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新公司的第一天,我被拉进了一个没有活人的工作群。
主管每天都在群里发着血淋淋的规则:“午夜十二点必须巡逻,不能回头。”
同事们吓得瑟瑟发抖,接连惨死。
直到主管点名艾特我:“今晚你值班,遇到没有脸的女人千万别跑。”
我直接拍出公司员工手册:“夜班津贴给了吗?没脸的女人算不算工伤?不给双倍工资我今晚就死给你看!”
主管慌了:“别急,我这就去财务给你批条子。”
第1章
10月12日,周一,上午9点,栖桐数据澜州分公司的前台把一张入职表推到我面前。
公司在恒丰大厦13楼,招的是夜班数据标注员,上8休16,月薪写得明明白白,底薪3840,夜班津贴每晚80元。
上一家标注公司在8月底关门,老板跑得比外卖骑手还快,欠我的半个月工资到现在还挂在劳动监察的登记表上。
房租每月1600,房东太太已经在门上贴过两回便条了。
所以看到这份工作,我没怎么犹豫就投了简历,面试只用了10分钟。
面试官是分公司负责人尚卫川,40多岁,发胶抹得锃亮,袖口扣得很紧,说话总是先笑后开口。
他把一张银行卡申请表放到入职表上面,指着预留手机号那一栏。
“这一栏先填公司统一的号码,夜班的同事作息乱,银行短信经常收不到,行政帮大家代收。”
我看了一眼那串号码,尾号6617,不是我的。
“卡呢?”
“卡由行政统一保管,转正以后交到你手里,这是老规矩,怕新人弄丢。”
尚卫川笑得很和气,好像替我保管工资卡是一件天大的体贴。
上一家公司的老板也很和气,所以我在心里给这位尚总记了一笔,表面上照样签了字。
签完字,前台给我发了一份员工手册的电子版,封面写着2018年修订,下面一行小字是2024年起继续沿用。
手册有86页,编写人一栏印着卜伯涛三个字。
白天没事,我回出租屋把手册通读了一遍,夜班那一章写得尤其细,连巡逻路线都画了图。
晚上9点50分,我拎着保温杯上了13楼。
白天的13楼很热闹,晚上的13楼只剩下应急灯,绿莹莹的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像一条泡在水里的舌头。
工位在靠窗那一排,电脑已经开好,屏幕右下角挂着栖桐办公的图标。
22点整,我在门口的考勤机上刷了脸,机器用一个女声说“打卡成功”,声音拖得有点长。
标注的活儿不难,给街景照片里的车辆和行人画框,一张图5毛钱的绩效另算。
画到23点,栖桐办公响了一下。
【您已被“卜伯涛”邀请加入群聊“13楼夜班组”】
群里有11个人,除了我,所有人的头像都是灰的。
灰头像在办公系统里代表离线,可这些灰头像一个接一个地在说话。
“新人来了?”
“这回是个姑娘。”
“别吓她,上回那个小伙子隔天就跑了。”
最后那句后面跟了一个灰色的笑脸。
群主卜伯涛发了一段话,后面一溜都是红字,标题叫“13楼夜班守则”。
打头那条是:“午夜12点必须巡逻,不能回头。”
巡逻路线写在下面:“电梯厅、茶水间、档案室、消防楼梯口,再回工位,全程不得超过20分钟。”
关于茶水间,他交代:“饮水机如果自己出水,请说谢谢,不要喝。”
档案室只有一句:“门只能推开一半。”
夜里3点那条最长:“3点到3点15分,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答应,除非对方先报工号。”
收尾的一条是:“6点以前不得离开13楼。”
这几条我从头看到尾,没找到加班费三个字,路线倒是跟手册里那张示意图一模一样。
我盯着屏幕,在群里回了一句。
“收到,请问巡逻算不算工时?”
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叫老麦的灰头像回我:“算,手册上写了,巡逻计入夜班在岗时间。”
另一个叫丁丁的跟了一句:“小姑娘挺会问。”
23点58分,我把保温杯放下,站在工位边上等。
0点整,走廊里的应急灯全灭了,只有消防楼梯口那块绿牌子还亮着。
我打开手机电筒往电梯厅走,鞋底在地胶上蹭出很轻的响。
群里有人发了一条:“老麦今晚跟新人一起巡。”
身后果然多了一串脚步声,不紧不慢,跟我隔着两三米。
那脚步声在茶水间门口停了一下,饮水机咕嘟响了一声,自己往外出水。
“谢谢。”
我对着饮水机说完,水流就停了。
背后的老麦笑了一声,声音很粗,像嗓子里卡了沙。
“行啊,比上一个强,上一个直接拿杯子去接了。”
走到档案室,我把门推开一半,里面黑得看不见底,有一股旧纸受潮以后的霉味。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往外看了我一眼,我没看清,只记住了它眨眼很慢。
消防楼梯口的绿牌子下面,台阶往下延伸进黑暗里,一阶比一阶冷。
往回走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乱了。
“哎,你鞋带开了。”
老麦在后面喊了一声,语气跟喊自家闺女一样。
我低头一看,鞋带好好的。
再往前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很短的吸气,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拽走的动静,像一卷胶带被人一把扯完。
脚步声没了。
我咬着后槽牙走回工位,手机计时停在19分钟。
群里跳出一条灰色的提示。
【“老麦”已被移出群聊】
丁丁在群里发:“他回头了,他自己说新人鞋带开了,然后自己回头去看。”
荔枝发了一个哭脸:“老麦在这层楼巡了快30年。”
卜伯涛最后发了一句:“请各位遵守守则,不要拿自己开玩笑。”
我坐在工位上,后背的汗把卫衣贴在了身上。
窗外是澜州的夜,高架上的车流拖着光往远处淌,没有一辆会为13楼停下来。
我打开那份86页的员工手册,翻到夜班章,在“巡逻计入在岗时间”那一行下面划了一道。
既然死人也认这本手册,那我就得把它吃透。
第2章
早上6点,考勤机又用那个拖长的女声说了一句“下班愉快”。
走出恒丰大厦的时候,天刚泛白,门口卖煎饼的大爷正往鏊子上刷油。
我买了一套煎饼加两个蛋,蹲在路边吃完,才觉得自己的手不抖了。
回到出租屋,我睡到下午2点,醒来顾不上洗脸,先去翻栖桐办公。
白天的群是空的,聊天记录也没了,连“13楼夜班组”这几个字都搜不出来。
通讯录里倒有卜伯涛这个人,头像是一张证件照,50岁上下,戴一副黑框眼镜,职务写着夜班主管。
我给他发了一条私信。
“卜主管,昨晚老麦的事要不要报给公司?”
