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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23:19

王府管家第五次找到我时,我正给一把破伞换骨。

他说王爷请我回府认亲。

我头也没抬:“不去,前四回都被你们当成骗子打出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天天来我摊上砍价的抠门老头,是我亲爹。

这一年的伞钱,我收了他三倍。

【第一章】

西市的早上,鸡比人起得早。

我蹲在伞摊前,嘴里叼着竹篾,手里是一把断了七根骨的油纸伞。

“宋小哥,宋小哥!”

隔壁卖烧饼的张大嘴扯着嗓子喊,烧饼都忘了翻。

“又来了,又来了,王府的马车!”

我把竹篾吐出来。

“第几回了?”

“第五回!”

张大嘴伸出五根手指,上面还沾着芝麻。

马车停在我摊前,帘子一掀,下来个穿青绸的老头。

周福,靖安王府的大管家。

他朝我躬身,腰弯得很低。

“小公子,王爷请您归府认亲。”

整条街都静了。

卖菜的大婶菜刀悬在半空,算ming的瞎子把墨镜推到了脑门上。他根本不瞎。

我捏着伞骨,接着削。

“不必了。”

“小公子……”

“周管家,咱们把账算清楚。”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回,你们接我进府,滴血验亲,血没融,我被当成冒认皇亲的骗子,挨了二十板子,扔出后门。”

周福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根手指。

“第二回,我刚进门,世子说他的玉佩丢了,从我包袱里翻出来,我又挨了一顿打。”

第三根。

“第三回,我吃了一口王府的糕,拉了三天,差点死在茅房里。”

张大嘴在旁边补了一句:“那三天他是扶着墙来出摊的。”

第四根。

“第四回,我连王府大门都没进去,就被一盆洗脚水泼了回来。”

我放下手。

“周管家,我修伞一天挣三十文,被你们折腾这四回,光看大夫就花了二两银子。您说我图什么?”

周福的额头冒了汗。

“小公子,那四回王爷都在北境,府里的事……”

“府里的事谁管?”

话没说完,街口传来马蹄声。

一匹白马冲进集市,撞翻了两筐鸡蛋。

马上坐着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眉眼周正,嘴角往下撇。

宋承泽,靖安王府的世子。

至少在我回去之前,他是。

他勒住马,马鞭指着我的鼻子。

“周福,你又来找这个修伞的?”

周福弯腰:“世子,王爷吩咐……”

“父王是被人骗了!”

宋承泽跳下马,一脚踢翻了我的伞架。

十几把修好的伞滚了一地,一把被马蹄踩烂了伞面。

那把是东街李寡妇的,说好今天来取。

我盯着那把伞,手里的刀攥紧了。

“一个街边要饭的,也配进王府?”

宋承泽用靴尖挑起一把伞,甩到我脸上。

伞骨刮过颧骨,火辣辣地疼。

张大嘴往前冲了一步,被他的两个家丁一把推回烧饼炉边上,袖子燎了个洞。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宋承泽冷笑:“怎么,想打我?”

我摇头,从地上捡起那把烂伞,递到他面前。

“世子,这把伞您踩的,李寡妇的伞,定做的,伞面是苏州油纸,伞骨是三年的老毛竹。”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赔钱。”

“你说什么?”

“一两二钱银子,概不赊账。”

周围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宋承泽的脸由白转青。

“你一个修伞的,敢跟本世子要钱?”

“您一个世子,踩坏东西不给钱?”

我把伞往他怀里一塞。

“那我回头就去府衙门口喊,靖安王府世子当街讹诈修伞匠一两二钱,看看是您丢人还是我丢人。”

宋承泽的手抖了。

他扯下腰间的钱袋,往地上一砸。

“拿去!穷鬼!”

我弯腰捡起来,打开,数。

当着他的面,一个一个数。

“一两五钱。”

我从里面摸出三钱,扔回给他。

“找您的,我们做手艺的,不多拿。”

宋承泽接住那三钱银子,脸都绿了。

他翻身上马,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给我等着。”

马蹄声远了。

周福擦着汗,压低声音:“小公子,您不该惹他。”

“我惹他?他踢我摊子。”

我把伞架扶起来,一把一把捡伞。

这时候,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帮我捡起了最后一把。

“小伙子,补伞。”

是老孙头。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头,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这一年里,他隔三差五就拿着破伞来找我修。

每次都砍价。

每次都被我宰。

我接过他的伞,扫了一眼。

“伞面破了个洞,六十文。”

“上回才四十。”

“上回没涨价。”

老孙头瞪我:“你这小子,心比伞骨还黑。”

我笑了:“嫌贵别来。”

他没走,在我摊边的小马扎上坐下了。

周福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老孙头,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我没在意。

【第二章】

当天下午,我的摊子被人围了。

不是来修伞的。

是来抓人的。

宋承泽带着二十个家丁,还有一个京兆府的捕头,把西市的口子堵死了。

“就是他!”

