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管家第五次找到我时,我正给一把破伞换骨。
他说王爷请我回府认亲。
我头也没抬:“不去,前四回都被你们当成骗子打出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天天来我摊上砍价的抠门老头,是我亲爹。
这一年的伞钱,我收了他三倍。
【第一章】
西市的早上,鸡比人起得早。
我蹲在伞摊前,嘴里叼着竹篾,手里是一把断了七根骨的油纸伞。
“宋小哥,宋小哥!”
隔壁卖烧饼的张大嘴扯着嗓子喊,烧饼都忘了翻。
“又来了,又来了,王府的马车!”
我把竹篾吐出来。
“第几回了?”
“第五回!”
张大嘴伸出五根手指,上面还沾着芝麻。
马车停在我摊前,帘子一掀,下来个穿青绸的老头。
周福,靖安王府的大管家。
他朝我躬身,腰弯得很低。
“小公子,王爷请您归府认亲。”
整条街都静了。
卖菜的大婶菜刀悬在半空,算ming的瞎子把墨镜推到了脑门上。他根本不瞎。
我捏着伞骨,接着削。
“不必了。”
“小公子……”
“周管家,咱们把账算清楚。”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回,你们接我进府,滴血验亲,血没融,我被当成冒认皇亲的骗子,挨了二十板子,扔出后门。”
周福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根手指。
“第二回,我刚进门,世子说他的玉佩丢了,从我包袱里翻出来,我又挨了一顿打。”
第三根。
“第三回,我吃了一口王府的糕,拉了三天,差点死在茅房里。”
张大嘴在旁边补了一句:“那三天他是扶着墙来出摊的。”
第四根。
“第四回,我连王府大门都没进去,就被一盆洗脚水泼了回来。”
我放下手。
“周管家,我修伞一天挣三十文,被你们折腾这四回,光看大夫就花了二两银子。您说我图什么?”
周福的额头冒了汗。
“小公子,那四回王爷都在北境,府里的事……”
“府里的事谁管?”
话没说完,街口传来马蹄声。
一匹白马冲进集市,撞翻了两筐鸡蛋。
马上坐着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眉眼周正,嘴角往下撇。
宋承泽,靖安王府的世子。
至少在我回去之前,他是。
他勒住马,马鞭指着我的鼻子。
“周福,你又来找这个修伞的?”
周福弯腰:“世子,王爷吩咐……”
“父王是被人骗了!”
宋承泽跳下马,一脚踢翻了我的伞架。
十几把修好的伞滚了一地,一把被马蹄踩烂了伞面。
那把是东街李寡妇的,说好今天来取。
我盯着那把伞,手里的刀攥紧了。
“一个街边要饭的,也配进王府?”
宋承泽用靴尖挑起一把伞,甩到我脸上。
伞骨刮过颧骨,火辣辣地疼。
张大嘴往前冲了一步,被他的两个家丁一把推回烧饼炉边上,袖子燎了个洞。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宋承泽冷笑:“怎么,想打我?”
我摇头,从地上捡起那把烂伞,递到他面前。
“世子,这把伞您踩的,李寡妇的伞,定做的,伞面是苏州油纸,伞骨是三年的老毛竹。”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赔钱。”
“你说什么?”
“一两二钱银子,概不赊账。”
周围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宋承泽的脸由白转青。
“你一个修伞的,敢跟本世子要钱?”
“您一个世子,踩坏东西不给钱?”
我把伞往他怀里一塞。
“那我回头就去府衙门口喊,靖安王府世子当街讹诈修伞匠一两二钱,看看是您丢人还是我丢人。”
宋承泽的手抖了。
他扯下腰间的钱袋,往地上一砸。
“拿去!穷鬼!”
我弯腰捡起来,打开,数。
当着他的面,一个一个数。
“一两五钱。”
我从里面摸出三钱,扔回给他。
“找您的,我们做手艺的,不多拿。”
宋承泽接住那三钱银子,脸都绿了。
他翻身上马,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给我等着。”
马蹄声远了。
周福擦着汗,压低声音:“小公子,您不该惹他。”
“我惹他?他踢我摊子。”
我把伞架扶起来,一把一把捡伞。
这时候,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帮我捡起了最后一把。
“小伙子,补伞。”
是老孙头。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头,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这一年里,他隔三差五就拿着破伞来找我修。
每次都砍价。
每次都被我宰。
我接过他的伞,扫了一眼。
“伞面破了个洞,六十文。”
“上回才四十。”
“上回没涨价。”
老孙头瞪我:“你这小子,心比伞骨还黑。”
我笑了:“嫌贵别来。”
他没走,在我摊边的小马扎上坐下了。
周福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老孙头,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我没在意。
【第二章】
当天下午,我的摊子被人围了。
不是来修伞的。
是来抓人的。
宋承泽带着二十个家丁,还有一个京兆府的捕头,把西市的口子堵死了。
“就是他!”
