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班
我给顾长海开了六年车。黑色的别克GL8,二〇二〇年的车,跑到今年三十一万公里,右侧车门补过一块漆,补的那块比原漆浅半度,太阳底下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坐后排右边,我坐前面。六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千句。
在外面他是顾总,在家里他是我哥。这两个身份,我从来没有搞混过。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六号晚上十点,他从公司出来,上车,把门关上,说,去城西。
我问城西哪儿。他说,公交一场。我把车往西开,没再接话。
城西那片我熟。十岁以前我住那儿,我爸在公交一场上班,开三路,开了二十九年。
从一九八〇年到二〇〇九年,一天四趟,早班五点二十,末班十点四十,一站不落。
十一月了,夜里有雾。路灯照出去是一团一团的白,看不见灯泡在哪儿。
过了老纺织厂,路变窄,两边的梧桐叶子掉光了,剩下黑枝杈上挂着几根旧电线,风一吹晃。
我从后视镜里看,顾长海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看着像装了三张四张纸。
他捏得很紧,指头把纸角捏出褶子,捏了十几公里也没换过手。
车到城西路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一间修自行车的铺子,卷闸门拉下来一半。
再往前两百米是公交一场的大门,铁栅栏,绿漆掉了一半,露出来的全是锈。
门里停着八辆新车,白底蓝条,车身擦得干干净净,车顶的灯都是新的。
我爸那年开的是黄河牌,红白两色,车头一个圆灯,冬天早上发车,灯罩上结一层白霜。
我把车停在门外,顾长海没下车,看着那几辆车,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我说到了。他说,嗯。然后问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你还记不记得爸那本行车本。
我记得。家里有一摞,二十九年,一年一本,用红绳捆着,放在衣柜最上层。
每一本封皮左上角都写着年份,铅笔写的,字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我说记得。他说,明天你去家里取一趟,全部取来。
我问干什么。他说,有点用。我就不问了。
六年了,我学会一件事,他不说,我就不问。问了也没用,他不会答。
我在他公司挂两个职务,一个司机,一个夜里值班,一个月四千二。
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白天他要用车,我睡四个小时,起来洗把脸接着开。
六年我没请过一天假。过年也不请,因为过年用车最多,他一天要跑五个地方。
公司里的人不知道我是他弟。他介绍我的时候说,这是老陈。
我纠正过一次,说我姓顾。他说,在外面叫老陈。从那以后我就叫老陈。
司机室里的人以为我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有人说顾总对老陈不错,我说嗯。
车往回开,雾更重了。我把窗降下一条缝,凉气灌进来,他在后面说,关上。
我把窗关上。他说,爸住院了。
我心里想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上个月查出来,今天是七号,他瞒了我一个月,一句话没说。
我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问什么时候。
他说上个月,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中晚期。我又问哪个医院,他说市一,十五楼。
我说我明天去。他说,先取本子。
这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楚。他说先取本子的时候,眼睛看的是窗外,不是看我。
我说,本子比人重要。
他没回答。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说,本子比人重要。
我听见他把这句话重复一遍,把车发动了,往前开了十几米,停在路灯下面。
回程他没让我开快,四十码,一直四十码,红绿灯也慢慢等,后面有车按喇叭他也不管。
他从来不催我,也从来不让我快。六年,他一次没说过快点这两个字。
有一次他去外地,回来在车上睡着了,从高速一直睡到公司门口。到门口我没叫他,让他多睡了二十分钟。他醒了看表,说,你怎么不叫我。我说,你睡吧。
到公司门口他下车,把信封带走了,拎在手里,像拎一件很轻又很重的东西。
他站在车边说,明天九点,你去家里,我在那儿等你。
我说好。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长河。