消息显示已送达,没人回。
下午4点,房东太太来敲门,问我这个月的房租能不能提前两天交,她儿子要换车。
“下个月15号发工资,到时候一分不少。”
房东太太看了看我的黑眼圈,没再说什么,临走塞给我一兜橘子。
我剥着橘子翻手册,翻到“工伤认定”那一页,把整页截了图。
上一家公司教会我一件事,打工人手里最硬的东西不是简历,是白纸黑字。
那家公司欠薪的时候,同组的人都在茶水间里骂,只有我把考勤表、聊天截图、工资条全部打印出来,一张一张钉好,送去了劳动监察。
组长说我疯了,为半个月工资搭进去那么多工夫。
疯就疯吧,反正那半个月是我熬夜画框画出来的。
晚上10点我准时打卡,23点,群又出现在消息列表最上面,昨晚的聊天记录全都在,连老麦那句“你鞋带开了”都还挂着。
丁丁先冒出来:“新人还敢来,佩服。”
“不来就算旷工,连着3天不到岗按自动离职处理,手册上写的。”
荔枝发了一个笑出眼泪的表情,跟了一句:“她真的在看手册。”
我趁着人多,问了一个憋了一整天的问题。
“各位是怎么在这层楼上班的?”
群里静了一会儿,钱多多回我:“恒丰大厦是1994年盖的,那以前这里是印染厂的仓库,我是仓库的夜班保管员,1991年冬天死在这儿。”
丁丁说他是2003年给楼里一家广告公司熬夜做图,早上被人发现趴在键盘上。
荔枝没说自己,只发了一句:“这层楼收夜班的人,死在夜班上的,都走不了。”
“谁收?”
“门口那台考勤机。”
回答我的是卜伯涛,他的灰头像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台考勤机的屏幕在黑暗里泛着蓝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0点的巡逻是丁丁陪的,他走路很轻,一路上只说了一句话。
“别想着回头看我,我长得不好看。”
我问他长成什么样,他说趴在键盘上的时间太长,脸上印满了字母键的格子,一笑就像一张会动的键盘膜。
听他这么形容,我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回去,怕一笑就忍不住扭头。
走到档案室门口,他在后面提醒我推一半,推多了里面那位会不高兴。
“里面那位是谁?”
“回头你自己认识,她人挺好,就是不爱见光。”
20分钟以内,我回到工位,饮水机那边照样谢了一回。
3点差5分,群里开始有人提醒。
“3点了,都别出声。”
“新人戴上耳机,放点歌。”
我没戴耳机,规则上没说不能听,听了不答应就行。
3点过了2分钟,走廊那头有人喊了一声。
“虞萱。”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近,就在隔板后面。
我把嘴抿紧,手指在键盘上停住,屏幕上那辆车的框画了一半。
“虞萱,尚总让你下楼拿个东西。”
尚总两个字一出来,我差点笑出声,这东西还挺会挑人。
喊我的那个声音没报工号,它绕着工位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我椅子背后,往我后脖子上吹了一口凉气。
我在群里打字。
“它没报工号,我不理它,对吧?”
丁丁回了一个大大的“对”。
声音换了一个名字,喊的是“小蔡”。
小蔡是群里最不爱说话的那个灰头像,个性签名写着“2013年入职,保洁”。
隔板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哎”。
那声“哎”就像被人掐断了线,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小蔡”已被移出群聊】
荔枝在群里打了一长串省略号。
钱多多说:“小蔡耳朵背,生前就背,人家喊她她总要应一声,怕得罪人。”
丁丁跟着说,小蔡生前在楼里扫了9年地,下夜班之前总要把13楼的垃圾桶挨个倒一遍,走的那年是2022年春天,倒垃圾的时候晕在了消防通道里。
荔枝说她走了以后,还是天天夜里出来扫,扫完了在群里发一句“地扫好了”,没人回她也照样发。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昨晚4点多真有一条,“地扫好了”,后面跟着一个灰色的扫帚表情。
我盯着那条灰色提示看了一会儿,在群里问卜伯涛。
“卜主管,守则写了不能答应,可有没有写,被喊的人要是听不清怎么办?”
卜伯涛隔了一分钟才回。
“没有写。”
“那就是守则漏了。”
“守则是2018年写的,那时候没有想到这么多。”
我把这几句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名叫“13楼”。
6点下班,煎饼大爷看见我,主动多给我刷了一层酱。
“姑娘,夜班累吧,脸都白了。”
回家的公交上,我把“13楼”那个相册翻了一遍,一共11张截图,张张都是死人说的话。
累倒是不累,就是有两个同事在我眼皮底下没了,连个工伤都没处报。
第3章
10月14日周三,我上班前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包辣条,算是给自己壮胆。
23点刚过,群里冒出来的不是丁丁,是卜伯涛。
他先发了一张巡逻路线图,跟手册里那张一模一样,然后艾特了我。
“@虞萱 今晚轮到你单独值班,路上碰到没有脸的女人,记住千万别跑。”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荔枝说:“她又出来了?”
钱多多说:“上回出来是去年冬天,那个跑掉的小伙子回去以后,听说照镜子都不敢。”
丁丁发了一个捂眼睛的表情,跟着一句:“新人,别跑,跑了她就追,追上了就借你的脸。”
我看着这一串消息,把辣条放下,打开手册的电子版,截了三张图发进群里。
一张是夜班津贴标准,每晚80元,由夜班主管按晚审批。
一张是高风险值守条款,写着“特殊情况下单独值守,津贴按2倍计发”。
还有一张是工伤那一页,“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那一行被我用红框圈了起来。
然后我在群里打字,打得飞快。
“卜主管,先把账算清楚,我入职3天了,夜班津贴的单子还没人批过,今晚单独值守,按手册是不是该翻倍?”
“还有那个没脸的女人,她要是把我吓出毛病,算不算工伤?谁给我报?”
“不给我按2倍批,我今晚就躺在消防楼梯口,死给你看,死了也天天在群里催你批单子。”
群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丁丁过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她疯了。”
荔枝回他:“她没疯,她说的都是手册上的。”
卜伯涛的灰头像跳了两下,回得很急。
“别急别急,千万别往楼梯口躺,我这就去财务给你批。”
“你先把单子提上来,提了我才能批。”
我当场在栖桐办公里填了一张夜班津贴申请,日期写10月14日,类别选单独值守,金额填160元,备注栏写了一句“按员工手册高风险值守条款计发”。
提交时间是23点41分。
0点的巡逻我一个人走,背后没有脚步声,电筒照到的东西都像被人按了暂停。
饮水机照例出水,我照例道谢,水照例停下。
档案室的门推开一半,门缝里那双眨得很慢的眼睛又看了我一眼,这回它像是有点想笑。
回到工位是0点19分,手机上弹出一条审批通知。
【您的夜班津贴申请已通过,审批人:卜伯涛,审批时间:0点07分,备注:已转财务】
0点07分,我人还在茶水间门口。
我对着屏幕看了好几遍,确定这是栖桐办公里正儿八经的审批记录,盖着系统的电子章,跟白天财务批报销的是同一个模板。
一个死人,用公司的系统,给一个活人批了160元津贴。
丁丁在群里发了个跪地的表情,说老卜活着的时候批报销都要拖一个礼拜,死了倒利索了。
钱多多说那是怕新人真去楼梯口躺着,躺出事来,这层楼又得多一个灰头像。
那条审批通知被我截图存进相册,手册里那条高风险值守的条款我也重读了,确认自己没有多要一分钱。
我又给卜伯涛发私信,这回他回得很快。
“卜主管,刚才为什么那么慌?”