宋承泽指着我。
“冒充王府血脉,骗了四回不够,还要骗第五回!”
捕头姓马,腆着肚子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
“宋知归,有人告你招摇撞骗,跟我走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伞。
“马捕头,告我的人有证据吗?”
宋承泽一挥手。
“带上来!”
人群分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推了出来。
我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小豆子。
我捡回来的徒弟,十三岁,跟了我两年。
去年冬天他发烧,我背着他跑了三条街找大夫,把攒了半年的钱全掏了。
他低着头,不看我。
“小豆子,你说。”宋承泽拍拍他的肩膀,“你师父平时都干什么?”
小豆子的嘴唇在抖。
“师父,师父他……”
“大声点!”
“师父他每天晚上都练字,练的是王府的印章……他说,他说早晚要骗王府一大笔钱……”
人群哗地炸开了。
“我就说嘛,修伞的哪来的王府血脉?”
“骗子!打死他!”
一个烂菜叶砸在我脸上。
我没擦。
我看着小豆子。
“我练字?”
小豆子不敢抬头。
“小豆子,你看着我,我认识几个字?”
他没吭声。
我转头对着人群。
“各位街坊,我宋知归识字不超过三十个,写自己的名字都要描三遍,这事西市谁不知道?”
张大嘴第一个喊:“对!他上回写招牌,把伞写成了全!”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又看向宋承泽。
“世子,您找的这个证人,说我练王府印章,那您问问他,王府印章长什么样?”
宋承泽的眼神闪了一下。
小豆子张着嘴,憋了半天:“方……方的……”
“哪个印章不是方的?”
这回笑的人更多了。
宋承泽的牙咬得咯咯响。
“牙尖嘴利!马捕头,还不拿人?”
马捕头犹豫着,掂了掂袖子里的东西。
那是宋承泽刚塞给他的银锭,我看见了。
他把手一挥:“锁上!”
两个衙役拿着铁链冲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伞架。
退无可退。
铁链套上我手腕的那一刻,冰凉的铁贴着皮肉,磨得骨头疼。
宋承泽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前四回我都能让你滚,第五回也一样。”
他凑得更近。
“你娘那把破伞,我会替你烧了。”
我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那把伞,是我身上唯一跟过去有关的东西。
二十年前元宵节,我被人从灯会上抱走,扔在城外破庙里。
捡到我的老乞丐说,我当时怀里死死抱着一把小红伞,伞柄上刻着一个靖字。
我一直留着那把伞。
前四回进王府,那把伞都被宋承泽的人拿走过,又被我抢回来。
我抬起头,盯着他。
“你敢动那把伞,我就……”
“你就怎样?”
宋承泽笑出了声。
“一个修伞的,你能怎样?”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搭上了宋承泽的手腕。
枯瘦,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
老孙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宋承泽身后。
“年轻人。”
老孙头的声音不大。
“你刚才说,要烧谁的伞?”
【第三章】
宋承泽甩手。
没甩开。
老孙头那只手钳着他的手腕,跟铁箍一样,宋承泽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哪来的老东西!放手!”
两个家丁冲上来。
老孙头另一只手往后一甩,两个家丁同时飞了出去,砸翻了张大嘴的烧饼摊。
张大嘴抱着头蹲在地上:“我的饼啊!”
整条街都安静了。
我张着嘴,铁链还挂在手上。
这老头,我宰了他一年的伞钱,他一次都没还过手。
周福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爷!”
我手里的铁链哗啦一下掉在地上。
马捕头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二十个家丁齐刷刷跪下。
宋承泽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灰。
“父……父王?”
