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温以宁,苏念小时候被火烧伤过,她闻不得烟味,我先把她抱出去!”
婚礼进行到交换戒指的环节,云顶大厦宴会厅的后厨突然炸开一团浓烈的黑烟。
头顶的水晶吊灯啪的一声全灭了,刺耳的火警铃声响彻全场。
我还没来得及抓住新郎陆沉舟的袖子,他已经一把甩开我的手。
因为用力过猛,我整个人向后栽倒,右手手掌重重按在碎了一地的香槟酒杯碴子上。
锋利的玻璃碎片瞬间扎穿掌心,鲜血顺着洁白的婚纱裙摆往下淌。
陆沉舟却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跨过满地尖叫乱窜的宾客,冲到舞台侧门边,一把将只是崴了脚的投资方千金苏念横抱进怀里。
“沉舟哥,我好怕,这烟好呛人啊。”
苏念把脸埋在陆沉舟昂贵的白色礼服胸口,越过他的肩膀,挑衅地冲趴在血泊里的我勾了一下嘴角。
就在陆沉舟抱着她冲出宴会厅正门的那一秒,苏念伸出涂着红指甲的右手,顺手按下了门框外侧的红色紧急落锁键!
咔哒一声闷响。
两扇三百斤重的防爆玻璃大门从外面被死死锁住!
“门锁死了!新郎官把门从外头锁死了!”
两百多名被困在宴会厅里的宾客彻底疯了,哭喊着拍打大门,浓稠的毒烟顺着天花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压,不到十秒钟就已经熏得人睁不开眼。
我死死咬着牙关从碎玻璃堆里爬起来,把掌心里最大的一块玻璃碴子硬生生拔出来扔在地上。
就在三分钟前,婚礼大屏幕原本该播放我和陆沉舟这六年的创业视频,却突然跳出了几张我昨晚在酒店走廊跟一个陌生男人交接牛皮纸袋的偷拍照片。
当时台下一片哗然,陆沉舟当场黑了脸,连一句解释都没听我说,直接把戒指盒摔在了司仪台上。
紧接着,后厨就起火了。
更要命的是,这栋号称全市地标的云顶大厦是我亲手做的消防安全设计,可此时此刻,大厅顶部的十二台强力抽烟大风扇竟然连一台都没转,原本应该自动落下来的防烟隔断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五分钟内出不去,厅里这两百多口人全得因为吸入过量一氧化碳活活憋死在这里!
“全都别砸门了,不想死的给我蹲下!”
我一脚踢掉脚上八厘米的婚鞋,双手抓住三米长的蕾丝头纱和拖地裙摆,刺啦一声全部撕扯下来,拧成几条布带浸进旁边的冰桶里。
我抓起司仪台上还没断电的备用扩音喇叭,跳上两米高的香槟塔底座,声音穿透浓烟砸在每一个人耳朵上。
“这栋楼的每一条逃生暗道都是我温以宁画的!正门被电磁锁卡死了,所有人用湿桌布捂住口鼻,弯腰贴着东面墙根走,去砸碎三号装饰壁画后面的检修铁板!”
慌乱的人群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顺着我指的方向拼命往东面墙根涌。
伴娘兼助理乔乔满脸黑灰地跑过来扶我,哭着指了指浓烟最深处的甜品台。“温姐,陆沉舟他六岁的小外甥女糖糖不见了,刚才大家都往门口挤,孩子好像被推倒在甜品台底下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
那孩子天生不会说话,被困在浓烟里连呼救都喊不出来!
“乔乔,你带着大家从检修通道下到三楼安全平台,我去找孩子!”
我把扩音喇叭塞进乔乔手里,抓起墙角的铁柄消防斧,猫着腰一头扎进了已经烫得让人皮肤发焦的滚滚黑烟里。
火苗已经顺着舞台的丝绒帷幔烧到了天花板,滚烫的塑料装饰物带着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被呛得剧烈咳嗽,肺管子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刀片,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在甜品台翻倒的铁架子底下摸到了已经窒息昏迷的小女孩,一把将她背在背上,用湿头纱死死绑住。
往回冲的时候,一根燃烧的木质横梁突然从头顶砸落下来!
为了护住背上的孩子,我侧身用右臂硬生生扛了一下。
滋啦一声,皮肉烧焦的糊味瞬间弥漫开来,我的整条右小臂瞬间起了大片的血泡。
就在我路过主礼台旁边那张展示桌时,我看见桌上的玻璃罩里,还放着陆沉舟已故父亲留给他的那只老式黄铜罗盘,以及云顶大厦最初的手绘纸质底稿。
那是陆沉舟视若性命的东西。
我咬碎后槽牙,忍着右臂钻心的剧痛,用流血的左手砸碎玻璃罩,把罗盘和手稿塞进怀里,背着孩子撞开了东墙的检修通道铁门。
十分钟后,当我满身黑灰、右臂鲜血淋漓地背着孩子从大厦侧面的安全出口跌跌撞撞走出来时,外面的广场上已经停满了消防车和救护车。
冷风一吹,我扶着墙剧烈地咳出一口带着黑灰的血沫,嗓子已经彻底哑得发不出半点正常的声音。
我抬起满是烟灰的脸,顺着人群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辆宽敞的豪华房车旁,身上连一点灰都没沾的陆沉舟,正半跪在羊毛毯上,小心翼翼地替苏念揉着那只根本没肿起来的脚踝。
苏念裹着陆沉舟那件本该属于新郎的白色西装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蜂蜜水,正冲着围上来的财经记者们柔弱地微笑。
陆沉舟甚至贴心地剥了一瓣橘子,亲手喂进苏念嘴里。
旁边有人惊呼了一声:“快看,新娘子把人全带出来了!”
