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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31:37

我在魔渊底下闭关三年,睁眼第一件事,是从魔物堆里刨出了我亲妹妹。

她十根手指的指甲全翻了。

丹田碎了。

灵根没了。

她认出我,第一句话是:“哥,别回宗门,他们人多。”

闭关前,我给她留了九十九株灵药、一条灵脉,还有一只拿我两成修为换来的上古灵龟。

灵龟跑了,认了宗门新来的小师妹做主人。

一众师长说她偷东西,当众废了她,扔下魔渊喂魔物。

我把她背到背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人多?

正好。

今天天衍宗少跪一个,我都嫌不够。

【第一章】

我睁开眼的时候,体内那道卡了我三百年的关隘,碎了。

大乘。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股血腥味钻进了鼻子。

很淡。

可我认得。

那是萧家的血。

天底下流着萧家血的,只剩两个人。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我妹妹,萧念安。

我一步跨出秘境。

魔渊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到处是魔物啃骨头的咔嚓声。

血腥味越来越浓。

我拨开一群正在争食的腐骨狼,看见了她。

她蜷在一块黑石头后面,背靠着石壁,手里攥着半截断剑。

剑上全是魔物的黑血。

她的血是红的,从身下一直淌到我脚边。

“念安。”

我喊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她没反应。

我蹲下去,手刚碰到她的肩膀,那半截断剑就朝我脖子捅了过来。

没有力气。

剑尖停在我喉咙前三寸,抖得厉害。

她抬起头,脸上糊满了血和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看了我很久。

“……哥?”

“是我。”

那半截剑掉在地上。

她没哭,先笑了一下,嘴角裂开的口子又渗出血来。

“你出关了啊。”

“我出关了。”

“那你快走,别回宗门,他们人多。”

我把手按在她丹田上。

空的。

碎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灵气都存不住。

我再往下探,探到她脊骨那一节,手指僵住了。

灵根的位置,是一个洞。

一个被人用手生生挖出来的洞。

我闭关前,她刚满十六,冰灵根天品,测灵石当场炸了三块。

整个天衍宗都说,萧家又出了一个怪物。

我给她留足了资源,又耗掉自己两成修为,从上古秘境里换来灵龟玄甲,和她结了护主契。

玄甲活了四千年,龟甲能扛合体期全力一击。

我走得很放心。

三年。

我只闭关了三年。

“谁干的?”

我的声音很平。

她缩了一下,不说话。

“念安,谁干的?”

“哥……宗门新来了个师妹,叫白瑶。”她喘了两口气,“她说我偷了她的九转灵丹,我没有。我争了几句,师尊就……”

“周玉衡?”

“嗯。执法长老也在,宗主也点了头。”

“玄甲呢?”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地说:“玄甲自己撕的契约。它说白师妹的血对它有好处,跟着我没前途。”

我没说话。

我把她背起来。

她很轻,轻得我心里发慌。

十几头腐骨狼围了上来,口水滴在石头上嗤嗤冒烟。

我看了它们一眼。

十几头狼原地化成了灰。

背上的人抖了一下:“哥,你……”

“大乘了。”

她把脸埋在我后颈上,终于哭出了声。

我背着她往上走,走了整整一炷香。

魔渊出口有两个执法堂弟子守着,面孔都很生。

他们看见我背上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其中一个拔出了剑。

“站住!宗主有令,萧念安扔下去就不许捞上来!你是哪个峰的,敢坏规矩?”

另一个笑了:“哟,还真没死?命挺硬。师兄,这野男人估计是她找的相好吧?”

我没停步。

那个拔剑的冲上来,剑尖直指念安后背。

我抬手。

一巴掌。

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石碑上,半边脸塌了下去。

另一个吓得往后退,手忙脚乱捏碎了一张传讯符。

他尖着嗓子喊:“执法堂!执法堂!有人从魔渊里把那个贱人捞上来了!还打伤了守卫!”

我看着他。

“你说谁是贱人?”

