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月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人。
只因她爸是我妈爱而不得的初恋,她妈是我爸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所以她父母车祸去世后,就来了我家。
为了不刺激她,我让出房间,让出爸妈,被送去寄宿学校,孤零零地长大。
后来我结婚生子,才知道丈夫的初恋也是她。
我以为过去的事过去就过去了,陆庭琛却开始背着我见她,连儿子都替她藏落在车上的发卡。
我撕了他们的合照,打电话举报,疯了似地针对她,企图吓退她,都没用。
于是我转过头歇斯底里地求丈夫,“谁都可以,但唯独不能是她”。
再后来我无意中听到我爸妈劝陆庭琛,要雇人给我演一出戏,说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他们觉得我没了娘家撑腰,就不敢再针对沈知月了。
我攥着门把手,希望陆庭琛能替我说句话。
可他只是说:“她要是信了,会受不了的。”
那一刻,我松开手,忽然就笑了。
如果连所爱之人都不能站在我这边,那就算了。
这次,换我不要他们了……
1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被爱过,习惯了就好。
如果一开始就生活在爱里,也是幸福的。
可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不爱,不是太爱,是给过爱却又收回,接住过却又放手。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我爸妈虽然是商业联姻,可他们曾经是爱过我的,至少在我四岁前是这样。
可是后来的某一天,我从幼儿园回到家,沈知月就那么来了,毫无征兆地。
爸妈把我拉进房间,说知月姐姐的爸爸妈妈在车祸中去世了,以后她就住在我们家。
我那时候还小,羡慕同学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所以并不排斥沈知月的到来。
可是渐渐地,我发现一切都变了。
沈知月半夜做噩梦,妈妈就搬去了她的房间,再也不会哄我睡觉。
我叫爸妈会让沈知月想起她去世的父母,伤心难过,我就再也不能叫他们爸妈。
我的存在会让他们分心,无法全身心地照顾沈知月,他们就把才刚上小学的我送去了寄宿学校。
妈妈说:“阿黎乖一点,你是姐姐,要让着她。”
爸爸说:“阿黎乖一点,周末了我们就接你回家。”
可我抱着自己画的全家福、辛苦攒的小红花,等到同学们都走光,也没等来过他。
他们太忙了,忙着陪沈知月去游乐场,忙着送沈知月去学芭蕾舞蹈,忙着给她买衣服,忙着教她祭奠她的爸妈……
忙来忙去,就忘了我。
小时候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爸爸妈妈一夜之间,突然,就不爱我了。
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那叫偏心,叫双标,叫区别对待,叫明目张胆的偏爱。
再后来,我渐渐从别人口里知道沈知月是我爸妈各自初恋的女儿。
她越长大一岁便越像她爸妈一分。
难怪。
过去二十多年,名义上我是温家大小姐,不少吃不少穿。
可实际上,该有的父爱母爱他们吝啬到从未施舍过我一点。
我和沈知月的生日只隔一天,但他们永远都要提前陪她过。
我不是没求过他们,我说爸爸妈妈你们能不能陪阿黎也过一次生日,就占用你们一个小时就好,就吹个蜡烛就好……求求你们……
可是一次也没有。
后来我就不等了,也不过生日了。
人们都说这天底下就没有不爱小孩的父母。
可我五岁那年就接受了我爸妈并没有那么爱我的事实。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笑。
越是不缺爱的人,越会因为她自信大方明媚开朗,得到更多的爱。
越是缺爱的人,越会因为她的自卑怯懦讨好敏感,得到更多的嫌弃厌烦。
所以我恨沈知月,恨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的爱,更恨我爸妈偏心,既然不爱,又为什么要生下我。
后来我毕业工作哪怕是一个人做手术都没往家里打过一个电话,过年也不回家。
2
至于我和陆庭琛,说起来我算后来者。
当初陆家大少为了挽留出国的初恋,在去机场的路上出车祸的事上过娱乐新闻。
直到我爸妈来我上班的地方堵我,拿过去的养育之恩,逼我嫁进陆家给陆庭琛冲喜。
“好。”那天我笑了,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我拿自己的婚姻和终身幸福和他们交换,换我还清养育之恩,再也不欠他们的。
我第一次见陆庭琛时,他躺在医院的高级病房,安安静静,像睡着了的白雪公主似的。
后来,我在婆婆的安排下辞了工作,跟着专业护工学习照顾他。
无聊了我就把他当成小时候陪着我的玩偶,喋喋不休跟他说许多话。
我说楼下新开的海棠花,说自己的孤独,说到最后,我总是捏捏他的脸,悄悄喊上一声“白雪王子”。
再后来我又一次捏他脸时,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桃花眼。
陆庭琛醒了。
他没有失忆,却也不再提起过去,默认了我这个给他冲喜的妻子。
婆婆说他变了,以前放荡不羁,如今倒变得成熟稳重了。
陆庭琛确实稳重,但也很冷淡。
冷淡到跟我视线撞上,也只会微微颔首。
三个月后出院,才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他开始在我出门时叮嘱我“穿厚一点,今天风大”。
也会在我半夜发烧时,默默守一夜照顾我。
再后来我半夜被雷声惊醒。
下楼喝水,碰到了同样找水喝的他。
当他弯腰把拖鞋放到我光着的脚边时,我鼻子一酸。
没由来地冒出一句:“今天好像是我生日……”
说完又觉得好笑,我已经不过生日好久了。
转身回屋之际,却被陆庭琛捉住了手。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穿上外套跟我走,现在还来得及。”
我愣了一下,觉得他在开玩笑。
“可是现在外面在下雨。”
“没关系,下就下吧。”
明明只是一句没关系,却戳得当时的我几近泪下。
后来的许多时候,我也会这样告诉自己。
没关系,下就下吧,难就难吧,痛就痛吧。
再痛又能痛到哪儿去呢?