陆沉舟手里的半个橘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我。
在看清我身上那件被血水和黑灰染得看不出原貌的破烂婚纱、以及我右臂上翻卷的焦黑皮肉时,他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大步朝我走了过来。
我以为他是来问我伤得重不重,或者是来看他亲外甥女死活的。
可他走到我面前,第一句话却是伸手一把抓住了我刚刚被碎玻璃扎穿、又被玻璃罩割破的左手手腕,冷着脸质问我。
“温以宁,你在里面磨蹭什么呢?刚才苏伯父说了,后厨起火是因为你负责的排烟管道设计有问题,记者全在旁边拍着,你赶紧过去跟苏念和各位媒体鞠躬道个歉,把责任揽下来!”
第二幕
手腕上的伤口被陆沉舟捏得再次崩裂,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在水泥地上。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爱了整整六年、陪他从地下室一步步走到百亿身家的男人,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把怀里那个还在发烫的黄铜罗盘和染血的手稿,狠狠砸在他胸口上。
“道歉?陆沉舟,你眼睛瞎了吗,大厦里的防烟隔断板全被人拆了,大门还从外面被锁死了,你让我给谁道歉!”
因为吸入了太多高温毒烟,我的声带像是被砂纸磨烂了一样,发出的声音沙哑刺耳得像老鸹叫。
陆沉舟被罗盘砸得退了半步,听见我难听的嗓音,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你冲我吼什么?谁让你自己平时做事马虎,现在出了事还想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这时,苏念在一群助理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眼圈红红地拉了拉陆沉舟的袖子。
“沉舟哥,你别怪以宁姐。虽然刚才大屏幕上放出了以宁姐昨晚在酒店跟别的男人私会的照片,但我想以宁姐肯定不是因为想跳槽才故意在婚礼上改动消防图纸的,咱们还是先去医院吧。”
这茶言茶语的一句话,瞬间让陆沉舟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两小时后,市中心医院的高级病房走廊里。
苏念哪怕连皮都没破一点,却住进了最顶层的VIP豪华套房,三个专家围着她做全身检查。
而我右臂二度烧伤、左手掌心缝了八针、声带严重水肿,却只能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任由护士用生理盐水给我冲洗伤口上的黑灰。
高跟鞋和皮鞋的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陆沉舟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事故个人全责认领声明》,连看都没看我手臂上血肉模糊的纱布一眼,直接把声明和一支黑水笔拍在我膝盖上。
“把字签了。”
陆沉舟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吩咐一个免费的清洁工。
“刚才市安监局的调查组来过了,查出云顶大厦三楼中庭取消防烟隔断板的《设计变更单》上,签着你温以宁的名字。明天早上十点,就是苏氏集团向我们公司注资五亿的签约仪式,只要你签了这份声明,承认是你为了省事私自取消了隔断板,再加上昨晚你在酒店私会外人的丑闻,公司把你做开除处理,云顶大厦就能照常开业。”
我捏着棉签的手猛地停住,抬头看向他,气得浑身发冷。
“陆沉舟,我早在婚礼前十七天就给你交过书面报告,严禁拆除中庭的防烟隔断板!我什么时候在变更单上签过字?”
站在陆沉舟身后的苏念立刻从名牌包里掏出一张彩印的图纸复印件,递到我眼皮子底下,满脸无辜地叹气。
“以宁姐,白纸黑字都在这儿呢,右下角复核人一栏,清清楚楚签着你的名字,签署日期是上个月十八号下午三点。我知道你因为沉舟哥没把云顶大厦副总设计师的署名给你,心里有怨气,可你也不能拿两百多条人命开玩笑,还联合外人来毁沉舟哥的心血啊!”
陆沉舟看着那张复印件,眼神更加冰冷,弯腰抓起我刚缝了八针的左手,就要往那份认罪声明上按。
“温以宁,别逼我动手!这六年我养着你,给你挂着公司总工的头衔,现在公司遇到危机,你替我顶一下雷怎么了?等风头过去,明年我照样娶你!”
左手掌心的缝合线被他扯断了两根,鲜血瞬间浸透了白纱布。
我看着陆沉舟那张写满自私与傲慢的脸,没有哭,也没有喊疼。
我突然抬起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照着凑过来的苏念那张涂满粉底的脸,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我使出了吃奶的劲,苏念当场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飙出一道血线,整个人狼狈地撞在走廊墙壁上。
“温以宁你敢打我!”苏念捂着脸尖叫起来。
陆沉舟脸色骤变,扬起手就要替苏念打回来。“温以宁你疯了!”
“你打啊!陆沉舟,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下,我现在就让走廊外头的三十家媒体看看,你陆大建筑师是怎么逼未婚妻顶罪的!”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撕开病号服左胸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急诊抢救记录单,连同我手机里的电子病例,直接甩在陆沉舟脸上!
“苏念刚才说,我是上个月十八号下午三点在设计变更单上签的字,对吧?”
我指着那张盖着市一院急诊红章的抢救单,用嘶哑如破锣的嗓音一字一句地砸过去。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上个月十五号到十八号,为了赶在你生日之前把云顶大厦的全部逃生通道数据算出来,我替你熬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没合眼!十八号中午十二点,我因为急性胃穿孔大出血昏死在绘图桌底下,下午三点钟,我人正躺在市一院的手术台上做全麻胃部缝合手术,连呼吸机都没拔下来!你告诉我,我是从手术台上爬起来去你们公司签的字吗!”
走廊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周围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病人家属和记者纷纷凑了过来,对着地上那张胃穿孔抢救单拍照。
陆沉舟低头看着抢救单上的日期和时间,瞳孔猛地一缩,原本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你,你上个月胃穿孔动手术?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陆沉舟声音有些发干,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我跟你说得着吗?”
