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大学那天,我以为这波血赚。
上辈子的记忆,满脑子的股市走势,稳得一批。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打开炒股软件,宿舍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穿黑色西装裙的女人,把一张支票拍我脸上。
“做我合约男友,每月五十万,不准碰我。”
我看着支票上那串零,又看了看她比冰柜还冷的脸。
上辈子被女友和兄弟联手坑死的画面还冒着热气呢。
我咽了口唾沫:“姐,合同签哪?能预支三个月不?”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条刚从下水道爬出来的鱼。
但她不知道的是——
上辈子害死我的那个兄弟,此刻正在隔壁宿舍打游戏。
而那个让我倾家荡产的前女友,下周就要来这所大学报到。
我端起泡面,嗦了一口。
这辈子,谁说重生者不能先搞钱再搞人?
等等,这女总裁为什么要找一个穷大学生当合约男友?
【第一章】
2014年9月1日。
我是被一盆凉水浇醒的。
不是梦。
我盯着头顶那块发霉的天花板,愣了整整三秒。
这块霉斑我认识,形状像一只歪脖子乌龟。
大学宿舍。
四号楼,302室,靠窗的上铺。
我猛地坐起来,后脑勺撞上晾衣杆,疼得我龇牙。
“卧槽!”
下铺传来一声骂骂咧咧:“许逢时,你他妈抽什么风,大清早的——”
许逢时。
对,我叫许逢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没有疤痕的,十根手指齐齐整整的手。
上辈子,我右手小拇指是断的。
被人拿烟头摁灭在手背上的那个晚上,我的小拇指也没保住。
我慢慢握了握拳。
有力气。
很有力气。
“几号?”我声音有点哑。
下铺的人翻了个身:“你脑子进水了?九月一号,报到第一天。大哥,你昨晚喝多少?”
九月一号。
2014年。
我死的那年是2024年。
十年。
我回来了整整十年。
上辈子的最后一个画面涌上来——
深夜,城中村的巷子口。
我趴在地上,胸口被捅了一刀。
血从指缝往外冒,我捂都捂不住。
站在我面前的人有两个。
一个是我的女朋友,宋瑶。
一个是我的好兄弟,陈嘉铭。
宋瑶蹲下来,拿纸巾擦了擦溅到高跟鞋上的血,嫌弃地皱了皱眉。
“许逢时,你怎么这么不经捅?”
陈嘉铭在旁边抽烟,吐了口烟圈,笑得很轻松。
“行了,别看了。走吧,火锅店还排着号呢。”
他们转身走了。
我死在一条臭水沟旁边,连条野狗都没来看我。
——
我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
行。
那就重来。
我从上铺翻下来,对面床的人吓了一跳。
“许逢时,你干嘛?属猴的?”
我没理他,直接抄起床头那个破手机。
诺基亚。
能砸核桃那种。
我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日期。
2014年9月1日。
报到日。
也就是说——
陈嘉铭今天也在。
他就在隔壁宿舍,303室。
我记得很清楚,这个狗东西报到第一天就找我借了两百块钱,说忘带饭卡了。
后来这两百块,他拖了四年才还,还是我主动开口要的。
他还嫌我小气。
有意思。
我穿好衣服,推开宿舍门。
走廊里全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嘈嘈杂杂。
303室的门虚掩着。
我探头看了一眼。
靠窗下铺,一个白白胖胖的圆脸男生正在铺床单。
陈嘉铭。
比我记忆里年轻了十岁,脸上还有婴儿肥,笑起来一脸人畜无害。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嘿!你也是新生?我叫陈嘉铭,你哪个宿舍的?”
他不认识我。
对,这是报到第一天,我们还没认识。
上辈子,我在这里跟他搭上话,然后这家伙跟了我四年,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
最后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把刀递给了宋瑶。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很平静。
非常平静。
“隔壁302的。”我说,“许逢时。”
“哎呦,邻居啊!”陈嘉铭热情得像条金毛,“晚上一起吃饭呗?我请!”
我笑了笑。
“行。”
你请就你请吧。
反正这辈子,你请我吃的每一顿饭,我都会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我转身回了宿舍。
正准备研究一下这个年代的股市行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那种新生打闹的骚动。
是那种——安静。
不正常的安静。
走廊里原本吵吵嚷嚷的声音,突然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然后我听见了高跟鞋的声音。
嗒、嗒、嗒。
一下一下,清脆又冰冷,像在水泥地上钉钉子。
我的室友全趴到门口往外看。
“我操……这谁啊?”
“这是来报到的?穿成这样?”
“别说了,我恋爱了。”
我挤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一个女人朝我们宿舍方向走过来。
黑色西装裙,剪裁极好,勒出腰线。
丝袜,细跟,走路带风。
她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更像杂志封面P过头的那种。
但她脸上的表情,让人本能地想绕道走。
冷。
不是高冷。
是真冷。
像一把刚从冰柜里抽出来的手术刀。
她直直地走过来,视线扫过一张张探头探脑的脸,没有任何停留。
然后——
她停在了302门口。
我的宿舍门口。
我的室友们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那女人抬起眼,目光从左扫到右,最后定在我脸上。
“许逢时?”
她知道我的名字。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她伸手从包里抽出一张纸,甩手拍在我胸口上。
是一张支票。
我低头看了一眼。
数字映入眼帘的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近视了。
一百五十万。
三个月的。
我还没说话,她开口了。
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在念一份商业合同。
“做我合约男友,每月五十万,不准碰我。”
整个走廊鸦雀无声。
我的三个室友石化在原地,嘴巴张成了三个O型。
我看着手里的支票。
又抬头看了看这张冰山脸。
脑子里飞速运转。
上辈子,没有这个人。
2014年9月1号,绝对没有一个女总裁来找我当合约男友。
这是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还是说,上辈子这件事也发生过,只是我不知道?
不管了。
一百五十万。
2014年的一百五十万。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2014年10月底,有一支叫“东方财富”的股票。
当时才十块出头。
到2015年6月,涨到了一百三。
十倍。
一百五十万进去,出来就是一千五百万。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合同在哪?”
她眉毛都没动一下,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三条:甲方(许逢时)不得以任何形式触碰乙方身体,包括但不限于牵手、搂腰、亲吻……”
我继续翻。
“第七条:甲方不得对乙方产生任何真实情感,否则视为违约,需赔偿乙方三倍合约金。”
我合上文件,抬头看她。
“能预支三个月吗?”
她第一次有了表情变化。
很轻微。
就是眉头皱了一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找你?”
“不重要。”
“你不问我是谁?”
“签完合同再问也不迟。”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那种眼神,像在研究一只突然开口说话的蚂蚁。
“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她说。
“你也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说,“我以为大老板至少得开个奔驰,你怎么自己走着来的?停车费很贵吗?”
我隔壁床的室友偷偷拽了一下我的衣角,小声说:“大哥你疯了?你跟一百五十万讲什么停车费……”
那女人没理我的废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扔给我。
“签。”
我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她拿起合同,看了一眼我的签名,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字真丑。”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重新响起,嗒嗒嗒,越来越远。
走廊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像有人按下了播放键。
我的室友们同时扑过来。
“许逢时你他妈什么情况!”
“那女的谁啊?你开学第一天就搞包养?”
“五十万一个月?我操,带我一个行不行?我可以当合约闺蜜!”
我没理他们。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支票。
一百五十万。
上辈子死在臭水沟里的许逢时,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但是——
我把支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空白的。
没有任何附加信息。
这女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找我?
一个刚入学的穷大学生,有什么值得花五十万一个月“租”的?
我把支票收好,躺回上铺,开始盯着天花板那块霉斑思考。
上辈子没有这件事。
但上辈子,我在大学里也确实什么都不是。
一个穷学生,没背景,没资源,唯一的特长是打篮球打得还行。
大学四年被陈嘉铭当提款机用,被宋瑶当备胎养,最后被两个人联手送进了棺材。
那现在多出来的这个女总裁,到底是哪条时间线的产物?
想不通。
但没关系。
钱先拿着。
上辈子的仇,这辈子的钱。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我翻了个身,对着手机备忘录开始敲字。
“2014年10月——东方财富,10元建仓。”
“2014年12月——中国中车,合并消息。”
“2015年3月——全通教育,妖股。”
这些都是上辈子炒股亏到倾家荡产之后,反复复盘记在脑子里的。
当时是为了折磨自己。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机会你都错过了。”
谁能想到,这种自虐式的记忆,到了这辈子成了印钞机。
我正写着呢,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号码没存。
内容很短:“明天中午,学校西门,星巴克。迟到扣一万。——沈听澜。”
沈听澜。
这是她的名字?
我存了号码,备注了三个字。
“女甲方。”
想了想,又改了。
“提款机。”
不太好。
最后改成:“沈总。”
嗯,商务一点。
毕竟是合同关系。
【第二章】
第二天中午。
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学校西门的星巴克。
不是我积极。
是迟到扣一万,我脑子又没毛病。
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不是我穷,好吧就是穷,但支票还没存进去。
星巴克里人不多。
我坐在角落,观察周围的环境。
学校西门外面是一条商业街,小饭馆、奶茶店、打印社扎堆,星巴克在这条街上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穿西装的人站在菜市场。
我喝了一口美式,苦得皱眉。
上辈子喝惯了速溶的嘴,受不了这个。
十二点整。
门推开了。
沈听澜走进来。
今天没穿西装裙,换了一件白色衬衫,下摆扎进黑色高腰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但气场没变。
她一进门,隔壁桌两个男生的拿铁差点洒了。
她走过来,坐到我对面,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你的人设。”
“啥?”
“你是我的合约男友。如果有人问起,你需要知道我们的故事。”她推了推文件袋,“这里面有我们的‘恋爱经历’时间线,你背一下。”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A4纸,写着:
——“相识地点:书展。”
——“相识时间:2014年7月。”
——“在一起的契机:男方在书展帮女方抢到绝版书。”
——“恋爱时长:两个月。”
——“男方人设:阳光、坦诚、偶尔幽默。”
我看到最后一条,挑了挑眉。
“‘偶尔幽默’?你对我的幽默感这么没信心?”
