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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23:16

订婚宴上,义妹滚下台阶,哭着说是她推的。

我当着两家人的面,把婚期往后推了。

她没哭,也没解释。

只是摘下手腕上那只戴了十五年的玉镯,放在我手心。

“裴骁,第三次了,够了。”

后来我才知道,十二岁那年把我从湖里拖上来的人是她。

可那时候,她连头发都剪了。

【第一章】

订婚宴定在锦澜酒店三楼。

温照宁穿一身月白旗袍,站在台阶上等我。

她手腕上那只玉镯,是我妈在她六岁那年亲手戴上去的。

两家人说好的,长大了就成亲。

我整了整领带,刚要走过去。

身后一声尖叫。

“啊!”

我回头。

江柔柔从台阶上滚下来,一直滚到我脚边。

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毛往下淌。

她抓住我的裤腿,浑身发抖。

“哥……哥,我不是故意要站在照宁姐旁边的……”

“她说我不配站在那儿……”

“她推我……”

满厅的人一下全安静了。

我抬头看温照宁。

她还站在原地,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攥着旗袍的下摆。

“我没碰她。”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我妈已经冲过来,把江柔柔搂进怀里。

“柔柔!快,叫救护车!”

我爸脸色铁青,看向温家那边。

温叔叔站起来,嘴张了张,看了看女儿,又闭上了。

江柔柔窝在我妈怀里,抽抽噎噎。

“阿姨,别怪照宁姐……是我自己没站稳……”

“是我不该来的……”

她越这么说,我胸口那团火烧得越旺。

上个月,她说温照宁在洗手间把她堵着骂她是吃白饭的。

上上个月,她说她给温照宁送的生日礼物,被温照宁当着她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两次,温照宁都只说了一句“我没有”。

两次,我都信了柔柔。

这是第三次。

我拿过司仪手里的话筒。

“各位,不好意思。”

“今天的订婚,先往后推。”

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温叔叔一拍桌子站起来。

“裴骁!你什么意思!”

我没看他,我看着温照宁。

“照宁,你给柔柔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

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

她低头,把手腕上那只玉镯往下褪。

镯子有点紧,她褪了好几下,手背都磨红了一块。

最后褪下来了。

她把镯子放进我手心。

凉的。

“裴骁,第三次了。”

“够了。”

她转身就走。

旗袍下摆扫过江柔柔的手背,江柔柔缩了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我攥着那只镯子,站在原地。

【她发什么脾气?】

【做错事的人是她,她还摆脸色?】

我把镯子塞进西装口袋,蹲下去看柔柔的伤。

“疼不疼?”

柔柔摇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哥,你别跟照宁姐吵,我不想因为我……”

“不关你的事。”

我把她抱起来,往电梯走。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从门缝里看到温照宁站在酒店门口。

外面下雨了。

她没打伞,也没上车。

就那么站着,看着电梯的方向。

门合上了。

【第二章】

柔柔额头缝了三针。

医生说是皮外伤,没事。

我在病房陪了她一晚上。

半夜她做噩梦,一直喊“别推我”。

我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天亮的时候,我给温照宁发了条消息。

“柔柔缝了三针。你来医院看看她,道个歉,我们重新定日子。”

发出去了。

没回。

到中午,还是没回。

我打电话过去。

关机。

我的助理方程送饭进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裴总,温小姐那边……”

“她怎么了?”

“温家今天一早,派人把这些年您送过去的东西,全送回来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全送回来了?”

“堆在您家客厅,两大车。”

柔柔靠在床头,小声说。

“哥,照宁姐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要不我去给她道歉吧,是我不好……”

“你道什么歉。”

我把筷子一扔。

“她就是做样子给我看。”

“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几天。”

我回了趟家。

客厅里堆满了纸箱。

我拆开最上面那个。

是我十八岁送她的一支钢笔。

笔帽上刻着她名字的缩写,是我自己拿刻刀刻的,歪歪扭扭。

我记得她收到的时候,捏着笔看了很久,说这是她收过最丑的礼物。

然后她用了七年。

笔尖都磨秃了。

第二个箱子,是一摞信。

我高中出国交换那一年,每个月给她写一封。

一共十二封。

每封的信封上,她都用铅笔在角落标了日期。

不是我寄出的日期。

是她收到的日期。

第三个箱子……

我不拆了。

我抓起车钥匙出门。

温家的门是保姆开的。

“裴少爷,小姐说不见您。”

“她在哪儿?”