我扯了扯干裂出血的嘴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天我躺在救护车上给你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被你挂断了,第二个是苏念接的,她说你正在陪她爸爸打高尔夫球,让我别拿胃疼这种小事烦你!陆沉舟,这六年我为了陪你创业,住地下室熬坏了胃,把全国消防金奖的署名让给你,甚至连今天在火场里,我都是豁出命去救你的亲外甥女!可你呢?你为了巴结苏家那五亿投资,信了她剪辑出来的几张破照片,信了她伪造的假签名,在火场里把我推在碎玻璃上,现在还要让我替你们去坐牢!”
我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早已掉漆变形的易拉罐铝环戒指,一点一点将它从血肉模糊的手指上拔了下来。
六年前在漏雨的地下室里,穷得连泡面都吃不起的陆沉舟,用易拉罐拉环给我拧了这枚戒指,哭着发誓说等云顶大厦建成,就用全城最亮的钻戒换下它。
我拿着那枚染血的铝环戒指,当着陆沉舟的面,随手扔进了走廊旁边的黄色医疗垃圾桶里。
“陆沉舟,婚礼取消了,那份顶罪书你自己留着擦屁股吧。还有,昨晚我在酒店走廊见的人,是国家建筑安全督察组的高组长,我交给他的是云顶大厦存在重大消防隐患的实名举报信!你们那五亿的签约仪式,等下辈子再办吧!”
第三幕
我转身大步走出医院走廊,身后传来陆沉舟气急败坏的怒吼声。
“温以宁你给我站住!你以为拿什么督察组吓唬我,我就会去哄你吗?离开了我陆沉舟,整个建筑界谁敢要你一个被退婚的女人!今天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把你的副卡停了,把你从公寓里赶出去,我看你拿什么活!”
我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助理乔乔早就把车开到了医院门口。
当天下午,我直接让搬家公司去了陆沉舟那套位于江景壹号的精装大平层。
我没有拿他买过的任何一件衣服、任何一个名牌包,只把我自己画了六年的三十箱原始工程图纸、电脑主机、以及我父母留下的遗物全部打包搬走。
玄关的鞋柜上,我只留下了一串钥匙,一只装满了奥美拉唑肠溶片的旧药盒,还有一张我早就签好字的《云顶项目技术撤资与关系解除通知函》。
当天晚上八点,陆沉舟在医院陪完苏念吃完燕窝粥,带着满肚子的火气回到了江景壹号。
他以为推开门,一定会像过去六年里的每一次吵架一样,看到温以宁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给他炖养胃的小米粥,然后红着眼眶过来帮他拿拖鞋,求他别生气。
可当他推开防盗门时,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冷得像个冰窖。
没有亮着的玄关灯,没有热腾腾的饭菜香。
他打开客厅大灯,看着空荡荡的书房和置物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乔乔跟我说,那天晚上陆沉舟给银行客服打电话去停我的亲属副卡,结果银行客服在电话里礼貌地告诉他,那张副卡从三年前办下来开始,直到今天,消费记录是零元!
不仅如此,这间江景壹号大平层每个月八千块的物业费、水电费,还有他身上穿的二十万一套的高定西装干洗费,过去三年全都是从我温以宁的个人工资卡里自动扣款的!
陆沉舟捏着手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鞋柜上那盒吃空了一半的胃药,心头第一次涌上了一股莫名的心慌。
可他很快又冷笑了一声,把那盒胃药随手扫进垃圾桶里,给我的微信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那时候我已经搬进了国家城市建筑安全实验室分配的专家公寓里,洗了个澡,正在给右臂换烫伤膏。
乔乔帮我点开免提,陆沉舟那高高在上、充满施舍意味的声音传了出来。
“温以宁,把家里搬空这招欲擒故纵你玩得挺熟练啊。我警告你,明天早上九点就是云顶大厦开业剪彩暨五亿注资大会,我已经跟苏伯父求过情了,只要你明早八点半之前穿得体面点过来给苏念敬杯茶,再当着记者的面说昨天火灾只是后厨油锅起火、跟大厦排烟设计无关,我就原谅你今天在医院掌掴苏念的事,下个月初八咱们照常补办婚礼。要是过了八点半你还不滚过来,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进沉舟设计公司的大门!”
乔乔气得差点把我的手机摔了。“温姐,这狗男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水泥吗!他到现在还以为你是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家庭主妇呢!”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却平静的脸,拿过手机,直接将陆沉舟的微信、电话全部拉进黑名单,然后端起桌上那碗苦涩的清音中药,仰头一饮而尽。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
云顶大厦前的露天广场上彩旗飘扬,铺着百米长的大红地毯。
苏氏集团董事长苏振邦、新锐建筑师陆沉舟,以及打扮得像公主一样的苏念并排站在剪彩台中央,台下架着几十台财经媒体的直播摄像机。
陆沉舟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可从早上八点半开始,他的目光就每隔十秒钟往广场入口处瞟一次,手里的金剪刀握得死紧,眉头越皱越深。
八点五十分,温以宁没来。
九点整,温以宁还是没来。
苏念挽住陆沉舟的胳膊,压低声音得意地笑道。“沉舟哥,别看了,以宁姐昨天把话都说绝了,肯定是不好意思来。没关系,我已经把她名字从今天的大厦主创名单里划掉了,改成了我的名字,咱们现在开始剪彩吧!”
陆沉舟心头堵着一团邪火,只觉得温以宁这次真是被惯坏了,竟然敢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放他的鸽子,暗下决心等会儿剪完彩回去,非得让她跪在门口求他不可。
礼仪小姐端着大红绸缎走上台,主持人激动地拿起话筒高喊:“吉时已到!现在有请陆沉舟总设计师、苏振邦董事长共同为云顶大厦剪彩!”
就在陆沉舟举起金剪刀、刀刃刚刚碰到红绸的那一秒!
呜!呜!呜!
一阵震耳欲聋的警笛声与行政执法车的鸣笛声,突然从街道尽头咆哮而来!