那天凌晨,他带我登上山顶,明明撑着伞却湿了自己大半个肩膀。
我闭眼许愿,再睁开眼,收到了久违的生日蛋糕,和“生日快乐”。
然后他眼中含泪地说:“阿黎,我们试试吧。”
再后来我们日久生情,撬开彼此的心门,把那些冻了太久的角落一点点捂热。
后来我生下儿子悠悠,我以为自己有了家,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可是沈知月回来了。
一切就都变了。
3
知道是沈知月就是他当初车祸也要挽留的那个初恋的那一刻,我是崩溃的。
我觉得造化弄人。
弄人到他知道我有个深恶痛绝的抢走我父母所有关爱的“姐姐”,却不知道那个人就是沈知月。
弄人到我知道他有个深爱的初恋,却因为公婆的有意封锁不知道她的名字和一切。
可当我把私家侦探拍下的那些他们见面的照片一一摆到他面前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还是选择了瞒着我。
那天我发疯似地撕掉所有照片,质问他。
“所以你知道,你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对我做过什么,但你还是选择骗我。怎么?你是想告诉我你选了谁吗?”
他固执地抱着我,眼里写满了疼。
“阿黎,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推开他。
“陆庭琛,我只问你一句:你答应过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站在我这边无条件地相信我,可还算数?”
“当然算数,可是……”
可是什么?
我不想再听他解释,忽然就笑了。
后来那些难眠的夜晚,我渐渐串联起一切。
沈知月和陆庭琛的关系我爸妈不会不知道,可他们还是逼我嫁进陆家。
为什么?能为什么?
不过是为了让我占着陆太太的名号。
若是陆庭琛醒了,他们能逼我把陆太太的位子还给她沈知月;若是陆庭琛死了,做寡妇的人也只会是我不会是她。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
至于我的前途,我的婚姻,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在他们眼里都无关紧要,是可以算计给她沈知月铺路的。
如今,他们嫌我针对他们的宝贝女儿了。
又要演什么真假千金的戏码,拿身世骗我,好逼我自觉不配,再也不敢针对她。
……
4
我回房拨通了律师电话,谈离婚。
刚挂断,陆庭琛就端着热牛奶进来了。
看见我站在阳台,他愣了一下:“跟谁打电话呢?”
“没谁。”我拿着手机进屋。
他却拽住我的手,眉头立刻皱了:“怎么这么凉?”
然后大掌握住我的手给我低头哈气。
很暖。
我盯着他那双桃花眼,里面的深情不似作假。
可刚刚的犹豫、纠结也是真的。
我抽回手,背对他躺下,“早点睡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转身回客房。
可他没有。
床垫陷下去一块,他躺下来,从背后轻轻环住我的腰。
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是我挑了好久才选中的洗衣液的味道。
“阿黎。”他声音很低,“你最近瘦了好多。”
我没动。
他继续说:“今天悠悠跟我说,妈妈好久没给他讲睡前故事了。”
我呼吸一顿,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涩。
悠悠。我儿子。
那个我剖腹产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的孩子。
他才六岁,就学会了替他爸爸和沈知月打掩护。
学会了把沈知月落在他爸爸车上的发卡藏在书包里不让我发现。
“陆庭琛。”我睁开眼,看着黑暗,“悠悠藏发卡那次,你都知道,对吧?”
他箍着我腰的手臂僵了一下。
“那天她芭蕾舞团临时有急事,我就是顺路送了她一下,发卡可能是悠悠觉得好看才捡的。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东西是她的,怕你生气,就没敢说。”
“怕我生气。”我笑出了声,“他为什么怕我生气,你想过吗?”
“因为你们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妈妈脾气不好,他妈妈会发疯,他妈妈听到沈知月的名字就会歇斯底里。所以他才会瞒我,躲我,骗我。”
陆庭琛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阿黎,明天就是悠悠的生日了。你答应过我,我们再怎么吵都不会闹到孩子面前的。”
5
第二天,我起的很早。
身旁是空的,我以为陆庭琛去了公司。
下了楼才发现他破天荒地在厨房做早饭。
餐桌上摆着我爱吃的豆浆油条。
听见声音,他抬头朝我笑了笑:“醒了?粥马上好。”
儿子悠悠抱着拆到一半的乐高,兴奋极了:“妈妈快看!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
说着悠悠忽然想起什么:“快爸爸,妈妈的礼物呢?快拿给她呀!”
结婚四年,每次儿子生日我都会有礼物。
去年陆庭琛送了儿子限量版游戏机,骗我去车里拿东西,其实装了满后备箱的玫瑰花。
前年他给儿子包了欢乐谷的场,却偷偷带我去坐摩天轮,在升至最高时拿出一只百达翡丽手表,说“不能光给小的买,我老婆也需要”。
陆庭琛摸摸儿子的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盒子,拿出里面的钻石项链给我戴上。
儿子在旁边起哄说妈妈真好看,他笑了笑。
想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陪儿子过生日。
我做了一桌悠悠爱吃的菜,还亲手做了蛋糕。
五点半,门锁响了。
悠悠炮弹似地冲进来:“哇塞好多好吃的!妈妈妈妈,你简直太厉害了!”
陆庭琛沉默地放下悠悠的书包,过来帮忙摆碗筷。
五根蜡烛点上,悠悠闭上眼睛,小手合十,认认真真许了个愿。
陆庭琛问:“许的什么愿?”