我叫顾长河。公司里没人这么叫过我,除了他。
这个名字我用了三十八年。我妈取的,她说长海是海,长河是河,河能拐弯,海不能。
他说,这六年,谢谢。
我没说话。我把车开进地下车库,熄了火,坐着没动。
地下车库很静,顶上的灯一盏灭一盏亮,有一根管子滴水,滴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我坐了半个小时,想起一九九八年冬天,我爸开着三路经过这个路口。
那天我在车上卖票,他从后视镜里看我,说,长河,你坐稳。
我那时候十岁,穿着我妈做的棉鞋,站在车门口,把手插在袖子里。
十三站到火车站,我把票钱一张一张收齐,交给他,他数一遍,再放进口袋。
那时候我以为车会一直开下去,路线不会变,人不会老,一天四趟,一趟四十分钟。
后来车换了三回,路线没变。人老了,路线还是没变,连站名都没改。
我把车钥匙拔下来放进兜里,上楼回值班室。折叠床,一床被子,一个暖瓶。
我躺下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四十。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我爸今年七十一。二十九年,一天四趟,一年三百六十天,八万四千多趟。
一趟十四站,一百一十七万站。这个数我算过不止一次,每次算完都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我就起来擦车。抹布在车顶上一圈一圈走,擦到天亮,车跟新的一样。
八号早上我还要去取本子,二十九本,用红绳捆着,捆得很紧。
我不知道他要那些本子干什么。我知道他不是为了看。
他这个人,十六年,只做过一件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这件事我也做了。做完以后我们两个人谁都不提,提一次就回去一趟,回不去也得回。
我在黑里躺着,想着那件事,想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外面开始有车。第一班3路五点二十出库,我从窗户里看见它的灯拐出场站大门。
第二章 二十九本行车本
我爸叫顾德顺,一九五五年生,一九七九年进公交公司,先在修理厂拧了两年螺丝。
一九八一年才上车,一直开到二〇〇九年退休,二十九年,零事故,零投诉。
这个数我从小听到大,听到耳朵起茧。家里所有东西都能卖,这两个字不能提。
零事故这三个字,公司里人人知道,邻居也都知道。只有一件事没人知道,他这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只有一次,那次是替我。
家里那一摞行车本是公司发的,蓝灰封皮,比手掌大一圈,里面一页一天。
每页三栏,车次、乘客、事故。第三栏他从来不写,那一栏永远是空的。
他写字只用铅笔。他说圆珠笔会漏,漏了污一页,一页就是一天,一天就污了。
他的铅笔都削得很短,剩一截捏不住,就用一个小铁夹夹着写,夹子上已经有一层锈。
一九九八年,我十岁,哥十三岁。我们家住场站后面的家属院,二楼,三间房。
从家到车库走三分钟。他每天四点五十起床,五点十分到车库,先围着车走一圈。
走一圈干什么,我后来才知道,是看轮胎。轮胎压下去那一块,瘪了半个手指就得换。
冬天天不亮,车场里只有他一辆车亮着灯。他先把发动机打着,让它热十分钟。
他说车跟人一样,冷的时候不能一下就跑。这句话他当着我面说过四回。
我后来也用上了。现在我发动车,也等三十秒再挂挡,冬天等一分钟,等水温上来一格。
早班五点二十发车,从一场到火车站,十四站,一趟四十分钟,一分不差。
十四站,哪一站有坡,哪一站有学校,哪一站下午四点放学孩子多,他闭着眼都知道。二〇〇一年有个孩子从站台后面跑出来,他刹住了。
他一天跑四趟,早、午、晚、末。末班十点四十回来,十一点二十进库。
一个月工资,一九九八年四百八,一九九九年五百二,二〇〇三年七百六,最高一千四。
钱不多,但每个月他都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一行总数,那行字比别的都小。
写得也慢,铅笔尖在纸上顿一下再顿一下,像怕写错了改不回来。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起再带上。这个动作我看了二十九年。
一九九九年冬天,哥病了,肺炎,住了十九天。医院的单子我见过,三千一百六。
那年家里拿不出这笔钱。我爸去公司借了两千,剩下的是把我妈那台缝纫机卖了。
缝纫机是蜜蜂牌的,我妈的嫁妆,卖了一百八,买主是对面楼的老太太。
我妈没说什么。她把针线盒留下,铁皮的,盖子上有一只凤凰,漆掉了半边。
那台缝纫机是我妈一九七八年陪嫁过来的,用了二十一年,踩起来咔哒咔哒。卖了以后她再没提过一个字。
那年我爸的本子最后一页写着,欠公司两千,每月扣八十,扣二十五个月。
二十五个月,正好两年零一个月。他一天没落,一笔一笔扣完,扣完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那道线画得比字长,一直画到纸边上。我在二〇一三年翻到这一页的时候,看了很久。