他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跪下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他牙齿打架的声音。

天衍宗主峰方向,钟声响了。

九声。

那是召集全宗的钟。

【第二章】

我背着念安走到山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满山都挂着红绸。

主峰广场上摆了上百张席,丹香、酒香飘了半座山。

一块巨大的玉牌立在广场正中,金字刻着:恭贺白瑶师妹筑基圆满,册封圣女。

念安的身子在我背上绷紧了。

“哥,今天是她的册封大典。”

“我看见了。”

广场上的人看见我们,议论声一下子全停了。

接着炸开了锅。

“萧念安?她怎么还活着?”

“那男的是谁?”

“魔渊底下出来的?疯了吧?”

我没理他们,一直往前走。

广场最上首,摆着一张白玉座椅。

座椅底下垫着的,是一只磨盘大的灵龟。

龟甲泛着青光,背上刻满了古纹。

玄甲。

它四肢趴在地上,脖子伸得老长,让坐在椅子上的少女把脚搭在它头顶。

那少女穿一身雪白的圣女袍,脸小小的,眼睛水汪汪的。

她手里捏着一颗灵果,一边喂玄甲,一边笑。

玄甲吃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这就是白瑶。

我背上的人在抖。

我把念安轻轻放下来,扶她坐在一张空席边。

她抓住我的袖子:“哥,别冲动。”

“你坐着。”

“师……师尊?”

一个人从席间站了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韩旭。

我收的第一个亲传弟子,跟了我四十年。

我闭关前把念安托付给他,他跪在我面前发誓,有他在,没人能动念安一根头发。

他现在站在白瑶座下,腰间挂着白瑶亲手绣的剑穗。

“师尊,您……您出关了?”

“念安的事,你知道吗?”

他的眼神躲了一下。

“师尊,念安师妹她……她犯了门规。她偷了瑶儿的九转灵丹,还把瑶儿推下了寒潭。这是大家亲眼看见的,弟子也拦不住。”

“瑶儿?”

我重复了一遍。

他脸红了,又梗着脖子说:“瑶儿天性纯良,师尊见了就知道了。念安师妹自从您闭关后,就有些骄纵……”

“韩旭。”

“弟子在。”

“我让你护着她。”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嘟囔:“弟子护了她两年。可瑶儿来了以后,大家都知道谁对谁错。”

我还没开口,那只灵龟先说话了。

玄甲把脑袋从白瑶脚下抬起来,两只绿豆眼盯着我,慢慢咧开了嘴。

“萧寒川?你竟然没死。”

四千年的灵龟,嗓音沙哑难听。

“我还以为你冲大乘冲成了一摊灰,没想到命挺硬。”

我看着它:“契约是你撕的?”

“是我撕的。”它答得理直气壮,“你妹妹那种货色,一天到晚就知道修炼,连灵果都舍不得给我买。瑶儿不一样,瑶儿的血能让我活过五千岁。良禽择木而栖,你懂不懂?”

白瑶噗嗤一声笑了,伸手摸摸它的脑袋:“玄甲,不许对前辈无礼。”

她转过头,冲我眨了眨眼:“这位就是萧师兄吧?念安师姐的事,我也很难过的。可她偷东西就是不对呀。”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

我盯着她那双眼睛。

里面全是笑。

广场上响起一阵附和。

“圣女说得对。”

“萧念安自己作的。”

“这萧寒川闭关三年,以为宗门还是他说了算?”

我回头看了一眼念安。

她低着头,十根指头死死抠着桌沿,指甲翻开的地方又在冒血。

那张桌子上,摆着一盘白瑶册封宴上的灵果。

跟玄甲刚刚吃的那颗,一模一样。

“萧寒川!”

一声暴喝从天上压下来。

三道身影落在广场正中。

执法长老孙鹤年,念安的师尊周玉衡,还有大长老钱伯庸。

【第三章】

孙鹤年一落地,就指着我的鼻子骂。

“萧寒川,你好大的胆子!打伤执法弟子,私闯魔渊,还把门规钦定的罪人带回宗门!你当天衍宗是你家后院?”

我没看他,我看的是周玉衡。

周玉衡四十来岁的模样,一身青袍,手里握着拂尘。

三年前我把念安送到他门下,他亲口说,此女天资,周某此生唯一的亲传。

“周玉衡。”我说,“你废的她?”