宋承泽指着我。

“冒充王府血脉,骗了四回不够,还要骗第五回!”

捕头姓马,腆着肚子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

“宋知归,有人告你招摇撞骗,跟我走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伞。

“马捕头,告我的人有证据吗?”

宋承泽一挥手。

“带上来!”

人群分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推了出来。

我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小豆子。

我捡回来的徒弟,十三岁,跟了我两年。

去年冬天他发烧,我背着他跑了三条街找大夫,把攒了半年的钱全掏了。

他低着头,不看我。

“小豆子,你说。”宋承泽拍拍他的肩膀,“你师父平时都干什么?”

小豆子的嘴唇在抖。

“师父,师父他……”

“大声点!”

“师父他每天晚上都练字,练的是王府的印章……他说,他说早晚要骗王府一大笔钱……”

人群哗地炸开了。

“我就说嘛,修伞的哪来的王府血脉?”

“骗子!打死他!”

一个烂菜叶砸在我脸上。

我没擦。

我看着小豆子。

“我练字?”

小豆子不敢抬头。

“小豆子,你看着我,我认识几个字?”

他没吭声。

我转头对着人群。

“各位街坊,我宋知归识字不超过三十个,写自己的名字都要描三遍,这事西市谁不知道?”

张大嘴第一个喊:“对!他上回写招牌,把伞写成了全!”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又看向宋承泽。

“世子,您找的这个证人,说我练王府印章,那您问问他,王府印章长什么样?”

宋承泽的眼神闪了一下。

小豆子张着嘴,憋了半天:“方……方的……”

“哪个印章不是方的?”

这回笑的人更多了。

宋承泽的牙咬得咯咯响。

“牙尖嘴利!马捕头,还不拿人?”

马捕头犹豫着,掂了掂袖子里的东西。

那是宋承泽刚塞给他的银锭,我看见了。

他把手一挥:“锁上!”

两个衙役拿着铁链冲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伞架。

退无可退。

铁链套上我手腕的那一刻,冰凉的铁贴着皮肉,磨得骨头疼。

宋承泽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前四回我都能让你滚,第五回也一样。”

他凑得更近。

“你娘那把破伞,我会替你烧了。”

我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那把伞,是我身上唯一跟过去有关的东西。

二十年前元宵节,我被人从灯会上抱走,扔在城外破庙里。

捡到我的老乞丐说,我当时怀里死死抱着一把小红伞,伞柄上刻着一个靖字。

我一直留着那把伞。

前四回进王府,那把伞都被宋承泽的人拿走过,又被我抢回来。

我抬起头,盯着他。

“你敢动那把伞,我就……”

“你就怎样?”

宋承泽笑出了声。

“一个修伞的,你能怎样?”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搭上了宋承泽的手腕。

枯瘦,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

老孙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宋承泽身后。

“年轻人。”

老孙头的声音不大。

“你刚才说,要烧谁的伞?”

【第三章】

宋承泽甩手。

没甩开。

老孙头那只手钳着他的手腕,跟铁箍一样,宋承泽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哪来的老东西!放手!”

两个家丁冲上来。

老孙头另一只手往后一甩,两个家丁同时飞了出去,砸翻了张大嘴的烧饼摊。

张大嘴抱着头蹲在地上:“我的饼啊!”

整条街都安静了。

我张着嘴,铁链还挂在手上。

这老头,我宰了他一年的伞钱,他一次都没还过手。

周福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爷!”

我手里的铁链哗啦一下掉在地上。

马捕头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二十个家丁齐刷刷跪下。

宋承泽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灰。

“父……父王?”