二〇〇一年哥上高中,学费一学期六百。他写,长海学费六百。
二〇〇三年我也上高中,学费六百五。他写,长河学费六百五。
两行字隔了两年,笔画一样粗,一样斜,写的时候都是同一支铅笔。
那支铅笔现在还在,剩两寸,放在我妈那个凤凰针线盒里,跟顶针放在一起。
我后来翻本子才知道,他每年都写这么几行,从来没写过一个字说自己累。
二十九年,他只在页边写过两句闲话。一九九三年写的是,今天下雨,路上滑。
另一句是二〇〇四年,写着,乘客给的苹果,两个,给了长海一个。
二十九年,八万四千趟车,一百多万个乘客,就这两句闲话。
一句说路滑,一句说苹果。二十九年,八万四千趟车,一百多万个乘客,就这两句闲话。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三十号,他跑完最后一趟末班车,开进库,熄火,把钥匙交上去。
那天我和哥都在。公司给了一块牌子,塑封的,蓝底金字,写着安全行车二十九年。
牌子不大,比A4纸小一圈,四个角是圆的,背面是白塑料,什么也没写。
后来他自己贴了一张纸条,用铅笔写了两行,就是我在场站看到的那两行。
他把牌子夹在腋下带回家,路上没说话。到家把它放在衣柜最上层,跟那摞本子在一起。
我妈问,就这个。他说,就这个。我妈又问,二十九年,就这个。他说,二十九年,就这个。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坐在沙发上看天气预报,看了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我知道他心里有件事没说出口。二十九年,他没攒下钱。
他把钱都花在两个儿子身上,一笔一笔,写在最后一页,写完了也不说一句。
他这一辈子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一百块的衣服。冬天的棉袄是单位发的,穿了十二年。
我上大学的钱是他取的,取了三回,一回五百,一回八百,最后一回一千二。
每次取完他都在本子上记,记完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这些本子后来一直放在衣柜最上层,红绳捆着,捆得很紧,捆了十六年。
每年过年我妈会拿下来擦一遍,用干布,一本一本擦,擦完再捆上。
我问过我妈擦它干什么。她说,这是你爸的工龄。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有面粉,擦完一本,手上的面粉就少一点,擦完二十九本,手是干的。
二十九年,就在那一摞纸里。纸是蓝灰的,边角都磨白了,翻开来有一股旧纸味。
那种味道我到现在还能闻见。一闻见就想起场站后面的家属院,二楼,三间房,一个煤炉子。
二〇〇九年他退休,一九九九年他借钱,二〇一〇年哥出事,三件事隔了十一年。
十一年的距离,看着很远。其实很近,近到像同一件事的三个段落。
我爸这一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把该记的都记下来了。
他记的是他每天在哪儿,干了什么,给了谁多少钱,欠了谁多少钱。记完了就睡,睡得很实。
他没记下来的那些,后来都变成了我们兄弟俩的事。
他不管,也管不了,他只管他那一摞纸。纸是他的,事是我们的。
第三章 那天晚上
二〇一〇年三月,哥二十五岁,开了两年货车,跑城郊那条线,一天两趟。
三月十二号,夜里十一点,他回家。我在房间里看书,听见门响,听见椅子响了一下。
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跪在客厅地上,膝盖压在水泥地上,压出声。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有一支烟,没点。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
顾长海跪在那儿,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出事了。
第二句,我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完了。
第三句,长河,你替我去。
客厅里静了很久。我妈的手在围裙上擦,擦得很快,擦了很久,围裙都擦湿了一块。
那天晚上之后,家里没有一个人再提那件事。我妈做饭,我爸开车,我照常上学,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爸把烟点上了。他抽了一根,又抽了一根,烟灰掉在裤子上,没有弹。
我站在门口,没动。我想起我爸那本行车本,第三栏永远是空的,二十九年,空着。
我想起哥十三岁住院,我爸借了两千块,扣了二十五个月才扣完。
我想起我上高中,学费六百五,他写在最后一页上,写完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只有一件不一样。我爸每天出门前会在我房门口站一下,站两秒,然后走。他不敲门,也不说话。
