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丈夫的亡妻供了七年花。
他不许拍婚纱照,家里也不能挂我的照片。
「她没穿过婚纱,咱们就别拍这一套了。」
我尊重死去的人,连和妈妈的合照都收在抽屉里。
今年换遗照玻璃,我在照相馆遇见了照片上的女人。
她看着我手里的相框,问这张大学毕业照哪来的。
我说,我丈夫程寻一直留着。
她愣了愣,把刚取好的夫妻合照放到台上。
「我没死,也从来没嫁过他。」
我给程寻打了电话。
「你今晚还要纪念她吗?她本人能来。」
1
程寻把相框拿给我时,玻璃已经裂了。
他刚才擦得太用力,右上角多了一道细缝。
我伸手去接,他避开我的手,把框平放到桌上。
「别碰裂口。拿去东街那家换,照片不要重打,颜色会变。」
今天是他为苏望舒定的纪念日。
每到这一天,他会买一小束白花,请两位熟识的同事来吃饭。
饭由我做,相框由我擦,连花瓶底下的水垢也是我在洗。
我休班,原本和妈妈约好去买开衫。
「换玻璃很快吧?」
我问,
「我妈十点在商场等我。」
「让她等你一会儿。相纸边都卷了,别在外面放太久。」
他已经系好领带,拿起车钥匙。
我看着他身上的浅蓝衬衫,还是问了那句问过很多次的话。
「那家也拍人像。要不顺便约一组咱们的照片?不用婚纱,就穿平常衣服。」
程寻停在玄关。
「语宁,今天不合适。」
「我知道今天不拍,我是说先约个日子。你周末——」
「她没穿过婚纱,咱们就别拍这一套了。」
我没继续说不用婚纱。
这句话我说过,他听得见。
他指了指餐桌:
「晚上黄俊和方晴过来。冰箱里的鱼记得提前拿出来。」
门关上,我把我妈的号码拨出去,说要晚一点。
她问:
「你自己歇一天还要忙什么?」
「换块玻璃。」
我妈没问是谁的相框,只说不急,她先在家等。
我和程寻领证那年,我二十八岁。
他比我大两岁,说自己有过一段很短的婚姻,妻子走得早,骨灰由她娘家带去撒海。
「我不办婚礼,不是委屈你。」
他那时说,
「有些东西,我没法再来一次。」
我爸爸刚去世不久。
谁家留着一只旧杯子,听见一首歌忽然不说话,我都能理解。
我不想让自己成为逼他忘记的人。
我们在登记处拍过两寸照。
照片裁进两本结婚证,余下的几张装在信封里。
七年里,家中没有一张我和他肩并肩的照片。
连我爸留下的全家福,他也说别挂。
「每天看着遗照,你妈来了也难受。」
我便把照片带回娘家。
后来我和妈妈去公园,拍了一张合照,拿回来想摆在床头。
他说卧室不该有长辈的照片,我又收进抽屉。
我打开抽屉,那张照片还压在旧围巾下面。
我妈穿着深绿开衫,手挽着我,一只袖口翻了进去。
当时我想替她整理,她说就这样,不耽误拍照。
我把照片拿出来,想着今天也配一个框。
程寻忽然开门回来拿公文包,看见我手里的纸片,眉头一动。
「今天先别添别的,行吗?」
我捏着照片,等他走了,才把它放回去。
最后出门时,我袋子里仍只有苏望舒。
2
照相馆的老板姓梁,戴一副绳子拴着的老花镜。
他把相框背板卸下来,转头看我:
「这张还留着啊?我记得你换过一次框。」
「木头那只受潮了。」
「这相纸也怕潮,得好好放。」
我点头,说还要用很多年。
老板去里间找玻璃,一位穿米色外套的女人推门进来。
她报了名字,要取上星期拍的合照。
「苏望舒。」
我下意识回头。
她也看着柜台。
准确地说,是看着背板下那张照片。
我看了她,又看相纸。
她比照片上丰润一些,头发短了,左边眉尾有一道很浅的痕,照片上也有。
「请问,」
她走过来,
「你这张大学毕业照是哪来的?」
我想先把背板盖上,手碰到玻璃的裂口,梁老板提醒我当心。
「我丈夫一直留着。」
女人没有接话。
我在她脸上看见疑惑,便又说:
「我丈夫叫程寻。这是他的前妻。」
她拆纸袋的手停住了。
梁老板拿着新玻璃出来,看看她,又看看我,没再问。
她把刚取好的夫妻合照放在台上。
一对中年人坐在普通的灰色背景前,男人稍微向她靠着,两个人都在笑。
照片里的她,与我眼前的她一样。
「我没死,也从来没嫁过他。」
我还在看那张合照。
过了片刻,我说:
「他告诉我,你们结过婚。」
「没有。」
「是不是没有登记,但办过——」
「也没有。我们没有谈过恋爱。」
她的声音不重,却没有留下一点可以继续往下补的空隙。
我闭了嘴。
苏望舒指着旧相纸一侧的深蓝色衣角,说原照是大学毕业合影,她旁边站着室友。