老孙头松开手,宋承泽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孙头没看他。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看着他。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我坑了亲爹一年。
上个月他拿一把伞柄裂了的伞来,我收了他八十文。
其实那伞就是换个钉子的事。
上上个月,他说伞面褪色,我给他刷了一遍桐油,收了一百文,桐油还是从他伞上刮下来的。
还有一回,我嫌他砍价太狠,故意把他的伞骨装反了,他撑开的时候伞往里翻,在雨里淋了个透。
我当时站在摊子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现在我笑不出来了。
我往后缩了缩脚,想跑。
老孙头……不,靖安王宋镇岳,往前走了一步。
我又往后缩了一步。
“你跑什么?”
“我没跑。”
“你脚在往后挪。”
“……腿麻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眼眶红了。
这个在北境杀了十年蛮子的王爷,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滴在他那件粗布衣裳上。
“儿啊。”
他嗓子哑了。
“爹找了你二十年。”
我的喉咙堵住了,眼睛发酸,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闭上。
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
“这一年,爹每天来看你一眼,就是想确定,你是不是。”
“那您确定了吗?”
“确定了。”
“怎么确定的?”
宋镇岳吸了吸鼻子。
“你砍价那股狠劲,跟你娘一模一样。”
周围有人噗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宋镇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小红伞,伞面已经褪成了粉色,伞柄上刻着一个靖字。
我的伞。
我愣住了:“这伞怎么在您那儿?”
“上个月你喝醉了,抱着它在摊子底下睡觉,我拿回去找人验过了。”
“您偷我伞?”
“我是你爹。”
“那也是偷。”
宋镇岳一噎,指着伞柄。
“伞骨第三根,里面有一个沈字,是你娘亲手刻的,这是她嫁妆里的伞匠做的,天底下只此一把。”
他把伞塞到我手里。
“跟爹回家。”
我攥着伞,手心全是汗。
我想说好,又想起前四回的板子、洗脚水、拉了三天的糕点。
“我不回。”
宋镇岳的眼泪停住了。
“为什么?”
“回去了,谁知道还要挨几顿打?”
我扫了一眼地上的宋承泽。
宋镇岳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冷了下来。
宋承泽打了个哆嗦,爬起来跪好。
“父王,儿臣冤枉,儿臣只是怕父王被骗……”
宋镇岳没理他,又转回来看我。
“前四回的事,爹都知道了。”
他咬了咬牙。
“这一回,爹亲自给你验,谁敢动手脚,爹剁了他的手。”
我想了想。
“行,我回去,但有个条件。”
“你说。”
“这一年的伞钱,您不能找我要回去。”
宋镇岳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行,给爹打个折就行。”
张大嘴在一边喊:“王爷,我的烧饼摊!”
宋镇岳头也没回:“王府赔你十个。”
张大嘴当场给我磕了一个头。
我看向跪在人群后面的小豆子。
他缩着身子,不敢抬头。
我没说话,弯腰把地上的铁链捡起来,扔给马捕头。
“马捕头,下回收银子,记得藏严实点,袖子口露了一半。”
马捕头的脸刷地白了。
宋镇岳的眼神扫过去,马捕头直接趴在了地上。
宋承泽跪在那里,低着头。
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认输。
【第四章】
靖安王府的正堂,第五次。
前四回,我站在这里的时候,脚底下都是凉的。
这一回,我坐着。
宋镇岳坐在主位,旁边是王妃沈氏。
她四十多岁,穿着素色的衣裳,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帕子快被她拧成了绳。
宋承泽站在下首,身边是府里的老人、族里的长辈,还有一个白胡子的老大夫。
“验。”
宋镇岳只说了一个字。
老大夫端上一碗清水。
宋承泽开口了:“父王,前四回都是孙大夫验的,结果您也看了,血不相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儿臣不是有意阻拦,只是怕这一回又闹出笑话。”
我看着那碗水。
清亮,干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端起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小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孙大夫的声音有点紧。
“我修伞的,天天跟桐油打交道。”
我把碗放下。
“这水里有油。”
正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孙大夫的胡子抖了起来:“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试试就知道。”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伞纸,裁了一小条,放进碗里。
伞纸没沉,在水面上漂着,边上慢慢洇出一圈油花。
“上好的伞纸吸水,放进清水里,眨眼就沉,这一碗水,纸在上面漂着,水面一层油花。”
我抬头看着孙大夫。
“孙大夫,油水不相融,别说我跟我爹,您跟您亲爹放进去,血也融不了。”
孙大夫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爷饶命!是,是世子让老夫……”
“闭嘴!”