我说,行。
就一个字。我那时候二十二岁,我以为三年是一段可以还的东西。
那一个月我在准备。准备什么我不写,写出来就是教人。我只记得那一个月我瘦了九斤,裤子松了一指。
后来我才知道,三年不能用还这个字。三年是直接拿走,拿走就没了。
我妈那一个月天天炖汤,炖了二十九天。最后一天她炖的是排骨,我一口没吃完,剩下的她第二天热了吃。
四月,我第一次去那个地方。屋子不大,桌子是灰的,灯是白的,照着人不留影子。
他们问我什么我就答什么。答的话是早对好的,一句一句,我在心里背了两个晚上。
我不写那天晚上的事,也别问我怎么答的。这件事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复述。
复述一遍就是回去一趟。我这辈子不打算再回去。
四月十二号,我进去。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场站,站在我爸那辆车旁边看了一会儿。车头有一点锈,是我十一岁那年拿石头划的。
进去那天我爸来了,隔着玻璃,他拿起电话,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家里有我。
第二句,三年,我给你记着。
那一点锈他一直不补。他说,留着,等你长大了自己补。我到现在也没补,车也不在了。
第三句,出来别怨人。
我说,不怨。
他把电话放下,站起来走了,走得很直。那件灰外套是我妈给他做的,肩宽了一寸。
我在里面待了三年零两个月。
进去以后第一件事是理发。推子推得很干净,推完我照了一下,头型跟我爸一个样,连后脑那道旋都一样。
第一年我学会了不数日子。数日子的人熬不住,我见过熬不住的,晚上用头撞墙。
第一年我被分到裁布组,一天八小时,剪直线,手抖就剪歪,歪了重来,布料是按尺发的,超了要扣分。
第一年我学了裁布,一天八个小时,剪直线,剪到最后一条直线不用看尺。
组里有个老头,六十多,进来第三年,教我怎么把剪刀磨快。他磨刀的时候手很稳,稳得像机器。
第二年我妈来看过我一次。她瘦了很多,说是胃口不好。
她来那天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再戴上,隔着玻璃看我,看了很久,说,你脸上有肉了。
她给我带了两条毛巾,一双布鞋,还有一包糖,硬糖,橘子味,一包十二颗。
第二年春天,哥托人给我带了两条烟。烟不能进,退回去了。带的人说,你哥让我告诉你,家里都好。
她说你爸身体还好,你别惦记。我问哥呢。她说,忙。
她走之前把手贴在玻璃上,我也贴上去。玻璃是凉的,她的手在上面停了两秒。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那年夏天我学会看天。窗户小,只有一块玻璃,从玻璃上的光能看出是上午还是下午,误差不到半个钟头。
第三年,二〇一一年九月,我妈走了。
我在里面,是第二天才知道的。管教叫我名字,我走出去,看见我爸坐在那儿。
他没哭。他说,你妈走了,昨天下午三点二十。
他说完那句话以后,把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放了两个小时。我叫他,他没应。
我说,我要回去。他说,回不去。我说,我要回去。他说,回不去。
那天我在那个屋子里坐了两个小时,一句话没再说,手在膝盖上,一直没松。
那两秒我记得清楚。后来的两年,我一想起那两秒,胸口就堵,堵得说不出话。
后来我发现,人记不住三年里的大多数日子,就记得住几个两秒。
后来我知道,我妈走的那天哥在。他在医院走廊上站了一夜,抽了两包烟。
我爸每两个月来一次,从来不空手,带的都是日用品。他不问里面的事,只问,饭吃得下吗。
我妈的丧事是他办的。他借了三万,办完还剩八千,全给了我爸。
这些是我出来以后才知道的。我在里面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年年底我开始想出去以后干什么。我想过开货车,想过修车,想过回场站。
我说吃得下。他说,那就行。他坐十分钟就走,走之前把椅子推回原位,推得很正。
第三年开春我数过一次,还有九十天。数完我就不数了,九十天也是一天一天地过。
那九十天我每天剪布,剪完把布卷起来,用绳捆好,捆得跟我家里那摞本子一样紧。
我没想到的是,出去那天,门口没有人。
走之前那个老头给我剪了指甲,说,出去别回头。我说,不回头。他说,不回头不代表忘了。
第四章 出来
二〇一三年六月十四号,我出来。
那天早上七点二十,门开了。我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两身衣服,一双布鞋,一包没吃完的糖。
外面在下小雨。门口那条路上有一排杨树,叶子是新的,绿得发亮,湿了以后更深。
出来那天穿的还是进去那年那件外套,袖子短了一截。我在门口把它脱下来,塞进编织袋,后来再没穿过。
我站了十分钟。没有人来。
我沿着那条路走,走了两里,走到一个公交站,站牌上写着3路,站名是终点站。
公交车上有座,我坐着,看外面。三年,路上多了很多店,多了很多车,招牌全换了。
我在站牌下面站了四十分钟。3路来了,我上车,投了两块。