这一张裁得窄,室友的衣服没裁干净。
「程寻那时追过我,我没答应。后来他寄过两次信,我都说得很清楚。」
她问我们结婚多久了。
「七年。」
她看向相框:
「你一直知道这照片?」
「我们家一直摆着。」
我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以为你已经过世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立刻说话。
我在那一点停顿里,忽然很想离开这家店,像没听见刚才的话一样。
手里的提袋被我攥得太紧,纸绳从一端脱了。
梁老板把裂玻璃放进纸箱,将相框挪到柜台里面,低声说这块换起来快,让我先别碰照片。
苏望舒没有问我怎么会信,更没笑我。
「我不认识他现在的朋友,也不知道他这样讲过我。」
她说,
「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和他把话说清楚。」
我终于看向她。
「现在能说吗?」
她点了点头,把夫妻合照收回纸袋,站在我身边。
3
我给程寻打电话。
他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听着像刚走出会议室。
「玻璃换好了?」
「还在换。」
我停了一下,
「你今晚还要纪念她吗?她本人能来。」
程寻没说话。
「苏望舒就在我旁边。」
「语宁,长得像的人多了。」
「她知道这张是毕业照,知道没裁干净的蓝衣服是室友的。」
他笑了一声,像我跟他说了件很没必要当真的事。
「照片能看出来。别让人套你的话,我的前妻我会认错?」
苏望舒伸出手,问能不能让她说。
我按了免提。
「程寻,是我。你为什么对你妻子说,我死了?」
电话里有一声很短的吸气。
「望舒。」
程寻叫她的名字,比刚才叫我轻,
「你这些年还好吗?」
「我很好。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说我死了?」
「你一定要这么讲话吗?当年的事,你到现在也不肯认。」
我站在柜台边,听着他用那种近乎埋怨的语气向她讨一个回答。
苏望舒说:
「我认得你,也记得我拒绝过你。没有别的事。」
“你知道我当时——”
「你当时难受,和我嫁过你是两回事。」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语宁,你先回家。咱们夫妻之间的事,别在外面说。」
「她怎么成了你的前妻?」
「回家再谈。别听一面之词。」
电话挂了。
我看着熄掉的屏幕,苏望舒说她下午还在这一带,问我能不能留个电话。
我把号码给她。
梁老板把修好的相框递过来,又问照片是否装回去。
我说先装,回来再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拿着一张散开的照片回家。
婆婆比我先到了。
她正从冰箱里拿鱼,见我进门,便让出料理台。
「玻璃换好了就快来。你下午不是还要出去?」
我把相框放在餐桌边。
「妈,程寻以前结过婚吗?」
她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随后落进水池。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遇见苏望舒了。」
婆婆把水龙头关了。
「她跟你说什么?」
「说没有死,没有嫁过你儿子。」
婆婆擦了很久的手,毛巾两面都翻过来,才坐到我对面。
「他那会儿太难受。人一难受,讲的话难免有点偏。」
「有没有结过婚?」
她看着相框,终于说:
「没有登记过。」
「也没有婚礼,没有交往。」
「我儿子对她那份心是真的。」
「那我在给谁供花?」
婆婆的眼神变了,说苏望舒后来嫁别人,对她儿子就是抛下了他。
我年纪也不小,总该懂一点人情,不要非把每个字问死。
我把花瓶拿到阳台,没有加水。
七年前,我爸去世那阵,程寻常在我上早班前送一份早餐。
他不劝我别哭,只让我记得吃东西。
我曾问他,为什么知道人难过的时候最烦被催着忘。
他说:
「失去过的人更会珍惜。」
那碗热粥是真的,他在雨里等我下班也是真的。
可我此刻对着桌上的相框,一句“他骗了我”始终说得很慢。
我曾相信的事,哪里是真的,哪里不是?
