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当天,妹妹忽然把我大红的秀禾服换成粉色。
“姐姐,都说古代的妾室是穿粉色从侧门进。”
“你本来就是小三啊,当年要不是你横插一脚,佳柔姐和姐夫早就修成正果了。”
“按古代的规矩,今天你嫁了姐夫,也是当妾的,只配穿粉色。”
我僵在原地,却听见我妈笑着附和。
“这个不错,柔柔看了肯定开心,这样她也能释怀一些了。”
我爸不耐烦地催促我换上嫁衣。
“柔柔也算我们女儿,穿粉色怎么委屈你了?别闹脾气,耽误了吉时,难堪的是你自己。”
我强忍着泪水,看向未婚夫。
他却目不转睛看着穿着我的正红秀禾服出现的许佳柔。
“乖,玩笑而已。我们商量好了,今天你爸背着佳柔做头车,你打车走侧门,到现场仪式我还是和你进行。”
亲友的哄笑声钻进耳朵,我浑身发冷。
九年积压的委屈轰然崩塌。
十八岁,就因为我和许佳柔同一天告白,男友选择了我。
从此家人就把我是小三当成玩笑,年年拿来逗乐。
吃饭只能许佳柔坐男友身边,三人合照我被截掉脸,过年红包许佳柔拿厚的我拿薄的。
就连原定二十五岁领证的约定,也因为许佳柔不同意推迟了两年。
每次我红着眼抗议,他们都会笑着反问:
“人家本来是娃娃亲,我们有说错吗?”
抗疫的话说了八年,可这一刻我真的累了。
看他们热热闹闹簇拥着许佳柔坐上婚车开远。
我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调转车头,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驶去。
出租车停在家楼下时,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弹出妹妹的欢呼语音。
“姐你不来我们自己走流程喽,啊好般配姐夫看佳柔姐的眼神都拉丝了!”
背景音是我爸“别管她”的愤怒。
与此同时,家族群几十条照片和视频瞬间刷屏。
我点开。
最长的视频里,许佳柔挽着我爸的胳膊,款款走向陆景恒。
两人交换戒指,相视而笑。
镜头扫过台下我爸妈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群里不明真相的远房亲戚们排队发“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没人解释。
我妈点赞,发了个大红包。
“今天嫁闺女,高兴。”
我没再看。
退出家族群,摁灭手机,上楼卸妆。
在沙发上,从天亮坐到天黑,手机再没响过一声。
晚上八点多,门开了,五人热热闹闹的笑声在看见我的瞬间一静。
下一秒,妹妹指着我爆笑。
“哈哈!我姐眼睛哭肿了都赖着没走!每人五百,愿赌服输!”
陆景恒也笑。
“云舒,你早上走的那么硬气。我们四个压你今天离家出走住酒店,就小禾压你会乖乖在家等。”
“你这不是还在乎我们吗?”
许佳柔身上还穿着我的大红的秀禾服,容光焕发。
闻言捂嘴轻笑。
“还是小禾厉害。”
爸妈和他们笑成一团。
我看向他们,嗓音嘶哑。
“你们真觉得我是小三吗?”
“我跟陆景恒八岁就认识,住对门,一起上下学。”
“许佳柔十岁才被陆家收养,跟陆景恒的娃娃亲也是小时候陆阿姨嘴上开玩笑。”
“这些年,我到底插足了什么?”
我家和陆家是老邻居。
他爸妈做生意忙,经常把两个孩子寄宿到我家。
十八岁那年,陆景恒的爸妈离婚先后移民国外。
我们两家的关系更加亲密。
直接把两户房子打通。
我爸妈一直视陆景恒和许佳柔为半个儿子女儿。
许佳柔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吧嗒”落下来。
“云舒,你是不是还在介意我穿了你衣服?我现在脱下来还你。”
陆景恒挡在她身前。
“大喜的日子,你非得翻这些旧账?”
我爸直接沉下脸,习惯性劈手想打我。
“多大的人了!结婚是你自己不来!”
“十几桌亲戚在那等着,要不是佳柔顶着,你知道我们有多丢脸吗!”