八辆涂着“国家特种建筑安全督察”字样的黑色执法车,带着两辆消防指挥车,直接冲破了广场外围的鲜花路障,一个急刹,横着堵死了云顶大厦的正大门!
全场宾客和记者吓得一片哗然,纷纷往后退。
车门齐刷刷推开,二十多名身穿藏蓝色制服、佩戴执法记录仪的安全督察员快步列队上前,直接拉起了黄黑色的警戒线。
正中央那辆指挥车的后座门被警卫员拉开。
我穿着一身笔挺的藏蓝色国家一级安全总督察制服,肩章在朝阳下闪着冷冽的寒光,右手缠着雪白的医用绷带,一步一步踏着陆沉舟铺好的红毯,走上了剪彩台。
台上的陆沉舟看着穿着一身制服、气场凛冽的我,手里的金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
“温,温以宁?你怎么会穿这身衣服!”
我没有看他那张震惊扭曲的脸,只是转过身,从身后实验室副主任周既明手里接过那份盖着国家安全总局与市住建委双红章的《重大安全隐患责令停业整顿通知书》,对准云顶大厦正中央那块花费百万定制的纯金招牌,啪的一声,亲手贴上了两道交叉的刺眼大红封条!
“陆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国家城市建筑安全实验室新任首席审核官温以宁。”
我转过身,拿着执法扩音器,用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当着全城直播镜头宣布。
“经查,云顶大厦擅自拆除中庭十二道核心防烟隔断,消防排烟系统严重造假,昨晚已造成重大火情!现依法对云顶大厦采取最高级别强制查封措施,拉闸断电,无限期停业整顿,所有涉案设计人员,立刻接受立案审查!”
第四幕
“查封?温以宁你疯了吗!这栋楼苏家投了整整五个亿,今天停业一天就要损失三百万,你敢封我的楼!”
台上的苏振邦气得脸色发紫,指着我的鼻子咆哮。
陆沉舟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几步冲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想去抓我的肩膀。
“温以宁,这就是你说的报复?因为我昨天在火场没先救你,你就跑去挂了个什么破实验室的虚职,拿鸡毛当令箭来毁我的心血!你知不知道下周就是全国建筑金奖的终评,云顶大厦要是被贴了封条,我的金奖就彻底完了,你赶紧给我把封条撕了!”
我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脏手,旁边的两名执法队员立刻上前一步,用防暴盾牌将陆沉舟死死隔开。
“陆工请自重,阻碍国家公务人员执法,可以直接拘留十五天。”
我冷冷地扫了陆沉舟一眼,对着身后一挥手。
“去配电室,拉总闸,上铅封!”
砰的一声闷响,整座云顶大厦的灯光和巨型广告屏瞬间全部熄灭,大门被粗重的铁链绕了三圈,死死锁住。
台下的投资商和租户们一看真被国家级部门查封了,顿时炸了锅,纷纷冲上台围住苏振邦和陆沉舟要求退租索赔。
我没再看身后鸡飞狗跳的闹剧,转身坐进指挥车离开了现场。
然而,我低估了陆沉舟的自负,也低估了苏念父女的毒辣。
云顶大厦被封的当天下午,银行就冻结了“沉舟设计公司”的流动资金账户。
如果不能在三天后的全国建筑安全听证会上证明大厦结构合格、把消防事故的责任彻底甩出去,陆沉舟不仅拿不到全国金奖,还要倒赔投资方三个亿的违约金!
为了拿到我手里那份证明他们违建的原始测算底稿,更为了逼我撤回查封令,当天傍晚六点,趁着我去市局提交火灾烟雾采样报告的空档,陆沉舟竟然带着苏念和八个苏家的黑衣保镖,直接用备用钥匙闯进了我们在老城区租了六年的那间旧工作室!
当时只有我的助理乔乔一个人在旧工作室里帮我收拾最后两箱手绘草稿。
我接到乔乔带着哭腔的求救电话赶回老城区时,旧工作室那扇用了六年的木门已经被保镖一脚踹烂了。
屋子里一片狼藉,图纸散落一地。
乔乔被两个保镖死死按在沙发上,嘴角流着血。
苏念正坐在我平时画图的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地把我熬了无数个通宵画出来的其他项目备选图纸剪得粉碎。
而陆沉舟正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拎着一只我用红布包了三层、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旧木箱!
“把温以宁藏在电脑里的云顶原始排烟测算模型交出来!”陆沉舟阴沉着脸,冲着沙发上的乔乔低吼。“只要我拿到底稿改掉参数,三天后的听证会上就没人能定我的罪!”
“我呸!陆沉舟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温姐替你画了六年图,你居然带外人来砸她的工作室,你不得好死!”乔乔拼命挣扎着大骂。
一旁的苏念眼珠子一转,用高跟鞋尖踢了踢陆沉舟脚边那只被红布包着的旧木箱,娇滴滴地开口。
“沉舟哥,乔乔刚才一直死护着这个破木箱不让我碰,以宁姐藏起来的原始测算优盘,肯定就锁在这个木箱的夹层里!你快把它砸开看看呀!”
我刚冲到二楼楼梯口,就听见了苏念这句毒蛇般的话。
我瞳孔骤然缩紧,扶着栏杆发出嘶哑的呐喊。“陆沉舟,不准动那个箱子!”
那个木箱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优盘,而是六年前我们在地下室最苦的时候,唯一留存下来的东西!
陆沉舟听到我的喊声,转头看见冲进门的我,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露出一抹笃定拿捏住我软肋的冷笑。
“怎么,终于舍得露面了?我还以为你温大督察真的六亲不认了呢!”