“你昨天问我停车费贵不贵。”她面无表情,“这不叫幽默,叫贫。”
“贫跟幽默之间只差一个笑的人。你不笑,是你的问题。”
她没接话。
从包里掏出一杯自带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在星巴克喝矿泉水。
行,你是甲方你说了算。
“说正事。”她把水放下,“十月三号,我外公八十大寿,你需要以男友身份出席。”
“十月三号?那不是国庆假期吗?”
“对。”
“去哪?”
“盛海,沈家老宅。”
沈家。
盛海的沈家。
我手里的美式停在半空。
上辈子混社会那几年,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沈氏集团,房地产起家,后来转型金融和科技,盛海本地企业排行前五。
我放下杯子,重新审视了一下对面这个女人。
“你是沈氏集团的?”
“嗯。”
“你找我当合约男友,是为了应付你家人?”
她没回答。
但那个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出卖了她。
我靠回椅背,大概捋出了一条逻辑链。
豪门家族,大寿宴,合约男友。
要么是被催婚催到受不了了。
要么——家族内部有什么博弈,需要一个“男友”做棋子。
不管是哪种,都跟我关系不大。
我是来搞钱的。
“行。”我合上文件袋,“十月三号,准时到。但我有个条件。”
她的眼神冷了一度。
“合同之外的要求,不予考虑。”
“合同第十一条,附加条款,甲方可在不违反基本条款的前提下,提出合理的补充诉求。这是你自己写的。”
她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真把合同看完了。
“说。”
“我需要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一个能合理解释我资金来源的身份。我即将有一笔投资,数额不小。一个大学生突然有几百万的资金流水,会很麻烦。”
她端起矿泉水瓶,停顿了两秒。
“你要用我的钱去投资?”
“合同上写的是‘报酬’,不是‘专款专用’。报酬怎么花,是我的自由。”
又沉默了三秒。
“你想要什么身份?”
“你公司的实习生,或者投资顾问助理之类的,挂个名就行。工资不要,只要一个名头。”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冰冷的审视了。
是一种……
重新评估的意味。
像在看一件原本以为是地摊货、拿起来发现有点分量的东西。
“你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她说。
“活过一次的人都清楚。”
这句话脱口而出。
她的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笑了笑,“我比较早熟。”
她没继续追问。
站起来,把包挂在肩上。
“下周一来沈氏盛海分公司报到,三楼投资部。有人会安排你。”
“这么爽快?”
“你替我省了一个麻烦。”她说,“这算等价交换。”
她转身走了。
推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许逢时。”
“在。”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选你吗?”
“好奇。但你不想说,我也不急。”
”……“
门关上了。
她走了之后,我把文件袋里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恋爱时间线编得很细。
细到连第一次约会点了什么菜都写了。
但有一个细节让我在意。
时间线上写着:“2014年7月18日,书展相遇。”
2014年7月18日。
上辈子,这一天我在干什么?
我想了很久。
想起来了。
那天我在打暑假工,在一家快餐店端盘子。
晚上下班的时候,路过市中心的书展,人很多,我随便进去逛了逛。
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还是说,发生了什么,但上辈子的我没注意到?
一个念头冒出来。
如果这个”合约“不是蝴蝶效应——
如果上辈子,沈听澜也出现过,也注意过我——
只是上辈子的我太蠢,太忙着讨好宋瑶和陈嘉铭,根本没有看到?
我喝完最后一口美式。
凉的,苦的。
但没关系。
这辈子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
从星巴克出来,我直接去了银行。
支票入账需要时间,但流程得先走起来。
一百五十万,存进去的时候,柜员看了我三次。
一个穿二十块钱T恤的大学生,存一百五十万。
她大概以为是诈骗。
核实了十五分钟,终于确认支票是真的。
我拿着回执单出了银行,站在马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有钱了。
不是很多,但是够了。
够我在十月份建仓东方财富。
够我在2015年年中,赚到我的第一桶金。
接下来——
还有一些人需要处理。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空的。
刚入学,还没怎么加人。
但有一个人不用加。
我转身走回学校,去了303宿舍。
陈嘉铭正在宿舍打游戏,看见我来,特别热情。
”许哥!晚上吃啥?我请你!“
他还记得昨天的话。
”行啊。“我靠在门框上,”随便吃点。对了,你报到手续办完了吗?“
”办完了,就差学费还没交。“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我妈说下周才打过来。“
来了。
上辈子这个剧本我太熟了。
他说下周打过来,然后跟我借两百块应急。
下周他妈确实打钱了,但他”忘了“还。
再过两周,他又借三百。
就这样,四年时间,我借出去的零零碎碎加起来超过两万块。
他一分钱没还过。
最后我开口要,他跟别人说我小气。
”缺钱?“我问。
他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那个熟悉的表情。
一种介于”不好意思“和”你赶紧主动开口我就不用说了“之间的微妙表情。
”嘿嘿,有点紧……“
”巧了。“我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一个界面。
”学校勤工助学中心在招人,食堂帮工,一小时十五块。我帮你问了,还有名额。“
他的表情卡住了。
就那种,准备好了接球,结果你扔过来一块砖。
”啊?食堂帮工?“
”对啊,你不是缺钱吗?干两天就有了。而且管饭。“
”我……我其实也不是很缺……“
”那就好。“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你请客,吃啥?“
他的嘴角抽了抽。
”……食堂?“
”行,食堂就食堂,节约光荣。“
我转身回了宿舍。
身后传来陈嘉铭对室友说的话:“我操,隔壁那个许逢时,怎么感觉跟别人不太一样……”
你说得对。
上辈子那个许逢时,是条舔狗。
这辈子这个,是条疯狗。
专咬白眼狼。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一周。
军训。
九月份的太阳像是跟大学生有仇,晒得操场上站着的人像一盘烤韭菜。
但我不在乎。
上辈子连刀都挨过了,晒太阳算什么。
我站在方阵里,认真而平静。
倒是陈嘉铭不太好过。
他就站在我右边。
这哥们上辈子军训期间就是各种偷懒装病,但凡能躺着绝不站着,教官多看他一眼都心虚。
这辈子一样。
第三天就开始找我帮忙打掩护,说要去医务室。
”许哥,帮我跟教官说一声,我肚子疼。“
”真疼?“
”还行吧,就是有点不舒服……“
”那忍忍,马上就休息了。“
我没帮他。
他的表情又卡住了。
这是他这周第二次卡壳。
上辈子,他每次开口我都帮,帮完了他连谢谢都不说。
现在?
兄弟,自己跟教官说去。
——
军训第五天,出事了。
是个下午。
休息时间,我们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喝水。
我正闭着眼养神。
突然,旁边的气氛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说笑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倒吸凉气和窃窃私语。
我睁开眼。
操场边的跑道上,走过来一个女生。
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迷彩服,但她穿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怎么说呢——
大部分人穿迷彩服像土豆,她穿迷彩服像是迷彩服在给她打广告。
长头发盘起来塞在帽子里,但还是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五官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但凑在一起莫名就让人想多看两眼。
最关键的是,她笑着。
朝着这边笑。
温柔的、亲切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这谁啊?外语系的?“
”听说叫宋瑶,好像是中文系的。“
”我操,好看。“
宋瑶。
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一瞬间,我像是被人在后脖子上浇了一桶冰水。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缩。
上辈子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
不是最后被捅那一刀。
而是在那之前的几年。
我掏心掏肺对她好。
省吃俭用给她买包。
凌晨三点去给她排队买演唱会的票。
她跟别的男人暧昧,我选择相信她的解释。
她说”他只是朋友“的时候,我选择点头。
最后她选择的那个”朋友”,就是陈嘉铭。
——
宋瑶朝我们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不对,不是朝“我们”。
是朝“我”。
她走到我面前,微微偏头,笑了。
“你好,请问你知道第三方阵的集合点在哪吗?”
我看着这张脸。
上辈子,她第一次跟我说话也是找我问路。
然后就这么聊起来了。
我当时觉得是缘分。
现在想想,这他妈可能就是剧本。
我指了个方向。
“那边。”
然后转过头,继续喝水。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
大概没遇到过这种反应。
“谢谢……”她小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陈嘉铭从旁边凑过来,一脸不可思议。
“许哥,你啥情况?那么好看的女生跟你搭话,你就说俩字?”
“嗯。”
“你这……你不是正常男人吧?”
“我是正常男人。”我把水壶拧紧,“我只是不喜欢浪费时间。”
陈嘉铭一脸“你有病”的表情。
然后他的目光追着宋瑶离开的方向,嘴角翘了起来。
“她叫宋瑶是吧?中文系的?我去打听打听……”
他起身就要走。
我没拦。
上辈子,陈嘉铭最后跟宋瑶搞在一起,就是从大二开始接近她的。
这辈子如果他想提前行动——
随便。
狗咬狗的戏码,看着就好。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听澜的短信。
“下周一下午两点,准时到分公司。着装正式,不要穿你那件二十块的T恤。”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迷彩服。
行吧,下周一,去“上班”。
——
军训结束那天晚上。
我们宿舍四个人在学校后街的烧烤摊撸串。
啤酒开了一箱。
我室友们都喝嗨了,开始讲荤段子。
我喝的不多,坐在那听他们扯。
隔壁桌也是大一新生,聊得更大声。
突然有个声音传过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302那个叫许逢时的。”
我耳朵竖了一下。
“报到第一天,有个超级漂亮的女的来找他,甩了他一张支票,说要包养他!”
“我操,真假的?”
“真的!就在302门口,好多人看见了。那女的穿西装裙,开高跟鞋,贼有钱的样子。”
“牛逼啊,开学第一天就被包养。这哥们什么来头?”
“他能有啥来头,穷得叮当响。但架不住人家长得行啊。”
“长得行就能吃软饭?那我他妈苦练普通话还有什么用?”
我放下筷子。
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这种消息在大学里扩散的速度,比病毒还猛。
我的室友许航凑过来,小声问我:“哥,那个女的到底什么情况?你俩真是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
“就……金钱关系?”