他嘿嘿一笑:“说了就不灵了。”
陆庭琛也笑了,伸手揉他脑袋。
看得我甚至恍惚了一下。
然后陆庭琛的手机就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站起身往客厅走,压低了声音。
回来后他有些为难地告诉我:“妈那边不太舒服,我过去看看。”
婆婆一向对我很好,我站起来准备一起。
他却按住了我的肩膀,“我带悠悠过去,你忙了一天了,在家歇着。”
悠悠一听去奶奶家,生日帽一摘就跑去穿鞋,“妈妈,等我回来再吃蛋糕!”
门关上,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我在椅子上坐了好久,拿起手机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显示未接。
其实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后来我还是想让自己死心,给之前私家侦探打了电话。
是,我是答应过陆庭琛再也不找他们跟踪他。
可是现在,我不信他。
私人侦探很快便发来照片。
我点开一看,指尖瞬间发凉。
有悠悠和沈知月坐在旋转木马上笑,陆庭琛站在外面给他们拍照;有三人一起坐过山车高兴的哇哇乱叫;最后一张烟花炸亮了半边天他们站在烟花下笑的很开心,像极了幸福的一家。
我盯着对面那副没动过的碗筷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是私家侦探发来的。
【沈知月给游乐园包了场,还安排了99箱烟花,花费大概这个数。】
我看了看面前准备了一下午的饭菜,一口未动。
蛋糕上插着蜡烛,是我亲手烤的胚,抹的奶油,做的悠悠最喜欢的榛子巧克力口味。
曾经,悠悠非我做的生日蛋糕不吃。
甚至有一次我临时出差赶不回家他们都要开六个小时车赶到我身边,一起吹个蜡烛。
可是现在,我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歇斯底里地杀过去大闹一场。
只是起身,端起饭菜,一盘盘扣进垃圾箱。
小时候我就在等,等爸妈陪我过一次生日,等他们忽然有一天能记起我,等一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家。
长大了,我还是在等,等陆庭琛醒过来,等他放下过去敞开心扉,哪怕沈知月回来我也一直等他回过头来看我。
可是现在,我等够了,不想再等了。
本来想最后陪儿子过一次生日的,既然他不在乎,那就算了。
我给律师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九点,我们签委托协议。】
刚发完,就收到了陆庭琛发来的消息:
【阿黎,悠悠非要在这边住一晚,明天我直接送他去幼儿园。】
我回了一个字:好。
或许是觉得心虚,他补充了一句:你也早点睡,别等我们。
6
第二天我去了律所。
律师姓周,是个干练利落的女人。
她看过我保存的陆庭琛出轨的照片,点点头:“这些证据先保留,我现在担心的是你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来源,很难争取到你儿子的抚养权。”
我沉默了。
因为不想靠我爸妈,大学我学了广告设计专业,毕业进了一家广告公司上班。
再后来我嫁进陆家婆婆希望我全身心照顾昏迷的陆庭琛让我辞了职,后来陆庭琛醒了,他说“你喜欢就继续做,不想做就歇着”。
于是我重回职场,陆庭琛也接手了陆氏。
有次饭局上人家问我做什么的,我说广告设计,对面愣了下,被陆庭琛轻飘飘揭过,“她就是喜欢,画着玩玩的。”
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嫌我的工作不如沈知月的芭蕾舞蹈演员光鲜亮丽,说出去会丢了他和陆家的体面。
后来我怀孕辞职,有了四年的工作经历空白。
“我会尽快找。”我说。
周律师点点头,给我列了张清单:找一份工作保证收入、收集照顾孩子的证据、日常开销流水,租房。
从律所出来我拐进一家网吧,可是翻遍招聘软件,不是要作品就是要经验。
我把大学做的几个案子翻出来整理了一版作品集,写了简历,投出去。
一家文创公司约了当天下午的面试。
我回家换了衣服,画了个淡妆,又提前十分钟赶到地方。
hr领我去小会议室填表,结果正好在走廊撞上了陆庭琛,陆氏跟这家公司有合作。
他看见我手里的表,明显愣了一下。
hr连忙打招呼:“陆总,这是来面试的。”
陆庭琛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hr身上,我以为他会皱眉头,会说“你怎么在这儿”,或者干脆就装不认识我。
可是他却点了下头,很自然地开口:“这是我太太温黎。广告设计专业出身,作品我见过,很有想法。”
我捏紧了手中的笔。
他身边那个总监立刻堆起笑:“原来是陆太太,失敬失敬。”然后转头跟hr说,“好好聊。”
面试完出来,我看见陆庭琛靠车门站着。
旁边那个总监陪他聊天,他有一搭没一搭应着,眼睛却看着公司门口的方向。
见我出来,他对总监说改天再约,然后直直朝我走过来。
上了车,他绕过来替我关门,自己坐进驾驶座:“面试怎么样?”
“你不是都打招呼了?”
“没有。”他拧了下钥匙,车子发动,“我就是看见你在,顺嘴说了句。再说了,你作品本来就不差。”
陆庭琛带我去了附近的旋转餐厅,点餐时照例交代服务生我不吃葱姜。
切牛排时他忽然说起“悠悠昨天没吃上你做的蛋糕,睡觉前还在念叨。”
“倒了。”
他动作一顿。
“倒了?”
“隔夜了,吃不了了。”
他沉默片刻,沉声说:“出去找个班上也好,省的你一个人在家无聊。”
吃完我去找前同事喝了个茶,打听工作机会。出来时快五点。
便接上悠悠,带他去了他一直想去的冰雪乐园。
玩了一个多小时,小家伙红扑扑着脸出来,我给他擦汗喂水,忽然问他,“宝贝,如果爸爸妈妈要分开生活,你想跟谁?”