老孙头松开手,宋承泽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孙头没看他。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看着他。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我坑了亲爹一年。

上个月他拿一把伞柄裂了的伞来,我收了他八十文。

其实那伞就是换个钉子的事。

上上个月,他说伞面褪色,我给他刷了一遍桐油,收了一百文,桐油还是从他伞上刮下来的。

还有一回,我嫌他砍价太狠,故意把他的伞骨装反了,他撑开的时候伞往里翻,在雨里淋了个透。

我当时站在摊子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现在我笑不出来了。

我往后缩了缩脚,想跑。

老孙头……不,靖安王宋镇岳,往前走了一步。

我又往后缩了一步。

“你跑什么?”

“我没跑。”

“你脚在往后挪。”

“……腿麻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眼眶红了。

这个在北境杀了十年蛮子的王爷,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滴在他那件粗布衣裳上。

“儿啊。”

他嗓子哑了。

“爹找了你二十年。”

我的喉咙堵住了,眼睛发酸,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闭上。

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

“这一年,爹每天来看你一眼,就是想确定,你是不是。”

“那您确定了吗?”

“确定了。”

“怎么确定的?”

宋镇岳吸了吸鼻子。

“你砍价那股狠劲,跟你娘一模一样。”

周围有人噗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宋镇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小红伞,伞面已经褪成了粉色,伞柄上刻着一个靖字。

我的伞。

我愣住了:“这伞怎么在您那儿?”

“上个月你喝醉了,抱着它在摊子底下睡觉,我拿回去找人验过了。”

“您偷我伞?”

“我是你爹。”

“那也是偷。”

宋镇岳一噎,指着伞柄。

“伞骨第三根,里面有一个沈字,是你娘亲手刻的,这是她嫁妆里的伞匠做的,天底下只此一把。”

他把伞塞到我手里。

“跟爹回家。”

我攥着伞,手心全是汗。

我想说好,又想起前四回的板子、洗脚水、拉了三天的糕点。

“我不回。”

宋镇岳的眼泪停住了。

“为什么?”

“回去了,谁知道还要挨几顿打?”

我扫了一眼地上的宋承泽。

宋镇岳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冷了下来。

宋承泽打了个哆嗦,爬起来跪好。

“父王,儿臣冤枉,儿臣只是怕父王被骗……”

宋镇岳没理他,又转回来看我。

“前四回的事,爹都知道了。”

他咬了咬牙。

“这一回,爹亲自给你验,谁敢动手脚,爹剁了他的手。”

我想了想。

“行,我回去,但有个条件。”

“你说。”

“这一年的伞钱,您不能找我要回去。”

宋镇岳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行,给爹打个折就行。”

张大嘴在一边喊:“王爷,我的烧饼摊!”

宋镇岳头也没回:“王府赔你十个。”

张大嘴当场给我磕了一个头。

我看向跪在人群后面的小豆子。

他缩着身子,不敢抬头。

我没说话,弯腰把地上的铁链捡起来,扔给马捕头。

“马捕头,下回收银子,记得藏严实点,袖子口露了一半。”

马捕头的脸刷地白了。

宋镇岳的眼神扫过去,马捕头直接趴在了地上。

宋承泽跪在那里,低着头。

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认输。

【第四章】

靖安王府的正堂,第五次。

前四回,我站在这里的时候,脚底下都是凉的。

这一回,我坐着。

宋镇岳坐在主位,旁边是王妃沈氏。

她四十多岁,穿着素色的衣裳,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帕子快被她拧成了绳。

宋承泽站在下首,身边是府里的老人、族里的长辈,还有一个白胡子的老大夫。

“验。”

宋镇岳只说了一个字。

老大夫端上一碗清水。

宋承泽开口了:“父王,前四回都是孙大夫验的,结果您也看了,血不相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儿臣不是有意阻拦,只是怕这一回又闹出笑话。”

我看着那碗水。

清亮,干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端起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小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孙大夫的声音有点紧。

“我修伞的,天天跟桐油打交道。”

我把碗放下。

“这水里有油。”

正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孙大夫的胡子抖了起来:“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试试就知道。”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伞纸,裁了一小条,放进碗里。

伞纸没沉,在水面上漂着,边上慢慢洇出一圈油花。

“上好的伞纸吸水,放进清水里,眨眼就沉,这一碗水,纸在上面漂着,水面一层油花。”

我抬头看着孙大夫。

“孙大夫,油水不相融,别说我跟我爹,您跟您亲爹放进去,血也融不了。”

孙大夫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爷饶命!是,是世子让老夫……”

“闭嘴!”