“不是。她是我……”我想了想沈听澜编的那个故事线,“她是我女朋友。在书展认识的。”
“你女朋友开支票?”
“她家条件比较好。”
“比较好是多好?”
“就……还行吧。”
许航的表情告诉我,他完全不信。
但无所谓了。
合约男友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闲话这东西堵不住。
未来几天,走在校园里,偶尔能感受到投过来的目光。
有好奇的,有羡慕的,也有不善的。
特别是一些自认为条件不错的男生,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占了茅坑的臭虫。
我不在乎。
上辈子我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活成了一条舔狗。
这辈子我只看自己的账户余额。
——
国庆假期前一天。
学校放假了。
室友们各回各家。
陈嘉铭走的时候,特意跑来跟我道别。
“许哥,国庆快乐啊!回来带你吃好吃的!”
“行,回来再说。”
他走了之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十月三号,沈家老宅,沈老爷子八十大寿。
我的第一次“合约男友”公开亮相。
沈听澜派人送来了一套行头。
西装。
不是那种几百块的。
面料摸上去的手感,告诉我这套衣服的价格可能是我上辈子一个月的工资。
还有一双皮鞋。
一块手表。
以及一张卡。
卡里存了十万块。
短信备注写着:“置装费+交通费+杂项。花不完不用还。”
我拿着这张卡,沉默了一会儿。
她做事很干脆。
也很有分寸。
不让你觉得被施舍,而是让你觉得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我换上西装,在宿舍那个巴掌大的镜子前看了看。
嗯。
许逢时。
二十岁。
一米八三。
穿上这身衣服之后——
确实不像穷逼了。
至少像个体面的穷逼。
我拎起背包,出了门。
坐高铁去盛海,三个小时。
到达盛海的时候,天刚黑。
站外有一辆黑色的奔驰等着。
司机下车,毕恭毕敬地帮我开了后座车门。
“许先生,沈总让我来接您。”
我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沈听澜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那种高级洗衣液特有的清冷感。
车开了半小时,进了一条梧桐树成荫的老街。
最深处是一座老宅。
大门是那种老式的红木门,但门口停的车没一辆低于五十万。
有些车牌我在新闻里见过。
我深吸一口气。
这场子,有点大。
车停稳之后,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沈听澜站在门口。
今天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恰到好处地勾出了身形的每一条线。
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白到反光的脖子。
耳垂上是一对极小的翡翠耳钉。
我下了车,站在她面前。
“沈总,你今天——”
“别废话。”她打断我,“进去之后记住三条。第一,叫我听澜。第二,不要主动跟任何人搭话。第三——”
她顿了顿。
“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听起来像是去鸿门宴。”
她看了我一眼。
“差不多。”
好家伙。
那我可就精神了。
上辈子参加的鸿门宴不少——跟着混社会的大哥去饭局,表面称兄道弟,桌子底下互踩对方的脚。
但那些都是小场面。
今天这种级别的——
我第一次。
沈听澜走在前面,我走在她左后方半步。
推开那扇红木大门的一瞬间。
里面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水晶灯。
红酒杯。
旗袍和西装。
以及——
一屋子的利齿和假笑。
有人注意到了门口。
目光一个接一个投过来。
先是看沈听澜。
然后——
所有人的目光,整齐划一地落在了她身后的我身上。
那种打量。
像是在给一头被牵进拍卖行的牲口估价。
我面不改色。
上辈子,我死在街头的时候都没皱眉。
看两眼算什么。
一个穿金色旗袍的中年女人走过来,脸上笑容灿烂得像塑料花。
“听澜啊!这就是你带回来的男朋友?”
她一边说,一边把我从头打量到脚。
那眼神在我的鞋子上停留了两秒——大概在估价。
沈听澜的表情没变。
“二婶,这是许逢时。”
“哎呀,小许啊。”二婶笑着朝我伸出手,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在哪里高就啊?”
“还在上学。”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松开。
“上学?”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然后迅速恢复了,但那个“一瞬间”足够让我看清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轻蔑。
赤裸裸的轻蔑。
“上学好啊!年轻人嘛。”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听澜啊,你可真会挑,找了个这么年轻的。”
这话说得,每个字都是夸,每个字底下都压着一根刺。
沈听澜依旧面无表情。
“外公在哪?”
“在里面,正等着你呢。快去吧。”
二婶让开了路。
沈听澜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我清楚地听见她对旁边一个男人嘀咕了一句——
“一个学生。她沈听澜找了个穷学生。”
那个男人嗤笑了一声。
我没回头。
但我把这个声音记下来了。
沈听澜也听见了。
我知道她听见了。
因为她走路的节奏变了。
快了半拍。
高跟鞋落地的声音重了一点。
嗒、嗒、嗒。
像在砸什么东西。
——
老宅的后厅。
比前面更安静,也更讲究。
一张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精瘦,但眼神不浑浊。
那是一种历经风浪之后才会有的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但藏着锋芒。
沈老爷子。
沈听澜走过去,弯腰喊了一声:“外公,生日快乐。”
老人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很温和,跟前厅那些塑料笑容完全不一样。
“来了就好。”老人说,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我身上。
“这就是你带的人?”
“嗯。”
老人看了我三秒。
“过来。”
我走过去。
“叫什么?”
“许逢时。”
“哪里人?”
“皖北,小县城的。”
“父母做什么?”
“父亲早年在工地干活,母亲在家。”
我没撒谎。
也没觉得丢人。
上辈子的我或许会在这种场合自卑。
但这辈子——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好遮掩的。
老人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你知道她为什么找你?”他突然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没有任何铺垫。
沈听澜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
我笑了笑。
“不完全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她不是一个会做亏本生意的人。”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声不大,但很真。
“有意思。”他说,“坐吧,吃饭。”
沈听澜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一点点意外。
还有一点——
我说不准。
像是在看一个本该不及格、但突然交了满分卷的差生。
晚宴开始了。
一张大圆桌,坐了十二个人。
沈老爷子坐主位。
沈听澜坐他右手边。
我坐沈听澜旁边。
对面坐着二婶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二婶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人,大概跟我差不多大,穿了一身明显价格不菲的休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很精神。
但他看沈听澜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舒服。
那是一种占有欲很强的目光。
不是喜欢。
更像是在看一件本该属于自己、却被别人拿走的东西。
“听澜姐。”他端起酒杯,隔着桌子冲这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整桌都安静了。
“好久不见啊。你这次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一下。”
沈听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不用准备。”
“客气什么。”他笑了笑,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脸上,“这位就是姐夫了吧?我叫沈叙白,听澜姐的表弟。”
他说“姐夫”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
我放下筷子,朝他微微点头。
“你好。”
“许先生是吧?”他转着酒杯,“听说你还在上大学?哪个学校?”
“南州大学。”
“南州大学?”他挑了一下眉毛,语气里那种不加掩饰的轻慢让整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还以为至少得是个清华北大呢。”
二婶在旁边笑了一声。
不响,但精准。
像是给这句话盖了一个章——“我们全家都是这个态度”。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没接话。
沈听澜放下筷子,声音很平淡:“叙白,你的申请书我看了。投资部今年没有多余的预算拨给新媒体板块,你可以明年再申请。”
话题硬生生被她扯走了。
沈叙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姐,这事饭桌上说不太好吧……”
“你先提的公事。”
气氛一下子冷了。
老爷子咳嗽了一声。
“吃饭。”
所有人低头。
沈叙白没再说话。
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轻慢变成了阴沉。
我能读出他的心思——
这个穷小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坐在沈听澜旁边。
在他认为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菜很好,但我吃出了一桌的暗流涌动。
结束的时候,沈听澜站起来。
“我送外公回房。”
她走了。
我被留在了前厅。
人群开始散开,三五成群地聊天。
没有人来跟我搭话。
就像我是一件被主人暂时放在角落的行李。
我无所谓。
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股票软件。
国庆假期休市。
但节后第一天,东方财富的分时走势我记得很清楚。
开盘跳涨,然后震荡回落,收一根带长下影线的锤子线。
那是建仓的最佳窗口。
我正盯着手机,旁边有人坐了下来。
抬头一看。
沈叙白。
他端着一杯红酒,姿态很随意地靠在沙发上。
“许先生,一个人啊?”
“嗯。”
“聊聊?”
“聊什么?”
他笑了一下,把酒杯晃了晃。
“聊聊价格。”
我看着他。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和我表姐是什么关系。合约,对吧?”
我没动。
表情没变。
但心里的弦紧了一下。
他知道?
“别紧张。”他又笑了,“你当这个家里还有什么秘密吗?沈听澜突然带一个穷学生回来,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来有问题。”
他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的卡号。你报个价,离开我表姐身边。五十万不够我给一百万,一百万不够我给两百万。”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菜市场买白菜。
“你觉得你值多少?说个数。”
我看着那张名片。
然后抬头看着他。
“沈叙白。”
“嗯?”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可以被定价?”
他笑了:“你不就是被定了价的?五十万一个月,我表姐买你的时间。你我之间唯一的区别是,我出的价更高。”
我把名片拿起来。
翻转了一下。
然后——
撕了。
纸片从我指间飘下去。
沈叙白的笑容消失了。
“你在干嘛?”
“撕你的名片。”
“你脑子有病?”
“可能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但我的‘病’不影响你的钱包。你省下那两百万,多买几瓶好酒喝吧。”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压着火。
“许逢时。你确定?这个家里,你得罪不起我。”
我没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听澜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沙发上脸色铁青的沈叙白。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我把手插进裤兜,“你表弟想买我,我没卖。”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出了多少?”
“两百万。”
“你没要?”