像是察觉到我的情绪,悠悠一把扑进我怀里,“那肯定是爸爸惹你生气了,爸爸坏,我要妈妈。”
我抱着他,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好,只要他要我,哪怕是拼尽一切我也会争这个抚养权。
悠悠拉着我要我也进去陪他玩,我笑了笑陪他玩了很久,最后吃了披萨才回家。
7
醒来时,电视已经关了。
陆庭琛正弯腰想要把我抱回房间。
见我醒了,他低声问:“吵醒你了?”
“悠悠呢?”
“睡得跟小猪似的,我抱回房间了。”
我靠坐起身,闻到一丝淡淡的栗子香。
男人笑了笑递来一只纸袋,里面都是剥好的板栗,还热着。
我摇摇头,“我刷过牙了”。
回到房间,我洗了个澡。
可刚洗完出去,手腕就被男人攥住了。
陆庭琛一把将我摁在墙上,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满眼愠怒,“温黎,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hr发来的消息。
【温小姐,照顾不周之处我向您道歉,拜托您再考虑一下,我们公司需要您这种人才。】
“没什么意思。”
我想抽回胳膊,却被陆庭琛攥得更紧。
他盯着我,声音冷了下来:“温黎,要不是我打招呼,你以为光凭你那个四年空窗期的简历人家能要你?你跟我较什么劲啊?”
我皱了皱眉:“没较劲,工作的事我会自己处理。”
陆庭琛愣了两秒,最后闭了闭眼。
“阿黎,别闹了,是不是昨天我们没陪你吃饭生气了?这样,明天我就带你和儿子去紫荆一品吃饭给你赔罪行了吧。”
见我不说话,他霸道地抱住我,嗓音有些哑。
“阿黎,以前你有事都会第一个跟我商量。我只是气你一声不吭地投简历又回绝人家。我是你丈夫,悠悠爸爸,你多依赖依赖我不好吗?”
说着,他低头就要亲我。
嘴唇即将蹭到我嘴角时,我侧过脸,躲开了。
陆庭琛一下子僵住了。
“温黎”,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你就这么厌恶我?”
就在这时,陆庭琛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迟疑两秒,还是接了。
电话那边,沈知月带着哭腔:“庭琛,后面有个人一直着跟我,我好害怕……”
我抽回手胳膊,破天荒地劝他,“快去吧,救人要紧。”
他盯着我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抓起外套:“我去看一眼,等我回来。”
看着脚步急迫的男人,我瞥了眼桌子上的离婚协议书,收回抽屉里,关灯睡觉。
8
当然,陆庭琛到第二天早上也没回来。
直到我把悠悠送到幼儿园,才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阿黎,分公司那边临时有事,我得出趟差,三天后回来。】
我回了个哦,打车去了同事介绍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城西的老写字楼里,一共六个人,做点IP周边设计和品牌视觉包装。
老板姓周,之前在大厂做设计师,后来出来单干。
面试时他翻完我的作品集只问了一句“空窗四年,软件还熟吗”,我说给我几天时间我能捡回来,他点点头让我第二天上班。
工作比想象的顺利,三天下来,我基本摸清工作流程,还改了两版提案,通过了验收。
至此,我才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下来,有种踏实感。
可当我下了班去接儿子放学。
老师却一脸讶然:“悠悠身体不太舒服,给他爸爸打电话中午就接走了。孩子爸爸没跟您说吗?”
我心里一沉,掏出手机给陆庭琛打电话,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发消息问他:【悠悠怎么了?你们现在在哪个医院?】
可消息发出去却像石沉大海。
我拦了辆出租车往最近的儿科医院赶。
下车时却因为心急,被一辆侧面窜出来的电动车撞倒,头磕在护栏上。
醒来是在医院,旁边站着个穿外卖服的年轻小伙子,上前一个劲地鞠躬。
“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单子快超时了就骑得快了点……您放心,医药费我会出的。”
“我打了您手机里的紧急电话,但是没人接,你看要不要跟家里人联系一下。”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八个未拨通电话,发的消息依旧没回。
“没事,不怪你,是我自己赶时间没注意”,我摆摆手让他走了。
处理完伤口,我也赶忙起身赶往儿科医院。
却在经过住院部走廊时,顿住了脚步。
病房门虚掩着。
沈知月靠在床头,脚上缠着绷带,正被我妈喂着苹果,笑得软软。
陆庭琛坐在病床边,手里端着杯热水,我爸也站在床尾,满脸关切。
悠悠趴在她床沿,把老师发的他极为宝贝的小红花贴在她手背上。
“月月阿姨,我把小红花送给你,你可要快快好起来啊。”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拨了陆庭琛的号码。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接。
直到沈知月劝他“接吧,姐姐找你万一有事呢”,他才起身往外走。
一拉开门,正撞上我。
陆庭琛狠狠愣住了。
看见我手臂上的伤,却又变了脸色。
“阿黎,你受伤了?”
我没回答,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我妈蹭地站起来,下意识往沈知月床边挡:“你怎么来了?!”