车换了,蓝白条,新的,司机不认识。路线没变,从火车站到一场,十四站。
有一家卖手机的店,玻璃门上映着我自己的影子。我看了一眼,瘦,脸黑,头发短。
我一站一站数,数到第十三站的时候,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是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车过老纺织厂,那片还在,厂房拆了一半,剩下一半的墙上有四个字,抓革命,促生产。
车到场站,我下车。家属院的楼还在,二楼那个窗户开着一条缝。
我上楼,门没锁。我爸在厨房,正在煮面。
他看见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接着煮,把面挑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面是手擀面,我爸擀的。他擀了三十多年,擀出来的厚薄一样,切得也齐。
他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
他把面盛出来,两碗。一碗给我,一碗他自己,每碗上面卧两个蛋。
我吃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看了半碗,才低头吃自己那碗。
我们坐在桌子两边吃。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把碗放下,说,你妈埋在城北,我带你去看。
我说,好。
他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车。我知道他看的是那块牌子。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城北。坟在坡上,土还是新的,坟头压着一块石头。
上坟那天风大,纸点不着,他用外套挡着,点了三次才着。
碑上刻着我妈的名字,下面是生卒年月。生那一行我知道,卒那一行我第一次看见。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没跪。我不知道为什么没跪,就是没跪。
我在坟前想跟她说话,想了很久,一句也没想出来。最后说的是,妈,我回来了。
我爸在旁边站着,也没跪。他抽了一根烟,抽完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装进兜里。
那天晚上哥走以后,我在屋里坐到两点。我爸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说,睡吧。我说,就睡。
他说,这三年,你哥每个月给我一千五。我说,嗯。
他说,他还了三万块债,还了两年零四个月。我说,嗯。
他说,你妈的丧事,是他办的。我说,我知道。
回来那天晚上哥来了。他站在门口,比我记得的胖了,头发短了,穿一件深蓝polo衫。
他看着我,看了三四秒,说,出来了。
我说,出来了。他说,跟我干吧。我问干什么。他说,开车,我公司缺个司机。
我说,多少钱。他说,四千。我说,行。
他说缺司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手。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齐,跟我们当年搬货的手不一样。
那天他给我倒了一杯水,纸杯,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才说那句话。
那天晚上他没进屋。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长河,那件事,我记着。
我说,我也记着。
他走了以后我爸说,你不该答应得这么快。我说,我不答应,我干什么去。
第二天我去人才市场,回来的时候在路边吃了一碗粉,六块。我把碗端起来喝汤,喝完把碗放正。
我爸没说话。他把面碗端去厨房洗了,水开得很大,冲了很久。
我哥的公司那时候在一栋旧楼的三楼,办公室二十平,一台打印机,一台饮水机。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出来的时候,多了一样东西,跟着我一辈子,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东西有个名字,叫前科。名字不难听,用起来难。
我试过四次,四次都栽在这一栏上。第五次开始,我不填了,也不投了。
我去过两次人才市场。填表的时候有一栏,问有没有受过刑事处罚。
我填了有。两次都没回音,第二次那个收表的女人看了一眼,把表放在最下面。
第三次我不填了,去了我哥那儿。
从那以后我就给他开车。第一年是二〇一三年,他公司只有两辆车,一辆金杯,一辆旧依维柯。
我开金杯拉货,从城南到城北,一天两趟,一趟八块,卸货我自己卸。
第二年有一次下雪,货在车上,我停在桥下面等了两个小时,等到雪小。那天他打电话问了三回。
第二年公司买了一辆江淮,第三年换了那辆GL8。他坐后排,我坐前面。