“没有。”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我的合同是跟你签的。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信用还是有的。”
沈听澜看着我。
那种目光又出现了。
在评估,在重新计算。
像是一个方程式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她没有预设的变量。
半晌。
“走吧。”她说,“送你回酒店。”
“好。”
我们并肩走出老宅。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盛海的十月初,空气比南州湿润。
她走在我左边,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慢了下来。
不再是那种砸钉子般的节奏。
变得平缓了。
我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但沉默本身,好像说了很多。
——
上了车。
沈听澜坐在副驾驶,我坐后排。
司机没说话,径直开出了老街。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
忽然想到一件事。
“沈听澜。”
她没回头。
“嗯。”
“你外公问我,知不知道你为什么找我。”
“你回答得不错。”
“但你还是没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她沉默了几秒。
“真正的原因很无聊。”
“我不怕无聊。”
又是几秒。
“……明天告诉你。”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你今天的表现值得我给你说实话。但实话很长,我现在很累。”
我靠回椅背。
“行。那明天。”
车开进了市区。
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一条一条的光带。
我闭上眼。
脑子里同时运转着三条线——
第一条:节后建仓东方财富,一百五十万全压。
第二条:回学校后,找个合理的方式把陈嘉铭从我的生活圈层里逐步切掉。不是报复,是隔离。
第三条:宋瑶。
这个名字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心跳加速。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恨。
上辈子她骗了我整整四年。
四年的感情,四年的付出,全是她和陈嘉铭设计好的剧本。
我是提款机,是接盘侠,是笑话。
这辈子——
我不会再碰她一根手指。
但她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地要回来。
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
十年。
我回来了整整十年。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
盛海,酒店。
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沈听澜的短信:“十点,酒店楼下咖啡厅。”
我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
靠。
我用二十分钟洗漱换衣服下楼,坐到咖啡厅角落的时候,沈听澜已经在了。
面前一杯美式,一个文件袋。
她还是那套标准装备。
“你迟到了。”
“我提前了,按照正常人的作息标准。”
她没搭理这句话。
把文件袋推过来。
“看。”
我打开。
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股权结构图。
沈氏集团。
我扫了一眼——
沈老爷子持股38%,最大股东。
沈听澜持股12%,第三大股东。
沈叙白的父亲沈维年持股18%,第二大股东。
剩下的分散在其他家族成员和机构手里。
“看懂了?”她问。
“你外公年纪大了,迟早要交班。你和你二叔一家在争接班的位置。”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没否认。
“但你的问题是——”我继续往下看,注意到一行小字,“你二十五岁,未婚。在沈家这种传统家族里,这是减分项。”
“不只是减分项。”她说,“在我外公的观念里,一个未婚的女人不具备‘稳定性’。他嘴上不说,但每次开董事会,只要涉及长期战略,他会下意识看向沈维年那边。因为沈维年有家室,有儿子。”
“所以你需要一个男朋友。”
“对。不需要真的,只需要存在。”
“为什么找我?你的圈子里应该不缺合适的人选。”
她放下杯子,直视我的眼睛。
“因为我的圈子里每一个人背后都站着另一个家族。找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意味着一次联姻谈判。我不想被绑定。”
“所以你需要一个没有背景的人。”
“需要一个干净的、没有利益纠葛的、听话的工具。”
她说“工具”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没有贬低的意思。
但也没有客气。
就是陈述事实。
我靠回椅背。
“行。我明白了。那你昨晚说的‘实话’,就是这个?”
“这只是第一层。”
“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沈听澜犹豫。
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突然卡了一帧。
“沈叙白不只是我表弟。”她说,“他一直在推动一件事——让沈维年提前把我挤出核心管理层。他的手段是……制造丑闻。”
“什么丑闻?”
“两年前,有人匿名给盛海本地的几个媒体发了一组照片。是我和一个合作方男性高管的聚餐照片,角度被刻意裁剪过,看起来像约会。”
“沈叙白干的?”
“我没有证据。但只有他有动机,也只有他有渠道。”
“那次事件的影响呢?”
“我外公叫我去书房谈了两个小时。没骂我,但从那以后,他在公开场合提到我的次数少了。”
我点了点头。
拼图拼上了。
她需要一个“男友”,不仅仅是为了应付家族的催婚。
更是为了建立一道防线——只要她“有男朋友”,那些被刻意制造的绯闻就会失去杀伤力。
一个合约男友,就是一面挡箭牌。
“还有一件事。”她说。
“说。”
“我外公的寿宴,不只是寿宴。每年这个时候,他会在私下场合宣布下一年度的人事调整方向。今年的调整涉及一个关键岗位——集团投资委员会主席。”
“你想争这个位置。”
“沈维年也想。”
“所以昨晚的饭局,不只是吃饭。”
“对。是表态。我带你来,就是向所有人表态——我的私生活稳定,我有资格参与长期博弈。”
我想了想。
“那你觉得昨晚的效果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秒。
“及格。”
“才及格?”
“你拒绝了沈叙白的两百万,这点超出我的预期。但你在席间太安静了,没有展现足够的存在感。”
“你的合同第二条写着‘不要主动跟任何人搭话’。”
”……“
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快恢复原状。
”下次我会修改条款。“
”建议你把‘偶尔幽默’也改成‘经常幽默’。“
”不考虑。“
我笑了。
她没笑。
但那种冰的质感好像薄了一点点。
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
从盛海回南州的高铁上。
我靠着窗户,开始认真规划接下来的路。
第一步:钱。
十月八号开盘,东方财富建仓。这笔投资是确定性的。上辈子这支股票的走势我背得比课文还熟。只要不贪,不加杠杆,稳稳地吃到明年六月,至少十倍。
第二步:人。
陈嘉铭——不主动得罪,但逐步疏远。该拒绝的拒绝,该切割的切割。他越是热情,我越要冷淡。让他自己觉得没意思,自然滚远。
宋瑶——不接触。她会在大一下学期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社交圈里(上辈子的时间线),但这辈子我不会给她任何接近的机会。
第三步:沈听澜。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复杂。
她不是简单地”租“一个男朋友。
她在下一盘棋。
而我是她棋盘上的一颗子。
但没关系。
我也在下棋。
她用我当挡箭牌,我用她的平台当跳板。
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唯一让我在意的是——
昨晚在老宅。
当二婶嘀咕”穷学生“的时候,沈听澜的高跟鞋声变重了。
那种微妙的情绪波动,不像是对我的维护。
更像是——
她自己也在被这个家族的偏见压着。
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独自撑着一个庞大家族的权力角力,没有盟友,没有后援,甚至连一个真正的伴侣都没有。
所以她找了一个”假的”。
因为假的不会背叛。
假的不会有野心。
假的可以随时丢掉。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沈听澜。
你买了一个你以为是工具的人。
但你不知道——
这个工具,重活了一辈子。
他自己也有想保护的东西,想报的仇,想走的路。
而你,恰好挡在了路上。
不是拦路。
是同路。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
很轻。
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涟漪转瞬即逝。
但确实存在过。
——
列车到站。
我拎着包出了南州站。
手机响了。
陈嘉铭的消息。
“许哥!你回来了吗?我给你带了我妈做的辣椒酱!超好吃!”
我看了两秒。
回了一个“谢了”。
然后把消息往上翻。
他国庆期间给我发了十一条消息。
有九条是问我在哪在干什么。
剩下两条是问我借充电宝的。
多热情啊。
上辈子我会感动得不行,觉得这兄弟真够意思。
这辈子——
我看出来了。
这种热情不是友情。
是投资。
他在投资一段关系。
他让你觉得欠他人情,然后在需要的时候连本带利地取。
这种人我上辈子见太多了。
包括宋瑶。
她也是这种模式。
先给你甜头,让你产生依赖。
然后一点一点地吸干你。
最后——
一脚踹开。
我收好手机,打了辆出租车回学校。
进了302,室友们还没回来。
宿舍空荡荡的,我一个人坐在上铺。
掏出一张纸,开始写。
不是什么正式的计划。
只是把心里那些搅在一起的线头理出来。
——
“十月八号:建仓东方财富。仓位100%,不分批。”
“理由:上辈子的记忆是最强的情报。这支股票在2015年6月之前不会出大问题。”
“十月中旬:去沈氏分公司投资部报到,挂名实习生。”
“理由:身份掩护。一个大学生的银行账户里突然多出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流水,解释不了。挂在沈氏的名下,合理合法。”
“十一月——十二月:保持低调。正常上课,正常考试。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一月——寒假:回家。看看我妈。”
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的笔停了。
我妈。
上辈子,她等我回家。
等到我死的消息传回去。
邻居说她当场没站住,整个人软在了地上。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了。
因为我已经死了。
——
我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闭上眼。
这辈子。
不会再让她等坏消息了。
【第五章】
十月八号。
国庆长假后第一个交易日。
我坐在宿舍的电脑前,盯着股票软件。
九点三十分,开盘。
东方财富,昨日收盘价10.23元。
今天直接跳空高开,10.58。
我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呼吸很稳。
心跳很快。
一百五十万。
这笔钱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于我要做的事来说,只是种子。
我点下了买入。
10.58,全仓买入。
系统确认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上辈子炒股亏到倾家荡产,现在拿着重生者的外挂往里冲。
这种感觉——
说不出是踏实还是荒诞。
门被推开了。
许航端着一碗方便面走进来,看了我一眼。
“你大清早不去上课,在这看股票?”
“逃了。”
“逃课看股票?你钱多到没地方花了?”
“嗯。”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嗤了一声,端着面坐到自己床上去了。
——
接下来的两周。
我过得很规律。
白天上课——上辈子学的东西大部分还记得,应付考试没问题。
课间看看行情——东方财富在10-11块之间震荡,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下午偶尔去沈氏分公司“实习”——其实就是在投资部的一个角落坐着,看看报告,学学金融知识。
投资部的人对我很客气。
不是因为我本人,是因为沈听澜。
她没有刻意关照我,但“沈总安排的实习生”这七个字本身就是一块免死金牌。
没有人刁难我。
也没有人跟我交心。
我就是一个安静的存在。
这段时间里,陈嘉铭找了我好几次。
每次都是约饭。
我拒了三次,答应了两次。
答应的那两次,我AA。
他的表情很精彩。
像吃了一口以为是奶油的芥末。
“许哥,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以前你都请我的啊。”
“最近手头紧。”
“你不是有那个……女朋友给你的钱吗?”
“那是我女朋友的钱,不是你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从那以后,他找我的频率明显降低了。
好。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
十月下旬。
学校里开始流传一件事。
“你们听说了吗?中文系那个宋瑶,跟经管系的一个富二代在一起了。”
“哪个富二代?”