我妈拉住他。
“好了好了,云舒眼睛还肿着,她心里也不好受,道个歉就行了。”
她喊我。
“云舒啊,快给柔柔道个歉。”
所有人都睁着眼瞪我。
明明十八岁时被坚定选择的是我,今天被夺走婚礼的是我。
此刻我却像个恶人。
许佳柔的哭声愈发大声,忽然咳了起来。
她有轻微哮喘,一哭就会喘不过气。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有人去拿喷雾,有人拍着她的背,有人大声喊着我道歉。
如果是以前,我会慌张,会手足无措道歉。
怕他们会把我看成坏女儿、坏姐姐、善妒的爱人。
今天我只是面无表情的翻出手机。
“李总,您之前提过调去广东分公司的机会,我考虑好了。”
那边回复得很快。
“太好了,工资三倍,升任新团队负责人。”
“你同意的话,我这就让HR把合同发你。”
我打下同意两个字。
按发送键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他们。
许佳柔还在哭。
陆景恒半揽着她顺气。
我爸和我妈脸色难看,指着我用老家话骂我。
我妹跺着脚。
“姐你也太冷血了!道个歉会死啊!”
我低头。
按下了发送键。
2
一夜失眠,天蒙蒙亮我才睡着。
这一觉睡到快中午。
屋里没人,餐桌上乱糟糟的,堆着啃剩的包子和汤碗。
门开了。
五人提着大包小包。
我妈往屋内扫了一眼,皱眉。
“睡到中午才起来,家里碗筷也不知道收拾一下?”
妹妹提着袋子,兴冲冲蹦到我面前。
“姐,我们昨天约好去爬山,然后逛超市,看你睡得跟猪一样,就没叫你。”
她顿了顿。
“我们中午陪佳柔姐去吃羊肉煲了。”
“你不吃羊肉,就没给你打包,中午你得自己解决喽。”
“晚上我们一起吃火锅吧?”
我没应,看向许佳柔无名指的钻戒。
“礼服穿了,婚结了,婚戒呢?”
“该还给我了吧。”
婚戒是我连着加班半年,空出时间特意报的珠宝设计课。
又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画设计图,反复修改完成的。
收到戒指成品那一刻,陆景恒眼眶都红了。
陆景恒变了脸。
“宋云舒,你怎么这么小气!”
“佳柔喜欢,给她戴几天怎么了?”
我没说话,直接伸出手。
许佳柔没摘戒指。
哭着跑进卧室,啪地关上门。
我爸脸色铁青。
“出门开开心心,一回来见到你就哭哭啼啼!”
“我们一家人好好的气氛,全让你毁了,你为什么非要闹得家宅不宁!”
我妈把购物袋往地上重重一放,脸色难看。
“佳柔昨晚哭得一夜没睡好。”
“我们今早好不容易把她哄开心了,都是给你昨天干的好事擦屁股。”
“这买的全是柔柔爱吃的,你这一气,这些菜怎么办?”
陆景恒冷笑一声。
忽然伸手把手上的婚戒脱了,丢到我脸上。
“这么宝贝,你一个人好好收着吧!”
说完,追去许佳柔卧室门口小声哄着。
接着是他们一窝蜂涌了过去。
我捡起地上的戒指,出了门去公司。
加班把手头要交接的项目清单全部列出来。
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结束。
我舒了一口气。
点开订票软件。
订了两天后南下的高铁票。
回去路上,胃痛突然发作。
我拎着胃药推开门时,客厅正围着一圈热热闹闹吃火锅。
电视传来欢快的说笑声。
我被呛得咳嗽了一声。
客厅一静。
许佳柔看见我,撇开脸,没说话。
妹妹招呼我。
“离家出走气消了?来吃饭吧。”
她作势去拿碗筷。
下一秒阴阳怪气。
“呦,忘了就你有胃病不吃辣,两个锅全是辣锅,要不你拿水涮一下?”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惯得她!爱吃不吃!”
“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家里有她一口饭吃!”
我妈没理我,给许佳柔夹了个丸子。
陆景恒把一碗炖盅移到到许佳柔面前。
“缓缓吧,我炖了三小时,鸽子汤。”
“别光吃辣。”
我没说话,去厨房泡了燕麦粥。
混着胃药吃下去才舒服许多。
3
第二天我预约了快递上门取件。
打开纸箱,我开始打包东西。
陆景恒推门进来,挑眉。
“婚房通风才好,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搬进去?”