宋承泽一脚踹在孙大夫胸口。
孙大夫翻倒在地,咳出一口血。
宋承泽转身对着宋镇岳跪下。
“父王,这老东西血口喷人!儿臣怎会做这种事?”
宋镇岳没说话。
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扶手上的木头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
我站起来。
“爹,别急,咱再验一回。”
我让人重新打了一碗井水,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伞纸试过,纸沉了下去。
“这碗干净。”
宋镇岳拿起刀,在指尖一划,血滴进碗里。
我也划了一刀。
两滴血在水里晃了晃,慢慢靠近。
碰上了。
融成一团。
沈氏站了起来,帕子掉在地上。
她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摸我的脸,指尖抖得厉害。
“归儿……”
她的声音碎了。
“娘的归儿……”
她把我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
二十年了。
我在破庙里冻得睡不着的时候,在街上讨饭被狗追的时候,第一次学会修伞手上全是血泡的时候,我想过很多回,娘长什么样。
现在她就抱着我。
身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衣裳上的绣线硌着我的脸。
我嗓子发干,鼻子酸得厉害,到底没忍住。
“娘。”
沈氏哭出了声。
宋镇岳在旁边站着,眼眶也红了,伸手想搂我们两个,又不好意思,手悬在半空。
我抬了抬胳膊,把他也拽了进来。
这个北境的王爷,抱着老婆孩子,哭得比谁都响。
族里的长辈们面面相觑。
一个白胡子老头小声嘀咕:“王爷这哭相,跟小公子刚才砍价的样子是挺像的……”
我从爹娘怀里探出头。
宋承泽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笑得我后背发凉。
【第五章】
我被安排在王府东边的听雨轩。
当晚,我抱着那把小红伞,在床上翻了三十个身。
床太软了。
睡惯了伞摊底下的硬木板,这床软得我腰疼。
我干脆卷着被子睡到了地上。
半夜,门口有动静。
我睁开眼,看见窗纸上有个人影。
人影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轻轻放下什么东西,走了。
我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起身开门。
门口放着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两个烧饼,还热着。
张大嘴家的。
纸包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师父,我错了。
小豆子。
我拿着字条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王府炸了锅。
宋承泽跪在正堂门口,手里举着一封信。
“父王!儿臣有要事禀报!”
宋镇岳从里面出来,脸黑着。
“说。”
“这个宋知归,他是北狄的奸细!”
宋承泽把信举过头顶。
“这是从他住的听雨轩里搜出来的,上面写着北境布防,还盖着北狄王庭的狼头印!”
满院子的下人都跪下了。
宋镇岳接过信,看完,手指捏得发白。
我从听雨轩走过来,头发还乱着,脸上压出了被子的印子。
“这么早,吵什么?”
宋承泽转过头,指着我。
“奸细!还敢装糊涂!”
“我?奸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世子,您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宋承泽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族里的长辈们喊。
“诸位叔伯!他流落在外二十年,谁知道这些年他跟什么人打过交道?北狄人最会用这种手段,弄个假世子混进王府,偷了布防图……”
一个长辈点头:“这……不是没有可能……”
另一个也说:“王爷刚从北境回来,北狄恨王爷入骨……”
宋承泽趁热打铁:“父王!儿臣知道您思子心切,但这事关北境十万将士的性命!”
宋镇岳看着手里的信,又看看我。
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丝犹豫。
就一丝。
我胸口闷了一下。
二十年没见的爹,昨天还抱着我哭,今天就要犹豫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爹,信给我看看。”
宋承泽一步拦住:“不行!奸细碰了证物,万一毁了呢?”
“我不碰,我就看一眼。”
宋镇岳把信展开,举到我面前。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我就笑了。
“爹,这信谁写的?”
“这是你屋里搜出来的。”
“这字写得真好。”
“……”
“横平竖直,笔锋带钩,这一手字,至少练了十五年。”
我转身看着宋承泽。
“世子,您说这是我写的?”
宋承泽冷笑:“不是你写的,难道是我写的?”