第三年换GL8那天,他把钥匙给我,说,这车以后你开。我接过来,钥匙上有一层塑料膜,还没撕。
六年,公司从两辆车变成十四辆,从三个人变成三十七个人,办公室从一间变成一层。
六年里我给他开过五个地方,公司、家、饭店、机场、医院。医院去得最多,前三年是去看客户。
我从开金杯变成开GL8,从搬货变成开门。手上有茧的时候是搬货,手上没茧的时候是开门。
他不在车上打电话谈价,也不在车上骂人。他只在车上闭眼,闭十分钟,下车就像换了一个人。
我每天六点半到公司,把车擦一遍,然后用毛巾把后排的皮椅擦一遍。
夜里值完班,早上六点我回家睡四个小时。醒了我洗脸刮胡子,六点半到公司擦车,六年一天没落。
他从不问我家里的事。我也不问他公司的事。车里放了水,放在扶手箱上,一天两瓶。
他有一个习惯,上车先看手机,下车之前把手机放进内兜,按一下,按得很实。
每年过年他给我一个红包,两千,六年一样。我给他说一句过年好。
这六年,他一次没跟我说过那天晚上的事。我也一次没问过。
有时候夜里开车,我会想那三年在里面是怎么过去的,想到一半就不想了。
第六年,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六号晚上,他上车说,去城西。
我知道他那天为什么去城西。我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想明白了。
他要去看一眼场站,因为他心里那件事也放了十六年,压在那里,跟我的三年一样重。
只是他压的是钱,我压的是日子。钱能算清,日子算不清。
这十六年,他算他的账,我数我的日子。他那边算得清,我这边数不清楚。
第五章 信封
十一月七号上午九点,我回了家。
我爸在沙发上坐着,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他瘦得厉害,人脸一变瘦,鼻子就显大。
家里那间屋子没变。沙发还是那一个,扶手的地方磨掉一层皮,露出来的是黄海绵。
我说,爸。他说,来了。我说,本子呢。
他抬手往衣柜的方向指了一下,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落在毯子上。
衣柜是九〇年打的,三开门,最上层要踩凳子才够得着。凳子还在,凳面裂了一道。
我搬了凳子,把衣柜最上层那摞本子取下来。红绳还在,捆得很紧,绳上有一层灰。
红绳是我妈捆的,捆了三道,打的是死结。我解了五分钟解不开,最后是用剪刀剪断的。
二十九年,二十九本,一本不缺。我数了两遍,第二遍是怕自己数错。
剪断的时候我心里想,这一剪,十六年就断了。
我爸说,都拿去,他要就都拿去。我问他要这个干什么。他说,你拿去吧。
本子取下来的时候掉了一张纸,是我一九九九年的成绩单,语文八十六,数学七十二。
我把本子装进袋子,走的时候他叫住我,说,长河,你哥这十六年,不容易。
我说,我也不容易。他说,我知道。
我爸看见我捡起来,说,那张别扔。我说,留着干什么。他说,留着。
我下楼的时候,袋子在手上很轻。二十九本纸,加起来不到三斤。
到公司我把本子放在桌上。他先没看本子,先把信封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摆得很整齐。
十点四十我到公司。顾长海在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就是昨天那个。
他把信封推过来,说,你看。
里面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第一样是一张谅解书。二〇一〇年五月,纸发黄了,右下角有受害人家属的签名,还有一个红手印。
那个手印是受害人的老伴按的,按的时候手抖,边缘有一点拖,拖出去半寸。
那张谅解书上有两个手印,一个是她按的,一个是我爸按的。我爸那个按得更实,实得像盖了个章。
那个手印在纸的右下角,离边三寸。我爸那个在左边,离边五寸。
左边是我爸的字,写着顾德顺,代子谢罪。五个字,写得很慢,笔画都是断的。
我看了很久那五个字,代子谢罪。我爸这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那一次低了。
第二样是一张医院收费单。二〇一一年九月,市一院,金额九万七千六。
那是我妈的单子。我在里面,没见过这张纸,也没听过这个数。
收费单上的日期是二〇一一年九月十七。我妈走的那天是九月十六,这张是抢救那天的。
第三样是一张二〇〇九年的公交公司退休证明,复印件,上面写着顾德顺,工龄二十九年。
第四样是一张银行流水,打印的,密密麻麻,从二〇一三年一月到二〇二六年十月。
每个月八号,转出八百,收款人一个名字,我不认识。
十三年的流水,一百五十六笔,一共十二万四千八。
九万七千六,我算了三遍。这个数比我三年工资加起来还多,多出一大截。
我把那张流水拿起来对着窗户看。纸薄,透光,字是点阵打出来的,一行一行。
我问,这是谁。他说,那个人的女儿。我问,哪个人。他说,那天晚上那个人。
我把纸放下。办公室里有一台加湿器,喷白汽,一下一下。