“在……”

保姆往后院看了一眼。

我推开她,直接往后院走。

温照宁坐在后院的石凳上。

她面前放着一面镜子,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一缕长发落在地上。

又一缕。

她的头发留了二十年,从来没剪短过。

小时候我拽她辫子,她哭着追了我半条街。

我站在月洞门那儿,喉咙发干。

“你干什么?”

剪刀咔嚓一声。

最后一缕落下来。

她把剪刀放下,对着镜子理了理齐耳的短发,才转过头看我。

“剪头发。”

“你疯了?”

“没有。”

她站起来,拍掉肩上的碎发。

“东西都送回去了,你点一下,少了什么跟我说。”

“温照宁,你适可而止。”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玉镯。

“戴上,跟我去医院给柔柔道个歉。今天这事就过去了。”

她看着那只镯子。

看了很久。

“裴骁。”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在你家后山的湖边,丢了一根红绳。”

我愣住了。

“你提这个干什么?”

她没回答。

转身进屋了。

门关上之前,她说了最后一句。

“那根红绳,你后来给谁了?”

【第三章】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掉进过后山的湖里。

那天我偷跑出去滑冰,冰面裂了。

水冷得刺骨,我呛了好几口,脑子一片空白。

后来有人抓住了我的衣领。

一只很小的手,死死揪着,往岸上拖。

我昏过去之前,只看见一截手腕。

手腕上绑着一根红绳。

醒过来的时候,我在医院。

我妈哭得眼睛都肿了。

床边坐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头发湿着,手腕上空空的。

那是江柔柔。

她爸是我爸的司机,那年刚出车祸走了。

我妈说,是柔柔把我救上来的。

柔柔低着头,说她的红绳在湖里冲走了。

我把自己脖子上的平安扣解下来,用新红绳穿上,给了她。

“你救了我的命,以后我就是你哥。”

第二年,我爸妈正式收养了她。

这十几年,她要什么,我给什么。

她说温照宁欺负她,我就去找温照宁。

因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是我欠她的。

我开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温照宁那句话。

【那根红绳,你后来给谁了?】

她怎么知道红绳的事?

那天湖边,只有柔柔。

我妈说的。

柔柔也是这么说的。

我回到家,客厅里那些纸箱还堆着。

我把剩下的箱子一个一个拆开。

拆到最底下那个箱子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箱子里只有一个小木盒。

木盒里垫着一块旧手帕。

手帕上放着一根红绳。

褪色了,发白了,一头还打着一个死结。

旁边,是一枚平安扣。

我的平安扣。

我脖子上戴了十二年,后来穿上红绳送给柔柔的那一枚。

背面刻着一个“骁”字。

我爸找人刻的,全世界只有一枚。

我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手开始抖。

这枚平安扣,柔柔一直说她戴着。

上个月家宴,她还当着亲戚的面摸着领口,说哥送的东西她从来不离身。

那她领口里那枚,是什么?

木盒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了,是一张医院的病历单。

患者姓名,温照宁。

年龄,十二岁。

诊断,急性肺炎,冻伤。

日期,跟我掉进湖里是同一天。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满地的纸箱中间。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妈扶着柔柔回来了。

柔柔额头贴着纱布,看见我,笑着跑过来。

“哥!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

她跑到我跟前,低头看见我手里的平安扣。

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她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领口。

【第四章】

“柔柔。”

我把平安扣举到她眼前。

“这个,为什么在温照宁那儿?”

柔柔的嘴唇抖了一下。

“哥……这是什么呀?我……我不知道……”

“把你领口那枚拿出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妈挡在她前面。

“裴骁,你干什么!柔柔刚出院!”

