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 > 丈夫的亡妻还活着,她说从没嫁过他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25:20

我给丈夫的亡妻供了七年花。

他不许拍婚纱照,家里也不能挂我的照片。

「她没穿过婚纱,咱们就别拍这一套了。」

我尊重死去的人,连和妈妈的合照都收在抽屉里。

今年换遗照玻璃,我在照相馆遇见了照片上的女人。

她看着我手里的相框,问这张大学毕业照哪来的。

我说,我丈夫程寻一直留着。

她愣了愣,把刚取好的夫妻合照放到台上。

「我没死,也从来没嫁过他。」

我给程寻打了电话。

「你今晚还要纪念她吗?她本人能来。」

1

程寻把相框拿给我时,玻璃已经裂了。

他刚才擦得太用力,右上角多了一道细缝。

我伸手去接,他避开我的手,把框平放到桌上。

「别碰裂口。拿去东街那家换,照片不要重打,颜色会变。」

今天是他为苏望舒定的纪念日。

每到这一天,他会买一小束白花,请两位熟识的同事来吃饭。

饭由我做,相框由我擦,连花瓶底下的水垢也是我在洗。

我休班,原本和妈妈约好去买开衫。

「换玻璃很快吧?」

我问,

「我妈十点在商场等我。」

「让她等你一会儿。相纸边都卷了,别在外面放太久。」

他已经系好领带,拿起车钥匙。

我看着他身上的浅蓝衬衫,还是问了那句问过很多次的话。

「那家也拍人像。要不顺便约一组咱们的照片?不用婚纱,就穿平常衣服。」

程寻停在玄关。

「语宁,今天不合适。」

「我知道今天不拍,我是说先约个日子。你周末——」

「她没穿过婚纱,咱们就别拍这一套了。」

我没继续说不用婚纱。

这句话我说过,他听得见。

他指了指餐桌:

「晚上黄俊和方晴过来。冰箱里的鱼记得提前拿出来。」

门关上,我把我妈的号码拨出去,说要晚一点。

她问:

「你自己歇一天还要忙什么?」

「换块玻璃。」

我妈没问是谁的相框,只说不急,她先在家等。

我和程寻领证那年,我二十八岁。

他比我大两岁,说自己有过一段很短的婚姻,妻子走得早,骨灰由她娘家带去撒海。

「我不办婚礼,不是委屈你。」

他那时说,

「有些东西,我没法再来一次。」

我爸爸刚去世不久。

谁家留着一只旧杯子,听见一首歌忽然不说话,我都能理解。

我不想让自己成为逼他忘记的人。

我们在登记处拍过两寸照。

照片裁进两本结婚证,余下的几张装在信封里。

七年里,家中没有一张我和他肩并肩的照片。

连我爸留下的全家福,他也说别挂。

「每天看着遗照,你妈来了也难受。」

我便把照片带回娘家。

后来我和妈妈去公园,拍了一张合照,拿回来想摆在床头。

他说卧室不该有长辈的照片,我又收进抽屉。

我打开抽屉,那张照片还压在旧围巾下面。

我妈穿着深绿开衫,手挽着我,一只袖口翻了进去。

当时我想替她整理,她说就这样,不耽误拍照。

我把照片拿出来,想着今天也配一个框。

程寻忽然开门回来拿公文包,看见我手里的纸片,眉头一动。

「今天先别添别的,行吗?」

我捏着照片,等他走了,才把它放回去。

最后出门时,我袋子里仍只有苏望舒。

2

照相馆的老板姓梁,戴一副绳子拴着的老花镜。

他把相框背板卸下来,转头看我:

「这张还留着啊?我记得你换过一次框。」

「木头那只受潮了。」

「这相纸也怕潮,得好好放。」

我点头,说还要用很多年。

老板去里间找玻璃,一位穿米色外套的女人推门进来。

她报了名字,要取上星期拍的合照。

「苏望舒。」

我下意识回头。

她也看着柜台。

准确地说,是看着背板下那张照片。

我看了她,又看相纸。

她比照片上丰润一些,头发短了,左边眉尾有一道很浅的痕,照片上也有。

「请问,」

她走过来,

「你这张大学毕业照是哪来的?」

我想先把背板盖上,手碰到玻璃的裂口,梁老板提醒我当心。

「我丈夫一直留着。」

女人没有接话。

我在她脸上看见疑惑,便又说:

「我丈夫叫程寻。这是他的前妻。」

她拆纸袋的手停住了。

梁老板拿着新玻璃出来,看看她,又看看我,没再问。

她把刚取好的夫妻合照放在台上。

一对中年人坐在普通的灰色背景前,男人稍微向她靠着,两个人都在笑。

照片里的她,与我眼前的她一样。

「我没死,也从来没嫁过他。」

我还在看那张合照。

过了片刻,我说:

「他告诉我,你们结过婚。」

「没有。」

「是不是没有登记,但办过——」

「也没有。我们没有谈过恋爱。」

她的声音不重,却没有留下一点可以继续往下补的空隙。

我闭了嘴。

苏望舒指着旧相纸一侧的深蓝色衣角,说原照是大学毕业合影,她旁边站着室友。

这一张裁得窄,室友的衣服没裁干净。

「程寻那时追过我,我没答应。后来他寄过两次信,我都说得很清楚。」

她问我们结婚多久了。

「七年。」

她看向相框:

「你一直知道这照片?」

「我们家一直摆着。」

我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以为你已经过世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立刻说话。

我在那一点停顿里,忽然很想离开这家店,像没听见刚才的话一样。

手里的提袋被我攥得太紧,纸绳从一端脱了。

梁老板把裂玻璃放进纸箱,将相框挪到柜台里面,低声说这块换起来快,让我先别碰照片。

苏望舒没有问我怎么会信,更没笑我。

「我不认识他现在的朋友,也不知道他这样讲过我。」

她说,

「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和他把话说清楚。」

我终于看向她。

「现在能说吗?」

她点了点头,把夫妻合照收回纸袋,站在我身边。

3

我给程寻打电话。

他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听着像刚走出会议室。

「玻璃换好了?」

「还在换。」

我停了一下,

「你今晚还要纪念她吗?她本人能来。」

程寻没说话。

「苏望舒就在我旁边。」

「语宁,长得像的人多了。」

「她知道这张是毕业照,知道没裁干净的蓝衣服是室友的。」

他笑了一声,像我跟他说了件很没必要当真的事。

「照片能看出来。别让人套你的话,我的前妻我会认错?」

苏望舒伸出手,问能不能让她说。

我按了免提。

「程寻,是我。你为什么对你妻子说,我死了?」

电话里有一声很短的吸气。

「望舒。」

程寻叫她的名字,比刚才叫我轻,

「你这些年还好吗?」

「我很好。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说我死了?」

「你一定要这么讲话吗?当年的事,你到现在也不肯认。」

我站在柜台边,听着他用那种近乎埋怨的语气向她讨一个回答。

苏望舒说:

「我认得你,也记得我拒绝过你。没有别的事。」

“你知道我当时——”

「你当时难受,和我嫁过你是两回事。」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语宁,你先回家。咱们夫妻之间的事,别在外面说。」

「她怎么成了你的前妻?」

「回家再谈。别听一面之词。」

电话挂了。

我看着熄掉的屏幕,苏望舒说她下午还在这一带,问我能不能留个电话。

我把号码给她。

梁老板把修好的相框递过来,又问照片是否装回去。

我说先装,回来再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拿着一张散开的照片回家。

婆婆比我先到了。

她正从冰箱里拿鱼,见我进门,便让出料理台。

「玻璃换好了就快来。你下午不是还要出去?」

我把相框放在餐桌边。

「妈,程寻以前结过婚吗?」

她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随后落进水池。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遇见苏望舒了。」