“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孙,他爸是做建材生意的。”
“卧槽,宋瑶不是很多人追吗?她选了那个?”
“人家有钱呗。”
我在食堂听到这些的时候,手里的筷子没停。
上辈子,宋瑶大一的时候跟的是一个学生会副主席,大二才换成了我。
这辈子时间线变了。
她提前找了经管系的富二代。
那个姓孙的我有印象。
孙磊。
上辈子他大二就退学了,跟着他爸去工地管项目,后来生意做得不错。
但这家伙有个毛病——花钱大手大脚,见了漂亮女生就走不动道。
宋瑶找上他,合情合理。
一个要钱,一个要脸。
绝配。
我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
嗯,食堂的排骨今天味道不错。
吃完饭回宿舍,路过操场的时候,撞见了一个人。
宋瑶。
她一个人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低着头在看手机。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没停,没看。
走出去五步。
她突然叫了一声。
“同学,请问……”
我停了。
转过头。
她抬起脸,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
“是你啊,军训的时候……”
“嗯。”
“你叫什么来着?”
“许逢时。”
“哦对!许逢时。”她笑了,“我记得你,你跟我说过路。”
“嗯。”
“你们宿舍是不是在四号楼?我有个室友也在那栋楼,叫林小溪,你认识吗?”
“不认识。”
“哦……”她好像有点尴尬。
然后又笑了笑。
“你在干嘛呢?一个人?”
“回宿舍。”
“不聊会儿天?”
我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上辈子,我就是因为这个梨涡沦陷的。
但现在——
我看到的不是梨涡。
是刀口。
“不了。”我说,“还有事。”
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追来的声音。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的背影。
我也知道,她此刻心里大概在想什么。
“这个男生怎么对我不感兴趣?”
宋瑶是那种——不是真的喜欢你,但她需要确认所有人都喜欢她。
一旦有人对她不感冒,她就会好奇。
好奇就会关注。
关注就会接近。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钓到我的。
但这辈子,钩子上不会有饵了。
因为——
鱼学会了上岸。
【第六章】
十一月。
东方财富的股价开始动了。
从十块出头,慢慢爬到十二块。
不急,不躁。
就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慢慢抬头。
我每天看一眼盘面,不操作。
这支股票真正的行情在明年年初。
现在只是热身。
但我心里的另一条线开始躁动了。
沈听澜。
自从国庆从盛海回来之后,我们的联系频率变了。
以前是一周一条短信,内容都是事务性的。
现在变成了两三天一次。
有时候是她发的。
有时候——说实话,有时候是我。
不是因为想她。
是因为……
好吧,也许有一点。
不多。
就一点。
——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手机响了。
沈听澜。
但不是短信,是电话。
我接起来。
“许逢时。”
她的声音有点不对。
不是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
而是——压着什么。
“怎么了?”
沉默了两秒。
“沈叙白在董事会上提了一个议案,要审计投资部过去三年的所有项目。”
我坐直了身子。
“针对你?”
“针对我负责的几个项目。但他不是想查账,他是想找茬。只要找到一个数据有问题的项目,就能质疑我的能力。”
“能查出问题吗?”
“不能。我做的项目没有漏洞。”
“那你怕什么?”
又沉默了。
“我不怕。”她说。
但她的声音告诉我,她至少不是百分之百的不怕。
“听澜。”
这是我第一次在电话里叫她名字。
不是“沈总”。
不是“甲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的项目没问题,那就让他查。查不出来的东西越多,他在董事会面前就越被动。你怕的不是审计本身,你怕的是——”
“怕什么?”
“怕在这个过程中,你外公动摇。”
她没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我给你一个建议。”我说,“不要等他查完再反应。你先主动向董事会提交投资部的全部数据,附上第三方审计报告。先发制人。他想把你架在火上烤,你就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火灭了。”
“你懂审计?”
“不太懂。但我懂人心。沈叙白想要的不是结果,是过程——他想让所有人看到你被质疑、被调查的画面。你主动提交数据,就把这个画面从‘她被动接受审查’变成了‘她主动展示实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许逢时。”
“在。”
“你真的只是个大学生?”
我笑了一下。
“上辈子可能不是。”
“又来。”
“嗯,又来。”
她挂了电话。
但挂之前,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很轻的——
笑。
不确定。
也许是电流杂音。
也许不是。
——
十一月底。
沈听澜采纳了我的建议。
她在董事会上主动提交了投资部三年来所有项目的完整数据和第三方审计报告。
报告结论:所有项目合规,投资回报率在同行业中排名前列。
沈叙白的脸色——
据沈听澜转述——“像吃了一斤未处理的柠檬”。
他的审计议案当场被否决了。
沈老爷子没有表态。
但他看沈听澜的眼神,据说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
“多了什么?”我问。
“不知道。”沈听澜的语气比平时松了一分,“可能是信任。”
“可能?”
“我不确定。他是一个很难被读懂的人。”
“你外公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信数据,不信感情。你给他看了数据,他就会记住。不需要确认。”
她又沉默了。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有点意外的话。
“谢谢。”
沈听澜对我说谢谢。
这比东方财富涨停还稀罕。
“不客气。”我说,“这算服务范围内。”
“合同上没有这条。”
“那就算增值服务,不另收费。”
她没再说话。
但电话没挂。
我们就这么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她说:“下个月圣诞节,有一场慈善晚宴。你来。”
“又是表态?”
“嗯。但这次——”
她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主动说话。”
我笑了。
“这次的合同条款修改了?”
“临时调整。不要得意。”
“不敢。”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合同第七条。
“甲方不得对乙方产生任何真实情感,否则视为违约,需赔偿乙方三倍合约金。”
三倍。
也就是说,如果我对她动心了,我得赔四百五十万。
我现在账户里拢共就一百多万。
所以——
不能动心。
绝对不能。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许逢时,你是来搞钱的。
搞钱。
搞钱。
搞……
那个笑。
电话里那声很轻的笑。
到底是不是电流杂音?
——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有课。
【第七章】
十二月。
南州的冬天阴冷潮湿,那种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
宿舍没有暖气,四个人裹着被子像四个蛹。
但我心里有一团火。
东方财富的股价在十一月底突破了十三块,十二月初涨到了十四块。
账面浮盈已经超过四十万。
这只是开始。
——
圣诞节那天。
盛海,某五星级酒店宴会厅。
慈善晚宴。
沈听澜给我寄来的这次行头比上次更讲究——深灰色西装,配了一条酒红色的领带。
我对着酒店房间的全身镜照了照。
嗯,这次不像体面的穷逼了。
至少像个有编制的穷逼。
晚宴的规模比我想象的大。
到场的不只是沈家人,还有盛海商界的各路人物。
我一个都不认识。
但沈听澜在我耳边低声做了简报。
“左边第三桌,穿灰西装的是华锐资本的周总,我们的LP之一。右边角落穿红裙子的是宁氏地产的二小姐,跟沈叙白传过绯闻。正前方那个秃头是——”
“行了。”我小声说,“你再说我就得掏个小本本记了。”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紧张?”
“上次紧张了,这次已经脱敏了。”
“你上次也没紧张。”
“那就是我天生淡定。”
她嘴角动了一下。
微乎其微。
但我看见了。
——
晚宴进行到一半,沈叙白出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西装,头发比上次更精致,手腕上多了一块我不认识但肯定很贵的表。
他没有来找我。
而是径直走向了沈听澜。
“表姐,好久不见。”
“嗯。”
“上次董事会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这杯酒算我赔罪。”
他举起酒杯。
姿态诚恳。
笑容温和。
如果我不是重生回来的,可能还真会被这副样子骗到。
但我看到了他夹着酒杯的手指——
指尖发白。
用力过头了。
这不是赔罪。
是在铺垫什么。
沈听澜碰了一下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过去了。”
“那就好。”沈叙白放下杯子,目光扫向我,“许先生也在啊。最近学业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在我姐的投资部实习?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学到了不少。”
“那可得好好学。”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毕竟以后你要是跟我姐在一起,总不能一直当实习生吧。”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你就是个靠女人的软饭男。
我笑了笑。
没接。
沈听澜也没接。
但我注意到她握酒杯的手紧了一下。
沈叙白没有久留,跟几个人寒暄了一圈就走了。
他离开之后,沈听澜转过头看我。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在所有人面前暗示你是吃软饭的。”
“那是事实。”我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我现在确实在吃你的软饭。只不过我吃的是合同饭,他想吃的是婚姻饭。本质没区别。”
她愣了一秒。
“你的自我认知挺清醒的。”
“死过一次的人都清醒。”
“你老说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在判断我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话。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她突然问,语气不像雇主,倒像是——
在意。
我没回答。
把目光移向宴会厅的舞台。
“节目开始了。”
她没有追问。
但那种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
晚宴结束。
回酒店的路上,她开口了。
“有件事需要提前跟你说。”
“说。”
“一月份,我外公要召开一次家族会议。这次会议的主题是——确定集团未来五年的战略方向,同时公布新一届投资委员会的人选。”
“你有多大把握?”
“六成。”
“不够。”
“我知道。”她看着窗外,“所以我需要加码。”
“怎么加?”
“一月的家族会议上,我要带你正式见我外公。不是以‘男朋友’的身份,而是以‘未婚夫’的身份。”
车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转过头看她。
她直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这不在合同范围内。”我说。
“我会修改合同。加钱。”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未婚夫意味着更深的绑定。一旦宣布,就没有退路了。你确定?”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我没有退路可言。沈维年下个月要推他的人上投委会主席。如果这次我拿不到这个位置,接下来三年我都不会有机会。”
“所以你把我从‘挡箭牌’升级成了‘核武器’。”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靠回座椅,闭上眼。
未婚夫。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
上辈子,没有人想嫁给我。
宋瑶在一起四年都没提过结婚。
现在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女人,要我假装她的未婚夫。
人生真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
“报酬呢?”我问。
“每月一百万。”
“翻倍了。”
“工作量也翻倍了。你要出席更多场合,配合更多对外叙事。”
“还有呢?”