“妈,你让她拿出来。”

“你吓着她了!”

柔柔躲在我妈身后,眼泪又掉下来了。

“哥,我那枚……我那枚前两年洗澡的时候弄丢了,我怕你生气,就去找人照着做了一个一样的……”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那这枚怎么会在温照宁手里?”

“我不知道啊!”

她哭得喘不上气。

“肯定是……肯定是照宁姐捡到了,故意藏着,想拿来挑拨我们……”

我盯着她。

“那根红绳呢?”

“什么红绳……”

“十二岁那年,救我的人手上绑着一根红绳。你说冲走了。”

“现在它在温照宁的盒子里。”

柔柔整个人一下子软了,抓着我妈的胳膊。

“阿姨……阿姨我头好晕……”

我妈扶住她,转头冲我吼。

“裴骁!你被那个温照宁灌了什么迷魂汤!柔柔当年为了救你,在湖水里泡了多久你知道吗!”

“她泡了多久?”

我把病历单拍在茶几上。

“妈,那天住院的是谁,你看看。”

我妈低头看那张纸。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这……这不可能……”

“那天你在医院,看见柔柔头发是湿的,对不对?”

我妈没说话。

“你看见她在我床边,就以为是她救的我。”

“你问过温家吗?”

我妈嘴唇发抖。

“那天……那天温家说照宁贪玩落水了,在别的医院……我当时一心都在你身上……”

柔柔突然尖叫起来。

“是我!就是我救的!”

“我在湖边拉你了!我拉了!”

“是她后来跳下去的,她就是抢功劳!”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我看着她。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什么红绳。”

柔柔张着嘴。

她脸上的眼泪还没干,表情一点一点碎掉。

“我……”

我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我妈在喊我,柔柔在哭。

我没回头。

车开到温家门口,天已经黑了。

保姆这次没拦我,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小姐不在家。”

“去哪儿了?”

“去工作室了。”

温照宁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

她是做古籍修复的。

我以前嫌那个地方破,一次都没去过。

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

我下车,跑进去。

工作室的灯亮着。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我认识他。

周叙白,市一院的医生,温照宁大学同学。

他敲了敲门。

“照宁,你的药,我顺路给你带过来了。”

门开了。

温照宁站在门里,短发别在耳后。

她接过饭盒,冲他笑了一下。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她这么笑过了。

我站在巷子口,脚底下踩着一摊积水。

冷水灌进皮鞋里。

我一步都迈不动。

【第五章】

“什么药?”

我走过去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周叙白回头看我,挑了下眉。

温照宁脸上的笑收了。

“你来干什么?”

“我问你,什么药。”

周叙白替她答了。

“肺上的老毛病,十二岁那年落下的。一到冬天就咳,每年都得吃几个月。”

他看了我一眼。

“裴先生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认识她二十年。

我只记得每年冬天她都穿得很厚,围巾裹到下巴。

我还笑过她怕冷,说她裹得跟个粽子一样。

【我笑过她。】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照宁,那天在湖里……”

“裴骁。”

她打断我。

“你知道了,然后呢?”

我愣住。

“然后……我……”

“你要说对不起?”

“我……”

“不用了。”

她把饭盒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我救你,是我自己愿意的。跟你没关系。”

“你信她不信我,也是你自己愿意的。跟我也没关系了。”

“温照宁!”

我抓住她的手腕。

很细。

细到我一只手就能握住。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了,玉镯没了,红绳也没了。

“你为什么不说?”

“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她低头看着我抓着她的手。

“我说过的。”

“十四岁那年,我在你家院子里跟你说,是我拉你上来的。”

“你说什么来着?”

我的手一下子松了。

我想起来了。

那年夏天,她站在葡萄架下面,攥着衣角,鼓了好大的劲才开口。

我当时在打游戏,头都没抬。

“温照宁,你连柔柔的功劳都要抢?要不要脸?”

她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那之后,她再没提过。

“想起来了?”