陆沉舟一把扯掉木箱外面的红布,从里面抱出了那座用发黄的废瓦楞纸板一点一点粘起来的简陋双层小楼模型。
那是六年前,二十四岁的陆沉舟在漏水的地下室里,用捡来的快递纸箱给我做的“未来婚房模型”。
那时候他抱着我,在纸板模型的底座上用红漆写下了一行誓言。
“温以宁,你要是现在肯把查封令撤了,再把原始测算数据交出来,这个破纸盒子我就还给你。”
陆沉舟单手托着那个脆弱的纸板模型,高高举过头顶,眼神冷漠而残忍地盯着我。
“给你三秒钟考虑。三,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那个我珍藏了两千多个日夜、连搬家都舍不得让工人碰一下的纸板房子,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突然一点一点平静了下来。
我没有往前冲,也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跪下来求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砸吧。”
陆沉舟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住。
他没想到我竟然连求都不求他一句。
被羞辱的怒火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咬着牙,手腕猛地往下一掼!
啪嚓!
那个保存了整整六年的瓦楞纸板小楼,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还不等弹起来,陆沉舟又抬起定制皮鞋,狠狠一脚踩了下去!
脆弱的纸板屋顶和那扇画着太阳的落地窗,在他的皮鞋底板下当场被碾得粉碎,变成了一滩烂纸片!
“温以宁,这可是你逼我的!”陆沉舟喘着粗气,低头想要在碎纸片里翻找优盘。
可那里头哪有什么优盘。
随着纸板底座被他一脚踩裂,里面藏着的一个发黄的塑料文件袋滑了出来,散落出一张六年前市骨科医院的胸腔X光片、一张字迹模糊的死当铺票据,还有半截被水泥砸弯的生锈钢筋!
被保镖松开的乔乔疯了一样扑过去,一把推开陆沉舟,跪在地上捧起那些碎纸片和X光片,哭得撕心裂肺地冲陆沉舟吼道。
“陆沉舟你个天打雷劈的畜生!你踩碎的是你自己的良心啊!”
乔乔抓起那张六年前的胸腔X光片和死当票,狠狠甩在陆沉舟脸上。
“你不是一直以为,六年前城中村地下室坍塌那天,是苏念她爸苏振邦派人把你从废墟里救出来,还给你交了十万块手部神经修复手术费吗?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张X光片和当票!”
陆沉舟愣愣地低头,接住那张滑落的X光片。
只见X光片的患者姓名栏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温以宁”三个字,片子上的右侧第七、第八根肋骨,呈现出触目惊心的粉碎性骨折!
而在那张六年前的死当票上,写着:“当物,传家纯金龙凤镯一对,折现八万五千元整。”
陆沉舟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这,这是什么意思?当年地下室塌方的时候,我在医院醒来,苏念明明跟我说,是她带人把我刨出来的,那十万块手术费也是苏家出的,怎么会是以宁的肋骨断了?”
“因为苏念那个贱人冒领了温姐拿命换来的恩情!”
乔乔指着脸色发白的苏念,哭喊着撕开了埋藏了六年的血淋淋真相。
“六年前七月二十号暴雨夜,地下室顶棚水泥板砸下来的时候,你正在画图!是温姐扑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护住了你的头和画图的右手!那块三百斤重的水泥板砸断了温姐两根肋骨,钢筋扎穿了她的肩膀,她硬是顶着断骨,用流血的手在泥水里刨了两个小时才把你拖出来!”
“去医院后,医生说你的右手神经断了,不交十万块钱立刻手术这辈子就画不了图了!温姐连自己断掉的肋骨都没钱打钢板,只缠了圈布带,连夜冒着大雨去当铺,把她去世的妈妈留给她的唯一一对陪嫁金镯子死当了八万五,又去黑市卖了八百毫升的血,才凑齐了十万块钱交到住院部!”
“结果她因为失血过多昏死在医院楼梯间里,苏念正好去医院看病,捡到了温姐掉在地上的缴费单,转头就骗你说钱是苏家交的!温姐醒来后看你因为搭上苏家拿到了第一个工程项目,怕你有心理负担不敢用苏家的资源,硬是忍着没揭穿,那两根没钱做手术的断肋骨错位愈合,这六年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整宿睡不着觉!”
轰隆!
陆沉舟双腿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上,手里的X光片飘落在地。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底下那座被他亲手踩烂的纸板小楼。
在被他皮鞋底碾成两截的纸板底座内侧,露出了一行他六年前亲手用红漆写下的字。
那行字已经被他的鞋印踩脏了,却依旧红得刺眼:
“从前地下室漏雨,宁宁替我撑伞;往后余生,若我陆沉舟放开宁宁的手,便叫我半生心血尽毁,永坠阿鼻地狱。”
第五幕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破败的工作室。
陆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皮鞋底下那行被碾碎的红漆誓言,又猛地抬头看向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被人一瞬间抽干了全身的骨头。
“以宁,六年前,六年前替我挡水泥板的人是你?卖金镯子给我治手的人,也是你?”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水泥地上,甚至顾不上地上还有图钉和碎纸屑,发疯一样伸出双手,想要把那个被他踩扁的瓦楞纸板小楼重新拼起来。
图钉扎进他的膝盖和手指肚,鲜血染红了发黄的纸板,可纸板已经彻底断成了碎渣,他怎么拼都立不起来了。
“对不起,以宁,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陆沉舟捧着那堆碎纸片,眼眶通红地跪行到我脚边,伸手想要去抱我的小腿。
“当年我在医院醒来,苏念手里拿着缴费单,我以为是苏家救了我,我这六年处处让着苏念、听苏振邦的话,全是因为我以为我欠苏家一条命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要是告诉我,我怎么可能在火场里丢下你去抱她!”