婆婆重新打开了水龙头。
「别在今天闹。你让他先过了这一天。」
我把相框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4
程寻在一点多回来了。
他走进客厅,第一眼先找照片。
看见相框靠在桌角,他拿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随后才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说没有。
「那先煮点东西。等吃完,咱们慢慢聊。」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说她死了。」
他把公文包放下,坐在我旁边。
「当时跟你认识不久,我不知道该怎么讲。我确实爱过她,这不算假的。」
「爱过她,就能说结过婚?」
「在我心里,她早就是我妻子了。」
我看向那张照片。
很长时间里,我都担心自己对她不够恭敬。
买错花、擦玻璃留个水印,我都会再做一次。
今天上午,她站在照相馆里告诉我,她没答应过。
「那我的七年算什么?」
「你是我现在的妻子。你和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程寻伸手握我的手,我没抽回来,等他把话说完。
「你在我身边,照顾我,和我过日子。她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为什么还要让我把我妈的照片收起来?」
「那张放在床头不合适,我没说你不能留。」
「我和你的照片呢?」
他停了停。
我手上还有照相馆纸袋磨出的红印,刚才没觉着疼,现在想起,早上我还在问什么时候有空拍照。
程寻松开手,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我那件灰外套。
「今天去拍。」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想要照片吗?就去你说的那家。便装也行,你喜欢哪张,咱们就放哪张。」
他把衣服递过来。
我伸了手,碰到袖口,忽然想到领证那天,登记处的师傅问要不要加拍一组半身照。
我说要。
程寻说下午还有事,等以后专门拍。
这一等,就是七年。
我把外套搭在手臂上,问:
「那今晚呢?」
「还按原来的安排。朋友都请了,不好突然取消。」
「可苏望舒没有死。」
「我会跟他们说。你别在他们面前让我下不来台。」
「你打算怎么说?」
他没有回答,反而伸手替我捋平衣领,像已经可以带我出门。
「语宁,一张照片,你可以挂在客厅正中间。我以后也不拦你挂你妈的。」
我问:
「苏望舒能不能来?」
程寻的手停住了。
「你让她来干什么?」
「她的照片在这里,她有话要说。」
「她一来,今晚还怎么过?我们一家人,你听她来指手画脚?」
我把外套递回给他,他抓住一端,不肯接完。
「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
他压低声音。
「照片可以拍。你让她别来。」
5
我松开外套,给苏望舒发了地址。
程寻看着我输入,伸手想拿我的手机。
我退了一步,接通了她打来的电话。
「苏女士,晚上六点可以吗?」
「可以。」
「你如果不愿意来也没关系。今天的事,我会自己跟他说清楚。」
她沉默片刻,说:
「我想来。我不希望我的照片还这样摆着,也不想再听见自己当过谁的妻子。」
我说好。
程寻把灰外套往沙发上一放。
「你可真行。我想跟你好好过,你拉个外人来拆我的家。」
「你把她放在我们家七年,我请她说清楚,不行吗?」
「她讲什么你就信什么。我对你怎么样,你感觉不到?」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去卧室取行李袋。
结婚前用的那只布袋,轮子早就不能转。
我拎出来,拉链在衣柜边卡了一下。
程寻跟进来,帮我把那一角提起。
「发脾气也不用这样。你把别人叫来,我没拦你吧?先吃饭,今晚过去再谈。」
「你刚才还要拿我的手机。」
他不说话了。
我从柜子里拿出两件自己的衬衫,还有睡衣。
我每天都在这间卧室里换衣服,收拾时却不知道先拿哪件。
有件毛衣跟他的一起装在防尘袋里,我打开,顺手先将他那件折好。
折到一半,我停住了。
程寻扶着柜门,声音放软:
「何必呢。卧室还在,这些都在。你不高兴,出去住两天,我不说什么。」
我把他的毛衣放回去,没有重新装进袋里。
「我的相片在哪?」