她把手抽回去,揉了揉被我抓红的地方。

“裴骁,你回去吧。我这儿还有活。”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周叙白站在旁边,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兄弟,有句话我本来不该说。”

“她这些年,一直在等你自己发现。”

“你要是再晚一个月来,她就走了。”

“走?去哪儿?”

“苏州博物馆的修复项目,三年。她已经签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我在门口站到半夜。

门再没开过。

第二天一早,方程的电话打过来。

“裴总,出事了。”

“温小姐的工作室上热搜了。”

我打开手机。

一条视频在疯传。

画面里,温照宁站在工作室门口,一个男人搂着她的腰,两个人贴得很近。

配文是:裴家准儿媳订婚宴当天被退婚,原因竟是婚内出gui,男方是某医院医生。

视频是剪过的。

那是昨晚周叙白递饭盒的画面,被截掉一半,又拼了一段不知道哪里来的镜头。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扒出了她工作室的地址。

有人说要去给她“送花圈”。

我手指发凉,往下翻。

发视频的账号,三天前才注册。

账号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

柔柔养了一只白猫。

叫团团。

【第六章】

我冲进柔柔房间的时候,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涂口红。

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

那三针缝得很浅,几乎看不出痕迹。

“哥?”

她从镜子里看我,笑了。

“你回来啦,我给你炖了汤……”

我把手机摔在她面前。

“这是你发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呀?我不知道。”

“账号头像是团团。”

“网上白猫那么多……”

“注册手机号,方程已经查到了。”

她握着口红的手停住了。

我盯着镜子里她的脸。

那张脸我看了十几年。

小时候她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摔倒了哭,我背她回家。

她说照宁姐欺负她,我信了。

她说她救了我,我信了。

我从来没认真看过这张脸。

“柔柔,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慢慢转过来。

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哥,我是为你好……”

“我是怕你被她骗了。她跟那个医生……”

“闭嘴。”

她吓得一缩。

我转身出门,给方程打电话。

“锦澜酒店订婚宴那天的监控,调出来了没有?”

“调了,酒店说那个角度的监控那天坏了。”

“坏了?”

“是。他们说那天上午有人报修,说三楼台阶那边的摄像头不亮。”

“谁报修的?”

方程沉默了几秒。

“前台登记的名字,是江小姐。”

我站在走廊里,手撑着墙。

指甲抠进墙纸里。

“还有别的角度吗?”

“有一个。宴会厅对面是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有个监控,能拍到半个台阶。”

“我已经找老板要了,下午能拿到。”

“拿到第一时间给我。”

“还有,热搜那边,找公关,全部撤掉。”

“发律师函,告造谣。”

“是。”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温照宁的工作室。

巷子口已经堵了几个人。

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

“家人们,就是这家,那个出gui的女的就在里面!”

有人往工作室的玻璃门上泼了红油漆。

门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破鞋。

我冲过去,一把夺过那人的手机,摔在地上。

“你他妈再拍一下试试!”

那人愣住了,看清是我,扭头就跑。

剩下几个也散了。

我回头看那扇门。

玻璃门后面,温照宁蹲在地上。

她面前摊着一本古籍,书页被泼进来的红油漆溅了一片。

她拿着棉签,一点一点地擦。

手很稳。

一下,一下。

我推开门进去。

“照宁……”

她没抬头。

“这是一本明代的县志,送过来的时候缺了三十页,我补了半年。”

“明天就要还给博物馆了。”

她的声音很平。

“你能出去吗?我需要安静。”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手里的棉签。

棉签上的红油漆,跟书页上的墨混在一起,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擦了很久。

最后把棉签放下了。

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又拿起一根新的棉签,接着擦。

我慢慢退出去,把门关上。

站在门外,我掏出手机,打给方程。

“婚纱店的监控,我现在就要。”

【第七章】

监控拿到的那天晚上,我让我爸妈把柔柔叫回了家。

我还请了温叔叔和温阿姨。

温照宁没来。

温叔叔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裴骁,你叫我们来,要是还是那些话,我们现在就走。”

“叔叔,您看完再走。”