“合同期延长至一年。期间你的身份证明、学业保障、以及——”她顿了顿,“你的股票投资,我可以提供一个完全合规的通道,不留任何法律风险。”
这一条戳中我了。
一百五十万的股票交易,从一个大学生的个人账户里走,迟早会被盯上。
但如果挂在沈氏投资部的名下,用合规的投研报告做背书——
那就不一样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炒股?”
“投资部的人都看你每天盯盘面。别以为他们不会跟我汇报。”
我沉默了。
她比我想象的更细心。
也更聪明。
“行。”我说,“我同意。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一月的家族会议上,如果沈叙白或者沈维年对我发难——”
“你要怎样?”
“让我自己处理。不要替我挡。”
她皱了一下眉。
“你确定?”
“我确定。”
“为什么?”
“因为一个永远躲在你身后的未婚夫,不会让任何人信服。包括你外公。”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她点了一下头。
“好。”
车开进了酒店地下车库。
停稳之后,她没有马上下车。
“许逢时。”
“嗯。”
“你今天晚上说了一句话——‘死过一次的人都清醒’。”
“嗯。”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谢谢你没有拿那两百万走人。”
门开了。
她下车。
高跟鞋的声音在地库里回荡,嗒嗒嗒,越来越远。
我坐在后座,没动。
胸口那个地方又在动。
不是心跳加速那种。
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试图破土的感觉。
合同第七条。
甲方不得对乙方产生任何真实情感。
赔偿金额:三倍合约金。
如果按现在的新合同算——
一百万乘以十二个月,再乘以三。
三千六百万。
我深吸一口气。
许逢时。
你负担不起。
冷静。
冷静。
冷静下来。
你是来搞钱的。
不是来搞心的。
——
我拎着包上了楼。
进了房间,把西装外套挂好。
然后坐到窗边,掏出手机。
打开股票软件。
东方财富,最新收盘价:14.87元。
涨势很好。
明年三月之前,这支股票会涨到三十块。
六月之前,涨到一百三。
一百五十万的本金,变成两千万。
两千万。
足够我安排好我妈的后半辈子。
足够我在这座城市有一个立足之地。
足够我——
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合约”。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是盛海的夜景。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点的。
但没关系。
这辈子,我自己给自己点灯。
【第八章】
一月。
期末考试。
对一个重生了十年的人来说,大一的期末考试跟开卷差不多。
我考完就走。
室友们还在图书馆啃书的时候,我已经坐上了去盛海的高铁。
一月十五号。
沈家家族会议。
——
这次不是在老宅。
是在沈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沈听澜已经在了。
她穿了一套藏蓝色的西装套裙,耳钉换成了珍珠款,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正式。
“准备好了?”她问我。
“一直都准备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转身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
会议室很大。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
沈老爷子坐在主位。
今天他穿了一件中山装,整个人看起来比寿宴那次更严肃。
沈维年坐在他左手边。
五十出头的男人,面相忠厚,但眼神很深。
他旁边坐着沈叙白。
今天的沈叙白没有笑。
脸上是一种经过精心排练的“从容”。
我们坐到了老爷子右手边。
沈听澜的位置。
她坐下之后,朝老爷子微微点头。
“外公。”
老爷子嗯了一声。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移了过来。
“听澜。”老爷子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天然的威压,“你说你要带你的未婚夫来。就是这个年轻人?”
“是。”
“上次见过。”老爷子点了点头,“许逢时。”
“沈爷爷。”
“你知道今天这个会是干什么的?”
“知道一些。”
“说来听听。”
会议桌两侧的人面面相觑。
显然没人预料到老爷子会在正式会议前跟一个“外人”搭话。
我坐直了身子。
“今天是家族会议。讨论的核心是集团未来五年的战略方向和投委会主席的人选。沈总——”我看了一眼沈听澜,“她是候选人之一。”
老爷子的表情没变。
“你觉得她够格吗?”
“数据说了算。投资部过去三年的回报率,在场的各位应该都看过审计报告。”
“数据我看了。”老爷子说,“但做生意不只是看数据。还得看人。一个人稳不稳,有没有后方——这些都是考量因素。”
他说“后方”的时候,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意思很明确。
他在测试我。
测试我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后方”。
“沈爷爷。”我说,“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可能觉得我不够格。一个大学生,没有家世,没有资源。坐在这里,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沈叙白在对面露出了一个不明显的笑容。
等着看好戏的那种。
我继续说:“但格格不入不代表没有价值。在座的各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利益。你们选择合作伙伴,是基于利益的衡量。但沈总选择我——”
我停了一下。
“她选的不是一个利益盟友。她选的是一个不会在关键时刻因为利益冲突而背叛她的人。”
会议室安静了。
老爷子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被说服了,但多了一层“值得继续看”的东西。
“说得好听。”沈叙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许先生,你说不会背叛。但据我所知,你和我表姐认识不到半年。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不出保证。”我看着他,“但你能吗?”
“什么意思?”
“你在董事会上提议审计投资部,理由是‘对集团负责’。但审计的结果是什么?数据完全合规,没有任何问题。”
我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动用了董事会的资源,去查一个本来就没问题的部门。这不叫‘对集团负责’,这叫——”
我停了一拍。
“浪费公司资源。”
沈叙白的脸色变了。
不是微变。
是那种从白转红的变化。
“你——”
“叙白。”沈维年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一种父辈的控制力,“坐下。”
沈叙白咬了咬牙,坐了回去。
但他看我的眼神——
那不是轻蔑了。
是恨。
很纯粹的、没有任何伪装的恨。
我扛住了这个目光。
没有躲,没有示弱。
因为上辈子比这更恨的眼神我都见过。
拿着刀捅我的那个人,比他恨得有诚意多了。
——
会议继续。
接下来是正式议题。
投委会主席的人选,最终在沈听澜和沈维年推荐的另一位高管之间二选一。
老爷子没有当场宣布结果。
他说:“给我一周时间。”
会议散了。
人群陆续离开。
沈叙白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他没停。
但嘴角动了一下,吐出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会后悔的。”
我没看他。
等他走远了,我才笑了一下。
后悔?
上辈子我最后悔的事,是把真心交给了不值得的人。
这辈子——
我只交给值得的。
——
会议室只剩下我和沈听澜。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盛海的天际线在她身后铺展开来。
半晌,她转过身。
“你刚才……超出合同范围了。”
“我知道。”
“你把沈叙白得罪得很彻底。”
“我知道。”
“他会报复你。”
“我也知道。”
她走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眼睫毛上残留的一点细碎的亮粉。
“许逢时。”
“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合同上没有要求你替我出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认真地说——
“因为合同上也没有写,看到你被欺负的时候我必须闭嘴。”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瞬间——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坏掉的那种碎。
是冰裂开的那种碎。
裂缝下面是水。
温的。
她别过头。
“走了。送你去高铁站。”
“好。”
路上,她没再说话。
但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变慢了。
很慢。
不像赶路。
像——
不想到终点。
【第九章】
一月底。
消息来了。
沈听澜给我打的电话。
语气还是那种冰冷的公事腔。
但我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我拿到了。投委会主席。”
“恭喜。”
“我外公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那个年轻人,有意思。’”
“就这?”
“对沈家的人来说,‘有意思’三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我笑了。
“那我涨工资吧。”
“做梦。”
电话挂了。
但这次她没有说再见。
这意味着——
下次还会打来。
——
二月。
寒假。
我回了老家。
皖北的小县城,冬天比南州更冷,但是那种干冷,反而比南州的阴冷好受。
我妈在车站接我。
她比我记忆中老了一些。
也比我记忆中瘦了一些。
我下了车,她看着我,笑了。
“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
“骗人。你从小就骗人,我还不了解你?”
她拎起我的包,我没争。
上辈子争过。
她不让,说我拎不稳。
这辈子,让她拎吧。
回了家。
三室一厅的老房子,装修还是十年前的风格。
客厅的沙发套换了一个,颜色是她喜欢的暗红色。
冰箱上贴着一张我高中毕业的照片,笑得傻乎乎的。
厨房里已经飘出来香味了。
红烧排骨。
糖醋鱼。
蒜蓉西兰花。
我走进厨房。
“妈,做这么多干嘛?”
“你半年没回来了,做少了不够吃。”
“就我一个人,吃不完。”
“吃不了剩着,明天热热再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锅铲没停。
油烟熏得她眯着眼。
围裙上有几个老旧的油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上辈子,我最后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大三。
从大三到我死,三年时间。
我没有回来过。
因为我忙着挣钱、忙着讨好宋瑶、忙着被陈嘉铭牵着鼻子走。
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
我倒在巷子口。
手机还有最后一格电。
我想打一个电话。
打给我妈。
但我没按出去。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我要死了”?
太残忍了。
于是我就那么死了。
什么也没说。
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有留给她。
——
“妈。”
“嗯?”
“今年过完年,我给你换套房子吧。”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
“你说什么?”
“换房子。换个大一点的,新一点的。暖气好的那种。”
她笑了,那种“我儿子又在说大话了”的笑。
“你一个大学生,哪来的钱换房子?”
“我在一家公司实习,工资还可以。”
“还可以是多少?”