婆婆把水龙头关了。

「她跟你说什么?」

「说没有死,没有嫁过你儿子。」

婆婆擦了很久的手,毛巾两面都翻过来,才坐到我对面。

「他那会儿太难受。人一难受,讲的话难免有点偏。」

「有没有结过婚?」

她看着相框,终于说:

「没有登记过。」

「也没有婚礼,没有交往。」

「我儿子对她那份心是真的。」

「那我在给谁供花?」

婆婆的眼神变了,说苏望舒后来嫁别人,对她儿子就是抛下了他。

我年纪也不小,总该懂一点人情,不要非把每个字问死。

我把花瓶拿到阳台,没有加水。

七年前,我爸去世那阵,程寻常在我上早班前送一份早餐。

他不劝我别哭,只让我记得吃东西。

我曾问他,为什么知道人难过的时候最烦被催着忘。

他说:

「失去过的人更会珍惜。」

那碗热粥是真的,他在雨里等我下班也是真的。

可我此刻对着桌上的相框,一句“他骗了我”始终说得很慢。

我曾相信的事,哪里是真的,哪里不是?

婆婆重新打开了水龙头。

「别在今天闹。你让他先过了这一天。」

我把相框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4

程寻在一点多回来了。

他走进客厅,第一眼先找照片。

看见相框靠在桌角,他拿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随后才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说没有。

「那先煮点东西。等吃完,咱们慢慢聊。」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说她死了。」

他把公文包放下,坐在我旁边。

「当时跟你认识不久,我不知道该怎么讲。我确实爱过她,这不算假的。」

「爱过她,就能说结过婚?」

「在我心里,她早就是我妻子了。」

我看向那张照片。

很长时间里,我都担心自己对她不够恭敬。

买错花、擦玻璃留个水印,我都会再做一次。

今天上午,她站在照相馆里告诉我,她没答应过。

「那我的七年算什么?」

「你是我现在的妻子。你和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程寻伸手握我的手,我没抽回来,等他把话说完。

「你在我身边,照顾我,和我过日子。她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为什么还要让我把我妈的照片收起来?」

「那张放在床头不合适,我没说你不能留。」

「我和你的照片呢?」

他停了停。

我手上还有照相馆纸袋磨出的红印,刚才没觉着疼,现在想起,早上我还在问什么时候有空拍照。

程寻松开手,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我那件灰外套。

「今天去拍。」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想要照片吗?就去你说的那家。便装也行,你喜欢哪张,咱们就放哪张。」

他把衣服递过来。

我伸了手,碰到袖口,忽然想到领证那天,登记处的师傅问要不要加拍一组半身照。

我说要。

程寻说下午还有事,等以后专门拍。

这一等,就是七年。

我把外套搭在手臂上,问:

「那今晚呢?」

「还按原来的安排。朋友都请了,不好突然取消。」

「可苏望舒没有死。」

「我会跟他们说。你别在他们面前让我下不来台。」

「你打算怎么说?」

他没有回答,反而伸手替我捋平衣领,像已经可以带我出门。

「语宁,一张照片,你可以挂在客厅正中间。我以后也不拦你挂你妈的。」

我问:

「苏望舒能不能来?」

程寻的手停住了。

「你让她来干什么?」

「她的照片在这里,她有话要说。」

「她一来,今晚还怎么过?我们一家人,你听她来指手画脚?」

我把外套递回给他,他抓住一端,不肯接完。

「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

他压低声音。

「照片可以拍。你让她别来。」

5

我松开外套,给苏望舒发了地址。

程寻看着我输入,伸手想拿我的手机。

我退了一步,接通了她打来的电话。

「苏女士,晚上六点可以吗?」

「可以。」

「你如果不愿意来也没关系。今天的事,我会自己跟他说清楚。」

她沉默片刻,说:

「我想来。我不希望我的照片还这样摆着,也不想再听见自己当过谁的妻子。」

我说好。

程寻把灰外套往沙发上一放。

「你可真行。我想跟你好好过,你拉个外人来拆我的家。」

「你把她放在我们家七年,我请她说清楚,不行吗?」

「她讲什么你就信什么。我对你怎么样,你感觉不到?」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去卧室取行李袋。

结婚前用的那只布袋,轮子早就不能转。

我拎出来,拉链在衣柜边卡了一下。

程寻跟进来,帮我把那一角提起。

「发脾气也不用这样。你把别人叫来,我没拦你吧?先吃饭,今晚过去再谈。」

「你刚才还要拿我的手机。」

他不说话了。

我从柜子里拿出两件自己的衬衫,还有睡衣。

我每天都在这间卧室里换衣服,收拾时却不知道先拿哪件。

有件毛衣跟他的一起装在防尘袋里,我打开,顺手先将他那件折好。

折到一半,我停住了。

程寻扶着柜门,声音放软:

「何必呢。卧室还在,这些都在。你不高兴,出去住两天,我不说什么。」

我把他的毛衣放回去,没有重新装进袋里。

「我的相片在哪?」

「什么相片?」

「和我妈那张。」

他指了指抽屉。

我其实知道在那里,还是希望他记得,至少记得一次我曾经想把它放在哪。

我拿出照片,夹进自己的书里。

行李袋拉上前,程寻问我,是不是已经觉得住娘家更好。

我没有接着比哪边更好,只说今晚我想回去。

他走出卧室,在客厅给我妈打电话。

门没关,我听见他叫了一声妈,接着说我今天受了刺激,跟一个过去的人较劲。

「您过来劝劝她。我愿意让着她,可她非得在今天找事。」

我妈很快给我打来。

「语宁,你怎么了?」

我坐在袋子边,忽然不想再把事情说轻。

「妈,我想让你来陪我。」

她问是不是吵架了。

「我会告诉你。你能先听我说,不要先劝我留下吗?」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能。」

我妈说,

「你等我。」

6

妈妈带来的不是新衣服,是我上次落在她家的旧开衫。

她走得急,头发还夹着一只塑料发夹。

程寻替她接袋子,没接住,她已经进了卧室。

「外面晚上凉。先给你拿一件。」

我说那件灰外套也能穿。

妈妈看了一眼搭在沙发上的衣服,没有去取,把开衫放到我膝上。

程寻跟进来,叹了一口气。

「妈,我已经说去拍照了。您看,我都肯退一步,她还要拉别人来——」

妈妈打断他:

「等语宁说完。」

他还想再开口,妈妈便把门留在半开的位置,拉张凳子坐到我旁边。

我把今天在照相馆的事、通话里的回答,一句句说给她。

说到苏望舒的夫妻合照,我停下来,没找着合适的话继续。

妈妈问:

「就是照片上那个人?」

「是。她活着,结婚了,和别人。」

「没跟程寻谈过?」

「没有。」

妈妈转头看他。

他说当年的感情不能用谈没谈过概括,只有真正经历过才懂。

妈妈没和他继续谈经历,问我:

「今晚想住哪?」

我想说不麻烦她,开口之前她又道:

「你原来的房间有点乱,我把晾衣架拿出去就行。」

我点头。

点完,眼泪掉到开衫上。

我一整天都没有哭得这么厉害,此刻没能忍住。

妈妈拿纸递给我,没说早就该这样,也没问我怎么到今天才知道。

「照片拿好了吗?」

她问。

我从书里拿出来。

她看见背面的折痕,用手指压了压。

「这是那次去公园拍的吧。我这袖口,怎么你也没给我弄弄。」

「你不让我弄,怕错过车。」

妈妈看着照片,忽然记起来:

「你结婚前问过我,能不能把你爸的照片也带过来。我以为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讲究。」

她的声音低了些。

「后来这一张你也不摆,我问过,你说怕弄坏。是怕他不高兴?」

我说是。

程寻靠着门,像听见了一个过分的指控。

「我哪次发过那么大脾气?」

「不是非得发脾气。」

我擦掉脸上的水,

「我说我想要,你每次都说不合适。我再说,就好像要故意让你想起她。」

他静了一会儿,说现在可以拍一家人的,等朋友到了,连妈妈一起。

「但今天是我一个心结。妈,您劝她一句。」

妈妈把照片放回书里,合上。

「你和语宁说。你能给她拍,我也能给她拍。她不想拍的时候,就先不拍。」

她不替我说离婚,也没逼我把刚才的眼泪算成决心。

我握住她拿纸的手,说我的房间不要先扔东西,有张我爸的旧全家福还在。

「知道。」

她说,

「都给你留着。」

7

快六点的时候,程寻把订来的菜端上桌。

婆婆洗好的鱼还没下锅。

她叫过我两回,我没去,程寻才拿起手机订了一桌。

他一边拆外卖盒一边看我,没有再叫我过去。

婆婆本想让我去盛饭,我妈去厨房拿了一次碗,回来说我晚上要回去,她那里还有饭。

「来都来了,哪有不吃完就走的道理。」

婆婆把碗往我面前推。

妈妈没推回去,也没有替我答应,只把自己的袋子放在脚边。

黄俊和方晴一前一后到了。

方晴拿来一束白花,说花店今天没剩几种,让我们别嫌弃。

她见到我妈,先问好,又压低声音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事。

我说有点事,等会儿会讲清。

方晴没再追问。

她是程寻后来的同事,和我们认识五年多,也来过几回这样的晚餐。

有一回程寻喝醉了,夸我比谁都懂他的难处,方晴听完还握着我的手,说日子虽然不容易,至少他知道我的好。

我当时很高兴。

此刻她把花递给我,我没有找花瓶。

她有些尴尬,我说谢谢,放在旁边就好。

程寻从餐边柜里取出折好的纸。

「语宁,开始吧。」

我没伸手。

他就把纸摊在我的盘子旁边。

差不多的话,我读过很多次。

每年内容略有改动,最后一句却一直一样,说望舒在最后时刻叮嘱他,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我以前读到这里,会举起杯子,请她放心。

我曾经真心认为,替他告诉死去的人他有人照顾,是我能为他们两个人做的一点事。

「这句话是谁听见的?」

我问。

程寻看着我。

「哪句?」

我指着纸上那行字。

「她说让你过好日子。她没死,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黄俊的筷子停在半空。

程寻皱眉:

「语宁,你先别这样。」

方晴问是不是弄错了人。

程寻顺着她的话,说我今天在照相馆看见一个很像的人,突然把这些年积的情绪都翻了出来。

「我下午跟她谈过了。没事,我们自己能处理。」

「不是很像。」

我说,

「就是本人。」

「先吃饭行不行?」

我把纸推回他面前。

「这句话你想读,自己读。我不能再替她说。」

婆婆看向我妈:

「亲家,你看孩子这个脾气。」

妈妈把手放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指,没有去拿那张纸。

程寻只好自己拿起来,说其实就是纪念年轻时候的一些事,名字、身份,没有必要那么较真。

方晴盯着桌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纸。

「可你以前说的是前妻啊。」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我起身,程寻比我更快。

「我去开。」

他挡在玄关边,我没有挤过去,只叫他让开。

「她来找自己的照片,也来找你。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黄俊放下筷子,说让人进来再讲。