我把投影打开。

画面有点模糊,是从婚纱店橱窗斜着拍过去的。

但足够看清了。

订婚宴那天,温照宁站在台阶上。

柔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远。

柔柔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走过来。

然后她往后一仰。

自己滚了下去。

温照宁的手,从头到尾垂在身侧,一下都没动。

画面停在柔柔滚到我脚边的那一帧。

客厅里没人说话。

我妈捂着嘴,眼眶通红。

我爸手里的茶杯放下来,磕在茶几上,咔的一声。

温阿姨一下站起来,指着柔柔,手抖得说不出话。

柔柔坐在沙发角落,脸色惨白。

“不是的……”

“那个视频是假的……是剪辑的……”

“婚纱店老板可以作证,原始文件我也拿到了,没有任何剪辑。”

“那……那是照宁姐收买了老板……”

“柔柔。”

我妈开口了,声音发颤。

“阿姨待你不薄吧?”

柔柔看着我妈,嘴唇抖了半天。

忽然笑了。

“不薄?”

她站起来。

“你们给我吃,给我穿,给我上学,是不薄。”

“可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家里来客人,你们介绍我,永远是‘这是我们家老江的女儿’。”

“温照宁呢?温照宁一来,你们就喊‘我们家儿媳妇来了’。”

“她生下来就有一切!”

“她有爸妈,有钱,有婚约,有你!”

她指着我。

“我有什么?我爸给你爸开了一辈子车,最后死在路上!”

“我只是想要一样东西,一样东西是我的!”

“那天在湖边,我就在旁边看着!我看着她跳下去!”

“她把你拖上来,自己冻得站都站不住,她爸妈把她抱走的时候,她手上的红绳掉了,掉在地上,我捡起来了。”

“我就站在那儿等,等你们家的人来。”

“他们问我,是你救的吗?”

“我说是。”

她喘着气,眼泪糊了一脸,嘴角却还往上翘。

“就一个字。”

“我就有家了。”

“我就有哥了。”

客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温阿姨捂着胸口,坐了回去,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那孩子……那孩子回家烧了三天……”

“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裴骁有没有事……”

我站在投影前面,手垂着。

画面上,是柔柔趴在我脚边的那一帧。

我低着头,正伸手去扶她。

镜头的边缘,温照宁站在台阶上。

她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那天一眼都没看。

“那平安扣呢?”

我问。

“平安扣怎么会在照宁手里?”

柔柔抹了把脸。

“你送我的第二年,她来家里找你。”

“她看见我戴着那根红绳,认出来了。”

“她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害怕,我当天晚上就把红绳和平安扣塞进她书包里了。”

“我想着,东西不在我身上,就算她说出来,也没人信。”

“后来她果然说了。”

“你也果然不信。”

她看着我,笑出了声。

“哥,你看,你多好骗。”

我爸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滚!”

“你给我滚出去!”

柔柔不笑了。

她看看我爸,看看我妈,最后看着我。

“哥……”

她往前走了一步。

“哥,我错了,你别赶我走……”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真的只是太怕了……”

她伸手来拉我的袖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扑了个空,悬在半空。

“热搜的事,律师函已经发了。”

“柔柔,你自己跟警察说吧。”

她的手一点一点垂下去。

忽然她转身,扑向我妈。

“阿姨!阿姨你救救我!”

“我从小是你带大的,你不能不管我!”

我妈坐在沙发上,没动。

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我把你当亲闺女养的……”

“我把你当亲闺女养的啊……”

柔柔跪在地上,抓着我妈的裙摆。

指甲刮在布料上,刺啦一声。

【第八章】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老城区。

工作室的门换了新的。

红油漆被铲干净了,地上还留着几道刮痕。

灯亮着。

我敲了三下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温照宁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一把镊子。

“监控我看了。”

我说。

“柔柔全认了。”

“热搜撤了,造谣的人我会告到底。”

“你工作室的损失,我……”

“知道了。”

她说。

然后要关门。

我伸手撑住门板。

“照宁。”

她停下来。

“能不能,让我进去说两句。”

她看了我一会儿,侧身让开了。

工作室里很冷,暖气开得很小。

一张大桌子上摊着纸,各种颜色的,薄得透光。

墙角放着一个行李箱。

已经合上了。

我盯着那个箱子。

“什么时候走?”