他笑了一下,把拎着的果茶递给我。
“大小姐,别气了。”
“婚礼办了,我们周一把证领了吧,我想早点喊你老婆——。”
他故意拉长声音。
我没接。
“我喝不了冰柠檬。”
顿了顿,我补充了一句。
“许佳柔喜欢。”
陆景恒咳嗽了一声。
“记岔了。”
“那这杯只能便宜佳柔了,加了啵啵,胖不死她。”
我手上动作没停,给纸箱一圈一圈裹上胶带。
陆景恒讪讪站了一会,看了一眼门外,忽然开口。
“有个事,我和你爸妈商量好了。”
“从你彩礼先划30万,加上他们那边凑50万,把我们婚房隔壁的小户型买了,写佳柔的名字。”
“也不贵,以后大家住一起,每周又能热热闹闹聚一起吃火锅。”
我呼吸停了一瞬。
手中的剪刀一歪刺进掌心出了血。
我抬眼看他。
“如果我不同意呢?”
没等陆景恒回答,妹妹突然从门后跳出来。
“姐,你好自私啊!”
“佳柔姐说她打算一辈子不结婚。”
“我和她约好了,等我毕业后就搬去和她一块儿住!一家人还在一起,你别拦着!”
我爸我妈也走了出来。
许佳柔跟在他们身后,低着头。
“云舒不会同意的,算了……”
原来他们刚才一直在门外,全程听着。
我妈安抚拍了拍许佳柔的手背。
“你放心,这事妈拍板了。”
我妈转向我,难得板起脸。
“云舒,这不是你闹脾气的地方。”
“房子是柔柔后半辈子的保障,没得商量。”
我爸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不容置喙。
“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柔柔无依无靠,这算我和你妈提前给她的陪嫁!”
我妹叽叽喳喳附和。
“就是就是。”
“姐,当初要不是你不知羞先告白了,现在和姐夫结婚的还指不定是谁呢。”
所有人的目光压在我身上。
我突然笑了。
“所以才赶着周一领证,又特意给我买那杯果茶,是吗?”
我盯着陆景恒。
他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我没……”
我爸恼了,声音拔高。
“话说到这个份上!和她商量什么!合同早签了,房款定金都已经打出去了!”
“要不是景恒说你脾气大怕你当场翻脸,想着和你好好商量——”
陆景恒变了脸色,挡住我爸。
“爸,你少说两句……”
他慌张回头看我。
“云舒,我们想着先把事办了,回头再慢慢跟你解释……”
“好。”
我打断他的解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笑着。
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好。”
妹妹第一个反应,跳起来欢呼。
“姐,你想通了真好!”
陆景恒跨步过来紧紧抱着我。
“云舒,你真好。”
我没躲。
最后一次了。
陆景恒。
下午,快递员来取件。
陆景恒端着水杯路过,愣了一下。
“这么多,都寄到婚房去?”
我随口“嗯”了一声。
陆景恒还想说什么,传来许佳柔的惊呼。
“景恒,我卧室有虫,你快来打死它!”
陆景恒应着,快步走开。
没注意到。
快递员贴在我箱子上的单子,标着“广东”二字。
4
离开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路过,客厅正热闹。
几人围着许佳柔讨论新房的装修,茶几上铺满我婚房的设计稿。
“我真的好喜欢你们的布局,可是全部和你们婚房一样,云舒会不会介意呀?”
许佳柔声音软软的。
陆景恒挑眉,笑了一声。
“介意啊。”
“这可是云舒一笔一笔,花了三年改出来的设计稿。”
“你要不好意思,九块钱巨款家人价卖给你。”
所有人捂着肚子笑成一团。
看见我,妹妹赶紧“嘘”了一声。
所有人默契闭嘴。
接着视线落在我手中的行李箱上。
我爸一愣。
“去哪儿?”