“我刚才在西市说过,我识字不超过三十个。”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
那是我摊子上的招牌,一张纸上写着三个大字。
修全伞。
伞字写成了全。
全字少了一横。
修字的单人旁写成了两点水。
全院子的人都盯着那张纸。
一个小丫鬟憋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我把招牌举得高高的。
“我要是能写出这么好的一封信,我还修什么伞?我去城门口给人代写家书,一封十文,一天写三十封,比修伞挣得多多了。”
族里的长辈们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老头憋着笑:“这……这字确实……不太像奸细能写的……”
宋承泽的脸僵住了。
“那,那也可能是他找人代写的!”
“找谁?”
“我怎么知道你找谁?”
“世子,北狄奸细偷了布防图,不赶紧送出城,留在自己床底下等人来搜?”
我歪着头看他。
“您这是在说我傻,还是说北狄人傻?”
宋承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转身看着宋镇岳。
“爹,您刚才犹豫了。”
宋镇岳的脸僵了一下。
“我不怪您,二十年没见,您不认得我的字,正常。”
我顿了顿。
“但是爹,您得认得出您儿子是什么人。”
宋镇岳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信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在宋承泽脸上。
“滚回你院子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宋承泽被两个侍卫架着拖走了。
他回头看我,眼睛通红。
“宋知归,这事没完!”
我冲他挥了挥手里的招牌。
“世子慢走,修伞找我,给您打九折。”
【第六章】
宋承泽被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在听雨轩门口又发现了一个油纸包。
这回不是烧饼。
是一个账本。
账本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赵主簿。
我翻开账本。
越翻手越凉。
赵主簿,王府管账的,宋承泽的人。
这账本上记着,五年来,王府在北境的军饷,有三成被转了出去。
转到哪去了?
每一笔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
一个狼头。
我把账本合上,心跳得厉害。
真正跟北狄勾结的,是宋承泽。
他诬陷我是奸细,是贼喊捉贼。
账本里还夹着一张字条,还是那歪歪扭扭的字。
师父,世子让我偷的这个,我没交给他,交给你。
小豆子。
我捏着字条,手心出了一层汗。
第二天,我找到了小豆子。
他躲在王府马厩后面,缩在稻草堆里,浑身发抖。
“师父……”
他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世子说,我不帮他,就把我娘卖到窑子里去……”
“你娘?”
“我娘在城南给人洗衣裳,世子的人天天在她门口转……”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为什么现在又把账本给我?”
小豆子哭得打嗝。
“那天……那天你在西市挨打,你都没骂我……你还让马捕头别锁我……”
我愣了一下。
那天我扔铁链给马捕头的时候,是顺手往小豆子那边挡了一下。
我自己都没注意。
“师父,我对不起你……”
我叹了口气。
“行了,别哭了,你那烧饼钱是不是又找张大嘴赊的?”
小豆子哭着点头。
“回头记得还。”
小豆子一边哭一边笑,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把账本揣进怀里,去找宋镇岳。
刚出马厩,迎面撞上一个人。
赵主簿。
四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滴溜溜转。
他看见我怀里鼓起来的那一块,眼神一下子变了。
“小公子,这是要去哪?”
“找我爹。”
“王爷出府了,去兵部议事,晚上才回来。”
他笑着,往前走了一步。
“小公子要不先回院子歇着?”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转出来四个家丁,手里拎着棍子。
“小公子,怀里是什么好东西?借老夫看看?”
我的后背撞上了马厩的柱子。
又是退无可退。
我的手摸到了腰后,那里插着一把修伞用的小刀,三寸长,削竹篾用的。
“赵主簿,青天白日,您要抢东西?”
“抢?”
赵主簿笑了。
“小公子刚回府,不懂规矩,府里的东西,都是要过账的。”
四个家丁围了上来。
我把小刀攥在手里,刀刃对着最前面那个。
“谁先来?”
最前面的家丁犹豫了一下。
赵主簿在后面喊:“怕什么?一个修伞的!”
家丁举起棍子砸下来。
我侧身一躲,棍子砸在柱子上,木屑飞溅。
我一刀划过去,划破了他的袖子。
另一根棍子从侧面扫过来,砸在我肩膀上。
骨头咔的一声。
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我咬着牙站住了。
【这点疼,比前四回的板子差远了。】
赵主簿冷笑:“按住他!”
三个家丁一起扑上来。
就在这时候,马厩里传来一声马嘶。
一匹黑马冲出来,撞翻了两个家丁。
马背上骑着小豆子。
十三岁的小豆子,死死抱着马脖子,脸都吓白了,嘴里喊着:“师父!快跑!”