我爸也皱起眉:“你有什么不满就冲我们来,月月已经受了伤,你别折腾她。”
我看着他们视我如洪水猛兽的模样,想起了小时候。
想起我发烧到四十度,我妈在电话里说“知月明天有舞蹈比赛,你自己吃点药”;
想起我爸来寄宿学校看我,我等了很久,才知道沈知月不小心崴了脚,他掉头回家;
想起二十三岁那年他们逼我嫁给陆庭琛冲喜,却只字不提他跟沈知月有过一段。
看我表情不对,陆庭琛有些慌。
“阿黎,你听我说,知月参加我们集团汇演出了事故,脚被道具砸了——”
“幼儿园老师说悠悠身体不舒服”,我打断他,“你中午把他接走了。”
陆庭琛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悠悠先急了。
“妈妈你别怪知月阿姨!是我自己装病,想让爸爸带我来看知月阿姨的……”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把脸埋在我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
他才四岁,已经学会替别人藏发卡,学会装病骗老师,学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为什么?因为他在乎沈知月,怕我生气发脾气牵连到她。
我忽然就不想问了。
后退一步,转身离开了病房。
9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雨丝飘下来,细细密密地扎在脸上。
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觉得很可笑。
我想起曾刷到过的一则帖子。
讨论一个缺爱的人究竟是需要很多很多的爱,还是一点点爱就好。
其实一点点就好。
因为太久没有感受过被在乎的感觉。
所以只需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好,一点点就能在心里长成惊涛骇浪。
可是他们好吝啬,吝啬到一点点都不愿意给我。
我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都是陆庭琛发的。
【阿黎你在哪儿?下这么大雨别闹了行吗?】
【阿黎,接电话!我求你接下电话,我很担心你。】
【阿黎你听我解释,今天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偷偷带悠悠来看她,我不该不接你电话,你给我发个定位好不好,雨下这么大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好吗?】
我按灭手机,没回他。
他又给我打电话,雨滴误触到手机屏幕。
手机那边立马想起陆庭琛焦急的声音。
“温黎?温黎你在听吗?你在哪儿,千万别吓我啊!”
“不用找了。”
我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玻璃里湿透的自己,轻声开口。
“陆庭琛,我们离婚吧。”
他顿了一下,声音瞬间哑了:“阿黎,你先站那儿别动,我马上到。”
我没说话,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刹车声猛地响起,陆庭琛冲过来一把把我拽进怀中。
是了,他手机里装了能关联我位置的软件,我都忘了。
“阿黎你疯了吗?”他声音止不住地发抖。
“下雨天,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你知不知道我——”
我被他搂着,没挣扎,也没回抱他。
他身上的温度隔着一层湿透的衬衫传来,曾经最让我安心的怀抱,如今竟毫无感觉。
雨丝落在我脸上,顺着头发往下滴。
这次,我当着他的面告诉他。
“陆庭琛,我们离婚吧。”
他像是没听到般将西装外套裹在我身上,手忙脚乱地给我擦脸上的雨。
“对不起阿黎,我来晚了,我们现在就回家好不好?你最怕冷,雨这么大你身体会受不了的,等回家,回家我给你煮可乐姜茶。”
我退后一步,站回雨里,最后一遍告诉他。
“离婚吧。我累了。真的累了。”
他僵住了,箍着我的手臂慢慢松开,眼底瞬间就红了。
像没听懂,又像是不愿相信:“你说什么?”
我抬头,静静看着他:“我怎么样,你真的在乎吗?”
“阿黎,我没想瞒你,”陆庭琛上前一步,手伸到一半又放下去。
“你总是这样,一碰到知月的事就失控。我跟你说她参加我们公司汇演受伤我代表公司去慰问,你就会信了?”
“你先冷静一点,我们回家,回家我慢慢跟你解释好不好?”
“家?”我笑了一声,雨水灌进嘴里,又苦又涩。
“我还有什么家?小时候她看上了我的房间,爸妈让我让,后来她又要我爸妈,还得让。现在,她回国了,后悔了,想要你和儿子了。可以啊,我都让给她。”
陆庭琛脸上湿润一片,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眼里闪过一丝受伤:“阿黎,你就非得说这种话伤我吗……”
“我道歉,明天我就跟她说清楚,以后再也不跟她有来往,可以吗?”
我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原来在他眼里,这就是他肯做出的退让。真是可笑。
“你回去吧。”
“沈知月的脚还伤着,你不在她该找你了。”
我拦了辆车,回了刚租下的公寓。
10
第二天我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狼狈得不像话。
我对着镜子画了个妆,上班去了。
就这样,接下来几天我全身心扑在工作上,没空多想。
直到那天下班,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她还不知道我和陆庭琛要离婚的事,热络地说最近换了个明星化妆师,非要给我试一下。
我想推掉,她却抢先挂了电话,“听话,一定来啊。”
到了老宅化完妆,婆婆又让我换上件鹅黄色晚礼裙,满意地笑了。
“好看!这才是我们陆家的儿媳妇。”
我刚想跟婆婆解释离婚的事,就被她笑眯眯地推上了车。
到了地方,我才发现是江边码头。
游轮上灯火通明,甲板上铺满了地毯。
香槟塔垒得很高,国际知名小提琴乐队在角落里默默演奏。
我穿着拖地晚礼服,觉得自己像个包装好送来的礼物。
陆庭琛站在那端,西装笔挺,手里捧着一大捧紫色玫瑰,笑着朝我走来。
身边站着他的圈内好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都在起哄。
“结婚纪念日快乐!”他把花递到我面前,声音温柔。
我抬头看着他,终于明白,他压根没把离婚协议当回事。
见我没接,他凑到我身边求我,“今天的场子是妈帮忙张罗的,给个面子嘛。”
嫁进陆家这么多年婆婆从未亏待过我。
于是,我咬牙忍了,忍他一会儿送我翡翠项链,一会逢人介绍“这是我太太”。
然后就忍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冲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天抢地。
“温黎,我们的女儿,爹娘终于找到你了——!!!”
“爹娘知道你嫌我们丢人,可你不能攀上高枝就不认我们这对亲生爹娘吧?”