“你要是死在13楼,死在我当班的夜里,考勤机会记我一笔主管失职。”
打完这一句,他又补了个流汗的表情,像是真出了一身冷汗。
“记了会怎么样?”
“清退,跟老麦和小蔡一样。”
我想起老麦被拽走时那一声胶带响,后背又凉了一截。
“那你们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下班的卡打不上,考勤机认我在岗,我就只能一直在岗。”
“那你自己的离职手续呢?”
这一回他隔了很长时间,才回了一句。
“没人给我办过。”
我在私信里翻到最上面,往上全是空白,只有他刚加我好友时系统自动生成的那行字。
卜伯涛的资料页写着入职时间2008年4月,部门是行政部,后来挂到夜班组,状态那一栏是“在职”。
“卜主管,你是哪一年走的?”
“2019年11月14日,周四,夜里改手册改到3点,趴在桌上就没起来。”
屏幕上那个日期后面还跟着星期几,记得这么清楚的人,大概每天夜里都要把那一晚再过一遍。
“谁改的?”
“我,我当时是行政主管,总部要求每个分公司都要有夜班守则,我写完了交上去,人就留在这儿了。”
原来那份86页的手册,编写人就是群主本人。
我盯着那几行字,突然很想给他鞠一躬,又觉得这个时候鞠躬像在吊唁。
“那个没脸的女人呢?”
“她每天夜里2点40分到2点50分在消防楼梯口,别的时间看不见她。”
我把这个时间段抄在便签上,贴在显示器边框。
“她叫什么?”
“我想不起来,这层楼的人一提她,名字就是糊的,像被水泡过。”
屏幕右下角显示1点10分,离2点40分还有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能画90张图,按绩效算是45块钱,我决定先挣着,挣到2点38分再去楼梯口。
手机上那个计时器我又调了一遍,2点40分整会震一下,2点50分再震一下。
辣条的袋子被我捏得哗哗响,我把它塞进抽屉,接着画框。
有一张街景图,路口站着个红衣女人,我给她画了一个框,标签选“行人”,系统提示标注成功。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着那个红框看了好一阵,觉得这比恐怖片还让人难受。
活人在照片里都有个框,死在13楼的人,连个名字都留不住。
第4章
2点38分,我拿着手机电筒站到了消防楼梯口。
不是我胆子大,是我琢磨透了一件事,这层楼里每一条规矩都写着不能干什么,只有她这一条写的是别跑。
别跑,就说明站着不动是能活的。
绿色的安全出口牌子嗡嗡地响,台阶往下拐了一个弯,弯后面黑得像一口锅底。
2点40分,楼梯下面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往上走,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脆。
她从拐角走上来的时候,我先看见的是一双黑色平底鞋,然后是灰色的工装裤,再往上是一件栖桐数据的蓝色马甲,胸口挂着一张工牌。
工牌上没有照片,没有名字,白得刺眼。
工牌上面那张脸也是白的。
五官的位置全是空的,只有一张平平的皮,像一张还没开始画的纸。
我的腿肚子在打转,脚底却钉在地胶上,一步也没挪。
她在离我两级台阶的地方停下,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我转过来,像是在等我转身。
“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劈的,劈完了反倒顺了。
“马甲是栖桐的,工牌怎么是空的?行政没给你补?”
“夜班要刷脸打卡,你这样考勤机怎么认你?你每个月津贴是怎么领的?”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好一会儿,那张平平的脸往旁边偏了一下,像是愣住了。
“我不跑,我就站这儿,你有什么事跟我说,说不了就写。”
我把手机电筒往旁边一转,照到楼梯间那扇小窗户上。
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雾里一笔一画地出现了几个字,像有一根手指在玻璃上慢慢地划。
“潘禾,夜班文员,2023。”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那层雾就开始往下淌水,一道一道的,把字冲花了。
我把这几个字拍了下来,手机快门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响得吓人。
再抬头,台阶上已经空了,时间是2点50分。
楼梯间里只剩那块绿牌子在响,窗玻璃上的水痕还没干,一道一道地往下挂。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卫衣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我扶着墙走回工位,在群里发了一句:“她没追我。”
荔枝抢先回了一句:“你跟她说话了?”
“问了她部门和工号。”
丁丁刷了满屏的感叹号,钱多多说:“她出来这三年,你是头一个在楼梯口跟她聊考勤的。”
3点过了1分钟,走廊那头有人叫我。
这回是个女声,很轻,有点哑,开口先报了一串数字。
“工号2309018,虞萱,你在吗?”
守则说的是先报工号才能答应,她先报了。
我攥着手机,嗓子发干。
“在。”
应声的时候我死死盯着手机上的计时器,生怕下一秒就听见胶带被扯完的声音。
什么都没发生,隔板那边的人像是松了一口气。
“档案室,左手边靠墙那个铁皮柜,最底下一层。”
声音说完就散了,像一阵风从隔板顶上吹过去,3点15分以前再也没有人喊过谁。
我在群里把这事说了,丁丁回得最快,说这层楼的东西大多只会喊名字,会报工号的,他死了这么多年就碰上这一个。
荔枝问那个工号是谁的,我说不知道,等白天查。
出门的时候,考勤机照旧说了一声下班愉快,我头一遭觉得这四个字听着有点讽刺。
6点下班,我没回出租屋,在大厦对面的快餐店坐到9点,把栖桐办公翻了个底朝天。
通讯录里搜潘禾,查无此人,搜工号2309018,也是查无此人。
快餐店的电视在放早间新闻,隔壁桌两个大爷为一只股票吵得面红耳赤,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像在做贼。
我又点开组织架构,一级一级往下点到“澜州分公司夜班组”。
组里一共9个人,排在最上面的是卜伯涛,垫底的是我,夹在中间的7个名字我一个都没见过。
快餐店的豆浆凉了,我把那7个名字抄在餐巾纸上,其中一个叫汝佳。
我挨个点开他们的资料页,每一页都只有名字、工号和入职日期,头像一律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
入职日期最早的是2024年5月,最晚的是今年6月,其余5个散落在这两年里,隔几个月就来一个,像有人按着日历往组里种人。
状态那一栏,7个人全是“在职”。
我在夜里13楼待了3个晚上,一个都没见过。
能见到的倒都是早就不在职的。
部门动态在组织架构下面,谁批了什么单子都会滚动显示。
10月14日14点20分,卜伯涛一口气审批通过了7张补卡申请,提交人就是那7个名字,补的是10月12日和13日的夜班卡。
我拿着餐巾纸的手停住了。
10月12日和13日这两个晚上,13楼只有我一个活人在打卡,那台考勤机一共只认过我一张脸。
还有更不对的地方,周二下午2点我给卜伯涛发的私信石沉大海,夜里再发,他却回得飞快,这个人只有天黑以后才会冒头。
下午2点20分,他应该在那台考勤机里面,跟老麦他们待在一块,等天黑。
餐巾纸叠好塞进卫衣口袋,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像在楼梯口站了一整夜的那双腿还没缓过来。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潘禾在玻璃上写的那个2023。
她穿着栖桐的马甲,挂着栖桐的工牌,可栖桐的通讯录里没有她。
一个人在公司干过活,死在了这栋楼里,名字却从公司的系统里消失了,这种事不会是风吹的,得有人动手。
那批单子的人,是谁?