「什么相片?」
「和我妈那张。」
他指了指抽屉。
我其实知道在那里,还是希望他记得,至少记得一次我曾经想把它放在哪。
我拿出照片,夹进自己的书里。
行李袋拉上前,程寻问我,是不是已经觉得住娘家更好。
我没有接着比哪边更好,只说今晚我想回去。
他走出卧室,在客厅给我妈打电话。
门没关,我听见他叫了一声妈,接着说我今天受了刺激,跟一个过去的人较劲。
「您过来劝劝她。我愿意让着她,可她非得在今天找事。」
我妈很快给我打来。
「语宁,你怎么了?」
我坐在袋子边,忽然不想再把事情说轻。
「妈,我想让你来陪我。」
她问是不是吵架了。
「我会告诉你。你能先听我说,不要先劝我留下吗?」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能。」
我妈说,
「你等我。」
6
妈妈带来的不是新衣服,是我上次落在她家的旧开衫。
她走得急,头发还夹着一只塑料发夹。
程寻替她接袋子,没接住,她已经进了卧室。
「外面晚上凉。先给你拿一件。」
我说那件灰外套也能穿。
妈妈看了一眼搭在沙发上的衣服,没有去取,把开衫放到我膝上。
程寻跟进来,叹了一口气。
「妈,我已经说去拍照了。您看,我都肯退一步,她还要拉别人来——」
妈妈打断他:
「等语宁说完。」
他还想再开口,妈妈便把门留在半开的位置,拉张凳子坐到我旁边。
我把今天在照相馆的事、通话里的回答,一句句说给她。
说到苏望舒的夫妻合照,我停下来,没找着合适的话继续。
妈妈问:
「就是照片上那个人?」
「是。她活着,结婚了,和别人。」
「没跟程寻谈过?」
「没有。」
妈妈转头看他。
他说当年的感情不能用谈没谈过概括,只有真正经历过才懂。
妈妈没和他继续谈经历,问我:
「今晚想住哪?」
我想说不麻烦她,开口之前她又道:
「你原来的房间有点乱,我把晾衣架拿出去就行。」
我点头。
点完,眼泪掉到开衫上。
我一整天都没有哭得这么厉害,此刻没能忍住。
妈妈拿纸递给我,没说早就该这样,也没问我怎么到今天才知道。
「照片拿好了吗?」
她问。
我从书里拿出来。
她看见背面的折痕,用手指压了压。
「这是那次去公园拍的吧。我这袖口,怎么你也没给我弄弄。」
「你不让我弄,怕错过车。」
妈妈看着照片,忽然记起来:
「你结婚前问过我,能不能把你爸的照片也带过来。我以为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讲究。」
她的声音低了些。
「后来这一张你也不摆,我问过,你说怕弄坏。是怕他不高兴?」
我说是。
程寻靠着门,像听见了一个过分的指控。
「我哪次发过那么大脾气?」
「不是非得发脾气。」
我擦掉脸上的水,
「我说我想要,你每次都说不合适。我再说,就好像要故意让你想起她。」
他静了一会儿,说现在可以拍一家人的,等朋友到了,连妈妈一起。
「但今天是我一个心结。妈,您劝她一句。」
妈妈把照片放回书里,合上。
「你和语宁说。你能给她拍,我也能给她拍。她不想拍的时候,就先不拍。」
她不替我说离婚,也没逼我把刚才的眼泪算成决心。
我握住她拿纸的手,说我的房间不要先扔东西,有张我爸的旧全家福还在。
「知道。」
她说,
「都给你留着。」
7
快六点的时候,程寻把订来的菜端上桌。
婆婆洗好的鱼还没下锅。
她叫过我两回,我没去,程寻才拿起手机订了一桌。
他一边拆外卖盒一边看我,没有再叫我过去。
婆婆本想让我去盛饭,我妈去厨房拿了一次碗,回来说我晚上要回去,她那里还有饭。
「来都来了,哪有不吃完就走的道理。」
婆婆把碗往我面前推。
妈妈没推回去,也没有替我答应,只把自己的袋子放在脚边。
黄俊和方晴一前一后到了。
方晴拿来一束白花,说花店今天没剩几种,让我们别嫌弃。
她见到我妈,先问好,又压低声音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事。
我说有点事,等会儿会讲清。
方晴没再追问。
她是程寻后来的同事,和我们认识五年多,也来过几回这样的晚餐。
有一回程寻喝醉了,夸我比谁都懂他的难处,方晴听完还握着我的手,说日子虽然不容易,至少他知道我的好。
我当时很高兴。
此刻她把花递给我,我没有找花瓶。
她有些尴尬,我说谢谢,放在旁边就好。
程寻从餐边柜里取出折好的纸。
「语宁,开始吧。」
我没伸手。
他就把纸摊在我的盘子旁边。
差不多的话,我读过很多次。
每年内容略有改动,最后一句却一直一样,说望舒在最后时刻叮嘱他,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我以前读到这里,会举起杯子,请她放心。