我爸妈紧接着带着沈知月出现,“DNA鉴定结果显示,温黎确实不是我们亲生的。”
陆庭琛先急了,脸色黑沉地呵斥他们,“谁让你们来的?!”
“今天是我和阿黎的结婚纪念日,我劝你们想想好。”
他咬着牙,加重了“想想好”三个字。
我爸愣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那天,你不是默认了......”
“闭嘴!”,陆庭琛猛地呵住他,立马叫保安撵人。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一个个奥斯卡影帝似地。忽然就笑了。
难怪今天要请这么多人,把场面搞这么大。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我妈还在说:“阿黎,虽然你不是我们亲生,可我们把你养这么大没亏待过你吧?哪怕你抢知月东西,欺负她,我们都不忍心对你说一句重话,如今你是假的,那知月受的那些委屈算什么?”
“这样吧,今天你为之前所作所为向知月道个歉,把庭琛还给她,我们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爸点点头:“只要你乖乖认错,以后对外就说你是我们养女,你还是爸爸妈妈的女儿,啊~”
“养女?”我笑了一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知月眼眶红红的:“阿姨叔叔你们别逼姐姐了,我回国就是想陪陪你们,没想跟谁争。姐姐你别生气,阿姨没别的意思……”
“知月你不用跟她低三下四。”我妈转头看我。
“当初你跟庭琛本就是初恋,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要不她勾引陆庭琛,你们怎么会破镜难重圆!”
我站着那儿,看着我妈那张愤愤不平的脸,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低笑,后来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变成了狂笑。
11
我走到话筒前,当着他们的面,点开录音。
然后响起那天我妈的声音:“知月已经让着她了,她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不如做场戏,就说她不是我们亲生的。没了娘家撑腰,她也就不敢再针对知月了......”
“不,你怎么会......”
我妈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对,那天你们跟陆庭琛打电话我都听见了。”
陆庭琛脸白得像纸,嘴张了好几次,只嗫喏出一句。
“阿黎你听我解释,我当时根本没答应他们。”
我摇摇头,“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他急得红了眼眶。
“阿黎我忘了这件事了,我真忘了,我以为他们就是说说。”
忘了?可是他是陆氏集团继承人,每天看千万级的合同也过目不忘,怎么会忘。
我笑了笑,看向我爸,我妈,还有面前的他。
“四岁那年,你们让我把房间让给沈知月,说她没了爸妈可怜,我让了,搬去跟保姆睡一间,结果一睡就是三年。后来你们给她装了公主房,我想搬回自己屋,才发现那个屋早被你们改成她的衣帽间了。”
“七岁那年,你们把我送去寄宿学校,学校里同学们说我是孤儿欺负我,我哭着给你们打电话,你们说,这点小事都要打电话,行了,你们还等着待会接沈知月放学呢。”
我妈嘴唇动了动,剩下的话哽在喉:“不是的,我们以为你在学校过得挺好……”
我爸低声叫了我的名字。
我后退一步,没允许自己再掉一滴泪。
沈知月哭得梨花带雨,连忙打断我。
“阿黎姐,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我的存在居然会对你造成这么大的伤害,早知如此,我就该跟我爸妈死在车祸里的……”
“你闭嘴!”我恨恨地盯着她。
“你是不知道,因为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我毕业工作就离开家,他们却跑来公司楼下逼我嫁到陆家冲喜,只为了让我帮你占着陆太太身份,若是陆庭琛醒了,好随时把他还给你;若是陆庭琛死了,守寡的人也是我不是你。”
“可是偏偏陆庭琛爱上了我,还跟我有了儿子,他们心疼你痛失所爱,就又演这么大一出戏拿身世骗我。”
“是啊,事都是他们做的,你的手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
“小时候我时常会想,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惹得爸妈如此厌弃?后来我明白了,从我生下来起,我就是个错。”
我环视了一眼他们,“其实你们也一直都很后悔生下我,对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妈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砸在地上,“阿黎,妈错了,妈就是太着急知月,才会忽视了你…妈知道错了……”
她哭着拽着我爸的胳膊喊他想办法。
我爸脸色灰败,嘴张了张,直嗫喏着喊了我一声“女儿...”
我曾经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他们追悔莫及的场景。
如今真看到了,心里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不疼不痒,也不恨了。
于是我告诉他们,“你们放心,我会把陆庭琛还给她。但我们,就到这儿吧。”
12
说完我转身就走,陆庭琛却跪着地上执着地拽住我。
他脸色惨白,握住我的手颤抖个不停。
“阿黎,你不要他们,也不要我了吗?”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是我没保护好你,没坚定地站在你这边给你想要的安全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打我好不好...你骂我好不好...为什么吝啬到连句话都不愿意跟我?”
他固执地摇头,眼底猩红一片:“你明明说过的,你最在乎我和儿子了...我们在家就在,阿黎,我爱你,我爱的只有你啊。从小,我就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公司责任陆家每一样都压的我喘不过气,沈知月是我反抗他们的出口,又怎么会是爱呢?”