宋承泽一脚踹在孙大夫胸口。

孙大夫翻倒在地,咳出一口血。

宋承泽转身对着宋镇岳跪下。

“父王,这老东西血口喷人!儿臣怎会做这种事?”

宋镇岳没说话。

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扶手上的木头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

我站起来。

“爹,别急,咱再验一回。”

我让人重新打了一碗井水,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伞纸试过,纸沉了下去。

“这碗干净。”

宋镇岳拿起刀,在指尖一划,血滴进碗里。

我也划了一刀。

两滴血在水里晃了晃,慢慢靠近。

碰上了。

融成一团。

沈氏站了起来,帕子掉在地上。

她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摸我的脸,指尖抖得厉害。

“归儿……”

她的声音碎了。

“娘的归儿……”

她把我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

二十年了。

我在破庙里冻得睡不着的时候,在街上讨饭被狗追的时候,第一次学会修伞手上全是血泡的时候,我想过很多回,娘长什么样。

现在她就抱着我。

身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衣裳上的绣线硌着我的脸。

我嗓子发干,鼻子酸得厉害,到底没忍住。

“娘。”

沈氏哭出了声。

宋镇岳在旁边站着,眼眶也红了,伸手想搂我们两个,又不好意思,手悬在半空。

我抬了抬胳膊,把他也拽了进来。

这个北境的王爷,抱着老婆孩子,哭得比谁都响。

族里的长辈们面面相觑。

一个白胡子老头小声嘀咕:“王爷这哭相,跟小公子刚才砍价的样子是挺像的……”

我从爹娘怀里探出头。

宋承泽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笑得我后背发凉。

【第五章】

我被安排在王府东边的听雨轩。

当晚,我抱着那把小红伞,在床上翻了三十个身。

床太软了。

睡惯了伞摊底下的硬木板,这床软得我腰疼。

我干脆卷着被子睡到了地上。

半夜,门口有动静。

我睁开眼,看见窗纸上有个人影。

人影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轻轻放下什么东西,走了。

我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起身开门。

门口放着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两个烧饼,还热着。

张大嘴家的。

纸包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师父,我错了。

小豆子。

我拿着字条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王府炸了锅。

宋承泽跪在正堂门口,手里举着一封信。

“父王!儿臣有要事禀报!”

宋镇岳从里面出来,脸黑着。

“说。”

“这个宋知归,他是北狄的奸细!”

宋承泽把信举过头顶。

“这是从他住的听雨轩里搜出来的,上面写着北境布防,还盖着北狄王庭的狼头印!”

满院子的下人都跪下了。

宋镇岳接过信,看完,手指捏得发白。

我从听雨轩走过来,头发还乱着,脸上压出了被子的印子。

“这么早,吵什么?”

宋承泽转过头,指着我。

“奸细!还敢装糊涂!”

“我?奸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世子,您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宋承泽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族里的长辈们喊。

“诸位叔伯!他流落在外二十年,谁知道这些年他跟什么人打过交道?北狄人最会用这种手段,弄个假世子混进王府,偷了布防图……”

一个长辈点头:“这……不是没有可能……”

另一个也说:“王爷刚从北境回来,北狄恨王爷入骨……”

宋承泽趁热打铁:“父王!儿臣知道您思子心切,但这事关北境十万将士的性命!”

宋镇岳看着手里的信,又看看我。

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丝犹豫。

就一丝。

我胸口闷了一下。

二十年没见的爹,昨天还抱着我哭,今天就要犹豫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爹,信给我看看。”

宋承泽一步拦住:“不行!奸细碰了证物,万一毁了呢?”

“我不碰,我就看一眼。”

宋镇岳把信展开,举到我面前。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我就笑了。

“爹,这信谁写的?”

“这是你屋里搜出来的。”

“这字写得真好。”

“……”

“横平竖直,笔锋带钩,这一手字,至少练了十五年。”

我转身看着宋承泽。

“世子,您说这是我写的?”

宋承泽冷笑:“不是你写的,难道是我写的?”