“后天。”

“三年?”

“嗯。”

我喉咙发干,想说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坐回桌前,低头接着干活。

镊子夹起一小片纸,往书页的缺口上对。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

齐耳的短发,露出一截脖子。

后颈上有一道疤,很淡。

“这是……”

“冰碴子划的。”

她头也没抬。

“那天湖边的冰裂了好几块,我拉你上来的时候,被冰边刮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手指一根一根攥紧了。

“照宁,我错了。”

镊子顿了一下。

“我错得太离谱了。”

“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

“裴骁。”

她放下镊子,转过身来看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东西全送回去吗?”

我摇头。

“不是赌气。”

“是因为那天在台阶上,你拿着话筒说婚期往后推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一点都不难过了。”

“我等了你十年。”

“十四岁那年我跟你说过一次,你不信。”

“十八岁那年,你送我钢笔,我想再说一次,你接了个电话,是柔柔打来的,说她发烧了。你扔下我就走了。”

“二十二岁那年,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一晚上,想跟你说清楚。你开门出来,第一句话是,柔柔说你今天又骂她了。”

她数得很慢。

一件一件。

我站在她面前,每听一件,胸口就被凿一下。

“那天在台阶上,你让我给她道歉。”

“我看着你,忽然就不想说了。”

“不是不能说,是不想了。”

“裴骁,我把我能给的都给过你了。”

“现在我手里什么都没剩,我也不想要你还。”

“我们就这样吧。”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外面下雨了,雨点砸在铁皮屋檐上,噼里啪啦。

她转回去,接着干活。

镊子夹起那片薄纸,对准缺口,轻轻压下去。

严丝合缝。

我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最后把那只玉镯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角。

“这个,是我妈给你的。”

“不是我给的。”

“你留着,或者扔了,都随你。”

她没回头。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照宁。”

“嗯。”

“后天,我能去送你吗?”

雨声很大。

她过了很久才回答。

“随你。”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方程又打来电话。

“裴总,江小姐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警察上午去家里找她做笔录,人已经走了。监控显示她昨晚半夜打车出门,去了老城区。”

我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半。

“老城区哪儿?”

“司机说,在一条巷子口下的车。”

我抓起钥匙就跑。

车开到巷子口,我直接扔在路边,往里冲。

工作室的门开着。

里面有人在尖叫。

“你凭什么!”

“凭什么你什么都有!”

我冲进去。

柔柔站在大桌子前面,手里举着一瓶打火机油。

桌上那本明代县志,已经被泼湿了一半。

温照宁站在她对面,离她两步远,一只手按在县志另一半上,死死压着。

“柔柔,你把东西放下。”

“放下?我放下了你们会放过我吗?”

柔柔的头发散着,眼睛通红,脸上的妆花了一大片。

“警察要抓我!阿姨不要我了!哥也不要我了!”

“都是你!”

“你回来干什么?你要是死在那个湖里多好!”

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打火机。

拇指搭在滑轮上。

温照宁没动。

“这本书是公家的,跟我没关系。你烧它,罪更重。”

“我不在乎!”

柔柔尖叫。

“我就要烧了你最在乎的东西!”

“我要让你也尝尝,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滋味!”

拇指往下一按。

咔嗒。

火苗蹿起来。

我扑过去。

一只手攥住她举着打火机的手腕,往旁边一甩。

打火机飞出去,撞在墙上。

火苗落在地上,舔着了地上的废纸。

另一只手去夺她手里的油瓶。

她不松手。

油瓶歪了,剩下的半瓶全泼在我胳膊上。

地上的火顺着油迹爬上来。

我的袖子一下着了。

烫。

火舌舔着小臂往上卷,皮肉滋滋地响,焦糊味钻进鼻子里。

我咬着牙,没松手,把柔柔整个人按在墙上。

“照宁!灭火器!”