陆景恒若无其事起身。
“婚房通风好了,云舒想早点搬过去。”
他去拿车钥匙。
“我送你。”
我绕开他,把墙上的婚纱照取了下来。
身后妹妹突然“噗嗤”笑出声。
“姐啊,我还以为你有多硬气。”
“搬婚房还特意带着呢,当时摄影师都按快门了,佳柔姐好奇凑上去,姐夫又揽了她一把,拍出这张三人合照。”
“我就说这张最有氛围感,可惜你眼睛都红了,非要P掉,这不真香呢。”
我妈也笑。
“确实有意思,回头我们重新洗几张,多摆点这种趣味照挂家里,一家人合影多好。”
我没看她们,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陆景恒追上来,还在笑。
“又挂脸?说了我送你。”
“不用,我一个人就好。”
陆景恒语气像在哄小孩。
“行行行,气就气,晚上准点回来吃火锅就行,今天妈特意备了鸳鸯锅,熬了清汤。”
我“嗯”了一声。
刚走到单元楼下,陆景恒发来消息。
【乖,别耍性子,明天领证我给你准备了惊喜,早点回家。】
我没回。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把婚纱照扔了进去。
上出租车前。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楼。
二十七年,哪怕高考分数足以上更好的大学,哪怕毕业接到异地更好的Offer,我都心甘情愿留在海城。
想着离爸妈近,离妹妹近,离陆景恒近。
最后被一场婚礼戳破,这个家,或许从来没有为我留过位置。
我预想过无数次离别时的难过,可真到要走的这一刻,心里居然没有半点不舍。
候车的时候,陆景恒打来电话,语气轻快。
“佳柔今晚想吃糖醋排骨,你回来顺路带块肋排。”
背景响起车次的播报声,他猛地顿住,声音变了调。
“宋云舒!你在动车站?你要去哪里!”
我没说话。
挂断电话,把他拉进黑名单。
接着是许佳柔、爸妈、妹妹。
关上手机。
我头也不回进了检票口。
5
耳边传来“嘟嘟”的忙音。
陆景恒皱眉,又拨了两遍。
提示音都是关机。
他下意识点开我的微信,发送语音。
【宋云舒,接电话,差不多得了!】
我妈正把热气腾腾的清汤锅摆上桌,听见还笑了一下。
“云舒那丫头又闹脾气啦?明天你们就领证了,你可得哄哄她。”
这是她第一次说哄哄我。
可惜太晚了。
我爸 “啪” 地把茶杯磕桌上。
“哄什么,那丫头倔,等气头一过自己想通了就回来了,以前哪次不是这样,不用管她。”
妹妹啃着苹果,蜷在许佳柔身侧看电视。
听见我爸的话,噗嗤一声笑出来,晃了晃许佳柔的胳膊。
“姐夫别气,你再发一句,跟我姐说。”
“气归气,肋排可得带回来,佳柔姐还等着吃糖醋排骨呢。”
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只有陆景恒捏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出的红色感叹号。
脸色一点点变了。
之前无论吵得多凶,我都从来没拉黑过他。
“爸妈……云舒好像走了。”
我妈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下去,随口接。
“什么走了,可不是走了?去婚房了?”
“不是。”
陆景恒的声音有点抖。
“云舒把我拉黑了……”
“刚才电话里,我听见她那边的声音,她去了动车站。”
屋里静了一瞬。
陆景恒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猛地朝我的卧室跑去。
几人下意识跟在他身后。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
房间空荡荡的。
只有床上铺着一件床单,衣柜敞着,梳妆台干干净净。
就连原本贴满墙面的情侣合影,都只剩一片空白。
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冷清得像从来没有主人在这里生活过。
只有靠窗的书桌上,孤零零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陆景恒冲过去,伸手打开。
里面是彩礼的银行卡、婚房的钥匙。
和家里的钥匙。
我妈慌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爸脸上还强撑着镇定。
“不像话!脾气越来越大!还能飞到天上去不成?”
“等她回来我非得好好说她!”
妹妹脸上看戏的雀跃没了。
她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又发了消息。
才不敢置信瞪大眼睛。
“我姐把我也拉黑了。”
所有人轮着给我发消息。
都是同样的提示音和感叹号。
妹妹手忙脚乱点开家族群,想艾特我。
可翻遍了成员列表,却没有我的名字。
再往上翻。
“我姐她……三天前就退群了!”
是婚礼那天。
可谁都没发现。
屋里静得吓人。
我妈已经瘫坐在椅子上。
“她在气那天的事……”
许佳柔打断我妈的话,拉了下陆景恒的袖子。
“景恒,你确定没听错?”
“会不会云舒是故意把东西搬空?又跑到车站让你听到播报声,想让我们所有人出去找她,哄哄她。”
妹妹的表情已经要哭了,闻言飞快点头。
“对!佳柔姐说得有道理!我姐最吃这套了,肯定就是想让我们去找她!哄她!”
陆景恒垂着眼没动。
牛皮纸袋被他捏成了一团,脸白得近乎透明。
他想起那天。
我一圈圈裹着胶带打包箱子。
还有那天下午他扫了一眼快递单。
就被许佳柔喊进了屋。
“不是的,她早就……”
他指尖飞速划着,翻出小区快递员的手机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陆景恒几乎屏住呼吸,带着希冀开口。
“师傅,前两天你在我家取了好几大箱快递,是寄同城吗?”