程寻回头看他,那一点挡住门的力气才松了。

8

苏望舒站在门外,还是上午那件米色外套,手上提着照相馆的纸袋。

「打扰了。」

她对我说。

我让她进来。

程寻先一步接话,说有些事不好在大家面前谈,让她到书房坐一会儿。

苏望舒看见了餐桌。

花、她的照片,还有他手里的纸。

她没有往书房走。

「你在纪念我?」

程寻把纸折起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望舒,咱们别在这儿。」

她看向我,我把椅子往外拉一点,让她可以走到桌前。

方晴的目光一直在真人和照片间来回,终于问:

「您是苏望舒?」

「是。」

“程寻的——”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苏望舒替她回答了。

「大学同学。没有交往过,也没有结过婚。」

黄俊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她。

她没有坐,程寻也还站着,两个人隔着桌角。

方晴迟疑着问,会不会是当年分手闹得不愉快,现在不愿意认。

苏望舒说:

「没有开始,怎么分手?我已经跟他说过不愿意。」

「你一向说得这么轻。」

程寻忽然开口。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对你来说就是一句不愿意。我那几年怎么过,你知道吗?」

苏望舒没躲他的眼睛。

「我不愿意,是让你知道我们不会在一起。不是让你换一种方式对别人说,我已经是你妻子。」

「在我心里是。」

「在我心里不是。你为什么不肯听这一句?」

程寻把手压到桌边,呼吸很重。

婆婆想去扶他,他推开她的胳膊,仍看着苏望舒,说总不能否认他认真喜欢过。

「我不否认你喜欢过。」

苏望舒说,

「我否认的是,你说我嫁过你,死过一次。」

我站在两把椅子中间,原来那些我以为不该问的话,她都说得这样清楚。

不需要哭,不需要拿什么来比。

苏望舒从袋子里取出那张夫妻合照,放在桌上,挡住折起的纪念纸。

「这是我的丈夫。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不是我丢下谁,也不用他来向你证明他比你爱得多。」

婆婆别过脸,低声说人活得太较真容易伤别人。

苏望舒问:

「您要我怎么不较真?今天这张照片要是被我妈看见,她该怎么想?」

我妈忽然握紧了我的手。

她不是苏望舒的母亲,也听懂了这句话。

程寻看着两张照片,说:

「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苏望舒不再接这个解释,问他是否告诉我的确结过婚。

「我当时怕她不理解。」

「所以说过?」

他过了很久才点头。

方晴端起水杯,又放下:

「语宁也从来没拦你念旧啊。」

程寻没有看她。

他转向我,像终于找到一个该站在自己这边的人。

「语宁,你也觉得我这些年都是假的?」

9

我没回答全真还是全假。

他刚才认得苏望舒的声音,却还让我不要听她的话。

只这一件,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站回他身边。

程寻把纪念纸递过来。

「你以前说过理解我。你告诉他们,你不是被逼的。」

纸被他推到我手边。

我伸出手,还是像往年那样想把它扶平,碰到第一行又收了回来。

以前每一次,我都觉得让声音稳一点,他听着就不会那么难过。

「我以前理解的,不是今天这件事。」

黄俊说:

「程寻,先别让语宁讲话了。」

「她是我妻子,她最清楚我什么样。」

我把纸放在桌上,走到相框旁边。

苏望舒说:

「这张照片,我想拿走。至少不能再装成遗照摆着。」

程寻的手立刻覆上框沿。

「你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为什么连这一点都要拿走?」

「我有自己的生活,也不是你能这样讲我的理由。」

我握住相框另一侧。

当初木框受潮,照片边沿有点发黑,是我送来这里换的新框。

程寻要求颜色别太亮,我选了最普通的棕色,回来试着摆了好几个位置,他都说还是原来那个地方好。

后来我知道了背板上的卡扣有一个紧,一个松。

紧的那边不能用指甲硬扳,会劈开指甲。

我把框转过来。

程寻还握着一侧,不让我平放。

「松手。」

我说。

他看着我:

「你一定要这么做?」

「照片上的人在这里,想把它拿走。」

「这也是我的念想。」

「你可以记着她。不能说她死了,叫我替你送花。」

他想把相框拉回去,玻璃轻轻碰到桌角。

我下意识护住新换的那一面,像早上接它时一样怕弄坏。

手抬到一半,我看见苏望舒正望着我,便只把框稳稳放下。

程寻终于松开了边沿。

我按开卡扣,取下背板。

旧相纸粘了一点,不用硬撕,轻轻托起就能出来。

这些我已经学会,不需要他教。

苏望舒伸手接了过去。

裁剩的蓝色衣角露在她指间,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收进袋子。

我把背板扣回空框里,放在桌边。

屋里没有谁说赢了,饭菜还放着,只是程寻面前不再有那张照片。

他看着空框,忽然说:

「那放我们的。你说过一直想放。」

我没去拿结婚证,也没有找那几张两寸照。

他以为我没听见,声音急了。

「现在就放,我不拦。你妈看着,我说的。」

我转身拿起已经收好的书。

里面夹着妈妈挽我胳膊的合照,边沿压出一点折痕。

「这一张我要带走。」

程寻望着那本书,手还停在空相框上,第一次没有替我定出该放哪一张。

10

苏望舒把自己的夫妻照也收回去,准备离开。

程寻叫住她。

「望舒,我只是很多年没放下。」

她站在玄关,不催,也不再走近。

程寻问她:

「如果当年你没那么快拒绝,也许——」

「程寻,我今天的回答和当年一样。」

她看向我,轻声说谢谢,又问我还有没有需要她讲清的事。

我说没有了,让她回家。

门关上后,黄俊拿起外套,没再说祝他往前走,只劝他先向两个当事人道歉。

方晴放下花,说自己以前夸我懂事,以为我真知道那段过去。

「我不知道。」

我说。

她点点头,走到门边,又问我晚上有人陪吗。

我说妈妈在。

两个人离开后,程寻把餐厅的灯关了一盏,好像那样就不必再看空下来的位置。

我妈到卧室提袋子,他跟过去,握住我的手腕。

「语宁,咱们还没说完。」

我让他松开,他停了一下,松了。

「苏望舒不是我妻子。你是。这点不会变。」

我说:

「会变。」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听见我讲这种很不合适的话。

「她没跟你结过婚,我跟你结过。我们也可以结束。」

「就因为一张照片?」

「不是因为照片认错。」

「我一直没改口,是怕你难受。你信了那么多年,我要怎么告诉你?」

我看着他嘴边那点疲倦。

以前听见这种声音,我会把话咽回去,先给他盛一碗汤。

等他觉得不难过,再问是不是有我的事。

「我爸去世的时候,你给我送过早饭。」

程寻的神色缓了一点,伸手想擦我的脸。

我往后退开,自己拿了纸。

「你在雨里等我下班,我记得。你没有催我把我爸忘了,我很感谢你。」

“那你为什么——”

「所以我相信你。我以为你也失去过,知道有人好好过过日子,就算不在了,也值得被记住。」

我停下来,妈妈没有替我接后半句。

「今天你知道我想要一张照片。早上说不合适,下午就说可以。只要我让她别来。」

程寻站着没动。

「你不是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知道,只是不想给。我现在不想拿这一张了。」

他声音哑了,说过去有很多事,不能因为今天看见的人就把七年全抹了。

「我没抹掉。那些早餐和下雨的晚上都在,我也难过。」

说完这句,我哭了。

不是刚才坐在妈妈面前那样控制不住,只是眼泪又落下来,很烦,我擦了两次,还是擦不干净。

几个小时前,我还想和他拍照。

我没办法到天黑就把那些想过的日子全忘掉。

可我也不能为了舍不得,再帮他过一次假的纪念日。

程寻看见我哭,向前靠了一步。

「我已经失去她,还要再失去你吗?」

我把纸攥在手里,等自己能说出话。

「她没答应跟你在一起。我答应过,现在不愿意了。」

他张着嘴,后面的话没有出来。

我从他身边过去,提起自己的袋子。

11

婆婆站在卧室门口。

「语宁,你走了,这一屋子怎么办?」

我看向餐桌,菜没有怎么动。

她原先拿出的一大摞盘子,用完一轮,又等着我放回厨房。

我没过去。

「你们自己收吧。」

婆婆说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今晚人已经散了,让我就算去娘家,也别把衣服拿得像搬走一样。