一旁的苏念见谎言被戳穿,脸色煞白,连忙冲过来拉住陆沉舟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
“沉舟哥,你别听这个小助理胡说八道!就算当年那八万五千块钱是温以宁出的,可后来这六年,要是没有我爸给你投的五千万启动资金,你能有今天的地位吗?再说了,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她今天查封了云顶大厦,苏氏集团的股价已经跌停了,三天后的全国听证会要是输了,你和我爸全都得破产坐牢啊!”
听到“破产坐牢”四个字,跪在地上的陆沉舟身体猛地僵住了。
我站在高他一级的台阶上,冷冷地看着他脸上那副既愧疚又舍不得名利地位的挣扎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死绝了。
你看,哪怕他知道了六年前我断了两根肋骨救他,在他的全国金奖和三个亿违约金面前,他依然本能地犹豫了。
“滚出去。”
我走上前,弯下腰,直接从陆沉舟流血的手心里抽走了那张我妈妈金镯子的死当票和X光片,至于那堆粘着他鞋印的碎纸板,我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用脚尖踢进了旁边的垃圾袋里。
“陆沉舟,六年前我救你,是我瞎了眼,我就当喂了一条白眼狼。三天后的全国建筑安全公开听证会,我们法庭上见。”
苏念怨毒地盯着我的背影,拉起失魂落魄的陆沉舟离开了工作室。
我以为陆沉舟得知了六年前的真相,至少会在听证会前保持沉默。
可我还是高估了他的底线。
回到公司后,苏振邦把一份高达三亿的《对赌破产清算协议》拍在陆沉舟脸上,逼他做选择:要么在两天后的听证会上配合苏念,一口咬死是温以宁因爱生恨、买通工人拆除了防烟隔断板并故意制造后厨火灾;要么苏家现在就起诉陆沉舟欺诈,让他立刻身败名裂去蹲大牢!
苏念更是在旁边给他洗脑,说只要先赢下听证会保住公司和金奖,事后再拿两千万封口费把温以宁从看守所里保释出来,风风光光娶她进门补偿她就行了。
于是,在听证会召开前一天深夜十一点,陆沉舟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了我所在的国家安全实验室大楼外的大雨里。
他让人给我送上来一封信,和一张填好了两千万金额的支票。
我站在三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路灯下那个淋着雨、试图演一出苦肉计的男人,撕开了信封。
信纸上,是陆沉舟那熟悉的、带着施舍与傲慢的字迹:
“以宁,六年前的事是我亏欠你,我已经把苏念骂了一顿,和她彻底划清界限了。但云顶大厦是我们俩六年的心血,绝对不能毁。明天上午的听证会,苏伯父找了当年施工队的包工头老张出来作证,指认是你收了竞争对手的钱私拆隔断板。你只要在听证会上低个头,认下操作失误,我保证动用所有关系让你免于刑事起诉。等你出来,我把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转给你,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手里的信和那张两千万的支票,气极反笑。
不仅自己不认罪,还要联手苏振邦买通包工头做伪证,把我送进监狱背黑锅,然后再赏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我推开窗户,端起桌上一盆刚刚洗完画笔的脏墨水,对准楼下仰头看我的陆沉舟,迎头泼了下去!
哗啦!
冰冷刺骨的黑墨水混着雨水,浇了陆沉舟满头满脸,把他那件昂贵的白衬衫染得漆黑一片。
“陆沉舟,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深情吧!明天上午九点,我看看你们怎么把我送进监狱!”
第六幕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国际会议中心大礼堂内座无虚席。
这场由国家住建部督导组、市公检法联合旁听,并面向全网实时直播的“云顶大厦火灾事故暨全国建筑安全创新金奖资格听证会”,吸引了超过五百万网友在线观看。
舞台左侧的原告兼申诉席上,坐着苏振邦、苏念,以及换了一身黑西装、脸色苍白憔悴的陆沉舟。
在陆沉舟面前的桌子上,还摆着那座只要今天胜诉就能正式颁给他的“全国青年建筑师最高金奖”纯金奖杯。
舞台右侧的督察席上,只坐着我和实验室副主任周既明,以及我的助理乔乔。
听证会一开始,苏振邦花重金请来的大律师就率先发难,气势汹汹地站起身。
“各位评审专家,各位网友,经过我们三天来的彻查,云顶大厦婚礼火灾的真正元凶已经水落石出,那就是原项目消防负责人、现督察员温以宁!”
大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三样由苏念提供的所谓“铁证”。
第一样,是施工队包工头老张的现场视频证词,老张赌咒发誓说,上个月十八号是温以宁亲口命令他拆掉三楼中庭防烟隔断板的;
第二样,是苏念伪造的、温以宁账户收到某竞争对手公司五十万汇款的银行PS截图;
第三样,则是婚礼前夜我在酒店走廊与男人交接文件的模糊照片!
苏念站起身,拿着话筒对着直播镜头哭得梨花带雨。
“各位领导,温以宁因为嫉妒沉舟哥把大厦主创署名给了我,不仅婚内出轨收受商业贿赂,还在婚礼当天买通后厨人员故意引发火情,想毁掉沉舟哥的全国金奖!事后她更是利用刚入职安全实验室的职权公报私仇,非法查封我们价值十亿的大楼!我们恳请司法机关当场免去温以宁的公职,将她逮捕归案!”
台下一片哗然,直播间里苏家买通的水军疯狂刷屏,骂我是“最毒妇人心”、“因爱生恨的疯女人”。
评审席上的领导们眉头紧锁,转头看向陆沉舟。“陆沉舟先生,作为大厦总设计师和温以宁的前未婚夫,苏念小姐刚才提交的这些证据,你是否认可?”