“够换房子的。”
她看着我,笑容慢慢收了。
不是不高兴。
是那种——看出了儿子在说正经话的认真。
“逢时。”
“嗯。”
“你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
“没有。”
“你从小就倔。受了委屈也不说。我又不是不了解你。”
“真没有,妈。”
“那你突然说要换房子干嘛?你以前从来不提这种话。”
因为以前的我不知道自己会死。
现在知道了。
时间很值钱。
她值得最好的。
“就是想让你住得舒服点。”我说,“你别多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继续炒菜。
“先吃饭吧。饭都端上桌了你还站这。”
我笑了笑。
出了厨房,坐到餐桌旁。
桌上摆了六个菜。
两个人吃六个菜。
这是她的爱。
笨拙的、沉默的、满到溢出来的爱。
——
寒假里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在老家县城的房产中介看了几套房子。
新小区,三室两厅,精装修,带暖气。
总价不高,五六十万就能搞定。
等股票的钱到位了,直接买。
第二件事:我打开手机,翻到了一个很久没看的页面。
宋瑶的朋友圈。
上辈子,她是我的全世界。
这辈子,她只是我的一条时间线。
她的朋友圈更新不多。
大部分是和孙磊的合照。
看起来很甜蜜。
孙磊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灿烂。
评论区全是“好甜”、“嫁了嫁了”之类的起哄。
我关掉了页面。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不是不在意。
而是——
在意的方式变了。
上辈子,我看到她跟别人在一起,会嫉妒、会痛苦、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
这辈子——
我只觉得那个姓孙的有点惨。
宋瑶是一条美女蛇。
她不咬你的时候,你以为她是宠物。
她咬你的时候,你连解药都找不到。
孙磊迟早会发现的。
不需要我做什么。
时间会替我完成一切。
——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
沈听澜来了一条消息。
不是短信。
是微信。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已经从短信升级到了微信。
她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杯美式。
附了一句话:“你上次喝的那杯就是这个牌子。你的品味还不错。”
我回复:“你在星巴克喝矿泉水的品味也不错。”
她回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一个句号,在沈听澜的语境里,可能意味着:
A。 闭嘴。
B。 我不想跟你聊了。
C。 我笑了但不想让你知道。
我选C。
虽然可能是A。
——
回南州的前一天晚上。
我妈煮了一锅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
我一口气吃了二十三个。
她在旁边看着我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妈,你也吃啊。“
”我不饿。看你吃就饱了。“
这句话——
我差点没绷住。
低下头,猛吃了两个。
用嚼饺子的声音盖住了喉咙里那股酸。
这辈子。
我会保护好你。
不会再让你等坏消息。
绝对不会。
【第十章】
三月。
东方财富的股价正式起飞了。
从十五块一路拉到二十块。
再从二十块拉到三十块。
每天打开软件,那条线都在往上走。
像一条挣脱了束缚的龙。
我的账户余额从一百五十万变成了三百万。
三百万变成了四百万。
四百万变成了五百万。
室友许航有一次路过我电脑后面,无意间瞥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许……许逢时……“
”嗯。“
”你账户里那个数字……是真的?“
”嗯。“
”五百……五百多万?“
”目前是。“
他慢慢坐了下来。
腿好像有点软。
”你他妈到底什么人?“
”一个运气好的大学生。“
”运气好?你管这叫运气好?你他妈是财神爷下凡吧!“
”别喊。“
”为什么不喊?五百万啊!我他妈一辈子都赚不了五百万!“
”别喊是因为——“我看了他一眼,”我不想被借钱。“
他瞬间闭嘴了。
安静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安静得像一个刚看完恐怖片、需要独自消化的人。
——
这段时间,还有一件值得记录的事。
宋瑶和孙磊分手了。
消息是从陈嘉铭那里传来的——是的,虽然我在逐步疏远他,但他还是会时不时给我发消息。
”许哥!你知道吗?宋瑶跟那个姓孙的掰了!“
”哦。“
”听说是孙磊劈腿了,被宋瑶逮到了。在奶茶店亲另一个女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是觉得可惜。那么好看的女生……“
他在试探。
我太了解这个套路了。
上辈子,宋瑶和第一任分手之后,陈嘉铭就是用这种方式不断在我面前提她。
”可惜”、“好看”、“你要不要追”——一步一步地把我推向那个坑。
这辈子?
“跟我没关系。”我回了四个字。
然后把对话窗口关了。
——
但宋瑶这边不会这么简单。
分手后的第三天。
我在图书馆自习。
她来了。
坐在我对面。
不是刻意的那种——至少表面上不是。图书馆人多,那个位置确实是空的。
但她选了那个位置。
在所有空位里,选了我对面的那一个。
她抱着一摞书,低着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
“好巧。”
“嗯。”
“又是你。许逢时。”
“嗯。”
“你是不是每天都来图书馆?”
“差不多。”
“真用功。”她笑了笑,但笑容底下有一层疲惫。
分手的痕迹。
“你最近好吗?”她突然问。
“挺好的。”
“真的?我看你好像每次都一个人。不孤单吗?”
“不。”
“我最近有点孤单。”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刚分手,心情不太好。”
上辈子,如果她对我说这句话,我会心疼。
会安慰她。
会陪她走走。
然后一步一步掉进她的陷阱。
这辈子——
“那多看看书吧。”我说,“书比人可靠。”
合上电脑,拿起包走了。
走出图书馆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身后那道目光。
惊讶的。
不解的。
带着一丝不甘的。
宋瑶不习惯被拒绝。
任何形式的拒绝,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冒犯。
她会记住我的。
不是用好的方式。
但没关系。
她记住我,比她忘记我好。
记住了,才会在该疼的时候更疼。
——
四月。
东方财富股价突破了四十块。
我的账户已经超过八百万了。
同时——
沈听澜正式上任投委会主席。
她发了一条微信给我。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办公室的新铭牌。
“沈听澜 投资委员会主席”。
我回了三个字:“恭喜你。”
她回了两个字:“谢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
这是她对我说过最温暖的话。
比“谢谢”多了一个字。
少了一份距离。
——
但暴风雨来了。
四月下旬的一个深夜。
手机响了。
沈听澜的电话。
凌晨两点。
“许逢时。”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气的。
“出什么事了?”
“沈叙白——”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口气。
“他在网上散布了一组照片。是你和我的。”
“什么照片?”
“圣诞晚宴那天的。有人在酒店地下车库拍到了你帮我开车门的画面。角度被刻意裁剪过,标题写的是——‘沈氏集团新掌门人包养大学生,合约关系内幕曝光。’”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太阳穴。
不是因为照片。
是因为“合约”两个字。
如果这个词传到沈老爷子耳朵里——
沈听澜刚拿到手的一切,都会归零。
“消息扩散了多少?”
“目前只在几个本地八卦号上。但明天一早如果上了微博热搜——”
“不会。”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现在就去处理。”
我挂了电话。
脑子在高速运转。
沈叙白的手段比我预期的脏。
但不够聪明。
照片的核心杀伤力在于“合约”这个关键词。
只要这个词被坐实,沈听澜就完了。
但——
如果“合约”这个概念被另一个故事覆盖呢?
如果外界看到的不是“包养”,而是“深情”呢?
我打了一个电话。
给沈听澜的助理。
“小林,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帮我安排一件事。”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篇文章。
不是什么高深的公关稿。
就是一个故事。
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书展相遇的故事。
男孩家境普通,女孩出身显赫。
他们相爱了。
不被世俗看好。
但他们在一起了。
因为爱情。
我写得很快。
因为这个故事的脉络,沈听澜早就替我编好了——那份“恋爱时间线”文件里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
书展、绝版书、两个月的恋爱。
我只是把它从大纲变成了血肉。
加了细节。
加了温度。
加了——
一些真的东西。
比如她在星巴克喝矿泉水。
比如她的高跟鞋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听起来像钉钉子。
比如她说“谢了”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柔下来半度。
这些是真的。
不是编的。
——
早上七点。
文章发出去了。
不是发在八卦号上。
而是发在了一个本地口碑不错的自媒体上。
标题我想了很久。
最后写的是——
《她是沈氏掌门人,我是她男朋友,有什么问题?》
文章发出去的一个小时内,阅读量破了十万。
评论区炸了。
“这也太甜了吧!”
“书展抢书相识?我的天,这是偶像剧吧?”
“小伙子敢站出来护女朋友,真男人!”
“沈听澜好眼光!这男的虽然穷但有骨气!”
那些八卦号上“包养”“合约”的帖子,在这股“爱情故事”的洪流中,被迅速淹没。
因为——
人们更愿意相信美好的东西。
这是人性。
我利用了人性。
——
上午十点。
沈听澜的电话。
“你干了什么?”
“写了篇文章。”
“我看到了。”
“效果怎么样?”
沉默了三秒。
“我外公给我打了电话。他说——‘那个小伙子不错,有担当。’”
“所以?”
“所以……你确实不错。”
这是沈听澜第二次夸我。
但这次——
她的声音没有了冰的质感。
是温的。
像是冬天走了很久的路之后,推开一扇门,里面有暖气。
“许逢时。”
“嗯。”
“那篇文章里写的那些细节——书展、矿泉水、高跟鞋的声音——”
她停了一下。
“你是编的,还是……”
我也停了一下。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你觉得呢?”
她没有回答。
电话没有挂。
我们又沉默了十几秒。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但这一次的沉默里——
没有距离。
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的、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最后是她先开口。
“下个月我生日。”
“几号?”
“五月十七。”
“我记住了。”
“不用送礼物。”
“我知道。”
“那你记住干嘛?”
“记住就是礼物。”
又是一个句号级别的沉默。
然后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合同第七条——
甲方不得对乙方产生任何真实情感。
违约赔偿:三千六百万。
我的账户现在有八百万。
还差两千八百万。
东方财富六月份能涨到一百三。
到时候我的账户大概能到两千万。
还差一千六百万。
——
不够。
赔不起。
所以——
许逢时。
你现在面临一个数学问题。
你的心动速度,和你的赚钱速度,哪个更快?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那块霉斑还在。
还是那只歪脖子乌龟。
它好像在嘲笑我。
去你的。
【第十一章】
五月。
东方财富的股价突破了六十块。
账户余额超过了一千万。
一千万。
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账户里有一千万。
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一个同学,他们大概会觉得我疯了。
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沈听澜。
她知道我在炒股,但不知道具体数字。
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因为——
我想用自己赚的钱还清那笔“违约金”。
不是真的要违约。
而是——
我想让自己有底气。
有底气去面对一个可能性。
一个越来越不可能被忽视的可能性。
——
五月十七号。
沈听澜的生日。
我没有送花。
没有送包。
没有送任何一个有钱人送得起的东西。
我送了一本书。
绝版的。
在旧书网上淘了半个月才找到的那种。
是一本叫《星尘》的英文原版。
为什么送这本?