“我刚才在西市说过,我识字不超过三十个。”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

那是我摊子上的招牌,一张纸上写着三个大字。

修全伞。

伞字写成了全。

全字少了一横。

修字的单人旁写成了两点水。

全院子的人都盯着那张纸。

一个小丫鬟憋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我把招牌举得高高的。

“我要是能写出这么好的一封信,我还修什么伞?我去城门口给人代写家书,一封十文,一天写三十封,比修伞挣得多多了。”

族里的长辈们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老头憋着笑:“这……这字确实……不太像奸细能写的……”

宋承泽的脸僵住了。

“那,那也可能是他找人代写的!”

“找谁?”

“我怎么知道你找谁?”

“世子,北狄奸细偷了布防图,不赶紧送出城,留在自己床底下等人来搜?”

我歪着头看他。

“您这是在说我傻,还是说北狄人傻?”

宋承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转身看着宋镇岳。

“爹,您刚才犹豫了。”

宋镇岳的脸僵了一下。

“我不怪您,二十年没见,您不认得我的字,正常。”

我顿了顿。

“但是爹,您得认得出您儿子是什么人。”

宋镇岳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信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在宋承泽脸上。

“滚回你院子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宋承泽被两个侍卫架着拖走了。

他回头看我,眼睛通红。

“宋知归,这事没完!”

我冲他挥了挥手里的招牌。

“世子慢走,修伞找我,给您打九折。”

【第六章】

宋承泽被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在听雨轩门口又发现了一个油纸包。

这回不是烧饼。

是一个账本。

账本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赵主簿。

我翻开账本。

越翻手越凉。

赵主簿,王府管账的,宋承泽的人。

这账本上记着,五年来,王府在北境的军饷,有三成被转了出去。

转到哪去了?

每一笔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

一个狼头。

我把账本合上,心跳得厉害。

真正跟北狄勾结的,是宋承泽。

他诬陷我是奸细,是贼喊捉贼。

账本里还夹着一张字条,还是那歪歪扭扭的字。

师父,世子让我偷的这个,我没交给他,交给你。

小豆子。

我捏着字条,手心出了一层汗。

第二天,我找到了小豆子。

他躲在王府马厩后面,缩在稻草堆里,浑身发抖。

“师父……”

他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世子说,我不帮他,就把我娘卖到窑子里去……”

“你娘?”

“我娘在城南给人洗衣裳,世子的人天天在她门口转……”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为什么现在又把账本给我?”

小豆子哭得打嗝。

“那天……那天你在西市挨打,你都没骂我……你还让马捕头别锁我……”

我愣了一下。

那天我扔铁链给马捕头的时候,是顺手往小豆子那边挡了一下。

我自己都没注意。

“师父,我对不起你……”

我叹了口气。

“行了,别哭了,你那烧饼钱是不是又找张大嘴赊的?”

小豆子哭着点头。

“回头记得还。”

小豆子一边哭一边笑,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把账本揣进怀里,去找宋镇岳。

刚出马厩,迎面撞上一个人。

赵主簿。

四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滴溜溜转。

他看见我怀里鼓起来的那一块,眼神一下子变了。

“小公子,这是要去哪?”

“找我爹。”

“王爷出府了,去兵部议事,晚上才回来。”

他笑着,往前走了一步。

“小公子要不先回院子歇着?”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转出来四个家丁,手里拎着棍子。

“小公子,怀里是什么好东西?借老夫看看?”

我的后背撞上了马厩的柱子。

又是退无可退。

我的手摸到了腰后,那里插着一把修伞用的小刀,三寸长,削竹篾用的。

“赵主簿,青天白日,您要抢东西?”

“抢?”

赵主簿笑了。

“小公子刚回府,不懂规矩,府里的东西,都是要过账的。”

四个家丁围了上来。

我把小刀攥在手里,刀刃对着最前面那个。

“谁先来?”

最前面的家丁犹豫了一下。

赵主簿在后面喊:“怕什么?一个修伞的!”

家丁举起棍子砸下来。

我侧身一躲,棍子砸在柱子上,木屑飞溅。

我一刀划过去,划破了他的袖子。

另一根棍子从侧面扫过来,砸在我肩膀上。

骨头咔的一声。

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我咬着牙站住了。

【这点疼,比前四回的板子差远了。】

赵主簿冷笑:“按住他!”

三个家丁一起扑上来。

就在这时候,马厩里传来一声马嘶。

一匹黑马冲出来,撞翻了两个家丁。

马背上骑着小豆子。

十三岁的小豆子,死死抱着马脖子,脸都吓白了,嘴里喊着:“师父!快跑!”