剩下两个家丁去拦马。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赵主簿的吼声:“追!别让他出府!”
我跑过回廊,跑过花园,跑到正门口。
门口站着两排侍卫,全是宋承泽的人。
他们拔出了刀。
我站住了,喘着粗气,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身后赵主簿追上来了。
前面是刀,后面是棍子。
我从怀里掏出账本,高高举起。
“各位侍卫大哥!这是王府的军饷账本,赵主簿和世子私tong北狄,侵吞北境军饷!”
侍卫们的刀停在半空。
我继续喊:“你们谁家里有兄弟在北境当兵的?这五年,你们兄弟的军饷,有没有少?”
侍卫们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侍卫开口了:“我哥在北境,前年冬天,他来信说……发的棉衣是烂絮子……”
另一个侍卫说:“我表弟说去年的饷银拖了三个月……”
刀慢慢放低了。
赵主簿冲上来,嗓子都劈了:“别听他胡说!他是奸细!”
“是不是奸细,等王爷回来,一看账本便知。”
我盯着赵主簿。
“赵主簿,您慌什么?”
赵主簿的脸由红转白。
他张了张嘴,突然转身就跑。
年轻侍卫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第七章】
宋镇岳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主簿被捆在正堂的柱子上,小豆子缩在我身后,手里还牵着那匹黑马。
那马是王府最烈的马,叫踏雪,平时三个马夫都按不住。
它现在乖乖地低着头,嚼小豆子袖子上的稻草。
宋镇岳看完账本,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在账本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划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五年。”
他的声音很低。
“北境死了多少人,冻死了多少人,饿死了多少人。”
他抬起头,看着正堂外面。
“我以为是朝廷拨的饷不够,我还上折子跟皇上要钱,皇上说我贪得无厌。”
宋镇岳把账本扔在赵主簿脸上。
“说,银子去哪了?”
赵主簿哆嗦着:“王爷,王爷饶命,是世子……都是世子让我干的……”
“宋承泽呢?”
周福急急忙忙跑进来,脸色发白。
“王爷,世子不见了!”
正堂里一下子乱了。
“他的院子空了,后门的守卫被打晕了……”
宋镇岳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
“搜!全城搜!”
我站在旁边,手心发凉。
宋承泽跑了。
他跑了,那他会去哪?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爹,娘呢?”
宋镇岳愣住了。
沈氏今天下午去城外的白云寺上香。
宋承泽知道。
全府上下都知道。
宋镇岳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我已经冲出了门。
踏雪在门口打了个响鼻,小豆子把缰绳塞到我手里。
“师父,骑这个!”
“我不会骑马!”
“它认得路!我天天喂它,它可聪明了!”
我咬咬牙,翻身上马。
肩膀上的伤一扯,疼得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宋镇岳带着侍卫追上来,我们一起冲出了城门。
白云寺在城外十里。
马蹄声在夜里响成一片,风刮在脸上,刀子一样割。
不对。
不能用这个比方。
风刮在脸上,生疼,眼泪被吹出来,糊了一脸。
到了白云寺,山门大开,台阶上倒着两个王府的侍卫。
我跳下马,往里冲。
大殿里点着灯。
沈氏被绑在佛像前面的柱子上,嘴里塞着布。
宋承泽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贴着沈氏的脖子。
他看见我,笑了。
“来得挺快。”
【第八章】
宋镇岳和侍卫们冲进来,把大殿围住了。
宋承泽的刀往沈氏脖子上一压,一道血线渗了出来。
“谁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宋镇岳站住了,手里的剑抖了一下。
“承泽,放了你娘。”
“我娘?”
宋承泽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什么时候当过我娘?”
他转头看着沈氏。
“二十年,她看我的眼神,跟看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沈氏的眼睛瞪大了,拼命摇头。
“她每年元宵都去城门口站一夜,等她那个丢了的儿子,她给我过过一次生辰吗?”
宋承泽的声音越来越尖。
“我叫了她二十年娘,她一次都没应过我!”
我站在门口,没动。
“所以你就要杀她?”
宋承泽转过头看我。
“我不杀她,我就拿她换条路。”
他盯着宋镇岳。
“给我准备一匹马,一千两银子,送我出城,我就放人。”
宋镇岳咬着牙:“好,我答应你。”
“还有。”
宋承泽的刀尖转向我。
“让他跪下,给我磕三个头。”
大殿里一片死寂。
宋镇岳的脸铁青。
我看着宋承泽,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行啊。”
宋镇岳一把拽住我:“归儿!”