因为她编的“恋爱时间线”里写着——“相识地点:书展。男方帮女方抢到绝版书。”
我把故事里虚构的东西,变成了真的。
——
快递到盛海的那天。
沈听澜发了条微信。
“收到了。”
“喜欢吗?”
很久没有回复。
我以为她不打算回了。
十分钟后。
“合同上说不用送礼物。”
“合同上也没说不能送。”
“你很喜欢钻空子。”
“这叫灵活解读。”
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发了一张照片。
书被放在她办公桌上,旁边是那杯标志性的矿泉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封上。
她没有加任何文字。
但这张照片本身就是答案。
她收了。
她放在了办公桌上。
不是书架。
是她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
六月。
股市到了最疯狂的时候。
东方财富的股价从六十块冲到了一百块。
然后一百一。
一百二。
一百三。
我的账户里的数字在跳动。
一千五百万。
一千八百万。
两千万。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贪。
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2015年6月15日。
股灾。
A股历史上最惨烈的崩盘之一。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场股灾里亏光了所有积蓄。
加了杠杆,满仓追涨,最后被强制平仓。
一分钱不剩。
这辈子——
我在6月12号收盘前,全部清仓。
所有的。
一股不留。
六月十二号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卖出确认。
账户余额定格在——
两千一百万。
我靠在椅背上。
盯着这个数字。
手还在抖。
但心很定。
两千一百万。
足够给我妈买房了。
足够我在这座城市有立足之地了。
足够我——
去面对合同第七条了。
——
6月15号。
千股跌停。
东方财富当天跌停。
第二天又跌停。
第三天还是跌停。
一路从一百三跌到六十、四十、二十。
整个市场哀鸿遍野。
我坐在宿舍里,看着满屏的绿色。
很平静。
因为我早就不在里面了。
许航从对面床铺翻了个身。
“你之前不是炒股吗?完了吧?赔了吧?”
“清仓了。”
“啥时候?”
“上周五。”
他猛地坐起来。
“你他妈上周五就跑了??”
“嗯。”
“你怎么知道的?你开挂了??”
“运气好。”
他盯着我看了十秒钟。
然后慢慢躺了回去。
“许逢时。”
“嗯。”
“你他妈不是人。”
“谢谢。”
——
股灾之后。
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给我妈打了五十万,让她去看之前我看好的那套房子。
电话里她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
“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
“妈,我在一家公司实习,做投资分析,赚了一些。”
“什么投资分析?你才大一!”
“我比较早熟。”
“许逢时你给我说实话!”
“真的,妈。合法合规,没问题。你要是不信,我回来给你看工资条。”
她半信半疑。
但最终还是去看了房子。
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语气完全变了。
“逢时啊,那房子真好。有暖气。朝南的。”
“喜欢就买。”
“买了你还有钱吗?”
“有。你不用担心。”
她沉默了很久。
“儿子。”
“嗯。”
“你长大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眼眶有点热。
但没掉。
男人嘛。
死过一次了。
——
第二件事:合约到期。
六月底。
沈听澜和我的第一份合约到期了。
她发了一条微信。
“合约到期。续约还是终止?”
我看着这行字。
想了很久。
然后回复——
“我不想续约。”
她的回复来得很快。
快到不像是沈听澜。
“为什么?”
我深吸了口气。
打字。
删掉。
再打。
再删掉。
最后——
“因为合同第七条。”
发出去之后,我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电话响了。
沈听澜。
我接起来。
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说什么?”
“合同第七条。甲方不得对乙方产生真实情感。”
”……“
”我违约了。“
”……“
”赔偿金三千六百万。我目前只有两千一百万。差一千五百万。你可以起诉我。“
电话那头——
安静得像深海。
然后——
我听到了一声笑。
不是那种微弱到需要怀疑是不是电流杂音的笑。
是一声真真切切的、忍不住的、带着鼻音的笑。
”许逢时。“
”在。“
”你是我见过的,最蠢的投资人。“
”为什么?“
”因为你连自己值多少钱都算不清楚。“
”……什么意思?“
她深吸了口气。
”合同第七条——“
”嗯。“
”我写那条的时候——“
”嗯。“
”是写给我自己的。“
我的大脑空白了。
”什么?“
”那条是用来约束我自己的。不是约束你的。因为我怕——“
她停了一下。
声音低了下去。
低到我几乎听不见。
”我怕我先动心。“
——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
连窗外的蝉鸣都停了。
我坐在上铺,握着手机。
手不抖了。
心跳反而慢了下来。
一种奇异的、平静的、暖到骨头里的感觉。
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终于到了。
”沈听澜。“
”嗯。“
”合同作废了。“
”嗯。“
”新的关系,不写合同。“
”……嗯。“
”五月十七那本书,你放在办公桌上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拍了照片。“
”……我没注意。“
”你注意了。“
她不说话了。
但没有挂电话。
我也没挂。
六月的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盛夏的温度。
我们就这么安静着。
电话两端,两个城市。
一个在南州的大学宿舍上铺。
一个在盛海的写字楼里。
但好像——
很近。
非常近。
近到呼吸都听得见。
——
半晌。
她开口了。
”许逢时。“
”嗯。“
”七月放暑假对吧?“
”对。“
”来盛海。“
”好。“
”不是实习。“
”我知道。“
”来见我。“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不。“我笑了,”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值得的人等坏消息了。“
她没有说话。
但我听见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很轻的抽吸。
像是有人在笑着哭。
或者在哭着笑。
我闭上了眼睛。
天花板上那块霉斑还在。
歪脖子乌龟。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
窗外有月亮。
路前方有人等着。
而我许逢时,重活一世,终于走对了路。
【第十二章】
七月。
盛海。
暑假的第一天。
我拎着一个背包,从高铁站出来。
出站口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在赶路。
我没有赶。
因为我知道她在。
果然。
出站口左边的立柱旁边。
沈听澜。
今天没有穿西装。
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
头发散下来,垂在肩膀上。
没有化妆。
或者化了很淡的。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
矿泉水。
看见我了。
没有挥手。
没有笑。
但她的脚尖微微转了个方向。
朝着我。
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你来了。“她说。
”嗯。“
”路上吃了吗?“
”吃了个泡面。“
”你就不能吃点好的吗?“
”高铁上的盒饭四十块,不值。“
她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
她转身往停车场走。
我跟在她旁边。
不是身后半步。
是旁边。
并排。
——
车开了十几分钟。
她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去酒店。
开到了黄浦江边的一条小路。
停了车。
下车。
七月的盛海,热得像蒸笼。但江边有风。
我们沿着江边走。
没有说话。
走了大概十分钟。
她先开口了。
”我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上次说的那句话。‘死过一次的人都清醒。’“
”嗯。“
”你不是在开玩笑,对吧?“
我停下了脚步。
她也停了。
转过身,面对着我。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
她没有拂开。
”许逢时。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她。
很久。
”你真的想知道?“
”嗯。“
”知道了可能会觉得我疯了。“
”试试。“
我深吸了口气。
”我重生了。“
她的表情没变。
”从十年后回来的。2024年。“
还是没变。
”上辈子我死了。被人捅死在街头。“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捅我的人——其中一个是我当时的女朋友。另一个是我最好的兄弟。“
她的嘴唇抿紧了。
”我回来了。带着上辈子所有的记忆。股票的走势、该防备的人、不该浪费的时间。“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但我没有预料到你。“
她不说话。
风在吹。
江水在流。
”你不在我上辈子的记忆里。但你出现了。带着一张支票,一脚踹开了我的宿舍门。“
我笑了一下。
”从那一刻起,这辈子就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沈听澜看着我。
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我信。“
”……你信?“
”嗯。“
”你不觉得我疯了?“
”你在六月十二号清仓了所有股票。三天后股灾。“她的语气很平静,”一个大学生,没有任何内幕消息,精准到天。要么你是天才。要么你知道未来。你不是天才。“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天才?“
”因为你连领带都不会打。“
”……“
她笑了。
这次不是那种微乎其微的、需要放大镜才能捕捉的笑。
是真的笑了。
嘴角上扬,眼角弯起,鼻梁上挤出一条浅浅的纹路。
好看。
特别好看。
”许逢时。“
”嗯。“
”你重生回来,带着记忆,带着怨恨,带着遗憾。然后遇到了我。“
”嗯。“
”你花了十个月,帮我拿到了投委会主席的位置,帮我怼回了沈叙白,帮我在舆论危机里翻了盘。“
”嗯。“
”你还给你妈买了房。“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小林查的。“
”……你查我?“
”我查我未婚夫,有问题?“
我张了张嘴。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她直视着我的眼睛,”未婚夫。不是合约的那种。是真的那种。“
风在吹。
江水在流。
黄浦江对岸的楼群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站在原地。
一个重生了十年的人。
一个上辈子死在臭水沟里的人。
一个这辈子通过一纸合约,遇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人。
”沈听澜。“
”嗯?“
”你这算求婚吗?“
”算我通知你。“
”通知我什么?“
”通知你——你逃不掉了。“
我笑了。
这辈子笑得最畅快的一次。
”谁说我要逃了?“
她别过头。
耳根红了。
在七月的阳光下,红得特别明显。
我伸出手。
没有犹豫。
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
因为一直在握那瓶矿泉水。
她没有抽回去。
手指甚至微微收紧了一下。
——
我们就这样在江边站着。
手握着手。
风在吹。
一辈子的时间很长。
但我已经不怕了。
上辈子欠的债,这辈子不欠了。
上辈子错过的人,这辈子抓住了。
上辈子没来得及说的话——
这辈子,我有一万种方式去说。
”沈听澜。“
”嗯?“
”你那瓶矿泉水还喝吗?“
”……你在破坏气氛。“
”渴了。“
”……给你。“
我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
温的。
她握了太久了。
跟她这个人一样。
外面冰的。
里面,温的。
——
这就是我的故事。
一个重生者的故事。
没有系统。
没有龙王令。
没有天降神功。
有的只是——
上辈子的教训。
这辈子的选择。
还有一个踹开我宿舍门的女人。
她给了我一张合约。
我还给她一辈子。
公不公平?
不知道。
但值。
他妈的太值了。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