他抬了抬下巴:“是我。”

“为什么?”

“她偷白瑶师侄的九转灵丹,被当场搜出。事败之后恼羞成怒,把白瑶推进寒潭,害得白瑶险些丧命。”他拂尘一甩,“我是她师尊,清理门户,天经地义。”

“证据呢?”

“白瑶亲眼所见。”

“还有呢?”

“灵丹是从她储物袋里搜出来的。”

“谁搜的?”

他顿了一下:“白瑶。”

我笑了。

“偷东西的是念安,看见的是白瑶,搜出来的是白瑶,受害的也是白瑶。周玉衡,你审的这是案子,还是戏?”

周玉衡的脸沉了下去。

白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玉座上站起来,攥着衣角,声音发颤:“萧师兄,你是说我冤枉念安师姐吗?我……我差点就死在寒潭里了,我何苦拿自己的命去冤枉人……”

她一哭,广场上半数弟子的眼神就变了。

韩旭第一个冲出来,挡在她身前:“师尊!瑶儿身上那道寒伤,到现在都没好!您不能这样污蔑她!”

玄甲也爬了过去,用龟甲把白瑶护住,冲我龇牙。

钱伯庸慢悠悠开了口:“萧师弟,你刚出关,不清楚情况。这事全宗上下都看着,没人冤枉她。”

“全宗上下都看着。”我点点头,“那就再看一样东西。”

我回到念安身边,蹲下,把一缕神识探进她身体里。

我刚才在魔渊底下只摸到了那个洞。

现在我要看清楚,这个洞是怎么来的。

神识顺着她的经脉一寸一寸往下走。

丹田的碎口很整齐,是一掌震碎的。

脊骨那一处,有七道指痕。

指痕边缘残留着一丝阵纹。

是夺灵阵。

夺灵阵只有一个用途:把一个人的灵根,原封不动地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我的手开始发抖。

“哥?”念安小声叫我。

我没应。

我慢慢站起来,转身。

神识铺开,扫过整个广场。

扫过孙鹤年,扫过周玉衡,扫过韩旭。

最后停在了白瑶身上。

她的丹田里,嵌着一截冰蓝色的灵根。

天品。

那截灵根的根须上,还缠着一缕萧家的血气。

我闭了闭眼。

三年前测灵石炸开的那天,念安举着碎石头跑到我面前,笑得满脸是光。

她说:“哥,以后我也能护着你了。”

“白瑶。”

我开口。

广场上安静下来。

“你一个外门杂役出身,进宗三年,筑基圆满,被封圣女。”

我盯着她:“你的冰灵根,是从哪来的?”

白瑶脸上的眼泪还挂着。

可她的嘴角,在只有我能看见的角度,轻轻往上翘了一下。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说:

“萧师兄,你猜。”

【第四章】

我胸口那股气,炸开了。

大乘期的威压一放出来,整座广场的席面全碎了。

酒坛碎了。

玉牌碎了。

那块写着恭贺白瑶册封圣女的金字玉牌,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修为低的弟子当场跪了一地,有人吐了血。

孙鹤年和周玉衡同时变了脸色。

“你……你突破了?”周玉衡的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合体冲大乘,十死无生!你在魔渊底下闭关,你怎么可能活着出来!”

我看着他:“所以你们才敢动她。”

他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白瑶被威压压得跪在地上,那张小脸终于没了笑。

可她抬起头时,眼里冒出来的不是怕,是恨。

“是又怎么样?”

她尖着嗓子喊出来:“她凭什么生下来就是天品灵根?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干,就有灵药,有灵脉,有灵龟?我在外门扫了十年的地!十年!我手上全是冻疮,管事拿鞭子抽我,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指着念安,手指在抖。

“我拿她的灵根,是她欠我的!她这种生来什么都有的人,就该尝尝什么都没有的滋味!”

念安坐在那里,脸色惨白。

她轻声说:“我不认识你。”

“对,你当然不认识我!”白瑶笑起来,笑得满脸是泪,“你们这种人,从来不认识我们这种人!”