他说,二〇一〇年判下来,赔十八万。爸拿了十四万,我借了三万,剩下一万是卖了那辆货车。
他说,赔完那家人还说不够。她女儿那时候九岁,后来上学,我一直给。
他说,八百块不多。我知道不多,但我给得起就给了。
流水上每一笔都是八百,没有一笔多,也没有一笔少。有一次是七百九,因为手续费。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告诉你有用吗。
我说,我在里面三年,你在外面给钱,这算什么。他说,算什么,算我欠的。
他看见我看那一行,说,那次卡里没钱,差一块,她妈妈打电话来说不用补。我没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像念一张单子。
我把那张流水折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上衣口袋。
我说,十二万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给的。他说,二〇一三年一月,你出来前半年。
我说,为什么是那时候。
他说,因为你快出来了,我想在你出来之前把这件做完。
我问,做完了吗。他说,没有。她今年二十五,在读研究生。我算过,还要给三年。
我说,三年之后呢。他说,三年之后再看。
我说,那你还剩几年。他说,三年。我说,三年以后她研究生毕业。他说,毕业了再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头转过去看窗户。窗外是走廊,走廊上有人在走,脚步声一下一下。
我坐下了。他的办公桌是深色的,桌角有一道磕痕,是搬办公室的时候磕的。
我把那摞本子放在桌上,一本一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那些总数。
翻到一九九九年那本,他停住了。那一页写着,欠公司两千,每月扣八十,扣二十五个月。
他说,爸这个人,一辈子就会记数。
我说,他记的不是数。他说,是什么。我说,是他在。
他没说话,把本子合上,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那一年的本子只写到十一月。十二月以后他退休了,本子也停了。停了以后,家里就没有人记账了。
我把二十九本摞好,用红绳重新捆上。绳子松了,我多捆了两道。
然后他说,明天去场站,你开车。
我说,去那儿干什么。他说,爸那块牌子,我要挂在你车上。
我说,牌子在家里。他说,我昨天去拿了,在我车上。
我说,你昨天去家里,怎么没告诉我。
他说,我去的时候爸睡着,我没叫他。牌子在衣柜最上层,跟本子放在一起。
我说,你爬凳子的时候当心点。他说,我今年四十一,还没到爬不动的年纪。
中午我们没吃饭。他把信封收起来,把流水留给我,说,这个你拿着。
我说,我拿着干什么。他说,你拿着,看着。
我把那张纸放进内兜。走的时候我在门口停了一下,说,哥。
他抬头。我说,这六年,我给你开车,不冤。
他没说话,把笔在桌上转了一圈,转完了放平。
第六章 三路
十一月八号早上七点,我开车去家里接我爸。
他换了衣服,穿了那件灰外套,肩还是宽一寸。他自己走下楼,扶着栏杆,走了四分钟。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爸把毯子叠好了,叠成方块,放在沙发扶手上。他叠东西一向叠方块。
上车的时候他坐副驾。这是他第一次坐我开的车。
他说,这车好。我说,三十一万公里了。他说,公里数不算什么,看谁开。
场站门口那棵杨树还在,比我小时候粗了一圈。树下有一个石墩,他以前坐那儿等发车。
车到场站,顾长海已经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块牌子,蓝底金字,四个角是圆的。
牌子上的金字有一块掉了漆,掉了不到指甲盖大,在安字旁边。
我问他漆怎么掉的。他说,搬的时候磕的。我说,磕哪儿了。他说,磕的地方不重要。
牌子用一块布包着,布是店里包镜子的那种,边上还有线头。
扎带是四根白的,我从后备箱找出来的。扎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说,扎紧点。
他把布解开,把牌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纸条,是我爸的字,铅笔,很小,写着,顾德顺,二十九年,零事故。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写着,此牌给长河。
我看了很久。风把纸条的角吹起来,我用手按了一下。
我爸在旁边说,挂上吧。
我把牌子挂在副驾的椅背上,用四根扎带扎紧,扎了四道。扎完用手晃了晃,不动。
第一站报站的时候他声音有点抖。第二站就好了,一直报到第十三站,一个字没错。
扎完我坐进驾驶位。我爸坐副驾,顾长海坐后排右边。
我说,去哪儿。我爸说,往前开。
我把车开出大门,往左拐,上了那条路。那条路是3路的路线,我从小坐到大。
第一站,一场。第二站,老纺织厂。第三站,砖瓦厂。第四站,机械学校。
每过一站,我爸报一次站名,声音不大,跟三十年前一样,一个字一个字,报得很清楚。