第5章
周四夜里23点,我一进群就私信卜伯涛,把部门动态的截图甩了过去。
“卜主管,今天下午2点20分,你批了7张补卡单。”
那边沉默了好几分钟,灰头像一直在闪,像有人在屏幕那头来回翻东西。
“我没批,下午我醒不过来。”
“那你看看你的审批记录。”
他发过来一张截图,是他自己账号里的已审批列表,往下拉,拉不到头。
补卡、加班、夜班津贴,一张接一张,最早那张的日期是2020年3月,最近的就是今天下午那7张。
“这些都不是我批的,我死了以后,一张单子都没碰过,今晚给你批的那张是头一回。”
我把截图放大,审批时间几乎全在白天,上午10点到下午5点之间,跟他醒着的钟点一点都不沾边。
有人一直在用一个死人的账号上班,而且上得比活人还勤快。
我算了一下,6年多,几千张单子,比我上一家公司全组的审批加起来还多。
列表里有一张单子我多看了两眼,它不是补卡,是一张离职审批。
申请人潘禾,离职日期2023年10月23日,审批时间却是2023年10月25日14点12分,审批人卜伯涛,意见栏写着“同意”。
卜伯涛也看见了,输入框里那行“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发过来一句话。
“这个姑娘我记得,她在夜班组干了一个多月,每天夜里给我道晚安。”
“她什么时候没的?”
“比离职那天晚两天,10月25日凌晨,她巡逻到楼梯口,楼梯灯坏了快3个礼拜,她一脚踩空。”
我又看了一眼那张离职单,人是25日凌晨没的,单子是当天下午才批的,离职日期却往前倒了两天,填成了她还活着的23日。
隔着屏幕,我都觉得他在发抖,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我这才想起来她叫什么,名字一出来,就像有人把泡烂的纸晾干了。”
我没顾上安慰他,先把员工手册翻到信息安全那一章,截图发了过去。
“办公系统账号仅限本人使用,发现账号被他人使用,应立即修改密码,并报告信息部。”
“卜主管,你现在就改密码。”
“我改了,他白天就登不上了。”
这句话他打得很慢,标点都没顾上加,我替他补了后半截。
“对,登不上,他就批不了单子,你自己的名字,你自己说了算。”
卜伯涛的灰头像停了一会儿,像在想一件很远的事。
23点32分,他发来一张截图,账号安全页面写着“密码修改成功”。
“旧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她今年该大学毕业了。”
我回了他一个抱拳的表情,没告诉他,看到这一句的时候我眼眶酸了一下。
0点巡逻,我走到档案室门口,把门推开一半。
那双眨得很慢的眼睛又在门缝里,这回它往旁边让了让,像是请我进去。
门缝只有一个肩膀宽,我侧着身子挤进去,卫衣的拉链在门框上刮出一道长长的声响。
“我是荔枝,生前在这儿管档案,2011年走的,你别怕。”
声音从铁皮柜顶上传下来,带着一点笑,跟她在群里发表情的样子一样。
她说的那个铁皮柜靠着墙,底层塞着两样东西。
一本蓝皮的夜班签到本,封面写着2023年,翻到后半本,每一页都有同一个人的签名,字很秀气,写的是潘禾。
签名从9月18日开始,每晚22点签到,0点和2点各签一次巡逻,最后一行是10月24日22点,后面巡逻那一栏写着“楼梯灯不亮,已报给尚总”。
离职日期是10月23日,可10月24日夜里,她还坐在13楼上班。
另一样东西是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8张工资卡申请表的复印件,7张是那7个名字,最上面那张是我的。
8张表,预留手机号那一栏全是同一个号码,尾号6617。
汝佳那张表上,入职日期写着2025年3月10日,紧急联系人一栏留着她自己的手机号,字迹有点歪,像是刚到岗时手心出汗写的。
签到本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潘禾的字:“楼梯灯10月3日报修,物业说要分公司签字。”
便利贴边角卷着,颜色褪成了浅黄,像在柜子底下等了3年。
便利贴也进了相册,拍了两张,一张近的,一张连着签到本一起拍。
我把签到本和8张表一页一页拍下来,再原样塞回去。
荔枝在柜顶上问:“不拿走?”
“拿走了,明天柜子一空,那个人就知道有人动过。”
我挤出门缝的时候,表上是0点17分,离20分钟只剩3分钟,回到工位是0点19分。
周五下午3点半我醒过来,洗了把脸,16点整,栖桐办公推送了一条总部公告。
公告的标题叫《关于开展全集团在册人员实名核验的通知》,发布单位是集团人力中心。
核验时间是10月20日到10月23日,每位在册员工须在所在办公点的考勤机本人刷脸,并在栖桐办公完成工资卡实名绑定。
外派和病假人员可以在同一时段预约远程视频核验。
10月19日18点起,全集团暂停办理入职和离职,核验结束后恢复。
未完成核验的人员,当月薪资暂停发放,由总部逐一核查。
这条公告我来回读了两遍,读到冻结的时间,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10月19日18点以后,名册就不能动了,想让谁离开,只能赶在这个钟点以前。
公告最下面留了一个核验专线电话,还有一句话:“对在册信息有异议的,可在核验期间通过栖桐办公提交异议,附相关材料。”
16点40分,部门动态滚出来一串新消息。
那7个名字,一人提交了一张离职申请,离职日期统一写10月19日,等待直属主管卜伯涛审批。
7个人在同一分钟点了提交,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手里攥着这7个账号的人。
第6章
周五夜里22点,卜伯涛比群里所有人都先冒头,私信里甩给我一张截图。
那是他账号的登录安全记录,16点41分到16点46分,连续5次密码错误,登录设备一栏写着“13楼负责人办公室台式机”。
13楼只有一间负责人办公室,门牌上印着尚卫川的名字。
“5分钟试了5次,他是真急了。”
“他急的是这7张离职单,我不批,单子就卡在我这儿。”
卜伯涛说完,又发来一句:“可我要是驳回,这7个人就一直挂在组里,会不会害了他们?”