快递员的嗓门很大,带着疑惑。
传遍了整个屋子。
“不是,是寄广东啊。”
6
到广东的第二天,陆景恒换了十几个不同的号码打给我。
电话接通的一瞬,他开口就是:
“你在哪!”
“我和你爸妈昨晚一直在打你电话,一夜没睡。”
“宋云舒,你别闹!我们都很担心你。”
“给我地址,我现在开车去找你。”
顿了顿,他的语气放软。
“你……是不是调去广东了?”
“我去了你公司,但是他们不肯透露你的去向。”
我“嗯”了一声。
没解释那是我特意交代的。
让任何人都不许把我调任的地址泄露给他们。
陆景恒的呼吸急促起来,
“云舒,我们好好谈谈。”
“我可以道歉。”
“婚礼重办。”
“彩礼钱我不会动你的。”
“装修让佳柔自己想办法……”
我笑了一下。
原来他心里都清楚。
我难过的是什么。
我打断他的话。
“陆景恒,我接这个电话,不是为了听你道歉和忏悔。”
“只想告诉你,还有爸妈,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
我挂断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进黑名单。
陆景恒的电话是公放的。
整个客厅里静得可怕。
我妈忽然说了一句。
“今天立冬了。”
往常这天,我会大早上就开始列采购清单“过冬”。
我爸和陆景恒喜欢吃牛肉。
给我妈炖上萝卜和板栗。
路上带一个妹妹喜欢的网红奶冻卷。
许佳柔喜欢吃羊肉,单独炖一锅。
晚上一家人热热闹闹包饺子。
我会拿出提前备好要过冬的棉鞋、袜子、手套,发给大家。
汤锅咕嘟作响,电视传来说笑声,满屋热气腾腾。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的。
陆景恒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握着手机,在输入框打字,又一字一字删掉。
就这样反反复复。
最终按下发送键。
发送失败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他又被拉黑了。
“没事的。”
我妈扯出一个笑容。
“云舒就是一时赌气,她心软,不会舍得我们的。”
话音刚落。
陆景恒的手机响了。
是小区物业打来的。
“陆先生吗?保洁阿姨在楼下垃圾桶捡到一张裱框的婚纱照,看着像是您家的,要不要过来拿一下?”
陆景恒从保洁手里接过相框。
装裱的玻璃已经裂了。
我和他的脸上,都沾着灰污。
他一路抱着相框走回玄关。
忽然承受不住似的弯下腰。
说了一句:
“爸妈,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屋子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接话。
很久之后,妹妹轻轻说了一句。
“她不要我们了。”
就在这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屏幕。
下一秒,他们的脸骤然失色。
7
家族群里跳出来一条消息。
是许佳柔发的聊天截图。
【烦死了姐妹!】
【你和安安给我出的主意,怂恿她妹把她嫁衣换了,现在闹大了!】
【宋云舒那个贱人现在直接离家出走了。】
【本来我房子都要到手了,现在他们都在担心宋云舒发火,打算收回这套房。】
【这个贱人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卡在这个节骨眼上闹。】
【我本来还打算等房子落定,慢慢挑拨她和景恒,让景恒娶我。】
【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屋里静了两秒。
然后齐刷刷看向许佳柔。
许佳柔还没反应过来。
把手机举在手里,歪头看了一眼陆景恒,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她猛地低头。
脸色瞬间惨白。
手忙脚乱去点撤回。
可是已经晚了。
我妈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柔柔……你、你发的这是什么?”
她难以想象。
这聊天截图中一口一个贱人骂她亲生女儿的。
是她视为亲生女儿、掏心掏肺照顾了十多年的许佳柔。
许佳柔扯着嘴角笑,试图缓解气氛。
“阿姨你听我解释,我和我闺蜜开玩笑呢,我看云舒让大家这么伤心,一时嘴快说的气话……”
我妈扶着桌子站起来。
“我把你当亲生女儿,陆家移民之后更是把你和景恒接过来。”
“你吃我的穿我的,云舒有的你哪样没有?”
“过年红包比她厚,吃饭坐景恒边上,吃饭口味先紧着你的,云舒跟我哭多少回我都说你是妹妹,让让她。”
“结果你叫我女儿贱人?”