第九站过医院门口,我看见他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放回原处。
第五站,五金市场。第六站,老邮局。第七站,电影院。第八站,新华书店。
第九站,市一院。车过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半秒,没说话,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第十站,文化宫。第十一站,体育场。第十二站,老百货。第十三站,火车站。
到第十三站他停了,说,第十四站,终点站,火车站广场。
我说,爸,这是十三站。他说,十四站。还有一站是回家。
我把车停在火车站广场。广场上人多,拉箱子的,等人的,卖玉米的,喇叭在报车次。
广场上有个卖玉米的,推车跟我们当年那辆一个样式。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爸看着窗外看了很久,说,二十九年,我拉了不知道多少人,一个也没记住。
他说,就记住一件事,每天回来,车要停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车确实停得很正,跟地上那条线差不到两指。
他那年停车就是这个标准。两指,多一点不行,少一点也不行。
后排的顾长海说话了。他说,爸,那件事,我对不起你。
我爸没回头。他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对不起的是长河。
车里静了很久。外面有人敲车窗,问走不走,我摇手。
我爸转过头,看着顾长海,说,十六年,你每个月给人家八百,这个我知道。
顾长海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爸说,第三年就知道了。你转账的单子,掉在家里一次。
顾长海没说话。我爸说,你不说,我也不问。你们两个人的事,我一个都不想偏。
他说,我开二十九年车,就会一件事,前头有车,你别急着超。
他说,你们两个,一个急着超,一个急着让。都错了。
顾长海在后排把头低下去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他的手在膝盖上,十个手指交叉着,握得很紧。
我把车往回开。回程我爸没报站,他睡着了,头靠在椅背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回程他睡着以后,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我把暖风调小了一档,怕吹着他的头。
到医院门口我叫醒他。他睁开眼说,到了。我说,到了。
他下车,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说,长河,牌子别摘。我说,不摘。
他说,挂一年。我说,挂十年。
他笑了笑,往医院大门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说,你哥那辆车,你也别开太快。
我说,好。
十一月九号,我爸住了院。医生说要做一次手术,做不做看家里。
顾长海签的字。签完他把笔放在桌上,手在桌上按了两下,按得很稳。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走廊上站了很久。走廊很长,白墙,灯是亮的,人走过去有影子。
我想起二〇一一年,我妈在这条走廊上走过。我没看见,但我知道她走过。
我想起我在里面那三年,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睡,一千一百多天。
我想起我出来那天,门口没有人,我以为他忘了。
现在我明白,他那时候在凑那笔钱。凑不齐,就没脸来。
晚上我送他回公司。他在车上说,长河,明年这家公司,我想写你的名字。
我说,不用。他说,为什么。我说,我给你开车就行了。
他说,你开了六年了。我说,我还能开。
他没再说话。车到公司门口他下车,站在车边,说,明天早上八点。我说,八点。
他上楼了。我把车开进地下车库,熄了火。
车库里的灯还是那样,一盏灭一盏亮。我坐着,把副驾那块牌子摸了一遍,四个角都是温的。
我把牌子翻过来摸那张纸条。铅笔字已经淡了,得凑近看,还得斜着看。
副驾椅背上那块牌子在暗处,字看不清,只能看见四个圆角。
我在车里坐着,想起我爸那句话,前头有车,你别急着超。
二十九年,他一天四趟,一趟四十分钟,从来没超过一辆车。
他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把人送到地方。
而我这一辈子,目前为止只做了一件事,替他儿子把三年坐完,再替他儿子把车开好。
这两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起,也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