我推开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世子要我磕头,我磕。”
我在离宋承泽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宋承泽的眼睛亮了。
他嘴角往上扯,扯得脸都变形了。
“磕啊!”
我没磕。
我跪在地上,从腰后摸出那把修伞的小刀。
不是对着宋承泽。
是对着大殿的房梁。
“世子,您知道我修了多少年伞吗?”
宋承泽愣了一下。
“八年。”
我说。
“修伞的,要削竹篾,要扎伞骨,手要稳,眼要准,三丈之内,我扔刀削竹,从来没失过手。”
我手腕一抖。
小刀飞了出去。
不是飞向宋承泽。
飞向他头顶的灯绳。
大殿正中那盏铜灯,几十斤重,悬在宋承泽头顶上。
灯绳断了。
铜灯砸下来。
宋承泽抬头,尖叫一声,往旁边扑。
刀离开了沈氏的脖子。
宋镇岳冲上去,一脚把宋承泽踹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吐了一口血。
侍卫们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
我爬起来,冲到柱子边上,解开沈氏身上的绳子。
沈氏一把抱住我,浑身发抖。
“归儿……归儿……”
我拍着她的背。
“娘,没事了。”
宋镇岳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那盏砸在地上的铜灯。
铜灯砸出了一个坑,青砖碎了一地。
“你这手是跟谁学的?”
“修伞的老师傅。”
“修伞还要学这个?”
“削竹篾,跟这一个道理。”
宋镇岳盯着我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以后别在你爹面前扔刀,爹心脏不好。”
我点头:“行,下回扔之前给您打个招呼。”
被按在地上的宋承泽,嘴里全是血,还在骂。
“宋知归!你凭什么!你一个修伞的,你凭什么!”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凭我是我爹的儿子。”
“我也叫了他二十年爹!”
“那你为什么要拿他北境将士的命换银子?”
宋承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没再看他。
身后传来他的嘶吼声,一声比一声哑。
【第九章】
宋承泽被押进了王府地牢。
第二天,宋镇岳要去宫里请罪。
军饷的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出门之前,一个老嬷嬷跪在了王府门口。
刘嬷嬷。
宋承泽的奶娘,在王府待了二十多年,后来被打发去了庄子上。
她头发全白了,跪在门口,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
“王爷,老奴有罪……”
宋镇岳站住了。
“你有什么罪?”
刘嬷嬷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看得我后背发麻。
“二十年前元宵灯会,是老奴把小公子抱走的。”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沈氏的手攥住了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衣裳掐进肉里。
刘嬷嬷的嗓子哑得厉害。
“老奴的儿子……就是承泽……”
宋镇岳往后退了一步。
“承泽是王爷当年从北境带回来的孤儿?”
“不是孤儿。”
刘嬷嬷哭了。
“是老奴的亲生儿子,老奴托人把他送去北境军营,让王爷捡回来。”
“为什么?”
“老奴的男人死在北境,死得冤,老奴就想……就想让自己的儿子,过上好日子……”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老奴先把承泽送进王府,王爷心善,收养了他,后来,后来老奴就趁着灯会,把小公子抱走,扔在了城外破庙……”
沈氏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
“老奴想着,王府只有一个孩子,承泽就能当世子……”
刘嬷嬷磕头,一下,一下,又一下。
“老奴这二十年,每晚都梦见小公子在破庙里哭……”
“老奴想过去破庙看看,又不敢……”
“前四回小公子进府,都是承泽下的手,老奴拦过,拦不住……”
“昨晚听说承泽劫了王妃,老奴就知道……瞒不下去了……”
宋镇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了。
“二十年。”
他的声音沙了。
“我养了你儿子二十年,你把我儿子扔进了破庙。”
刘嬷嬷趴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地牢里,宋承泽被带了出来。
他看见跪在门口的刘嬷嬷,整个人僵住了。
“娘……你来干什么?”
他喊她娘。
二十年来,第一次。
刘嬷嬷转过头,看着他,嘴唇抖着。
“承泽……娘对不起你……”
宋承泽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娘把你送进王府,是想让你过好日子,可是……可是你变成了这样……”
宋承泽挣开侍卫,扑过去抓住刘嬷嬷的肩膀。
“你说清楚!你到底说了什么?”