许佳柔嘴里还在辩解。
“我那是气话,我真没有恶意……”
“啪!”
我爸脸色铁青收回手,指着门口。
“还在狡辩!”
“滚!”
“你给我滚出去!”
“我们老宋家不留你这种人!”
许佳柔捂着脸,眼泪涌了出来,她没想到我爸会赶她走。
“叔叔……”
我爸直接打开门。
许佳柔嘴唇哆嗦着,看向陆景恒。
陆景恒从刚才起就没出过声。
他一直坐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许佳柔那条消息那页。
许佳柔朝他走了两步,声音带着哭腔。
“哥……你也要赶我走吗?”
陆景恒没看她。
只说了两句。
“我给你一天时间收拾东西。”
“成年之后你花我的、花宋家和云舒的,我会让律师拉个清单,一分不少赔回来。”
许佳柔终于崩溃了。
她哇地哭出来,接着开始喘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
脸都有些紫了。
可这一次,却没有一个人走到她身边。
最后,是我妹叹了口气。
去玄关台子上抹了喷雾,递过去。
“佳柔姐……许佳柔,你走吧。”
“不要再回来了。”
许佳柔接过喷雾吸了两口才平静。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换嫁衣那天,阿姨你不是笑着说‘这个不错柔柔看了肯定开心’?叔叔你不是催她换上?陆景恒你把婚戒都给我了。”
“还有小禾,粉色秀禾服还是你们一次一次纵容了我。是我们一起挑选的!”
“你们要是真疼她,会由着我闹吗?现在出事了全推我头上?合着你们一家人干干净净,就我是那个坏人?”
她把婚戒褪下,放到台子上。
“砰” 地关上门。
屋里死一样静。
几天后,我妈从菜市场买菜回来。
在小区门口碰见隔壁栋的邻居。
邻居笑呵呵打招呼。
“哟,买菜回来啦?你家小三呢?这几天咋不见人影?”
我妈脸色刷地白了。
往常听到我妈会被逗得笑个不停。
因为我这个称呼就是她在公开场合喊起来的。
这回她却觉得无比刺耳。
“什么小三?那是我女儿!”
邻居被吼得一愣,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哎你这人,那不你自己说的吗?”
“我记得你家小女儿还老开玩笑,说什么正房来了小三靠边,大家听着都乐。”
“谁家妈喊自己闺女小三啊。”
“神经!反应这么激烈,不会真的抢了人家老公吧?”
她说完啐了一口,嘴里囔着“莫名其妙”走了。
我妈手一松,购物袋砸在地上。
她就那么站着,肩膀开始抖。
邻居今天不过是说了两句,她听完都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那云舒呢?
这么多年?
云舒呢?
我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门开了。
露出陆景恒兴奋的脸。
“有云舒的消息了!”
8
搬到广东后,我原以为自己会沉溺在悲伤里一段日子,
可现实是新项目走向很好。
拉团队、跑客户。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日子过得充实又踏实。
所以爸妈和妹妹找来的时候,我把他们带到楼下的咖啡厅。
看了一眼手表。
“我给你们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我还有个客户会议。”
我爸眉头一皱,习惯性想发火。
被我妈拉住。
她抹着眼泪。
“云舒,我们是家人,有必要生疏成这样吗?”
“有必要。”
妹妹从见面开始一直低着头,这时候忽然抬起头。
眼圈红红的。
“姐,你以前从来不这样,你总是、总是……”
话说到一半,她也说不下去了。
我在心里冷笑。
总是什么?
总是原谅是吗?
我看了一眼手表。
“二十八分钟。”
我妈赶紧开口。
“云舒,许佳柔她是个黑心的。”
“她说了对不起你的话,不小心发家族群了,让我们看见了。”
“我跟你爸已经让她搬走了,以后也不会再回来。”
她有些激动,伸手抓住我的手。
“云舒,你可以原谅爸爸妈妈吗?”
“我们只是觉得许佳柔没有亲生父母可以依靠,身体又弱,多疼她一点是应该的,我们没想到她……”
我打断她的话。
“你们疼她的方式,是用我的利益和尊严补贴吗?”
我妈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你是我们亲生女儿,我们就想着……”
我笑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是啊,因为觉得我是亲生女儿,所以再怎么亏待,我都会回家,是吗?”
“其实你们心里清楚,我和陆景恒之间,我怎么可能会是第三者?”