我想了想,把手册里审批那一章翻出来,截给他看。
“审批人应据实审批,对明知不实的单据,不得签批。”
“卜主管,这7个人不是今天要走,他们早就走了,只是有人一直替他们领工资,你批了这张单子,就是替他把账抹平。”
那头的灰头像闪了很长时间。
0点10分,部门动态里滚出7条新记录,7张离职申请全部被驳回,意见栏里写的是同一句话:“本人从未见过该员工到岗。”
钱多多在群里发了一个放鞭炮的表情,丁丁说:“老卜这辈子头一回顶撞领导。”
卜伯涛回他:“我已经不是这辈子了。”
荔枝笑得发了三个表情包,一个比一个夸张。
那天夜里的巡逻我走得很稳,饮水机出水,我说谢谢,档案室推一半,楼梯口空着,2点40分她没有来。
3点那段时间没人喊我,像是整层楼都在屏着气等什么。
周六上午9点20分,我刚躺下没多久,尚卫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小虞,睡了吧,不好意思,有件事得麻烦你。”
他的声音跟面试那天一样和气,听不出一点昨天下午5次输错密码的火气。
“公司那个代收短信的号要停用了,你的工资卡得把预留手机改成你自己的,银行周六上午办业务,我在大厦斜对面那家网点等你。”
我应下来,挂断以后,把那8张表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尚卫川选在周六上午,是因为公告里写了下周二开始实名绑卡,绑定时银行会发验证码,要是还发到6617,我一绑就露馅。
这个人不笨,他是在给我收尾。
去之前我先琢磨了回单的样子,银行改预留手机,一定会打一张业务凭证,原号码和新号码都会印在上面。
网点里人不多,尚卫川已经取好了号,见我进门就站起来,把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卡给你了,以后你自己保管。”
柜员让我核对身份证,输密码,在变更申请上签字,最后打出来一张业务回单,一式两联,一联留银行,一联给客户。
客户那联写着变更项目“预留手机号”,原号码一栏是138开头,中间打了星号,尾号6617,新号码是我自己的。
我把那张回单对折了两下,放进了身份证卡套里。
尚卫川看见了,什么都没说,笑着请我去隔壁喝咖啡。
“夜里13楼还习惯吗?听说以前的人都待不住。”
“习惯,就是有点费嗓子,尚总,我那张单独值守的津贴单已经批了,160块,您那边能不能催财务早点发?”
我一边说一边拿吸管戳咖啡上的奶泡,说得特别真诚,像一个眼里只有钱的新人。
他的笑容松了一点,点点头,说会帮我问问。
“下周总部核验,你照常刷脸绑卡就行,别的事不用管,夜班组的情况复杂,我来处理。”
“好嘞,尚总您忙。”
走出咖啡店,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手心却一直是凉的。
他请我喝咖啡,不是为了聊天,是为了看我知道多少。
我在他面前当了半个钟头的财迷,他走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回单拍了照,跟那8张表的照片放进同一个相册,又把原件夹进一本旧书里,书名叫《劳动合同法实务问答》,是上一家公司欠薪那阵我在旧书摊上5块钱买的。
傍晚6点,我按着汝佳那张表上留的号码打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才有人接,是个年轻姑娘,背景里有搅拌机的声音,她在省城一家奶茶店上班。
“你好,我是栖桐数据澜州分公司夜班组的,我叫虞萱。”
那边沉默了两秒,搅拌机的声音停了。
“我已经不在那儿干了,去年3月就不干了。”
汝佳说话很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不敢说完。
她是2025年3月10日入职的,干了两个晚上,后一晚的3点有人喊她名字,她差点应声,后来一直缩在工位底下熬到6点,打完卡就再也没回去过。
“那两个晚上的工资,尚总说试用期不满一周不算钱,卡也没给我,说放行政那儿,过两天来拿。”
“你后来去拿了吗?”
“没去,我怕那层楼。”
我深吸一口气,把组织架构的截图发到她手机上。
“汝佳,你现在还在栖桐的在册名单上,你那张卡,每个月15号都在进工资,已经进了19个月。”
电话那头好一阵没有声音,长得我以为信号断了。
“多少钱?”
“底薪3840,加夜班津贴1760,一个月5600。”
“我一分钱都没见过。”
她的嗓门猛地拔高,奶茶店里有人问她怎么了,她捂着话筒说了句没事,再开口的时候已经带了哭腔。
“虞萱,我该怎么办?”
“先别急,下周二到周五,总部有一个核验专线,你自己打过去,说你什么时候走的,说你从来没拿到过卡。”
“他会不会找我麻烦?”
我听得出她怕,被人拿身份证领了19个月工资,换谁都怕。
“他要是找你,你就告诉我,我这儿有本手册,专治各种不服。”
第7章
10月18日是周日,也是重阳,房东太太一大早端来一碗重阳糕,说她老家这天要登高,她年纪大了爬不动,就在楼道里多走两圈。
我说我上班的地方在13楼,天天登高。
她笑得直拍大腿,说年轻人真会说话。
晚上8点,汝佳打来电话,嗓音放得极轻,大概是躲进了店里的储藏间。
“他找我了,尚总,半个钟头以前。”
尚卫川在电话里说得很客气,说公司搞了个核验,走个手续,让她周二上午开一次视频,对着镜头说一句自己在外派项目组,然后在手机上把银行卡绑一下。
“他说验证码他那边会发给我,我照着念就行,做完了给我3000块,算是补那两个晚上的工钱。”
我听完,先冒出来的不是火气,是佩服。
离职单被驳回,他立刻换了打法,不让这7个人走了,干脆让他们本人出面,在总部的镜头前把自己核验一遍。
本人刷脸,比对一定通过,验证码从6617那台手机发过来,再由他转给本人念,卡绑得严丝合缝。
只要7个人都点头,这一轮核验他就平平安安过去了,等风头一过,再慢慢给他们办离职。
“你答应他了吗?”
“我说我想想,他说明天中午前给他回话,还说其他几个人都答应了。”
“其他几个人的话你别信,他是在催你。”
我想了一会儿,跟她商量了一个办法。
“明天中午你给他回电话,就说你答应,问清楚他要你在视频里怎么说,验证码怎么给,钱怎么转,问得越清楚越好,全程录音。”
“然后呢?”
“然后周二上午你别开他约的视频,直接打总部的核验专线,把录音交上去。”
汝佳抽了抽鼻子,答应了。
“虞萱,这事跟你又没关系,你图什么?”