全场的镜头瞬间对准了陆沉舟。
陆沉舟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西装裤布料,指节泛白。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哀求和暗示,仿佛在说:以宁,你快低头认个错吧,认了错我就能保住你。
见我面无表情地坐在原位,连半点向他求饶的意思都没有,陆沉舟咬了咬牙,为了他桌上的那座纯金奖杯,最终还是对着话筒,艰难而冰冷地点了点头。
“是。云顶大厦的消防施工一直由温以宁全权负责,我对她私自拆除隔断板的行为并不知情,我请求组委会恢复云顶大厦的营业资格和我的金奖荣誉。”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乔乔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我却轻轻拍了拍乔乔的手背,缓缓站起身,打开了面前的麦克风。
“既然陆大设计师和苏小姐已经把戏演完了,那现在,轮到我向全国观众展示真正的证据链了。”
我按下手里的激光翻页笔,身后的巨幅高清大屏幕瞬间切换成四块分屏!
“第一,关于包工头老张的伪证和那五十万受贿截图。”
我指着左上角屏幕弹出的市公安局反诈中心与人民银行联合出具的资金流向图。
“老张的儿子昨天早上刚刚在澳门赌场还清了八十万高利贷,打款账户正是苏氏集团公关部副经理的私人卡!而所谓我收受五十万贿赂的截图,经公安网安部门鉴定系软件合成,目前包工头老张已经在后台被警方控制,全部招供了!”
苏振邦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苏念更是吓得脸色一白。
我没有停顿,激光笔直接点向右上角的第二块屏幕!
“第二,陆沉舟刚才说,他对拆除中庭十二道防烟隔断板毫不知情。真的是这样吗?”
我按下播放键,一段带有人脸识别时间戳的云端OA审批后台录屏,連同前天晚上苏念在医院走廊逼我签字时的针孔录音,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个大礼堂!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上个月十八号下午三点,趁着我胃穿孔在医院做全麻手术,是苏念用陆沉舟授权给她的最高管理员U盾,登录了工程内网,调取了我的电子签名图层,强行粘贴在了《取消防烟隔断板变更单》上!
而紧接着放出来的,是一段陆沉舟本人在上个月二十号工程例会上的内部录音,陆沉舟傲慢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
“温以宁交上来的那份异议报告不用管她!苏念说得对,把那十二块防烟板拆了,不仅能让中庭看着敞亮,还能帮公司省下两百八十万的进口防火材料费,正好拿来给我买那辆保时捷帕拉梅拉!就算以后查出来,复核人签的是温以宁的名字,要坐牢也是她去坐,跟咱们没关系!”
轰!
这段录音一出,全场三千名旁听人员彻底炸了锅!
原本还在帮陆沉舟说话的行业前辈们 disgusted 地直接站起来破口大骂:“畜生啊!自己为了省两百八十万买豪车,联合小三伪造正在动手术的未婚妻签名,出事了还想把未婚妻送进监狱!”
台上的陆沉舟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所有皮肉,脸色瞬间惨白如死灰,猛地站起身冲着话筒大喊。“这录音是谁录的!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我不知道婚礼当天真的会起火啊!”
“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起火?那你就睁大眼睛看看,你豁出命去救的苏念,在婚礼当天到底干了什么!”
我冷笑一声,按下了最核心的第三块大屏幕播放键!
画面里,赫然是云顶大厦后厨与消防控制室在婚礼当天的自动云端黑匣子监控录像!
只见在婚礼开始前十分钟,苏念独自一人溜进消防控制室,熟练地用陆沉舟的密码关掉了中庭的十二台排烟大风扇总开关!
紧接着,在交换戒指的前一分钟,苏念端着一杯滚烫的红酒走进后厨,故意将红酒泼在正在加热的油炸锅温控器上,引燃了旁边的装饰纱幔!
而在她假装崴脚被陆沉舟抱出宴会厅大门的那一秒,高清摄像头将她嘴角那抹恶毒的狞笑,以及她伸手按下门外电磁落锁键、企图把我和两百名宾客活活烧死在里面的动作,拍了个一清二楚!
“啊!关掉!快给我把屏幕关掉!”
苏念彻底疯了,尖叫着扑向导播台想要砸电脑。
陆沉舟呆呆地看着大屏幕上苏念纵火、关风机、锁死逃生门的画面,整个人晃了两晃,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他面前的金色奖杯上!
“苏念,火是你放的?门也是你锁的?你骗我说你怕火,实际上你是想借我的手,害死以宁和那两百多个人!”陆沉舟目眦欲裂,一把掐住苏念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地上。
“放手!你个穷酸建筑师有什么资格掐我!”
苏念被掐得满脸通红,在全市直播镜头前彻底撕破了伪善的面具,一脚踹在陆沉舟裤裆上,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
“是我干的又怎么样!要不是你贪慕虚荣想抱我们苏家的大腿,要不是你自己默认我把温以宁的签名贴在变更单上,我能成功吗?陆沉舟你少在这儿装无辜,真正把温以宁推在碎玻璃上的人是你自己!”
我看着台上狗咬狗的两人,拿起桌上的最后一份红头专利书,对着镜头一字一顿地砸下最后一记重锤。
“最后通知陆沉舟先生一声。云顶大厦所使用的十二项‘超高层抗震与烟道分流核心专利’,从头到尾都是我温以宁个人的独立专利,六年前我只是签署了免费授权给你使用的意向书。就在今天早上八点,我已经正式向国家专利局撤销了对沉舟设计公司的全部专利授权!从现在起,云顶大厦属于全面侵权违建,面临的不仅是查封,还有六个亿的强制拆除与巨额索赔!”
话音刚落,大礼堂两侧的大门轰然推开!
三十多名荷枪实弹的刑警与经侦干警大步走上舞台,直接亮出了冰冷的手铐和逮捕令!
“苏念、苏振邦,你们涉嫌放火罪、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商业贿赂及伪造公文印章罪,现依法将你们逮捕!”
组委会主席更是当场走上台,一把端走了陆沉舟面前那座沾血的全国金奖奖杯,对着全网宣布:“即日起,永久取消陆沉舟全国建筑金奖参评资格,吊销其建筑师执业执照,终身禁入建筑行业!”
