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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 > 姐姐替我妈办退休宴,我送她去住校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25:22

姐姐给我妈办退休宴,亲戚都夸她孝顺。

「妈,以后别卖早饭了,你就带带孙子,享福吧。」

妈妈点了头,又问她,自己的书包放在哪里。

她报了六周住校的面点课,连名字都练着写了好几页。

姐姐笑了:

「那么大岁数,哪有扔下孩子去上学的?」

我眼前飘过弹幕。

【退休的明明只有那口早食锅。她妈换一条围裙,还得继续干。】

【妹妹一走,书包就被塞回床底,这辈子都没再拿出来。】

父亲把盛饭的勺递给妈妈,叫她先招呼客人。

我接过勺,放回锅里。

「妈,你的包已经装上车了。」

姐姐起身拦我:

「你要丢下这一家人?」

我看向妈妈。

这一次,先等她回答。

1

我妈收摊那天,姐姐带来两条围裙。

一条印着她的新店名字,另一条口袋很大,说是接小树放学时能装水壶。

妈拿着店里的那条,问:

「我不是不用干了?」

「是不用摆摊了。」

姐姐把带子往她腰上比,

「去我那里陪孩子玩,哪叫干活?你做两个点心,孩子就围着你,多高兴。」

妈的手还在揉腰。

她卖了二十六年早饭。

最后这一天,照样四点半起来和面,卖完又把灶台擦了两遍。

姐姐站在刚擦好的地方,让她把围裙穿上。

我搬起蒸锅,锅沿撞着了姐姐的拍摄架。

她赶紧扶住手机:

「今禾,你慢点。妈最后一次出摊,我得留个纪念。」

「那先让妈坐一会儿。」

「这不正坐着?我又没让她做什么。」

妈坐在矮凳上,围裙压着膝盖,姐姐让她把头再抬一点,说镜头里看着像不高兴。

她便笑了。

爸把最后几袋面粉挪到墙边,扔下手套:

「总算歇了。你妈明天开始不用跟钱较劲,家里什么也不缺。」

我问他:

「你后天不去钓鱼了?」

「去啊。老王都约好了。」

「妈后天也有课。」

他看着我:

「她那算什么课,喜欢就看看视频。还真要出去住?」

妈从随身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课表。

六周,住校。

纸角磨软了,她伸手压住,给爸看第一行。

爸没接:

「等小树开学,你在家闲下来,再去不行?」

「小树已经开学了。」

妈说。

姐姐正好把孩子从车上领下来,杜小树背着书包,来摸妈新围裙的口袋。

「外婆,我的水壶能放吗?」

妈试着给他放进去。

姐姐往屋里看见床边的蓝书包,把孩子的换洗衣也塞了进去。

「正好,妈,以后接他不用拎那么多袋了。」

我把衣服拿出来。

姐姐按着包:

「一个包而已,你计较什么?」

「这是妈去学校带的。」

「给小树装两件衣服,就不准了?」

我没有扔孩子的衣服,重新放进他自己的袋子,问妈还要装什么。

她看了姐姐一眼:

「没多少东西。」

可我把书包拉链打开,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双平底鞋。

新鞋,鞋底还干净。

她把鞋盒拿走,怕占地方,用旧报纸包住。

「上课站着多,买这个不硌脚。」

姐姐把自己的围裙往包旁一搭。

「你看,连去上个课都得今禾送。这六周谁接孩子?」

「你接。」

我说。

「我要开店!你那工作不能晚一点?」

我做舞台装置,以前跟着一个个短项目跑,刚争到外地剧场的长期位置。

明天送妈去林城,再往剧场走,我已经和那边说好了报到时间。

这些我都提前告诉过姐姐。

小树才放学的时候,我常在场子里搬架子,手上戴着厚手套,接不了她连着打来的电话。

她仍然问:

「你不能先帮家里?」

妈把报纸压进鞋里,说:

「她得去。」

姐姐转头拍她。

「妈,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有女儿就有福。」

妈张了张口,没把课表递出去。

她把鞋放进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链。

2

晚饭后,妈还在包小树第二天要吃的馒头。

我去洗碗,出来看见她旁边多了三只兔子。

两只塌了耳朵,一只脸上戳着两个不一样大的眼。

她把那只还站得住的移到小树饭盒里。

「这个他喜欢。」

我碰了碰剩下的一只,她拍开我的手。

「别动。我要比一下,刚才哪里做错了。」

桌上手机停着学校发的示范图,旁边有一本小册。

册子第一页,是她自己抄的名字。

陈秀兰。

不是她写不好。

卖早饭时,欠两块钱的熟客名字她也记得。

只是她说,老师会让大家在作品旁签名,她想写得齐整一些。

我往后翻,夹页里有一张半年前的课程广告。

「这么早就看中了?」

「你忘了?」

我愣了一下。

那时她在公交站给我拍过一张海报,问我这样的课能不能住。

我说等忙完去问,随后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手机换了,海报也没再翻出来。

后来她又给我看过一次。

我当时在卸车,说妈你做了这么多年,还学什么,等摊子闲一点再说。

她把那本册子从我手里拿回去,抹掉了页面上一点面粉。

「我自己问的。能住。」

我坐到她旁边:

「妈,那会儿我没当回事。」

「我知道。」

她没像从前一样马上说没事,又拿起一块面团。

「明天下午,你真能送我?」

「能。」

「你的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她这才把一小块面团推给我,让我跟着她捏。

我的手适合拧螺栓,耳朵一压,兔子成了个凹坑。

她笑了,还是没有替我捏好。

「自己做。给你吃的。」

姐姐打来视频,先看小树的馒头,说别放太久,冷了孩子不肯吃。

妈把那一盒拿近给她看。

姐姐看见后面的扁兔子,笑了一声:

「你真有闲工夫。」

妈把饭盒盖好,没有关学校的图。

我问她:

「你以前熬夜去给我送饭,也觉得有闲工夫?」

她知道我在说哪回。

刚入行时,我跟师傅在城东搭台,自己觉得能扛,一直说吃过了。

妈来时,我蹲在后台啃冷馒头。

她把我叫到车旁,保温桶里是还热的饭。

她问:

「这次那个工作,你是不是特别想去?」

我点头。

「我不想再等临时打来的电话了。」

她看了会儿我戴过手套磨红的手,把自己的那只扁兔子摆在我的凹坑旁。

「我也想去。」

爸推门进来,问她六周能不能把饭包好冻着。

「你去之前列个单子,哪天拿哪盒。不然我怎么吃?」

妈下意识说:

「前几天有汤,后面可以吃冻饺子。」

她停住了。

我没接着替她往下排。

爸见我们都不说,皱着眉:

「我连你们去不去都不能问?」

妈站起来,把锅盖揭开给他看。

「今晚的饭在这儿。」

「我问的是以后!」

「以后你自己做一顿试试。」

他笑她:

「就你这年纪,人家真收你?别去了才叫回来,白跑一趟。」

妈抿了抿嘴,拨通梁老师的电话。

她没有让我问,自己报了姓名,问明天下午到了住哪一间。

电话那边把床位说给她,她重复了一遍,说记下了。

挂断后,她把给我留的饭端出来。

「吃吧。咱俩都别再说等忙完。」

3

退休宴就在家里办。

姐姐说饭店太贵,也没妈妈做的有家的味道。

她把一桌菜名发来,妈看过,又给几个不吃辣的亲戚另加了两道。

我早上进门时,她还在切菜。

姐姐给她换了印店名的围裙,拍了一段开场,夸妈妈终于不用那么辛苦。

拍完,妈问:

「我的包呢?」

姐姐把原来接小树用的儿童衣袋拎过来。

「在这。水壶也装了。」

「不是这个。」

「妈,你先做饭。人到了,没热菜多难看。」

妈的刀停在案板上。

姑姑过来摸她的新围裙,夸今霁想得周到。

以后不用五更起床,孙子放学围着转,吃晚饭一家人坐齐,不比去外头强。

「我爸出去钓鱼,也没每天坐齐。」

我说。

姑姑看爸一眼:

「男人退休,总得有个去处。你妈哪那么多心思。」

妈把切好的菜放进盆里。

我问:

「今天谁先给退休的人盛一碗饭?」

爸拿着杯子走过来:

「你别挑字眼。你妈做惯了,她做得快。」

「做得快就不用吃?」

「谁说不让她吃?等菜上齐。」

我从妈手里接过勺,叫她去找自己的行李。

姐姐侧过来,压着声音:

「今禾,别让客人觉得我们不孝顺。」

「那你来替妈炒。」

她指着拍摄架:

「我得留着这段。退休就这么一回。」

妈还没走出厨房,又听见客人叫她,问茶放哪里。

她想回头,我把茶盒推到爸手边。

「问我爸,他在这儿住得比我久。」

她终于往房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关小了火,跟进去。

妈跪在床前,从床底往外拖书包。

鞋没在里面。

姐姐站在门边:

「我给收好的。怕人走来走去踩脏。」

「鞋呢?」

我问。

「拿去给妈配围裙了。」

鞋放在她那箱样品旁,一只还套着印店名的鞋套。

妈伸手取,姐姐先抓住鞋跟。

「妈,我不是不让你去。你好歹先过完今天,别临时闹这些。」

「不是临时。」

妈说。

我眼前浮出几行字。

【退休的明明只有那口早食锅。她妈换一条围裙,还得继续干。】

【妹妹一走,书包就被塞回床底,这辈子都没再拿出来。】

我看向妈。

她没有看见,仍在等姐姐把鞋还回来。

我不想让那只包再进床底。

「姐,松手。」

「你真要让她出去胡闹?」

「她已经报好课了。」

姐姐笑我:

「报名谁不会,住六周谁照顾她?你去你的新工作,把妈丢外头,最后还不是我去收拾。」

妈握住另一只鞋,问:

「我什么时候让你来收拾过?」

姐姐手上一松。

妈把鞋收进包里,自己检查了里面的东西。

我拎起行李,先装上车。

回来时,姐姐正在拍小树。

「跟外婆说,外婆接送你,妈妈才能放心打拼。」

孩子照着说了一遍,又看我妈。

「那外婆还去吗?」

姐姐摸摸他的头,转身叫我把最后一道菜赶紧端出来。

4

菜上了桌,妈仍没坐下。

姐姐开播了,让姑姑往爸那边让一点,把正中的位置留给寿星似的退休妈妈。

妈刚把椅子拉开,爸把水杯递给她,叫添一点热的。

姐姐没让她接,先拉她坐下。

我以为她终于肯替妈倒一回水。

她把自己的手机放到小树手里,让妈再念一遍谢女儿的话。

「你得看他那边,别看今禾。」

妈点了头。

姐姐笑着说:

「妈,以后别卖早饭了,你就带带孙子,享福吧。」

妈问:

「那我的书包放哪里?」

「不是给你找出来了?你这么大岁数,哪有扔下孩子去上学的。」

「我报了六周。」

「大家都听见了。我还能忘?你先吃饭。」

她这句先吃饭说得很轻,手却指了指还没盛出的汤。

姑姑接着夸她,说今霁宁肯自己累一点,也舍不得妈一个人在外头。

爸把盛饭勺递来:

「秀兰,先招呼客人。人家特意来,你不能让大家等。」

我接过勺,放回锅里。

「妈,你的包已经装上车了。」

姐姐马上站起来。

「你要丢下这一家人?」

她的话和那几行预告接在了一起。

我却不能替妈说她一定走。

我可以搬锅、找包、开车,也能把谁临时塞进我日程的活推回去。

可妈如果只为了不让我失望坐上车,到了学校仍会一接电话就回来。

我看向她。

「妈,你想去吗?」

她先看锅,又看自己的位置。

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小树放着手机。

孩子跑过来抱她。

「外婆,别走。」

姐姐在旁边说:

「你问问外婆,周一谁帮你做兔子。」

小树果然抬头问了。

学校布置的家庭手工作业,他习惯先把材料包带来,让外婆做。

妈伸手摸他的头,开始说:“那我先给你做——”

我把车钥匙放到桌边,等她说完。

姐姐看了一眼镜头,蹲在孩子旁边:

「大点声,外婆年纪大了。」

「她听得见。」

妈说。

姐姐的笑停了一下,随后转头对爸说要不今天就留下,客人这么多,母女有什么话吃完再讲。

爸把我放在桌边的钥匙拿过去。

「我先替你们收着。别一冲动,全家都乱了。」

「这是我的车。」

「你车怎么了?你妈能不能走,就让你一个人说了算?」

「也不由你替她收东西决定。」

我摊开手。

爸没给,指着锅说:

「她这时候一走,这么多人连饭也吃不上。」

妈弯下腰,从桌下那叠碗里取出一只,放到他面前。

热饭就在锅里,勺也在。

爸看着碗,仍然没伸手。

我抓住钥匙的一端,他攥着另一端不肯松。

妈叫了他的名字。

「唐建国。」

他松了手,看着她。

妈摸了摸小树的头,转过身去解腰后的带子。

结紧,她用两只手慢慢拉开。

妈妈摘下围裙,把它放在了我爸手边。

5

「六周以后我回来。」

妈说,

「这六周,我要去。」

姐姐伸手拿桌旁的衣袋,说至少把小树那份带着。

妈把那只袋子推回她怀里。

「是你的孩子,你带。」

她没有把小树抱着自己的手扒开,蹲下来,问他兔子是老师让谁做的。

「我。」

「那你试着做。做不好也给我看。」

「以前都是你做。」

「我知道。这回你做给外婆看。」

孩子还没听懂,眼圈红了。

姐姐低头看他,喊妈别为了出去玩,让一个小孩难受。

妈站起来,拉上自己的外套。

「我去上课,不是偷跑出去。」

姑姑拍着桌子问我爸怎么不拦。

我走到门边,妈跟上来,扶着我打开的车门,坐了进去。

姐姐追到车旁,要把书包从后座拿出来。

妈从座位上伸手,按住包带。

「今霁,我的课明早开始。老师给我留了位置。」

「你的课有什么急的?我的店周三试开,点心谁做?客人都约了!」

妈问她:

「你没问过我,怎么就约好了?」

姐姐看向我,叫我说话,说我把妈妈哄得不顾家了。

我把妈按住的书包从后座移到她脚边,绕到驾驶位。

爸也出来了,手里还拿着盛饭勺。

「菜还没齐。」

妈看了一眼厨房:

「先吃桌上那些吧。」

她把门拉上。

我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姐姐拿着衣袋站在门边,小树被爸牵着,没有追到车前。

妈一直往后看,过了第一个路口,才把身子靠回椅背。

「我是不是说重了?」

「哪一句?」

「说是她的孩子。」

我没急着安慰。

她自己低头看手机,小树发来一段语音,问兔子的耳朵怎么不会掉。

妈想回步骤,手停在屏幕上。

最后只说先试,留着自己那份,不好看也能交。

她又听了两遍孩子那句外婆,怕他真的在哭。

第三遍才发现,语音后面有姐姐叫他吃饭的声音。

爸打来电话,问剩的汤怎么热。

妈说锅还在灶上,开小火。

「你回来弄一下不行?这才走多远。」

她看我一眼,我没有掉头。

「围裙在你手边,锅也没挪。」

爸没说话。

妈等了片刻,自己挂了电话。

到了林城,梁老师在教室门口点她名字。

妈先往我后面看,见老师等的是她,赶紧把课表拿出来。

「陈秀兰,是我。」

她被安排和邵桂芬同屋,对方比她还大两岁,先挪开床边的鞋,给她放包。

桌上有一只已经瘪下来的面点。

妈条件反射伸手去收,邵阿姨按住盘子:

「我特意留的,明天问老师怎么塌了。你先放东西。」

妈笑了:

「我那几只也塌。」

「那就一起问。」

妈把蓝书包放在床边,又想拿布擦桌子。

邵阿姨拍了拍自己的鞋,让她帮看鞋带是不是系太紧。

她坐下来,跟另一个也要上课的人说话,没再站着等谁开饭。

我要走时,她送到宿舍门口。

我指指她刚从蓝书包里取出、放在床边的平底鞋。

「明早穿这个。」

「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

她没说还是留下吧,也没让我再去替爸爸热汤。

我下楼往外走,回头看了一次。

妈还站在门口。

她朝我挥了挥手,随后回到了那间有她床位的屋里。

6

妈发来第一份课堂作品时,我正蹲在台沿拧支架。

手机里的兔子像一块拍扁的面,耳朵横着贴在背上。

她先发了照片,隔一会儿才跟来语音。

「这只吃了。明天再做。」

我原想说她会卖馒头,会包包子,给家里吃谁都夸,没必要那么认真。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上回我也是这么把她的课推掉的。

我摘下一只手套,问她老师说错在哪。

她立刻讲起来。

语音比平时长,没问我爸买了什么菜,也没有替姐姐催我周末回家。

我听完,说等她下次发来。

中午爸在群里开视频,先给我看灶上的锅。

里面黑了一片。

「你妈说小火,哪就行了?你看看。」

我看见锅把露在外面,问他烫到没有。

「没有。你请半天假,把你妈带回来。」

「我今晚试台。」

爸的脸挤进屏幕:

「你们做活的人不都能换?一个晚上,叫别人先顶着。」

我把手机转了一下,同事正在后面试那块装置,喊我别挡着线。

「这架是我接的。试的时候我得在。」

「家里就不需要你在?」

群里的妈接上了电话。

她穿着一条普通围裙,胸前没有姐姐的店名,袖口沾了一点面粉。

「我在听课,锅放着吧。」

爸立刻说:

「你女儿连锅都不管。」

妈问他:

「关了火,洗过这锅了吗?」

爸把镜头移开。

「秀兰,你先回来。你那课退了,总得还剩点钱。」

她低头,像有人在桌旁叫她。

「不是剩不剩钱。我还没学会。」

「卖了那么多年早饭,你有什么学不会?」

「那只兔子的耳朵,我就没学会。」

她抬起手,给我们看指尖那一点捏成的面。

「下午得再试一遍。」

电话断了。

爸在群里发了个发怒的表情,姐姐过一会儿转出妈的作品,配了一句:老人非要出去折腾,花了钱还比不上在家。

姑姑问她妈是不是真没做出样子。

姐姐说她早劝过了,是今禾非要送。

妈自己看见了,回了句:是我要去。

我打给她,问要不要叫姐姐删照片。

她刚洗完手,在电话里呼了一口气。

「我又没做得好,删了也还是没做得好。」

「你不难受?」

「难受。」

她说得很快,随后安静了一会儿。

「她那句话不好听。可我不想为了她说不好,就不学了。」

我没有再替她夸这只像兔子。

她问我哪天能来。

学校下个周末有家属开放展示,每个人能给家人看一份自己做的东西。

「你来不来?」

我还没答,她先补:

「忙就算了。」

「我问一下能不能换试场时间。明天答你,不糊弄你。」

第二天,同事和我对调了白天的值守。

我答妈能去,但晚间还得回剧场。

她连说了两个好,又问我想不想尝热的。

我说想。

她这次没有先给全家排一桌菜,说自己能做一份给我看。

我问她请不请姐姐。

「小树也能来看看。」

她把这句重复了一遍。

「看看。他也得知道,外婆来这儿,不是晚上一个人躲着睡觉。」

7

开放日我到得早,妈在门口等我。

她的新平底鞋已经沾上面粉,鞋边有一小道刷洗过的印子。

蓝书包背在肩上,里面装着她上课的用具。

她把我领进教室,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站着等老师找。

邵阿姨正在给她别名牌,叫我看自己那只鼓肚子的兔子。

妈笑她眼睛放大了,又转头问我她那只耳朵站不站得住。

我正要看,姐姐推门进来了。

「妈,今禾,你们别站在中间。小树,过去挨着外婆。」

她先找了手机能拍全的地方,才把父亲带进来。

小树抱着材料盒,站在教室口看别人的作品。

爸摸了摸妈的椅背,说这地方不错,不就像大家一起玩。

妈让他坐旁边的家属凳,自己回到学生桌后。

姐姐从头拍过去,感谢学校让退休老人有寄托,又说自己店里很快就有这样的亲子活动。

「我们家外婆是几十年的老手艺人。让孩子来这儿体验一下,回去再办我们自己的。」

她没说妈是来学的。

小树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团压坏的面。

姐姐拍着他的肩:

「跟外婆说,你得交作业。」

妈问什么时候交。

「下午发班级群。你看他自己弄的,一点不像,让老师怎么夸他?」

「做的人是他,老师看他的。」

我说。

「家里活动就讲究有个结果。非得让孩子丢人?」

姐姐把盒子递给妈,又把小树衣袋放在她椅旁。

「妈,你帮他做一下,我店里要接人,来不及陪。爸留下就行。」

爸摆手:

「我也得回去,约了人。」

妈看看衣袋,再看看自己盘里的兔子。

她把孩子盒子放到旁边,没有立即动手。

我站到门边,挡住准备走的姐姐。

「你没问妈能不能留他。」

「到外婆这里有什么不能留?你怎么连这个都管?」

「她今天有课。」

「课也上了,孩子都到了,难道再让他跟我跑?」

姐姐看见梁老师过来,笑着把手机转了过去,介绍自己的店,问能不能请老师一起来玩,说妈以后负责面点,早就有经验。

妈低声叫了一句今霁。

姐姐按了按她肩,说先给大家讲讲,都是为她好。

梁老师没有看姐姐的手机,问妈作品蒸好了没有。

「好了。」

「那等下轮到你,还是你自己讲。」

姐姐笑着接话:

「她一辈子就做这些,给她放松放松,比我天天叫她在家歇着强。」

「陈秀兰也是我们学生。」

梁老师说,

「今天交她自己的作业。」

妈的背直了一点。

姐姐把手机摆回桌边,叫小树把做坏的那团面给外婆。

「你外婆可疼你了,还能不帮你?比在这里瞎玩强。」

孩子把面塞进妈掌心。

妈接住了。

她还没放下自己的盘子,手心里已经多了别人那一份。

8

小树看着她那只兔子,问能不能给自己。

「你会做,我不会做。」

妈把小凳移到身边,让他坐稳,把他的面团放回盒子。

她教他先从哪里捏,伸手要替他压的时候,自己停住了。

「你来。」

孩子攥着面,不敢使劲。

姐姐急了:

「妈,你直接给他做一个。就几分钟,你非得磨他?」

「他得学一回。」

「七岁的人能学什么?他晚上还有别的事,你不心疼,我心疼。」

她说着,把盒子打开,伸手去取妈盘里的成品。

我拿住盒边。

姐姐一拽,盒盖撞着我的手。

「今禾,你松开。」

「那是妈今天要交的。」

「你怎么什么都争?现在连孩子的作业也跟他抢!」

妈在旁边,把自己盘子往回拿。

「她没跟孩子抢。」

姐姐仍抓着盒子:

「你都做得出来了,再做一个就是了。」

「这是我第二回才做好的。」

妈把兔子端稳,没有给小树装进去。

「他交他的。我今天也交我的。」

姐姐把空盒子往桌上一放,接着笑给镜头看,说自己试一次就知道不难。

她捏出来的耳朵,很快斜到了一边。

她把面藏在掌心,叫小树回店,说新玩具到了,带着外婆一起去试。

小树没有站起来。

他看着自己那只更歪的兔子,又看外婆盘里的。

「外婆,做不好,老师就不让你读了?」

妈摇头。

「做不好,才继续学。」

「那妈妈为什么笑你?」

姐姐立刻插话:

「谁笑了?我那是怕你外婆上当,外婆不是都来了吗?」

小树把那团歪面立住,问外婆这种也能交吗。

「能。你自己做的。」

「你别到时候让我去应付老师。」

姐姐说。

孩子的手又收回去,想往我妈那只兔子上放。

妈没把自己的递过去。

她给小树把盒子打开,让他放自己的。

「你做完了,把这个交上去。老师要问,你自己说。」

小树的手指上沾着面,擦了一下,又往袖口上抹。

「妈妈说,别人都等着看我的兔子。」

他不敢看姐姐,把声音压低了。

「我要是交不好,你们都丢人。」

妈把他的袖口挽起来,没把已经放下的面再拿回自己手里。

「外婆头一回的,你也看见了。」

她给孩子看手机里那只扁兔子的照片。

「我做坏那次,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孩子赶紧摇头。

妈的眼圈红了一点,还笑着给他看自己的盘子。

「这次我先交我的。你交完,把你的给我看。外婆认得是哪只。」

他慢慢把手里的兔子放进盒里。

耳朵贴着头,一条像没耳朵。

可他没有再去换盘里的那只。

姐姐拿回手机,弯腰要抱他走。

「店里等着呢。你外婆非要学,谁也拦不住,我们自己走。」

小树躲了一下,说想看外婆怎么交。

爸嫌一个兔子弄成这样不像话,叫妈别站着,还没轮到她,先去把桌子旁那些盆收一收。

妈抬头看讲台,前一个同学已经收回自己的盘子。

梁老师念她的名字。

爸抓住她袖口:

「我跟你说话呢。」

他把那只还没捏成的面指给她,想叫她一块带走,别让今霁在镜头里出丑。

妈低头,拨开了他的手。

她把自己的盘子拿起来。

小树举着他那只盒,站到我身旁。

「外婆,轮到你了。」

她朝孩子点头,走向那张学生展示桌。

9

妈把盘子放下,先说了自己的名字。

「陈秀兰。这期面点班的。」

梁老师问她,前一次那只兔子哪里没做住。

妈没有像对家里人一样说没事,再做一个。

她指着兔子的耳朵给老师看,讲这回改了什么,又转身看一眼同桌的邵阿姨。

邵阿姨正在给她比那只塌过的肚子。

两个人一块笑了。

我以前很少看见妈拿一件做坏的东西给别人讲。

家里谁吃不好,她就重做,重做得好了才端出来,锅里那些不成样子的,都是她自己吃。

她今天讲完,老师让她把作品留在展示台上。

妈的手离开盘子,退到同学旁边。

姐姐的手机还开着。

她走过来,指着妈胸口那块名牌:

「妈,戴这个回店拍一段,大家能看出你学了。学校和店两边不耽误。」

她伸手去摘。

妈按住了别针。

「今天我还上课。」

「我又没说你不上,晚上去店里不行?小树来一回,连你做的也没吃到。」

小树在旁边打开自己的盒子,叫她看那只歪的。

「我做了。」

「等会儿。」

姐姐把盒盖摁回去,对妈说自己店里的孩子都在等,她不能不管。

妈没有把名牌给她。

「他们等的是你开的店。你先带小树回去,下午把他的作业拍上去。」

「那我的示范呢?」

姐姐终于把自己捏坏的面拿出来,压低声音,叫妈快一点,别再让别人看。

妈看见了,轻声说:

「你说自己试,就试你那份。今天先告诉人家,你来参观我的课。」

「妈!」

姐姐的声音大了,自己又看一眼手机,把话咽了回去。

爸过来把小树抱起,说怎么到学校就改了脾气。

老人得有老人的样子,别人都在看,干吗跟孩子计较。

妈握着别针,从书包里取出旧摊钥匙,递到他手上。

「那几个锅你收一下。你上周约的人,可以一起搭把手。」

「你回来自己收,不更清楚?」

「我已经告诉你哪些留了。」

妈把钥匙放进他的掌心,关上书包。

爸转向我:

「今禾,你晚上先别走,回去陪一下小树。我不想听你说工作。」

我的工作外套就挂在臂弯,下午要穿上试台。

姐姐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帮她把这场难堪接下来。

我还没说话,妈先挪过来。

「她要去。」

「你不去,她也不能留?」

爸问。

「她也有答应别人的事。别每回都给你们顶上。」

她拍了拍我的手臂,让我别忘了拿衣服。

小时候,她总在我出门前替姐姐叫住我,说姐姐一个人来不及,多搭把手。

她也不是从来都知道谁该留下。

这次我站在她旁边,听见她先替我把去上工这句话说完了。

姐姐又把我往桌边叫:

「你帮我捏一只,再走。」

我摇头。

「我不会。」

「不会不能问妈?」

「你可以自己问。但别把她做好的拿去,说是你做的。」

姐姐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旁边已经有家长伸头来看小树的盒子。

她转过身去,把镜头压到桌面,自己拍了一张孩子的歪兔子。

小树问她,能不能就交这个。

她张了张嘴,看看我妈胸口仍戴着的名牌。

「回家发。」

爸把孩子的衣袋拿起来,手机拨给先前约的熟人,说下午得去收锅,不钓了。

那边问他妻子什么时候回来,他看着妈,停了片刻,说她在上课。

邵阿姨过来叫妈洗盘,问她下午那份练习想跟谁一组。

妈挽住她的手臂,约好了两个人一起做。

我往门口走时,小树突然叫住我。

「姨妈,我没拿外婆那只。」

「我看见了。」

他抱紧自己的盒子,跟着姐姐下楼。

爸提着衣袋,走在后面,没有再把东西塞给妈。

妈回到学生桌,拿起自己的用具。

我去赶晚上的试场。

10

六周课程结课那天,我来接妈。

她把自己床位收得干净,蓝书包比来时鼓了一些,装着用过的工具,还有舍不得揉皱的练习纸。

梁老师问她下次来不来短班,她没先问我爸,说已经和邵阿姨约好。

我把包装上车,她自己系好安全带,问我回城要多久。

「饿了?」

「不是。我和小树说,周六下午陪他做一个。得先看看时间,别又答应了做不完。」

「只下午?」

「只下午。我周日上午有自己的事。」

妈回去那天,爸还嫌饭吃得晚。

她换下鞋,把那双平底的放在床边,没先冲进厨房。

「你把饭热上,我收一下书包。」

爸站着没动,她就继续收。

过了一会儿,灶那边有了声音。

姐姐的新店找了一个真正来做点心的帮手。

她还是会在群里说妈越老越爱折腾,妈看见,回她自己这周哪天有空,不把整张课表删掉。

小树那次交的兔子,老师问了是谁做的。

姐姐在群里回,说他自己。

孩子给妈发语音,说下回想耳朵再长一点,问外婆能不能看着自己捏。

妈答应先等周六,不连夜做一只送过去。

入冬前,妈坐车来外地看我的场子。

她拎着一只热盒,里面是上课新学会、又练了几回的点心。

没挑最好看的两只留给谁,整盒让我自己吃。

我从后台出来,她已经在长凳上坐好,平底鞋摆得并拢,没像从前送饭一样站着等我叫她。

「累不累?」

我问。

「坐了一会儿,不累。你先打开。」

我吃着,她问那块我搭的台晚上会不会亮起来。

我说会,做好的装置就是让人站上去用的。

「我能不能看?」

「能。我给你留个位置。」

我想了想,补上:

「不是等下次,今晚就能看。」

妈笑了,把蓝书包往自己腿边拉近。

我低头看见侧袋里那张下次短课的便签,她用夹子夹好了,没有被孩子的换洗衣挤到包底。

开场前,我送她进席位,再回到自己的岗位。

她坐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放好书包,等着那块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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