我没马上回答,窗外有小孩在放孔明灯,一盏橘红色的灯晃晃悠悠往天上飘。
“因为我也被拖欠过,那半个月的工资,到现在我还在追。”
周一中午12点半,汝佳发来一段录音,11分钟,背景里有奶茶店封口机的声音。
尚卫川在录音里很耐心,他教她视频的时候坐在白墙前面,别戴口罩,说话别看旁边,有人问起来就说在省城的外包项目上驻场。
他还说验证码会从“公司的号”发过去,让她收到截图转给他,他再把数字念给她。
汝佳问他钱什么时候给,他笑了一声,说核验结束了就转,一分不会少,又补了一句,其他几个人都很配合。
我把那段录音听完,在床上翻了个身,想睡,脑子却清醒得像刚喝了三杯美式。
下午我干脆起来,把手册里关于工资发放、工资卡管理和账号安全的条款全部截图,按页码排好,存进了相册。
周一夜里22点,我刷脸进门,荔枝抢在所有人前面冒出来,消息里带着一股火气。
“今天上午保洁上来了,把我那个铁皮柜清空了,碎纸机在走廊里响了一个上午。”
“签到本呢?”
“也碎了,我在柜顶上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白天我连只苍蝇都赶不走。”
我早有准备,周四夜里拍的照片,手机里一份,云盘里一份,新买的优盘里还有一份。
尚卫川也早有准备,他清掉的是纸,没清掉的是这层楼里的人。
18点那一刻,全集团的入离职通道冻结了,夜班组那7个名字还挂在组织架构里,一个都没少。
0点巡逻,饮水机出水的时候,我照例说了谢谢,这回它多出了一小口,像是在回礼。
2点40分,我又站到了消防楼梯口。
脚步声上来,平底鞋,灰工装裤,蓝马甲,空白的工牌。
她在老地方停下,那张平平的脸朝着我,眉毛的位置,隐约多了两道很淡的灰印子。
“潘禾,我找到你的签到本了,10月24日夜里那一行,你写了楼梯灯不亮,已经报给尚总。”
她没有动,小窗户上的雾又起来了。
“我妈以为我辞职了。”
雾里的字写得很慢,写到一半停住,又接着写下去。
“物业跟她说,我是外来人员,半夜跑进楼里,摔的,赔了2万。”
我盯着那几行字,后槽牙咬得发酸。
公司说她两天前就离职了,物业说她是外人,她死在自己天天巡逻的楼梯上,死完了还要被人赶出公司的门。
“你的工号是2309018,入职是2023年9月18日,周一,最后一次签到是10月24日周二晚上10点。”
我把这几个数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得很慢,像在给考勤机报数。
“这些我都存着,存了三份,他碎不掉。”
雾慢慢退下去,窗玻璃上什么都没留下。
她抬起一只手,在自己那张平平的脸上摸了一下,摸的是眉毛那两道灰印子,然后转身往楼梯下面走。
2点50分,楼梯口又空了。
我在楼梯口多站了一会儿,往下看了一眼那段台阶,3年前坏掉的灯早就换过了,灯罩很新,开关就在拐角的墙上。
换灯的人是在她摔下去以后才来的,来得不声不响,连张维修单都没在13楼留下。
我回到工位,卜伯涛在私信里问我:“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她妈以为她辞职了。”
那边很长时间没有回音,最后只发来一句:“那年我要是没死,那张离职单根本批不下来。”
“你没批,是别人用你的号批的,账要算到那个人头上。”
我把这句话发出去,又补了一句。
“卜主管,明天总部开始核验,你这个号得留着,到时候要用。”
“用来干什么?”
“用来作证,证明这些年批单子的,不是你。”
第8章
周二早上6点,我没走。
考勤机说完“下班愉快”,我就坐回工位,泡了一包方便面,一直等到9点整。
9点,考勤机的屏幕变成了核验界面,上面一行蓝字写着“集团在册人员实名核验”。
我站到镜头前,机器先让我眨眼,再让我左右转头,最后说了一句“比对通过”,声音还是那么拖。
手机上随即跳出银行的短信,验证码发到了我自己的号码上,那张周六才改过来的工资卡,绑得顺顺当当。
9点20分,我在栖桐办公里点开“核验异议”,开始写。
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下四段,每一段都配了附件。
头一段写夜班组那7个名字,10月12日以后我每晚在岗,13楼的考勤机只认过我一张脸,可部门动态显示这7个人每晚都有补卡。
接下来写工资卡,8张申请表的复印件预留的都是尾号6617的号码,附上我周六那张变更回单,原号码一栏也是6617。
再往下写卜伯涛的账号,附了他已审批列表的截图,审批时间全在白天,登录设备是13楼负责人办公室台式机。
最后一段写潘禾,附了2023年签到本的照片,10月24日夜里那一行签名后面,写着楼梯灯不亮。
点提交的时候,我的手指有点抖,抖完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10点半,汝佳发来消息,说她打通了专线,把周一中午那段录音交了上去。
那段录音我听过,尚卫川在里面说得很清楚,视频里要说自己在外派项目组,验证码他会从“公司的号”发过去,3000块等核验结束以后转账。
她发完消息,又加了一句:“说完以后我腿都软了,在店门口蹲了10分钟。”
我回她:“蹲完了站起来就行,你今天比谁都硬气。”
中午12点我才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下午3点被一个陌生号码叫醒。
“你好,我是集团信息部的宁工,你提交的核验异议我这边在处理,想跟你核实几件事。”
宁工语速飞快,问的问题一条比一条细。
他问我照片是怎么拍的,我说档案室在夜班的巡逻路线上,手册里画着图,我按路线巡逻,看见什么就拍了什么。
他问我周六那张回单的原件还在不在,我说夹在家里一本旧书里,随时可以交。
他问我有没有见过卜伯涛本人,这一句我想了一下才回答。
“我入职以后,在系统里跟他打过交道,他批过我一张津贴单。”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
“虞萱,我跟你说个情况,你别害怕,卜伯涛这个人,2019年11月就因工去世了,总部人力那边有完整的档案,当年的工亡待遇也是总部经办的。”
“他的工资在2019年12月就停发了,可分公司这边的办公账号一直没注销,还被改成了夜班主管。”
我没吭声,宁工大概以为我吓着了,语气放软了一点。
“这些年用这个账号批单子的,不是他,是有人在负责人办公室那台电脑上登录的。”
“那个人能查到吗?”
电话那头有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敲了好一阵才停。
“已经在查了,你说的6617,我刚刚在系统里搜了一下,夜班组那7个账号,登录绑定的手机全是这个号码,另外它还挂在一个人的个人资料里,备用联系电话那一栏。”
“谁的个人资料?”