“娘全说了……”
宋承泽愣在那里。
他慢慢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全说了……”
“你全说了……”
他的嘴唇在抖。
“我这二十年……我这二十年算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宋镇岳。
“父王……”
宋镇岳没应。
宋承泽又转过头看着沈氏。
“母妃……”
沈氏别过脸去。
宋承泽跪在地上,跪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笑。
一开始是小声笑,后来越笑越大声,笑得整个人蜷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他抱着头,在地上打滚。
侍卫们把他拖走的时候,他还在喃喃。
“我算什么……我是世子……我是世子啊……”
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地牢的门后面。
刘嬷嬷被送去了京兆府。
宋镇岳去宫里请罪,跪了一天一夜。
皇上看了账本,砍了赵主簿的头,抄了他三个外宅,抄出来的银子装了十二辆大车,全送去了北境。
宋承泽削去宗籍,流放三千里,去北境的苦役营。
去他当年被捡回来的地方。
宋镇岳从宫里回来,膝盖都肿了。
他一进门,就拽着我的袖子。
“归儿,皇上要见你。”
“见我干什么?”
“皇上说,能用一张伞纸查出油水的人,要当面看看。”
我愣了半天。
“爹,皇上那里有破伞吗?”
“……你想干什么?”
“修伞,顺便收点钱。”
宋镇岳的脸抽了一下,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你敢收皇上的钱,爹的脑袋就搬家了!”
【第十章】
一个月后,西市。
我的伞摊又开张了。
招牌换了新的,是宋镇岳亲笔写的,修伞两个大字,龙飞凤舞。
我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自己写的。
王府世子亲手修,不还价。
三个字写错了两个。
张大嘴的烧饼摊扩成了三个,王府赔的。
他每天给我送两个烧饼,不要钱。
小豆子坐在我旁边,削竹篾,削得一手血泡。
他娘被接进了王府,在后厨帮工。
“师父,世子爷为什么还要出来修伞?”
“你管我。”
“王妃说你一出门,她就睡不着。”
“那你回去告诉她,我中午回去吃饭。”
正说着,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拎着一把破伞。
“小伙子,补伞。”
我抬头。
宋镇岳穿着那件粗布衣裳,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
身后的侍卫离得远远的,假装在看卖菜。
“伞骨断了两根,伞面破了个洞。”
我扫了一眼。
“这伞是您昨晚自己掰断的吧?”
宋镇岳的眼神飘了一下。
“胡说。”
“断口这么整齐,用的是刀。”
“……”
“您刀上还沾着府里厨房的猪油。”
宋镇岳憋了半天,把伞往我摊上一扔。
“多少钱?”
“一百二十文。”
“上回才八十!”
“上回没涨价。”
“我是你爹!”
“亲爹也得给钱,我们手艺人,童叟无欺。”
宋镇岳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打开,往外数铜板。
数到一百文,停住了。
“打个折。”
“不打。”
“给爹打个折。”
我想了想,从他手里拿过一百文,又从钱袋里摸出二十文。
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十文,塞回他手里。
“行,给您打个九折。”
宋镇岳愣了愣,看看手里的十文钱,又看看我。
他笑了。
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挤出了眼泪。
“兔崽子。”
他在我摊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跟一年前一样。
我低着头,给他换伞骨。
竹篾在我手里一根一根削出来,扎进伞面,绑紧。
日头升起来,晒在伞面上,桐油的味道淡淡地飘起来。
张大嘴的烧饼出炉了,满街都是芝麻香。
小豆子哎哟一声,又削到了手。
宋镇岳伸手接过他的竹篾。
“来,爷爷教你。”
“王爷你会削竹篾?”
“我在北境削了十年的箭杆。”
他削了一根,又削了一根。
削到第三根,竹篾断了,扎进他的手指。
血冒了出来。
小豆子尖叫:“王爷流血了!”
远处的侍卫们齐刷刷拔出了刀。
整条街的人都吓得蹲了下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把伞往旁边一放。
“爹,您这手艺不行。”
“……”
“削坏了我三根竹篾,三十文。”
宋镇岳举着流血的手指,瞪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侍卫们举着刀,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砍谁。
张大嘴在旁边一口烧饼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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