剩下两个家丁去拦马。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赵主簿的吼声:“追!别让他出府!”

我跑过回廊,跑过花园,跑到正门口。

门口站着两排侍卫,全是宋承泽的人。

他们拔出了刀。

我站住了,喘着粗气,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身后赵主簿追上来了。

前面是刀,后面是棍子。

我从怀里掏出账本,高高举起。

“各位侍卫大哥!这是王府的军饷账本,赵主簿和世子私tong北狄,侵吞北境军饷!”

侍卫们的刀停在半空。

我继续喊:“你们谁家里有兄弟在北境当兵的?这五年,你们兄弟的军饷,有没有少?”

侍卫们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侍卫开口了:“我哥在北境,前年冬天,他来信说……发的棉衣是烂絮子……”

另一个侍卫说:“我表弟说去年的饷银拖了三个月……”

刀慢慢放低了。

赵主簿冲上来,嗓子都劈了:“别听他胡说!他是奸细!”

“是不是奸细,等王爷回来,一看账本便知。”

我盯着赵主簿。

“赵主簿,您慌什么?”

赵主簿的脸由红转白。

他张了张嘴,突然转身就跑。

年轻侍卫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第七章】

宋镇岳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主簿被捆在正堂的柱子上,小豆子缩在我身后,手里还牵着那匹黑马。

那马是王府最烈的马,叫踏雪,平时三个马夫都按不住。

它现在乖乖地低着头,嚼小豆子袖子上的稻草。

宋镇岳看完账本,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在账本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划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五年。”

他的声音很低。

“北境死了多少人,冻死了多少人,饿死了多少人。”

他抬起头,看着正堂外面。

“我以为是朝廷拨的饷不够,我还上折子跟皇上要钱,皇上说我贪得无厌。”

宋镇岳把账本扔在赵主簿脸上。

“说,银子去哪了?”

赵主簿哆嗦着:“王爷,王爷饶命,是世子……都是世子让我干的……”

“宋承泽呢?”

周福急急忙忙跑进来,脸色发白。

“王爷,世子不见了!”

正堂里一下子乱了。

“他的院子空了,后门的守卫被打晕了……”

宋镇岳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

“搜!全城搜!”

我站在旁边,手心发凉。

宋承泽跑了。

他跑了,那他会去哪?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爹,娘呢?”

宋镇岳愣住了。

沈氏今天下午去城外的白云寺上香。

宋承泽知道。

全府上下都知道。

宋镇岳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我已经冲出了门。

踏雪在门口打了个响鼻,小豆子把缰绳塞到我手里。

“师父,骑这个!”

“我不会骑马!”

“它认得路!我天天喂它,它可聪明了!”

我咬咬牙,翻身上马。

肩膀上的伤一扯,疼得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宋镇岳带着侍卫追上来,我们一起冲出了城门。

白云寺在城外十里。

马蹄声在夜里响成一片,风刮在脸上,刀子一样割。

不对。

不能用这个比方。

风刮在脸上,生疼,眼泪被吹出来,糊了一脸。

到了白云寺,山门大开,台阶上倒着两个王府的侍卫。

我跳下马,往里冲。

大殿里点着灯。

沈氏被绑在佛像前面的柱子上,嘴里塞着布。

宋承泽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贴着沈氏的脖子。

他看见我,笑了。

“来得挺快。”

【第八章】

宋镇岳和侍卫们冲进来,把大殿围住了。

宋承泽的刀往沈氏脖子上一压,一道血线渗了出来。

“谁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宋镇岳站住了,手里的剑抖了一下。

“承泽,放了你娘。”

“我娘?”

宋承泽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什么时候当过我娘?”

他转头看着沈氏。

“二十年,她看我的眼神,跟看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沈氏的眼睛瞪大了,拼命摇头。

“她每年元宵都去城门口站一夜,等她那个丢了的儿子,她给我过过一次生辰吗?”

宋承泽的声音越来越尖。

“我叫了她二十年娘,她一次都没应过我!”

我站在门口,没动。

“所以你就要杀她?”

宋承泽转过头看我。

“我不杀她,我就拿她换条路。”

他盯着宋镇岳。

“给我准备一匹马,一千两银子,送我出城,我就放人。”

宋镇岳咬着牙:“好,我答应你。”

“还有。”

宋承泽的刀尖转向我。

“让他跪下,给我磕三个头。”

大殿里一片死寂。

宋镇岳的脸铁青。

我看着宋承泽,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行啊。”

宋镇岳一把拽住我:“归儿!”