“这个我现在不方便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心里当然有数,面试那天他指着那一栏,说这是公司统一的号码,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在介绍公司的饮水机。
宁工最后告诉我,从今天18点开始,夜班组那9个账号,包括卜伯涛的,全部临时冻结,任何人都改不了里面的数据。
“包括你的,你夜里登不上去别慌,等核查结束会恢复。”
“今天上午有3个人开了远程视频,比对都通过了,这个怎么算?”
“比对通过只能说明是本人,不能说明本人在上班,那3个人我下午已经一个一个打过电话了,都承认了,钱还没收到,说好的是核验结束以后再给。”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慢慢黑透了。
晚上到了13楼,考勤机刚报完时间我就打开栖桐办公,群还在,只是输入框变成了灰色,下面一行小字:账号已冻结,仅可查看。
丁丁、钱多多、荔枝的灰头像在群里一闪一闪,没有人能说话了。
那天夜里,13楼出奇地安静,饮水机没有出水,档案室的门缝里没有眼睛,3点的时候也没人喊谁。
只有2点40分,消防楼梯口的脚步声照常上来了。
潘禾站在老地方,那张脸上,眉毛已经清楚了,底下多了一点鼻梁的轮廓,像是一张素描刚刚起了稿。
我对她说:“总部在查了,你的签到本,他们都看到了。”
她点了点头,在这之前,她从没对谁点过头。
周三下午5点,尚卫川把我叫进了负责人办公室,门一关,他脸上的和气就收起来了大半。
“小虞,你入职才10天,试用期还没过,有些事你不了解,交上去的东西容易引起误会。”
“你把异议撤了,月底我给你转正,再给你发2000块奖金,算是公司对夜班同事的关心。”
我看着他桌上那台台式机,屏幕边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最后4位是6617。
“尚总,撤不了,异议已经在总部手里了,我一个试用期员工,没有权限把总部的东西要回来。”
“那你考虑考虑你的试用期。”
“手册上写了,试用期解除劳动合同,公司要书面说明理由,而且必须是不符合录用条件,我画框的准确率是98%,组里没人比我高。”
话一出口我才想起来,组里能画框的活人只有我一个,没人比我高,也没人比我低,干脆换了个说法。
“您要是觉得我不合格,那我今晚就去消防楼梯口坐着,2点40分,潘禾会来,您可以过来跟她当面聊聊,她最喜欢跟人聊考勤。”
尚卫川的脸色刷地褪干净了,白得跟楼梯口那张脸起稿以前差不多。
第9章
周三夜里,尚卫川没有上楼,他的办公室灯在18点就灭了。
我坐在工位上画框,画到2点40分,起身去楼梯口站了10分钟。
潘禾来了,脸上的轮廓又多了一点,鼻梁下面有了一道浅浅的人中,嘴还没有,可我总觉得她在笑。
周四一整天没人联系我,冻结的账号像一扇关死的门,门后面是总部在翻这几年的账。
我也没闲着,白天去劳动监察那边问了上一家公司欠薪的进度,窗口里的办事员说已经立案,让我回去等电话。
回来的路上经过恒丰大厦,我抬头数到13楼,负责人办公室那扇窗拉着百叶,白天也没有开灯。
晚上上班前,楼下便利店的店员问我怎么连着几天都买辣条,我说夜班压力大,得吃点辣的提神。
那天夜里潘禾又来了,脸上的嘴有了一道很浅的线,她没有写字,只是站着,陪我站完了那10分钟。
周五下午2点,集团人力中心的米岫和宁工到了13楼,在小会议室里一个一个地找人谈话。
分公司白天的同事被叫进去,出来的时候都是一脸懵,谁也不知道夜班组还有7个人。
轮到我是下午4点,米岫40岁出头,短头发,说话不紧不慢,桌上摊着我提交的那四段异议,每一段旁边都用铅笔写满了字。
“虞萱,你说的事,核查组基本都核实了,今天找你,是有几处细节要再对一下。”
她先问的是潘禾。
“你拍到的签到本,原件已经被碎掉了,物业那边我们去调了2023年10月25日的事故记录,上面写着死者是非本楼员工,夜间擅自进入。”
“这个说法是谁给物业的?”
“分公司出的书面说明,签字人是尚卫川,日期是10月25日下午,说明里附了一张离职审批的截图,离职日期10月23日。”
我把手里的纸杯捏扁了。
米岫翻过一页,又说:“物业那边还有一张报修单,13楼消防楼梯照明故障,2023年10月3日报的,按规矩,维修费用要分公司负责人签字确认,这张单子一直没人签。”
“是潘禾报的吧,签到本里夹着她写的便利贴。”
“对,报修人一栏写的是夜班组潘禾,便利贴那张照片,跟物业的单子日期对得上。”
小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背的汗还是一层一层往外渗。
10月3日报修,10月24日她在签到本上写楼梯灯不亮,已经报给尚总,10月25日凌晨2点45分,她从那段没有灯的台阶上摔了下去。
尚卫川不签那张单子,图的是什么,米岫没有说,我也没有问,后来通报里写得很清楚。
宁工在旁边补了几句,说6617那个号码,核查组昨天让尚卫川本人到场说明,他先说是前任行政的工作号,后来运营商那边的实名信息拿出来,登记人是他自己。
“他很聪明,每一步都留了说法,可这些说法凑在一块,就对不上了。”
宁工说,周四那天尚卫川还给总部发了一封邮件,说夜班组这7个人是他按集团的弹性用工政策招的,平时远程标注,所以不来13楼打卡,卜伯涛的账号是总部当年让分公司代管的,他只是按流程使用。
这套说法听上去很圆,可远程标注要有标注记录,7个账号这两年一张图都没画过,标注平台上的产出是零。
至于总部让分公司代管死者账号,人力中心翻遍了文件,没有这么一条。
宁工说这话的时候推了推眼镜,像在评价一段写得太绕的代码。
谈话结束前,米岫问了我一个跟核查无关的问题。
“你为什么一定要往下查?换了别人,拿了那2000块奖金,转正,安安稳稳上夜班。”
我斟酌了一下,只说了实话的一半。
“我上一家公司欠了我半个月工资,我追了两个月,到现在还没追回来,我知道一个人被公司抹掉是什么滋味。”
另一半我没说,夜里的13楼,有一群人比我更知道这个滋味。
周六上午10点,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是个说话带着县城口音的女人,嗓子沙哑,开口就叫我虞姑娘。
她说她是潘禾的妈妈,今年58岁,我的号码是米岫征得她同意以后给她的。
“虞姑娘,我闺女不是辞职,对吧?”
