔,您看完再走。”
我把投影打开。
画面有点模糊,是从婚纱店橱窗斜着拍过去的。
但足够看清了。
订婚宴那天,温照宁站在台阶上。
柔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远。
柔柔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走过来。
然后她往后一仰。
自己滚了下去。
温照宁的手,从头到尾垂在身侧,一下都没动。
画面停在柔柔滚到我脚边的那一帧。
客厅里没人说话。
我妈捂着嘴,眼眶通红。
我爸手里的茶杯放下来,磕在茶几上,咔的一声。
温阿姨一下站起来,指着柔柔,手抖得说不出话。
柔柔坐在沙发角落,脸色惨白。
“不是的……”
“那个视频是假的……是剪辑的……”
“婚纱店老板可以作证,原始文件我也拿到了,没有任何剪辑。”
“那……那是照宁姐收买了老板……”
“柔柔。”
我妈开口了,声音发颤。
“阿姨待你不薄吧?”
柔柔看着我妈,嘴唇抖了半天。
忽然笑了。
“不薄?”
她站起来。
“你们给我吃,给我穿,给我上学,是不薄。”
“可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家里来客人,你们介绍我,永远是‘这是我们家老江的女儿’。”
“温照宁呢?温照宁一来,你们就喊‘我们家儿媳妇来了’。”
“她生下来就有一切!”
“她有爸妈,有钱,有婚约,有你!”
她指着我。
“我有什么?我爸给你爸开了一辈子车,最后死在路上!”
“我只是想要一样东西,一样东西是我的!”
“那天在湖边,我就在旁边看着!我看着她跳下去!”
“她把你拖上来,自己冻得站都站不住,她爸妈把她抱走的时候,她手上的红绳掉了,掉在地上,我捡起来了。”
“我就站在那儿等,等你们家的人来。”
“他们问我,是你救的吗?”
“我说是。”
她喘着气,眼泪糊了一脸,嘴角却还往上翘。
“就一个字。”
“我就有家了。”
“我就有哥了。”
客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温阿姨捂着胸口,坐了回去,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那孩子……那孩子回家烧了三天……”
“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裴骁有没有事……”
我站在投影前面,手垂着。
画面上,是柔柔趴在我脚边的那一帧。
我低着头,正伸手去扶她。
镜头的边缘,温照宁站在台阶上。
她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那天一眼都没看。
“那平安扣呢?”
我问。
“平安扣怎么会在照宁手里?”
柔柔抹了把脸。
“你送我的第二年,她来家里找你。”
“她看见我戴着那根红绳,认出来了。”
“她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害怕,我当天晚上就把红绳和平安扣塞进她书包里了。”
“我想着,东西不在我身上,就算她说出来,也没人信。”
“后来她果然说了。”
“你也果然不信。”
她看着我,笑出了声。
“哥,你看,你多好骗。”
我爸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滚!”
“你给我滚出去!”
柔柔不笑了。
她看看我爸,看看我妈,最后看着我。
“哥……”
她往前走了一步。
“哥,我错了,你别赶我走……”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真的只是太怕了……”
她伸手来拉我的袖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扑了个空,悬在半空。
“热搜的事,律师函已经发了。”
“柔柔,你自己跟警察说吧。”
她的手一点一点垂下去。
忽然她转身,扑向我妈。
“阿姨!阿姨你救救我!”
“我从小是你带大的,你不能不管我!”
我妈坐在沙发上,没动。
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我把你当亲闺女养的……”
“我把你当亲闺女养的啊……”
柔柔跪在地上,抓着我妈的裙摆。
指甲刮在布料上,刺啦一声。
【第八章】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老城区。
工作室的门换了新的。
红油漆被铲干净了,地上还留着几道刮痕。
灯亮着。
我敲了三下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温照宁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一把镊子。
“监控我看了。”
我说。
“柔柔全认了。”
“热搜撤了,造谣的人我会告到底。”
“你工作室的损失,我……”
“知道了。”
她说。
然后要关门。
我伸手撑住门板。
“照宁。”
她停下来。
“能不能,让我进去说两句。”
她看了我一会儿,侧身让开了。
工作室里很冷,暖气开得很小。
一张大桌子上摊着纸,各种颜色的,薄得透光。
墙角放着一个行李箱。
已经合上了。
我盯着那个箱子。
“什么时候走?”