我把书放进袋子上层,拉好拉链。

妈妈伸手帮我提了一边。

我说自己能拿,她便把开衫给我披上。

程寻在桌边拿起空相框,走过来,问我是不是真连从头开始都不给他。

他把框往我手里递,我没有接。

「语宁,过去的不摆了。咱们重新拍,我陪你和妈去。明天就行。」

「我会去拍。」

他眼里有了一点亮,又问是不是去东街。

我说:

「和我妈。」

妈妈站在门边,按住门,没说不该带程寻,更没替我把拒绝的话说重。

我换好鞋,听见婆婆在后面叫她亲家,让她劝我不要冲动。

妈妈回头说,语宁现在想回家,先让她回。

程寻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停下,看他。

「还回来吗?」

「今晚不回。」

「之后呢?」

我知道他想要一个两天、三天,想要一句等气消了再说。

我也知道自己对这间屋子的熟悉,闭着眼都能找到他夜里要喝水的杯子。

「这婚,我不想再过了。」

他没有追出来。

我走到楼梯转角,听见屋里相框碰在桌上的声音,下意识停了一瞬。

妈妈没拽我,等我自己继续走。

回到娘家,妈妈把旧晾衣架挪开,问相片摆桌上还是床头。

我说床头吧,先让我能看见。

她找来一个旧支架,摆上我带回来的合照。

我的眼睛还肿着,照片里的我却笑得很放松。

我看了很久,没有把它翻过去。

12

后来,我们真的结束了婚姻。

我没再替程寻订过花,也没有追问苏望舒怎样处理那张旧照片。

她有自己的日子,不必继续来给我解释。

药房的班照常上。

早班有时候忙得没空吃东西,妈妈给我包了一盒饺子,让我记着热。

偶尔下雨,我仍会想起以前有人站在屋檐下等我。

想起来,就想起来。

我不需要再回去说一遍感激。

再去照相馆那天,妈妈穿了刚买的新衣服。

领口太紧,她坐下就扯一下。

我让她换回包里的旧开衫,她怕照片不好看,我说穿舒服更好。

梁老板认出我们,没提上一次的事,问拍半身还是全身。

妈妈问:

「都要会不会太多?」

我说都拍,选喜欢的。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说自己胳膊粗,让我站前面。

「你靠过来吧。」

我握住她的手,

「这样像咱们。」

拍完看照片,妈妈先找自己的脸,问能不能稍微修修眼角。

梁老板说能,她又赶紧补充别修得认不出。

我选了两张,一张给她,一张自己留。

妈妈问是不是放回我原来那间房。

我说是,那张旧全家福也拿出来,和新照片放在一起。

她指着屏幕里的自己,忽然笑起来。

「那我这张摆哪里?」

「客厅。你天天能看见的地方。」

她说行,别再放抽屉。

梁老板问是不是两份都要框,我说都要。

他拿过两个普通的木框,妈妈伸手选颜色,这回没先看谁的脸色。

取回照片,妈妈把自己那一张摆在客厅柜子上。

她拿着爸爸的旧全家福,问要不要挪开。

「不用。」

我说,

「一起放。」

她把两只相框靠着摆好,退后看了看,又将新照片转向沙发。

那是她晚上织毛衣的地方。

我回房放好自己这一张。

台灯亮起来,照着我们两个人挽在一起的手。

妈妈在外面叫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没有把照片收进抽屉。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