“但你们不说破,因为这样说,你们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借着开玩笑的名义,一次一次让我让步。”
我顿了顿。
“甚至在婚礼上,你们在亲戚面前的面子,也比我的幸福更重要,不是吗?”
我抽回手。
我妈哭出了声。
我爸脸色灰白,嘴张了好几次。
“云舒,爸……爸以前真没想那么多。”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你一个人在广东,爸不放心。”
“你拿着,算爸补偿你的。”
我没碰。
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到了。
我拎起包起身。
我妈扑过来抓住我的手。
“云舒,妈以后还能经常来看你吗?”
我摇了摇头。
“我很忙。”
走到门口。
妹妹忽然追上来,拽住我的包带。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姐,你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就是觉得……每次开玩笑的时候,爸爸妈妈和景恒哥都认同我,我觉得这样很好玩。”
“因为姐你平时都很稳重,我就喜欢看你急眼的样子。”
“对不起……”
她哭得像花猫。
我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大概是因为。
曾经无数次我也在他们面前哭红了眼。
换来的却是笑声。
把包带从她手里抽出来,我推门走了出去。
迟来的道歉总是很廉价。
9
三天后,我加班到九点多。
到了小区,身后的黑影还跟着。
我顿了一下脚步,转身朝黑影走去,他慌慌张张想走。
“陆景恒。”
我喊他名字。
我知道,这三天加班他都开车跟着我。
每天上班都收到的匿名的花束也是他送的。
大概是爸妈那天回去,跟他讲了我的态度。
他怕我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
他有点手足无措站直了。
“云舒……”
“你愿意搭理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我可以辞职。”
“在广东重新开始。”
“我重新求婚。”
“我们重新办婚礼。”
“你不想嫁,我可以一直等着,直到你愿意……”
“快二十年的感情,云舒,只要你愿意,一切都可以重新来。”
“许佳柔我已经彻底划清界限了,我不会再让她干扰我们……”
我后退一步。
“千万别。”
路灯照亮我冷漠甚至有些厌恶的脸。
陆景恒彻底僵住了。
认识快二十年,我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
陆景恒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抖。
“我知道,你介意的是许佳柔。”
“可我跟她真的没什么,我一点也不喜欢她。”
“我只是……从小我爸妈就不在身边,后来他们离婚各自走了,我一直想要一个完整的家,热热闹闹的,人都在一块儿。”
“许佳柔没有父母,每次看到她,我都好像看到我自己,我真的没想过要伤害你……”
“陆景恒。”我打断他。
“你真的觉得,都是许佳柔的错吗?”
我不再废话。
朝他伸出手。
“戒指,你肯定带来了,还给我。”
他僵在原地。
眼眶一点点红了。
“云舒,你太狠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
“戒指。”
陆景恒抖着手。
终于从怀里掏出许佳柔留下的那枚戒指,放到我手心。
我收拳,转身就走。
陆景恒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冲上来两步拦在我面前。
“云舒!”
“你把戒指收走了,是不是表示以后不会再理我了?”
我没说话。
陆景恒的声音变得语无伦次。
“云舒,我是真的爱你!”
我最后停下脚步。
“陆景恒,你爱的是你自己。”
“你觉得许佳柔可怜,就把她留下来。”
“我懂事,你就把我晾在一边。”
“你从来没想过,我也是会疼的。”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突然发现,原来我也会走。”
陆景恒张了张嘴。
眼神从慌乱变成别的什么,像是有东西慢慢塌了下去。
认识我快二十年,他大概头一回发现。
眼前的我,他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了。
听见动静,小区的保安打着手电走近。
警惕看着陆景恒,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摆摆手示意没事。
跟他说以后不要再放这个人进来了。
我转身走向单元门。
身后,陆景恒的声音很轻,飘过来。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我没回答,关上了单元门。
第二天路过保安室。
保安递给我一张卡片。
上面只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后来听老同学说起,陆景恒回海城没多久就辞掉了工作,去乡下支教了。
爸妈和妹妹不知从哪弄到了我的新手机号,偶尔会发来消息,附带几张家里的照片。
叮嘱我按时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但总是会在末尾加一句。
“你忙你的,不用回”。
一晃三年。
公司海外项目定下来。
我作为大区负责人带队过去,任期三年。
飞机冲上蓝天。
我靠在椅背,
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这个时候。
我还是婚礼被毁坐在沙发上哭了一天鼻子的姑娘。
我笑了笑,打开随身电脑。
属于我的新征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