“不是,她一直在上班,10月24日夜里10点,她还在13楼签了到。”
电话那头先是吸气,接着是很长的一段哭声,哭得断断续续,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线。
她说2023年11月,物业的人到她家,说她闺女半夜跑进别人的楼里,摔死了,给了2万块,让她签了一张字据。
她不识几个字,只认得女儿的名字,签完了才知道,字据上写的是“自愿放弃追究”。
“我一直想不通,她那么胆小的一个人,大半夜跑别人楼里干什么。”
“她不胆小,她每天夜里巡两回逻,楼梯灯坏了,是她报的修。”
那头的哭声停了一下。
“她报了?”
“报了,10月3日报的,单子还在物业那里,总部已经调出来了。”
我听见她在那头轻轻地说了一句“我闺女是上班的”,说了两遍,说到后一遍,声音稳了。
周日我睡了一整天,醒来天已经黑了,楼下不知道谁家办喜事,烟花一朵一朵地往上蹿。
周日傍晚,汝佳给我发消息,说核验专线那边回了电话,告诉她那两个晚上的工钱会补,让她别担心。
她还说,另外那3个开了视频的人里,有一个托人找到她,问她是不是也被叫去了,两个人在电话里骂了尚卫川20分钟。
周一上午9点,冻结的账号恢复了,10点整,栖桐办公推送了一条集团通报。
第10章
通报的标题很长,叫《关于澜州分公司负责人尚卫川违规问题的处理通报》,我从标题读到落款,读了三遍。
2023年9月,尚卫川以13楼消防楼梯照明改造的名义报销了6800元,工程实际没有施工。
所以10月3日潘禾报修的那张单子,他不能签,一签,物业就会上楼来修,6800块的窟窿就露出来了。
10月25日潘禾出事以后,他用卜伯涛的账号补了一张离职审批,把她的离职日期提前到10月23日,又以分公司名义向物业出具书面说明,称死者不是本公司员工。
通报里写,这样做是为了让事故不进入集团的安全生产核查,一旦有人来查,那6800块就跟着露底。
2024年5月起,他发现夜班新人大多干不了几天就走,走的时候谁也不办手续,就把这些人留在名册上,工资卡由他保管,预留手机全部填他本人实名的6617,再用卜伯涛的账号每月给他们补卡。
到2026年9月,一共7个人,累计109个月,每人每月5600元,合计610400元。
加上那6800元,尚卫川需要退赔的总数是617200元。
通报最后写着处理结果,免去职务,解除劳动合同,10月25日已退回30万元,剩下的317200元签了还款承诺书,30日内结清,集团保留进一步追究的权利。
那7个人的在册记录,按实际离开的日期更正,实际到岗的那几个晚上,工资按标准补发,汝佳能拿到两个晚上的钱。
关于潘禾,通报只写了三行字。
撤销2023年10月23日的离职记录。
确认潘禾于2023年10月25日凌晨在岗巡逻期间因工死亡。
集团协助家属申请工亡认定,分公司隐瞒她在岗身份耽误的这几年,不是家属自己的原因,按规定不算进一年的申请期限,集团另向物业重新交涉。
关于卜伯涛,账号定在10月27日6点注销,档案里加了一句备注:2020年3月以后,该账号所有审批均非本人操作。
通报的附件里还有我的名字,异议属实,奖励5000元,随10月工资一起在11月15日发放,那张160元的单独值守津贴也照发不误。
我把这条通报截图发给汝佳,她回了个哇哇大哭的表情包,又发来一张自拍,她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举着一杯满杯的杨枝甘露。
周一晚上10点我照常打卡,栖桐办公的输入框亮了,群里的灰头像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看到通报了。”
“老卜,你清白了。”
“虞萱,请你喝饮水机的水,这回能喝。”
卜伯涛没有接他们的话,他艾特了所有人,发了一段很长的消息。
他说他的账号6点就要注销了,注销以前,他还是夜班主管,有权给组员办离职。
“手册上有离职交接单的模板,我当年亲手画的表格,今晚给大家一个一个填。”
群里静了一下,钱多多先说话了。
“我先来,我是1991年冬天走的,在这楼里熬的年头比谁都长。”
荔枝在后面补了一句:“你就爱比资历。”
那天夜里,我在工位上把交接单的模板打印了十几份,卜伯涛在群里报名字,我在纸上一张一张地填,交接人那一栏签我的名字,主管那一栏空着。
空着的那一栏,天亮以后我再去看,每一张都多了一个签名,字迹工整,是卜伯涛。
0点巡逻,我身后跟着一串脚步,不止一个人的,轻的重的混在一块,走得很齐。
走到消防楼梯口,卜伯涛在我身后说话了,声音是一个50多岁男人的嗓音,有点哑,很温和。
“虞萱,今晚可以回头了,守则是我写的,最后一晚,我说了算。”
我转过身去。
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穿什么的都有,印染厂的蓝工装,广告公司的格子衬衫,保洁的灰马甲,打头那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稀,冲我点了点头。
我没觉得害怕,只觉得这些人站在应急灯底下,像一张拍得不太清楚的集体照。
2点40分,楼梯下面的脚步声上来了。
潘禾走到老地方,抬起头看我,她有一张圆脸,眼睛不大,左边眉尾有一颗小痣,嘴唇有点干。
“虞萱,谢谢你那天问我工号。”
这是我头一次听见她用嘴说话,声音跟3点那一晚喊我的一样,很轻,有点哑。
她从马甲口袋里摸出那张工牌,上面多了一张证件照,里面的姑娘笑得很拘谨,底下印着潘禾,工号2309018。
我陪她走到门口的考勤机前面,她站上去,机器眨了一下蓝光。
“比对通过,下班愉快。”
她转过身朝我摆摆手,就那样走进了门外的黑暗里,像一个刚下夜班要去赶早班车的人。
后来的3个钟头,考勤机一直在说下班愉快。
丁丁走的时候说他要去看看现在的电脑长什么样,荔枝走的时候把档案室的门整个推开了,钱多多走之前,在饮水机上接了一杯水,自己喝了。
5点59分,只剩下卜伯涛。
他站在考勤机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工位,看了一眼他自己当年趴下的那张桌子。
“交接人签了吗?”
“签了,虞萱,夜班组。”
他点点头,站上去,考勤机说了最后一声下班愉快,那个拖长的女声这一次听起来不像在拖,像在送人。
6点整,群里跳出一条灰色的提示,【群主已解散该群聊】。
10月28日周三下午,米岫来电,说集团决定让我提前转正,暂时负责澜州分公司的夜班组,组里过两天会来3个新人。
“新人来之前,夜班守则你看看要不要改。”
“要改。”
电话一挂,我调出卜伯涛写的那本手册,找到夜班守则,把旧条文整段删掉,在空白的地方重新敲了一行字。
“夜班津贴按月足额发放,夜班员工有权回头,有权不答应,有权在任何时候问清楚自己的工号。”
敲完这一行,我把文档保存好,起身去茶水间,给自己接了一杯热水。
饮水机安安静静的,没有自己出水,我还是对着它说了一声谢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