我推开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世子要我磕头,我磕。”

我在离宋承泽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宋承泽的眼睛亮了。

他嘴角往上扯,扯得脸都变形了。

“磕啊!”

我没磕。

我跪在地上,从腰后摸出那把修伞的小刀。

不是对着宋承泽。

是对着大殿的房梁。

“世子,您知道我修了多少年伞吗?”

宋承泽愣了一下。

“八年。”

我说。

“修伞的,要削竹篾,要扎伞骨,手要稳,眼要准,三丈之内,我扔刀削竹,从来没失过手。”

我手腕一抖。

小刀飞了出去。

不是飞向宋承泽。

飞向他头顶的灯绳。

大殿正中那盏铜灯,几十斤重,悬在宋承泽头顶上。

灯绳断了。

铜灯砸下来。

宋承泽抬头,尖叫一声,往旁边扑。

刀离开了沈氏的脖子。

宋镇岳冲上去,一脚把宋承泽踹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吐了一口血。

侍卫们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

我爬起来,冲到柱子边上,解开沈氏身上的绳子。

沈氏一把抱住我,浑身发抖。

“归儿……归儿……”

我拍着她的背。

“娘,没事了。”

宋镇岳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那盏砸在地上的铜灯。

铜灯砸出了一个坑,青砖碎了一地。

“你这手是跟谁学的?”

“修伞的老师傅。”

“修伞还要学这个?”

“削竹篾,跟这一个道理。”

宋镇岳盯着我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以后别在你爹面前扔刀,爹心脏不好。”

我点头:“行,下回扔之前给您打个招呼。”

被按在地上的宋承泽,嘴里全是血,还在骂。

“宋知归!你凭什么!你一个修伞的,你凭什么!”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凭我是我爹的儿子。”

“我也叫了他二十年爹!”

“那你为什么要拿他北境将士的命换银子?”

宋承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没再看他。

身后传来他的嘶吼声,一声比一声哑。

【第九章】

宋承泽被押进了王府地牢。

第二天,宋镇岳要去宫里请罪。

军饷的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出门之前,一个老嬷嬷跪在了王府门口。

刘嬷嬷。

宋承泽的奶娘,在王府待了二十多年,后来被打发去了庄子上。

她头发全白了,跪在门口,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

“王爷,老奴有罪……”

宋镇岳站住了。

“你有什么罪?”

刘嬷嬷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看得我后背发麻。

“二十年前元宵灯会,是老奴把小公子抱走的。”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沈氏的手攥住了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衣裳掐进肉里。

刘嬷嬷的嗓子哑得厉害。

“老奴的儿子……就是承泽……”

宋镇岳往后退了一步。

“承泽是王爷当年从北境带回来的孤儿?”

“不是孤儿。”

刘嬷嬷哭了。

“是老奴的亲生儿子,老奴托人把他送去北境军营,让王爷捡回来。”

“为什么?”

“老奴的男人死在北境,死得冤,老奴就想……就想让自己的儿子,过上好日子……”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老奴先把承泽送进王府,王爷心善,收养了他,后来,后来老奴就趁着灯会,把小公子抱走,扔在了城外破庙……”

沈氏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

“老奴想着,王府只有一个孩子,承泽就能当世子……”

刘嬷嬷磕头,一下,一下,又一下。

“老奴这二十年,每晚都梦见小公子在破庙里哭……”

“老奴想过去破庙看看,又不敢……”

“前四回小公子进府,都是承泽下的手,老奴拦过,拦不住……”

“昨晚听说承泽劫了王妃,老奴就知道……瞒不下去了……”

宋镇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了。

“二十年。”

他的声音沙了。

“我养了你儿子二十年,你把我儿子扔进了破庙。”

刘嬷嬷趴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地牢里,宋承泽被带了出来。

他看见跪在门口的刘嬷嬷,整个人僵住了。

“娘……你来干什么?”

他喊她娘。

二十年来,第一次。

刘嬷嬷转过头,看着他,嘴唇抖着。

“承泽……娘对不起你……”

宋承泽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娘把你送进王府,是想让你过好日子,可是……可是你变成了这样……”

宋承泽挣开侍卫,扑过去抓住刘嬷嬷的肩膀。

“你说清楚!你到底说了什么?”