我曾经真心认为,替他告诉死去的人他有人照顾,是我能为他们两个人做的一点事。
「这句话是谁听见的?」
我问。
程寻看着我。
「哪句?」
我指着纸上那行字。
「她说让你过好日子。她没死,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黄俊的筷子停在半空。
程寻皱眉:
「语宁,你先别这样。」
方晴问是不是弄错了人。
程寻顺着她的话,说我今天在照相馆看见一个很像的人,突然把这些年积的情绪都翻了出来。
「我下午跟她谈过了。没事,我们自己能处理。」
「不是很像。」
我说,
「就是本人。」
「先吃饭行不行?」
我把纸推回他面前。
「这句话你想读,自己读。我不能再替她说。」
婆婆看向我妈:
「亲家,你看孩子这个脾气。」
妈妈把手放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指,没有去拿那张纸。
程寻只好自己拿起来,说其实就是纪念年轻时候的一些事,名字、身份,没有必要那么较真。
方晴盯着桌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纸。
「可你以前说的是前妻啊。」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我起身,程寻比我更快。
「我去开。」
他挡在玄关边,我没有挤过去,只叫他让开。
「她来找自己的照片,也来找你。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黄俊放下筷子,说让人进来再讲。
程寻回头看他,那一点挡住门的力气才松了。
8
苏望舒站在门外,还是上午那件米色外套,手上提着照相馆的纸袋。
「打扰了。」
她对我说。
我让她进来。
程寻先一步接话,说有些事不好在大家面前谈,让她到书房坐一会儿。
苏望舒看见了餐桌。
花、她的照片,还有他手里的纸。
她没有往书房走。
「你在纪念我?」
程寻把纸折起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望舒,咱们别在这儿。」
她看向我,我把椅子往外拉一点,让她可以走到桌前。
方晴的目光一直在真人和照片间来回,终于问:
「您是苏望舒?」
「是。」
“程寻的——”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苏望舒替她回答了。
「大学同学。没有交往过,也没有结过婚。」
黄俊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她。
她没有坐,程寻也还站着,两个人隔着桌角。
方晴迟疑着问,会不会是当年分手闹得不愉快,现在不愿意认。
苏望舒说:
「没有开始,怎么分手?我已经跟他说过不愿意。」
「你一向说得这么轻。」
程寻忽然开口。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对你来说就是一句不愿意。我那几年怎么过,你知道吗?」
苏望舒没躲他的眼睛。
「我不愿意,是让你知道我们不会在一起。不是让你换一种方式对别人说,我已经是你妻子。」
「在我心里是。」
「在我心里不是。你为什么不肯听这一句?」
程寻把手压到桌边,呼吸很重。
婆婆想去扶他,他推开她的胳膊,仍看着苏望舒,说总不能否认他认真喜欢过。
「我不否认你喜欢过。」
苏望舒说,
「我否认的是,你说我嫁过你,死过一次。」
我站在两把椅子中间,原来那些我以为不该问的话,她都说得这样清楚。
不需要哭,不需要拿什么来比。
苏望舒从袋子里取出那张夫妻合照,放在桌上,挡住折起的纪念纸。
「这是我的丈夫。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不是我丢下谁,也不用他来向你证明他比你爱得多。」
婆婆别过脸,低声说人活得太较真容易伤别人。
苏望舒问:
「您要我怎么不较真?今天这张照片要是被我妈看见,她该怎么想?」
我妈忽然握紧了我的手。
她不是苏望舒的母亲,也听懂了这句话。
程寻看着两张照片,说:
「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苏望舒不再接这个解释,问他是否告诉我的确结过婚。
「我当时怕她不理解。」
「所以说过?」
他过了很久才点头。
方晴端起水杯,又放下:
「语宁也从来没拦你念旧啊。」
程寻没有看她。
他转向我,像终于找到一个该站在自己这边的人。
「语宁,你也觉得我这些年都是假的?」
9
我没回答全真还是全假。
他刚才认得苏望舒的声音,却还让我不要听她的话。
只这一件,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站回他身边。
程寻把纪念纸递过来。
「你以前说过理解我。你告诉他们,你不是被逼的。」
纸被他推到我手边。
我伸出手,还是像往年那样想把它扶平,碰到第一行又收了回来。
以前每一次,我都觉得让声音稳一点,他听着就不会那么难过。
「我以前理解的,不是今天这件事。」
黄俊说:
「程寻,先别让语宁讲话了。」
「她是我妻子,她最清楚我什么样。」
我把纸放在桌上,走到相框旁边。
苏望舒说:
「这张照片,我想拿走。至少不能再装成遗照摆着。」
程寻的手立刻覆上框沿。
「你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为什么连这一点都要拿走?」
「我有自己的生活,也不是你能这样讲我的理由。」
我握住相框另一侧。
当初木框受潮,照片边沿有点发黑,是我送来这里换的新框。
程寻要求颜色别太亮,我选了最普通的棕色,回来试着摆了好几个位置,他都说还是原来那个地方好。
后来我知道了背板上的卡扣有一个紧,一个松。
紧的那边不能用指甲硬扳,会劈开指甲。
我把框转过来。
程寻还握着一侧,不让我平放。
「松手。」
我说。
他看着我:
「你一定要这么做?」
「照片上的人在这里,想把它拿走。」
「这也是我的念想。」
「你可以记着她。不能说她死了,叫我替你送花。」
他想把相框拉回去,玻璃轻轻碰到桌角。
我下意识护住新换的那一面,像早上接它时一样怕弄坏。
手抬到一半,我看见苏望舒正望着我,便只把框稳稳放下。
程寻终于松开了边沿。
我按开卡扣,取下背板。
旧相纸粘了一点,不用硬撕,轻轻托起就能出来。
这些我已经学会,不需要他教。
苏望舒伸手接了过去。
裁剩的蓝色衣角露在她指间,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收进袋子。
我把背板扣回空框里,放在桌边。
屋里没有谁说赢了,饭菜还放着,只是程寻面前不再有那张照片。
他看着空框,忽然说:
「那放我们的。你说过一直想放。」
我没去拿结婚证,也没有找那几张两寸照。
他以为我没听见,声音急了。
「现在就放,我不拦。你妈看着,我说的。」
我转身拿起已经收好的书。
里面夹着妈妈挽我胳膊的合照,边沿压出一点折痕。
「这一张我要带走。」
程寻望着那本书,手还停在空相框上,第一次没有替我定出该放哪一张。
10
苏望舒把自己的夫妻照也收回去,准备离开。
程寻叫住她。
「望舒,我只是很多年没放下。」
她站在玄关,不催,也不再走近。
程寻问她:
「如果当年你没那么快拒绝,也许——」
「程寻,我今天的回答和当年一样。」
她看向我,轻声说谢谢,又问我还有没有需要她讲清的事。
我说没有了,让她回家。
门关上后,黄俊拿起外套,没再说祝他往前走,只劝他先向两个当事人道歉。
方晴放下花,说自己以前夸我懂事,以为我真知道那段过去。
「我不知道。」
我说。
她点点头,走到门边,又问我晚上有人陪吗。
我说妈妈在。
两个人离开后,程寻把餐厅的灯关了一盏,好像那样就不必再看空下来的位置。
我妈到卧室提袋子,他跟过去,握住我的手腕。
「语宁,咱们还没说完。」
我让他松开,他停了一下,松了。
「苏望舒不是我妻子。你是。这点不会变。」
我说:
「会变。」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听见我讲这种很不合适的话。
「她没跟你结过婚,我跟你结过。我们也可以结束。」
「就因为一张照片?」
「不是因为照片认错。」
「我一直没改口,是怕你难受。你信了那么多年,我要怎么告诉你?」
我看着他嘴边那点疲倦。
以前听见这种声音,我会把话咽回去,先给他盛一碗汤。
等他觉得不难过,再问是不是有我的事。
「我爸去世的时候,你给我送过早饭。」
程寻的神色缓了一点,伸手想擦我的脸。
我往后退开,自己拿了纸。
「你在雨里等我下班,我记得。你没有催我把我爸忘了,我很感谢你。」
“那你为什么——”
「所以我相信你。我以为你也失去过,知道有人好好过过日子,就算不在了,也值得被记住。」
我停下来,妈妈没有替我接后半句。
「今天你知道我想要一张照片。早上说不合适,下午就说可以。只要我让她别来。」
程寻站着没动。