第七幕
警灯闪烁,哭爹喊娘的苏念和苏振邦被警察戴上手铐押上了囚车。
苏氏集团当天下午直接宣布破产清盘,三个亿的违约赔偿金和银行催收单,像雪片一样全部砸在了法人代表陆沉舟一个人的头上。
他的江景壹号豪宅、公司办公楼,还有那辆用拆防烟板省下来的钱买的保时捷,在四十八小时内被法院全部贴上封条强制拍卖。
从云端跌进烂泥里的第三天,一直精神恍惚的陆沉舟,从警方公布的火灾完整卷宗里,看到了那天宴会厅内部的最后一段监控录像。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用手机一点一点放大那段模糊的画面。
在画面里,他第一次看清了,当他抱着毫发无伤的苏念冲出大门、当大门被锁死的那一刻,穿着婚纱的我是怎么从满地碎玻璃里爬起来的。
他看见我掌心飙着血,没有哭过一声,用消防斧砸开通道把两百个人推出去;
他看见我冲回火海救他那个不会说话的亲外甥女,看见燃烧的横梁砸烂了我的右臂;
他甚至看见,我在逃出火场前的最后一秒,还拼死砸碎滚烫的玻璃罩,把他父亲留下的那只破罗盘和他的手稿紧紧护在了怀里!
而在火场外面,当满身焦黑、咳着血沫的我把罗盘递给他时,他正在给放火的真凶剥橘子,甚至还捏碎了我缝针的伤口,逼我去替真凶坐牢!
“啊!”
马路边,陆沉舟抱着头发出了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嚎叫。
他抓起地上的一块红砖,发疯一样朝着自己那只被我救下来的右手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混着碎肉模糊了他的右手,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向了城郊的医疗垃圾焚烧厂。
乔乔后来当笑话一样跟我提起,那天陆沉舟在臭气熏天、还在冒着火星的医疗垃圾堆里,用那只刚被砖头砸烂的右手,整整刨了一天一夜。
他的十根手指头全被碎针头和玻璃扎烂了,手掌被余火烧得焦黑脱皮,最后还真的从几吨重的垃圾最底下,把那枚被我扔掉的易拉罐铝环戒指给刨了出来。
由于伤口严重感染加上指骨粉碎性骨折,他的右手彻底废了,连根筷子都拿不稳,更别提再拿起画笔了。
半年后,苏念因放火罪和危害公共安全罪被判处无期徒刑,苏振邦在狱中突发脑溢血暴毙。
而我带领国家安全实验室团队重新设计的“归零中心”超高层安全改造方案,不仅让原本沦为废楼的云顶大厦起死回生,更一举拿下了本年度国家工程科学技术最高金奖。
我的声带在经过半年的中药调理和微创修复后,虽然比以前稍微低沉了一点,但已经恢复了正常。
领奖那天,正是大雪纷飞的冬至。
国家大剧院礼堂里掌声雷动,我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在聚光灯下从部委领导手里接过了那座刻着我温以宁名字的纯金奖杯。
晚上八点,庆功宴结束,实验室副主任周既明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陪我走出大剧院的旋转门,准备去坐专车。
台阶下,鹅毛大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就在距离我们专车不到五米远的雪地里,一个穿着破旧发黄的工地棉袄、头上戴着顶掉漆安全帽的瘸腿男人,正直挺挺地跪在零下十度的冰水里。
他瘦得脱了相,两鬓全是白发,原本挺拔的脊背佝偻得像个六十岁的老头子。
是陆沉舟。
为了还那几个亿的法院执行款,他现在在城郊最苦的拆迁工地上当安全巡检杂工,每天背着几十斤重的灭火器爬三十层楼。
看到我走下台阶,陆沉舟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膝盖在冰冷的雪地里往前挪了两步,却因为守在旁边的保安阻拦,不敢越过警戒线半步。
他颤抖着举起那只已经萎缩变形、连手指都伸不直的残废右手。
在他满是冻疮和黑泥的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用透明胶带粘了上百遍、却依然歪歪扭扭的瓦楞纸板小楼模型,模型顶上,还放着那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铝环戒指。
“以宁,不,温总工!”
陆沉舟把额头重重磕在结冰的台阶下,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声音嘶哑卑微到了尘埃里。
“恭喜你拿奖。我今天不是来求你原谅我的,我知道我脏,我不配再提以前的事。我只是把这座房子重新粘好了,把你当年当掉的那对金镯子也赎回来放在里头了。求求你收下吧,哪怕你拿去烧了暖手也行,让我听你再叫我一声名字,好不好?”
北风卷着雪花吹过长街。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雪地里那个满脸血泪的男人,还有他手里那个滑稽可怜的纸板模型。
六年前在地下室里,我也曾满心欢喜地以为,他画在纸板上的那扇落地窗,就是我一辈子的家。
可后来他在火场里松开我的手时,就已经亲手把那座房子烧成灰了。
我的心里没有恨,甚至连一点报复的快感都没有,只剩下一片彻底翻篇后的平静。
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今天下午刚批下来的《老旧违章工棚限期拆除施工单》,递给旁边的乔乔,由乔乔扔在了陆沉舟面前的雪地里。
“陆工,你现在负责巡检的城郊三号工棚,消防通道宽度差了二十厘米,不合格。明天中午前拆干净,别耽误我们实验室下周的验收。”
我甚至没有再看他手里那对金镯子和纸板模型一眼,转身弯腰,坐进了温暖如春的专车后座。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漫天风雪,也隔绝了身后那个趴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的佝偻身影。
汽车平稳地汇入繁华的长街车流,窗外两旁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每一座安全的屋檐下,都有我亲手画下的生命通道。
从前他说要给我一个家。
后来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安全感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屋檐,而是我自己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万里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