“后天。”
“三年?”
“嗯。”
我喉咙发干,想说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坐回桌前,低头接着干活。
镊子夹起一小片纸,往书页的缺口上对。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
齐耳的短发,露出一截脖子。
后颈上有一道疤,很淡。
“这是……”
“冰碴子划的。”
她头也没抬。
“那天湖边的冰裂了好几块,我拉你上来的时候,被冰边刮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手指一根一根攥紧了。
“照宁,我错了。”
镊子顿了一下。
“我错得太离谱了。”
“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
“裴骁。”
她放下镊子,转过身来看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东西全送回去吗?”
我摇头。
“不是赌气。”
“是因为那天在台阶上,你拿着话筒说婚期往后推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一点都不难过了。”
“我等了你十年。”
“十四岁那年我跟你说过一次,你不信。”
“十八岁那年,你送我钢笔,我想再说一次,你接了个电话,是柔柔打来的,说她发烧了。你扔下我就走了。”
“二十二岁那年,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一晚上,想跟你说清楚。你开门出来,第一句话是,柔柔说你今天又骂她了。”
她数得很慢。
一件一件。
我站在她面前,每听一件,胸口就被凿一下。
“那天在台阶上,你让我给她道歉。”
“我看着你,忽然就不想说了。”
“不是不能说,是不想了。”
“裴骁,我把我能给的都给过你了。”
“现在我手里什么都没剩,我也不想要你还。”
“我们就这样吧。”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外面下雨了,雨点砸在铁皮屋檐上,噼里啪啦。
她转回去,接着干活。
镊子夹起那片薄纸,对准缺口,轻轻压下去。
严丝合缝。
我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最后把那只玉镯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角。
“这个,是我妈给你的。”
“不是我给的。”
“你留着,或者扔了,都随你。”
她没回头。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照宁。”
“嗯。”
“后天,我能去送你吗?”
雨声很大。
她过了很久才回答。
“随你。”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方程又打来电话。
“裴总,江小姐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警察上午去家里找她做笔录,人已经走了。监控显示她昨晚半夜打车出门,去了老城区。”
我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半。
“老城区哪儿?”
“司机说,在一条巷子口下的车。”
我抓起钥匙就跑。
车开到巷子口,我直接扔在路边,往里冲。
工作室的门开着。
里面有人在尖叫。
“你凭什么!”
“凭什么你什么都有!”
我冲进去。
柔柔站在大桌子前面,手里举着一瓶打火机油。
桌上那本明代县志,已经被泼湿了一半。
温照宁站在她对面,离她两步远,一只手按在县志另一半上,死死压着。
“柔柔,你把东西放下。”
“放下?我放下了你们会放过我吗?”
柔柔的头发散着,眼睛通红,脸上的妆花了一大片。
“警察要抓我!阿姨不要我了!哥也不要我了!”
“都是你!”
“你回来干什么?你要是死在那个湖里多好!”
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打火机。
拇指搭在滑轮上。
温照宁没动。
“这本书是公家的,跟我没关系。你烧它,罪更重。”
“我不在乎!”
柔柔尖叫。
“我就要烧了你最在乎的东西!”
“我要让你也尝尝,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滋味!”
拇指往下一按。
咔嗒。
火苗蹿起来。
我扑过去。
一只手攥住她举着打火机的手腕,往旁边一甩。
打火机飞出去,撞在墙上。
火苗落在地上,舔着了地上的废纸。
另一只手去夺她手里的油瓶。
她不松手。
油瓶歪了,剩下的半瓶全泼在我胳膊上。
地上的火顺着油迹爬上来。
我的袖子一下着了。
烫。
火舌舔着小臂往上卷,皮肉滋滋地响,焦糊味钻进鼻子里。
我咬着牙,没松手,把柔柔整个人按在墙上。
“照宁!灭火器!”