“可是你不一样,从睁开眼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忍不住在意你。你不在我会失眠,你没回家我会担心,你笑我会移不开眼。阿黎,那些都不是假的。沈知月的事我是想向你坦白的,可我却发现她就是你口中最讨厌的姐姐,于是我怕了,我怕你没法接受,怕你跟我生出嫌隙,便一拖再拖,酿成大错。”
这大概是陆庭琛第一次在我面前剖白真心。
可是晚了。
儿子生日那晚的饭菜确实凉了。
病房里他也确实看着我的来电没有接。
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我转过身看着陆庭琛:“儿子抚养权归你。我只要离婚。”
说完,我把手上那只戴了整整四年十个月的结婚钻戒摘下来。
扬手一扔。
钻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扑通一声掉进海里。
陆庭琛没有任何犹豫,翻过栏杆就跟着跳了下去。
甲板上瞬间混乱,沈知月跪在船栏边脸上惨白一片。
我没有再看任何人。
转身,离开。
回到家,我躺到床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我累了。太累了。
累到没力气伤心,没力气再想。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被敲门声吵醒。
打开门,陆庭琛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举着那枚钻戒,声音颤抖。
“阿黎你看,我把戒指找回来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爱你,求求你别离婚,别丢下我跟悠悠,求求你……”
我平静地告诉他,是在那天他们商量骗我而他没说一个不字的那刻起。
我才下定决心彻底离开他。
他举着戒指的手僵在半空。
嘴唇哆嗦着,不停重复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关上门,将他隔绝在身后。
夜里下了大雨。
我去拉窗帘,才看见他固执地站在楼下,浑身湿透。
第二天上班发现同事们对我格外关心照顾,我问他们是怎么回事。
他们拿出手机,原来是那天游轮上的视频被人传到了网上。
评论区一边倒地骂我爸妈这种生而不养的就不配当父母,骂沈知月既得利益者得了便宜还卖乖,插足别人感情,骂陆庭琛是瞎了眼的渣男。
老周在旁边咳嗽一声:“都别围着了,上班上班。”
转头又小声跟我说:“有事随时跟我说,给你批假。”
我笑了一下:“我没事,谢谢您。”
快下班的时候婆婆打电话来问我下班了吗,说想见我一面。
婆婆把咖啡推过来,叹了口气:“我要知道这死孩子那么不是东西,那天游轮派对肯定不会替他张罗。黎黎,这些年你对我们的付出对我们的好妈都看在眼里,是他配不上你,是我们陆家对不起你。“
我说:“妈,我就是累了。”
她点点头:“好,离婚的事交给我。”
却又欲言又止。
“他在水里捞了一天一夜,又在你楼下站了一宿,烧得昏迷不醒。”
“悠悠也跟着病了,在儿童医院挂水,妈知道我没理由这么说,可是他再不好也是我的儿子,黎黎,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去看看他们…就只是看看他们......”
我去看了悠悠。
悠悠攥住我的袖口,输液贴都被扯皱了。
“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悠悠不该撒谎,悠悠知道错了。”
我坐回床边,把他的手放好:“妈妈爸爸分开是因为我们不合适,不是因为你。”
他抽噎着问:“那我以后还能见你吗?”
“能。等妈妈把住的地方收拾好,随时欢迎你过去。”
我替他擦掉眼泪,没有再许诺他别的。
我现在还做不到像从前那样,替所有人把日子安排妥当。
但这些事,不该由一个四岁的孩子来承担。
我站起来往外走,一转头看见陆庭琛站在门口。
站都站不稳,脸烧的通红。
“阿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等你好了,民政局见。”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逃避。
我静静看着他:“陆庭琛,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你累我也累,所以我们都放过彼此不好吗。”
陆庭琛脸一白,直挺挺往后倒,彻底晕了过去。
护士冲过来喊“家属呢”,婆婆跑出来看了一眼,冲我摆摆手,“你先走”。
过了两天我爸妈找上门,拿了厚厚一沓文件,说把家里股份和房产都过到我名下。
我没接,说不需要,我会从户口本上迁出去。
我妈当场哭得站不住,我爸站旁边抹眼泪,说“爸错了,爸真知道错了”。
可是晚了,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贱,我不会原谅他们,永远也不。
后来听说沈知月被人举报插足别人感情被舞团开除了,而她也开辟出第三者新型流派,“寄居蟹型小三”,真真正正的在网络中火了一把。
不过这些都跟我无关。
再后来,陆庭琛终于签了字。
办完手续那天,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问我还能不能一起吃顿饭。
我把离婚证收进包里,“不了。”
在婆婆的执意要求下,财产按协议分割,悠悠的抚养探视权也写的清楚。
半年后,我独立负责的第一套品牌设计方案通过。
老周把客户确认邮件转给我,那天还发了项目奖金。
我给出租屋换了张舒服的床垫,又买了一张书桌,一盏台灯。
后来工作室越做越大,准备去外地拓展业务,问有没有人愿意过去。
我确认好悠悠的探望安排,报了名。
走的那天同事们送我去机场,跟我挥手告别,“温姐,到了那边给我们报平安。”
飞机起飞后我靠在座位,看见窗外云海漫天。
我想,我会永远忠实地爱我自己。
每一年,每一天。
【番外】
我女儿不要我了。
这事说来话长,可仔细想想,却又很短。
短到四岁那年我把她的小被子抱到保姆房,跟她说“知月姐姐怕黑,妈妈得陪她睡”时只花了两分钟。
可就是那两分钟,我第一次把她推开。
往后的二十多年,再也没能拉回来。
阿黎小时候长得像我,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有个小梨涡。
她嘴很甜,看见我换新裙子会拍手说“妈妈漂亮”。
四岁生日那天,她举着小叉子,蛋糕糊了一脸,奶声奶气地问我:“妈妈,我明天还能过生日吗?”
当时我笑了,笑她不懂生日怎么能天天过。
现在我才明白,一语成谶。
那天以后就也没有生日,也没有明天。
知月刚来那段时间不适应,半夜经常做噩梦哭,我就得去她房间睡。
阿黎半夜跑到我门口,光着脚,抱着她的小枕头,骗我说妈妈我也做噩梦了。
我明白她是想让我陪她睡觉,可我还是说阿黎乖,你回去睡,别吵着姐姐。
那时她才四岁,就懂事到乖乖回去。
没哭也没闹。
后来我不让她叫我们爸妈,她张着嘴愣在那儿,强忍着委屈问我:“那叫什么呀?”