温照宁已经从墙角抄起灭火器。

白色的干粉喷过来,糊了我一脸。

我呛得睁不开眼,听见柔柔在我手底下哭嚎。

“放开我!哥你放开我!”

“我是你妹妹!”

“我救过你的命!”

我把她两只手反拧到背后。

“你没有。”

“你从来就没救过我。”

她不挣了。

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瘫在地上。

嘴里一直念。

“我救过的……我救过的……”

“我是你妹妹……”

“我有家的……”

警察来得很快。

把她架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还在动。

谁也听不清她在念什么。

我被送到了市一院。

接诊的是周叙白。

他剪开我的袖子,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二度烧伤,得清创。会疼,你忍着。”

“那本书呢?”

“什么?”

“那本县志,烧着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摇了摇头,低头拿起镊子。

“没烧着。她拿身子护着的,一点没碰到。”

我松了一口气。

镊子扎进伤口的时候,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攥着床单,指节咯吱咯吱响。

处理完,已经是半夜了。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温照宁。

她头上、身上都是灭火器的白粉,没顾上拍。

手里拿着一个保温饭盒。

“周叙白让我给你带的。”

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你。”

“那本书要是烧了,我这辈子也赔不起。”

我看着她。

“你没受伤吧?”

“没有。”

“那就好。”

我们都没再说话。

窗外有车开过,车灯从天花板上一扫而过。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照宁。”

她停在门口。

“明天几点的车?”

“上午十点。”

“我去送你。”

她没回头。

“你胳膊这样,别来了。”

门轻轻带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床头柜上那个饭盒。

伸手拧开盖子。

是小米粥。

上面撒了一层切得很碎的葱花。

我小时候不吃葱,每次都要一粒一粒挑出来。

只有她知道,我不吃葱,但吃切成末的葱花。

我捧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粥是烫的。

烫得我眼眶发酸。

【第十章】

我还是去了。

上午九点半,胳膊上缠着纱布,套着外套,站在高铁站进站口。

方程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了一路。

“裴总,医生说您今天不能出院……”

“闭嘴。”

九点四十,她来了。

一个人,拖着那个行李箱。

短发,灰色大衣,围巾裹到下巴。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不是说别来吗?”

“想来。”

她看了一眼我的胳膊,没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那支钢笔。

笔尖秃了,笔帽上歪歪扭扭的字母还在。

“我找人换了个新笔尖。”

“你修书用得着。”

她看着那支笔,过了很久,伸手接了。

“谢谢。”

广播响了,十点的车开始检票。

她把钢笔放进大衣口袋,拉起行李箱。

“我走了。”

“照宁。”

她回头。

我想说的话太多了。

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等你,想说三年后你回来,我还在这儿。

话到嘴边,我全咽回去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苏州冬天潮,你记得吃药。”

她愣了一下。

嘴角往上动了动。

很浅。

“嗯。”

她转身走进检票口。

灰色的大衣,一点一点混进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刷票,过闸机,走上扶梯。

扶梯升到一半的时候,她抬手,把大衣口袋里的什么东西往外拿了一下。

又放回去了。

扶梯到顶,她走了。

没回头。

我在进站口站到十点零五分。

方程在旁边看了好几次表。

“裴总,车开了。”

“嗯。”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停车场,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苏州的区号。

我点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笔尖换得不错,比原来那个顺手。”

我站在车门边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按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再打,再删。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好用就行。”

发送。

屏幕暗下去。

那边再没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胳膊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方程从后视镜里看我。

“裴总,回医院?”

“回医院。”

车开出停车场,开上高架。

后视镜里,高铁站越来越小。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风灌进来,很冷。

我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根红绳。

褪色的,发白的,一头打着死结。

她走之前,把这根红绳和平安扣一起留给我妈了。

我妈昨晚哭着交给我。

说照宁只留了一句话。

“物归原主。”

我把红绳缠在左手手腕上,绕了两圈。

打了个死结。

和她十二岁那年打的一样。

车开进隧道,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握着方向盘,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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