温照宁已经从墙角抄起灭火器。
白色的干粉喷过来,糊了我一脸。
我呛得睁不开眼,听见柔柔在我手底下哭嚎。
“放开我!哥你放开我!”
“我是你妹妹!”
“我救过你的命!”
我把她两只手反拧到背后。
“你没有。”
“你从来就没救过我。”
她不挣了。
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瘫在地上。
嘴里一直念。
“我救过的……我救过的……”
“我是你妹妹……”
“我有家的……”
警察来得很快。
把她架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还在动。
谁也听不清她在念什么。
我被送到了市一院。
接诊的是周叙白。
他剪开我的袖子,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二度烧伤,得清创。会疼,你忍着。”
“那本书呢?”
“什么?”
“那本县志,烧着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摇了摇头,低头拿起镊子。
“没烧着。她拿身子护着的,一点没碰到。”
我松了一口气。
镊子扎进伤口的时候,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攥着床单,指节咯吱咯吱响。
处理完,已经是半夜了。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温照宁。
她头上、身上都是灭火器的白粉,没顾上拍。
手里拿着一个保温饭盒。
“周叙白让我给你带的。”
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你。”
“那本书要是烧了,我这辈子也赔不起。”
我看着她。
“你没受伤吧?”
“没有。”
“那就好。”
我们都没再说话。
窗外有车开过,车灯从天花板上一扫而过。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照宁。”
她停在门口。
“明天几点的车?”
“上午十点。”
“我去送你。”
她没回头。
“你胳膊这样,别来了。”
门轻轻带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床头柜上那个饭盒。
伸手拧开盖子。
是小米粥。
上面撒了一层切得很碎的葱花。
我小时候不吃葱,每次都要一粒一粒挑出来。
只有她知道,我不吃葱,但吃切成末的葱花。
我捧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粥是烫的。
烫得我眼眶发酸。
【第十章】
我还是去了。
上午九点半,胳膊上缠着纱布,套着外套,站在高铁站进站口。
方程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了一路。
“裴总,医生说您今天不能出院……”
“闭嘴。”
九点四十,她来了。
一个人,拖着那个行李箱。
短发,灰色大衣,围巾裹到下巴。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不是说别来吗?”
“想来。”
她看了一眼我的胳膊,没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那支钢笔。
笔尖秃了,笔帽上歪歪扭扭的字母还在。
“我找人换了个新笔尖。”
“你修书用得着。”
她看着那支笔,过了很久,伸手接了。
“谢谢。”
广播响了,十点的车开始检票。
她把钢笔放进大衣口袋,拉起行李箱。
“我走了。”
“照宁。”
她回头。
我想说的话太多了。
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等你,想说三年后你回来,我还在这儿。
话到嘴边,我全咽回去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苏州冬天潮,你记得吃药。”
她愣了一下。
嘴角往上动了动。
很浅。
“嗯。”
她转身走进检票口。
灰色的大衣,一点一点混进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刷票,过闸机,走上扶梯。
扶梯升到一半的时候,她抬手,把大衣口袋里的什么东西往外拿了一下。
又放回去了。
扶梯到顶,她走了。
没回头。
我在进站口站到十点零五分。
方程在旁边看了好几次表。
“裴总,车开了。”
“嗯。”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停车场,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苏州的区号。
我点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笔尖换得不错,比原来那个顺手。”
我站在车门边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按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再打,再删。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好用就行。”
发送。
屏幕暗下去。
那边再没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胳膊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方程从后视镜里看我。
“裴总,回医院?”
“回医院。”
车开出停车场,开上高架。
后视镜里,高铁站越来越小。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风灌进来,很冷。
我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根红绳。
褪色的,发白的,一头打着死结。
她走之前,把这根红绳和平安扣一起留给我妈了。
我妈昨晚哭着交给我。
说照宁只留了一句话。
“物归原主。”
我把红绳缠在左手手腕上,绕了两圈。
打了个死结。
和她十二岁那年打的一样。
车开进隧道,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握着方向盘,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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