“娘全说了……”

宋承泽愣在那里。

他慢慢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全说了……”

“你全说了……”

他的嘴唇在抖。

“我这二十年……我这二十年算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宋镇岳。

“父王……”

宋镇岳没应。

宋承泽又转过头看着沈氏。

“母妃……”

沈氏别过脸去。

宋承泽跪在地上,跪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笑。

一开始是小声笑,后来越笑越大声,笑得整个人蜷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他抱着头,在地上打滚。

侍卫们把他拖走的时候,他还在喃喃。

“我算什么……我是世子……我是世子啊……”

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地牢的门后面。

刘嬷嬷被送去了京兆府。

宋镇岳去宫里请罪,跪了一天一夜。

皇上看了账本,砍了赵主簿的头,抄了他三个外宅,抄出来的银子装了十二辆大车,全送去了北境。

宋承泽削去宗籍,流放三千里,去北境的苦役营。

去他当年被捡回来的地方。

宋镇岳从宫里回来,膝盖都肿了。

他一进门,就拽着我的袖子。

“归儿,皇上要见你。”

“见我干什么?”

“皇上说,能用一张伞纸查出油水的人,要当面看看。”

我愣了半天。

“爹,皇上那里有破伞吗?”

“……你想干什么?”

“修伞,顺便收点钱。”

宋镇岳的脸抽了一下,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你敢收皇上的钱,爹的脑袋就搬家了!”

【第十章】

一个月后,西市。

我的伞摊又开张了。

招牌换了新的,是宋镇岳亲笔写的,修伞两个大字,龙飞凤舞。

我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自己写的。

王府世子亲手修,不还价。

三个字写错了两个。

张大嘴的烧饼摊扩成了三个,王府赔的。

他每天给我送两个烧饼,不要钱。

小豆子坐在我旁边,削竹篾,削得一手血泡。

他娘被接进了王府,在后厨帮工。

“师父,世子爷为什么还要出来修伞?”

“你管我。”

“王妃说你一出门,她就睡不着。”

“那你回去告诉她,我中午回去吃饭。”

正说着,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拎着一把破伞。

“小伙子,补伞。”

我抬头。

宋镇岳穿着那件粗布衣裳,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

身后的侍卫离得远远的,假装在看卖菜。

“伞骨断了两根,伞面破了个洞。”

我扫了一眼。

“这伞是您昨晚自己掰断的吧?”

宋镇岳的眼神飘了一下。

“胡说。”

“断口这么整齐,用的是刀。”

“……”

“您刀上还沾着府里厨房的猪油。”

宋镇岳憋了半天,把伞往我摊上一扔。

“多少钱?”

“一百二十文。”

“上回才八十!”

“上回没涨价。”

“我是你爹!”

“亲爹也得给钱,我们手艺人,童叟无欺。”

宋镇岳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打开,往外数铜板。

数到一百文,停住了。

“打个折。”

“不打。”

“给爹打个折。”

我想了想,从他手里拿过一百文,又从钱袋里摸出二十文。

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十文,塞回他手里。

“行,给您打个九折。”

宋镇岳愣了愣,看看手里的十文钱,又看看我。

他笑了。

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挤出了眼泪。

“兔崽子。”

他在我摊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跟一年前一样。

我低着头,给他换伞骨。

竹篾在我手里一根一根削出来,扎进伞面,绑紧。

日头升起来,晒在伞面上,桐油的味道淡淡地飘起来。

张大嘴的烧饼出炉了,满街都是芝麻香。

小豆子哎哟一声,又削到了手。

宋镇岳伸手接过他的竹篾。

“来,爷爷教你。”

“王爷你会削竹篾?”

“我在北境削了十年的箭杆。”

他削了一根,又削了一根。

削到第三根,竹篾断了,扎进他的手指。

血冒了出来。

小豆子尖叫:“王爷流血了!”

远处的侍卫们齐刷刷拔出了刀。

整条街的人都吓得蹲了下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把伞往旁边一放。

“爹,您这手艺不行。”

“……”

“削坏了我三根竹篾,三十文。”

宋镇岳举着流血的手指,瞪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侍卫们举着刀,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砍谁。

张大嘴在旁边一口烧饼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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