「你不是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知道,只是不想给。我现在不想拿这一张了。」
他声音哑了,说过去有很多事,不能因为今天看见的人就把七年全抹了。
「我没抹掉。那些早餐和下雨的晚上都在,我也难过。」
说完这句,我哭了。
不是刚才坐在妈妈面前那样控制不住,只是眼泪又落下来,很烦,我擦了两次,还是擦不干净。
几个小时前,我还想和他拍照。
我没办法到天黑就把那些想过的日子全忘掉。
可我也不能为了舍不得,再帮他过一次假的纪念日。
程寻看见我哭,向前靠了一步。
「我已经失去她,还要再失去你吗?」
我把纸攥在手里,等自己能说出话。
「她没答应跟你在一起。我答应过,现在不愿意了。」
他张着嘴,后面的话没有出来。
我从他身边过去,提起自己的袋子。
11
婆婆站在卧室门口。
「语宁,你走了,这一屋子怎么办?」
我看向餐桌,菜没有怎么动。
她原先拿出的一大摞盘子,用完一轮,又等着我放回厨房。
我没过去。
「你们自己收吧。」
婆婆说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今晚人已经散了,让我就算去娘家,也别把衣服拿得像搬走一样。
我把书放进袋子上层,拉好拉链。
妈妈伸手帮我提了一边。
我说自己能拿,她便把开衫给我披上。
程寻在桌边拿起空相框,走过来,问我是不是真连从头开始都不给他。
他把框往我手里递,我没有接。
「语宁,过去的不摆了。咱们重新拍,我陪你和妈去。明天就行。」
「我会去拍。」
他眼里有了一点亮,又问是不是去东街。
我说:
「和我妈。」
妈妈站在门边,按住门,没说不该带程寻,更没替我把拒绝的话说重。
我换好鞋,听见婆婆在后面叫她亲家,让她劝我不要冲动。
妈妈回头说,语宁现在想回家,先让她回。
程寻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停下,看他。
「还回来吗?」
「今晚不回。」
「之后呢?」
我知道他想要一个两天、三天,想要一句等气消了再说。
我也知道自己对这间屋子的熟悉,闭着眼都能找到他夜里要喝水的杯子。
「这婚,我不想再过了。」
他没有追出来。
我走到楼梯转角,听见屋里相框碰在桌上的声音,下意识停了一瞬。
妈妈没拽我,等我自己继续走。
回到娘家,妈妈把旧晾衣架挪开,问相片摆桌上还是床头。
我说床头吧,先让我能看见。
她找来一个旧支架,摆上我带回来的合照。
我的眼睛还肿着,照片里的我却笑得很放松。
我看了很久,没有把它翻过去。
12
后来,我们真的结束了婚姻。
我没再替程寻订过花,也没有追问苏望舒怎样处理那张旧照片。
她有自己的日子,不必继续来给我解释。
药房的班照常上。
早班有时候忙得没空吃东西,妈妈给我包了一盒饺子,让我记着热。
偶尔下雨,我仍会想起以前有人站在屋檐下等我。
想起来,就想起来。
我不需要再回去说一遍感激。
再去照相馆那天,妈妈穿了刚买的新衣服。
领口太紧,她坐下就扯一下。
我让她换回包里的旧开衫,她怕照片不好看,我说穿舒服更好。
梁老板认出我们,没提上一次的事,问拍半身还是全身。
妈妈问:
「都要会不会太多?」
我说都拍,选喜欢的。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说自己胳膊粗,让我站前面。
「你靠过来吧。」
我握住她的手,
「这样像咱们。」
拍完看照片,妈妈先找自己的脸,问能不能稍微修修眼角。
梁老板说能,她又赶紧补充别修得认不出。
我选了两张,一张给她,一张自己留。
妈妈问是不是放回我原来那间房。
我说是,那张旧全家福也拿出来,和新照片放在一起。
她指着屏幕里的自己,忽然笑起来。
「那我这张摆哪里?」
「客厅。你天天能看见的地方。」
她说行,别再放抽屉。
梁老板问是不是两份都要框,我说都要。
他拿过两个普通的木框,妈妈伸手选颜色,这回没先看谁的脸色。
取回照片,妈妈把自己那一张摆在客厅柜子上。
她拿着爸爸的旧全家福,问要不要挪开。
「不用。」
我说,
「一起放。」
她把两只相框靠着摆好,退后看了看,又将新照片转向沙发。
那是她晚上织毛衣的地方。
我回房放好自己这一张。
台灯亮起来,照着我们两个人挽在一起的手。
妈妈在外面叫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没有把照片收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