我说叫叔叔阿姨,她哦了声,低着头不说话。
送她去寄宿学校那天,她抱着自己最心爱的娃娃,她以为我们会一起上车,可我只是把她的行李递过去,说周末来接你。她说好。
她一直都说好。后来她就不说了。
连电话都很少打了。
我以为她在学校过得挺好。她爸也这么以为。可是我们谁都没想过要去看看她到底过得怎样,我们忙着陪知月忙着在乎她的喜怒哀乐,渐渐地就忘了她。
她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我甚至都没察觉。
她二十三岁那年,我们拿养育之恩逼她嫁进陆家。她笑了。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说“好”。她那个好,跟她四岁那年说的那个好字一模一样。
她一直在说好,我们一直在让她让。让房间,让爸妈,让生日,让丈夫。我们让她把能让的都让给知月,却什么都没留给她。
我们做的最混账的事,是游轮上的那场戏。
我们拿着假的DNA报告,说她不是我们亲生的。
因为她不哭不闹,我们就觉得她不会痛不会受伤不会难过。
我们用那可笑的爸妈两个字一直绑架她,趴在她的身上吸血,往死里逼她。
她放那段录音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还她放完就笑了。笑得弯下腰。
她问我:“你们是不是一直后悔生下我?”
我想说不是的。
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剩莫大的心疼,针扎了似地疼。
可她看我的眼神好陌生好痛,跟她四岁那年站在保姆房门口看我的眼神一样。
她走了。哪怕陆庭琛跳下河都没留住她。
她站在船上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看她那个样子,心口忽然疼得几乎站不住。那是我的女儿。
那是我辛苦生下来的骨血。
可是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忽略她,从未给她过一天的关爱。
如今我们后悔了醒悟了,给她送股份、房子,拼了命地补偿,都无济于事了。
我那时候才明白,恨一个人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连恨都懒得恨了。
她不要我们了。
跟她四岁那年说“好”一样,干脆利落,一个字都不多给了。
后来我去了她小时候住的保姆间,屋子小小的,书桌上摆着一盏小台灯,抽屉里是她小时候画的画,画上四个人,她把自己画得特别小缩在最左边角落,却还是拉着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攥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暗下来,才忽然大口大口地喘气,哭着跪了下来。我想明天给她打个电话,想去看看她,想问她工作顺不顺利每天开不开心,可是我没资格了。
她早就把户口迁出去了。
也早就不回家了。
她把什么都还给我们了。
连当年我们给她的那点可怜巴巴的“养恩”,也连本带利地算清了,分文不差。
可我们欠她的又何尝数的清呢。
我数不清我错过了她多少次生日,数不清她等过多少个周末,数不清她发烧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
听说她现在过得好,工作顺利,悠悠也常去看她,她会给悠悠做饭,会给悠悠讲故事。
她把她没从我这儿得到的那些,全给了他。
她做妈妈做得比我好,做女儿做妻子也做得比我好。
是我太差劲了。
是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那天我路过她小时候的学校,看见一个妈妈蹲在门口给女儿系鞋带,小女孩说妈妈你明天还来接我吗,她妈妈说接,天天接。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想起来我从来没接过阿黎放学。一次都没有。
就是那天晚上,沈知月来找我了。
她跪在我面前,哭得浑身发抖,说网上那些人骂她是小三,说她插足温黎的婚姻,舞蹈团也把她开除了,她连门都不敢出。
她抓着我的手,哭着求我:“阿姨,你帮帮我,你发个声明,就说温黎从小嫉妒我、欺负我,说那些都是她编的……”
我低头看着她。
她哭得真好看啊。
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跟她小时候摔了跤跑来找我抱一模一样,像极了她的亲生父亲。
可那天晚上,我捏着她的下巴,忽然就笑了。
“他们网上骂你的那些,哪一句是假的?”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她嘴唇哆嗦着,不哭了。
她擦擦泪,眼神慢慢地变了。
“阿姨,当初要把我接回家的是你们,要拼了命对我好的人也是你们,我拿刀逼你这么做了吗?是你们非要对我好的,我求你们了?!”
“你们自己的女儿你们自己不上心,现在后悔了,就全怪到我头上了?阿姨,我会变成今天这样也是你们一手养出来的。”
我跪在地上哭的猛锤胸口,喘不上气,他爸气的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
她捂着脸疯疯癫癫地笑了:“你知道你们试图透过我的脸寻找我爸妈影子的那种眼神有多恶心吗?每一次都看得我想吐,可是我忍着了。因为只有这样你们才会可怜我,把所有好的都给我啊……”
她摔门走了。
我跪在地上,哭得爬不起来。
她爸蹲在旁边老泪纵横,一遍一遍说“我们造了什么孽”。
造了什么孽?我们替她递了二十年的刀,一刀一刀割在自己女儿身上。
后来我们厚着脸皮去找阿黎。她不见。
我们在她公司楼下等,前台说她忙,没空。
我们就那么等着。
等到天黑,她下来了,看见我们,脚步停都没停,我追上去拽她胳膊,她抽回手,很轻地说了一句:“阿姨,您认错人了。”
是啊,她不认我这个妈妈了。
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们了。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会想起她站门口光着脚,抱着小枕头,说妈妈我也做噩梦的样子。
如果我那个时候能抱抱她,说那妈妈陪你睡就好了。
可是没有如果。
我们把她弄丢了。
如今再悔再痛。
都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