我没理她。

我转向周玉衡:“她恨念安,我听明白了。你呢?你图什么?”

周玉衡咬着牙不吭声。

钱伯庸在边上叹了口气:“萧师弟,事已至此,不如说开。白瑶是宗主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宗主想让她做圣女,三年后跟天剑阁少主联姻。念安的灵根,给谁都是给,给了白瑶,能保天衍宗五百年。”

“所以你们一起挖的?”

“宗主下的令,夺灵阵是我布的,周师弟动的手。”钱伯庸说得很平静,“周师弟立了这个功,下一任宗主就是他。孙师弟管执法,负责把人扔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怪,就怪你闭关闭得不是时候。”

我真想一掌拍碎他的脑袋。

可念安还在后面看着。

我得让她亲眼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把欠她的还回来。

“一起上吧。”我说。

周玉衡、孙鹤年、钱伯庸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三个合体初期。

拂尘、法印、飞剑,一起砸向我的面门。

我站着没动。

三样东西在我身前一尺停住,碎成了粉。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三个人膝盖一软,齐齐跪在了地上。

地砖裂成蛛网。

周玉衡的脸贴着地,鼻血淌了一地,嘴里还在喊:“萧寒川!你敢对宗门长老动手,宗主不会放过你!”

“我等着。”

“吼!”

一声沙哑的咆哮从侧面撞过来。

玄甲。

它把整个龟壳缩起来,裹着青光朝我砸了过来。

四千年的灵龟,全力一撞,能撞塌半座山。

我抬起一只手,按在它的龟甲上。

它停住了。

“玄甲,你的命还剩多少年,你自己清楚。”

它的四条腿在地上乱刨,挣不脱。

“四千年前你就该老死了。是我耗了两成修为,给你续了三千年的命。条件只有一个,护她周全。”

我手上加了一分力。

“契约你撕了。命,我收回来。”

龟甲上的古纹一道一道灭了下去。

一缕青光从它身上剥离,倒灌进我掌心。

玄甲惨叫起来。

“不!不要!萧寒川,我错了!我错了!我回去护着她,我这就回去!”

它扭头冲念安喊:“念安!念安你说句话!我们相处了三年啊!”

念安看着它,眼睛红红的,一句话都没说。

龟甲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就在这时,主峰顶上传来一道冷喝。

“萧寒川,你敢在天衍宗撒野?”

整座山的地面亮了起来。

护山大阵,开了。

【第五章】

天衍宗主赵崇山从主峰飞下来,落在白瑶身边。

他一伸手,把白瑶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身后。

那个动作很熟练。

三年来他大概做过很多次。

“萧师弟,久违了。”赵崇山看着我,脸上带着笑,“恭喜突破大乘。不过,你突破了又如何?你打得过天衍宗三千年的护山大阵吗?”

他手一翻,掌心多了一块阵盘。

大阵的光一压下来,我肩头微微一沉。

广场上的弟子们终于喘过气来,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宗主出手了!”

“大阵能困死大乘!”

“这姓萧的完了。”

韩旭从人群里冲出来,跪在赵崇山面前:“宗主!弟子愿助阵,诛杀叛徒!”

他喊的叛徒,是我。

赵崇山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我:“萧师弟,你闹到这一步,宗门的脸已经丢尽了。萧念安盗丹伤人,罪证确凿,废她是门规。你现在把人交出来,跪下认错,我念你多年苦功,留你一命。”

“罪证确凿?”

“全宗弟子作证。”

“全宗弟子,有一个算一个,谁亲眼看见她偷丹了?”

广场上静了一下。

接着,七八个弟子站了出来。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都是白瑶身边那群人。

赵崇山笑了:“萧师弟,够了吗?”

“我……我也看见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堆最后面挤了出来。

穿着外门杂役的灰衣服,袖口打着补丁。

他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一直跑到我面前,扑通跪下。

“萧师兄,我叫陆小川,外门杂役。念安师姐救过我的命。”

他浑身都在抖,可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留影石。

“那天我在灵药园扫地,看见白圣女往念安师姐的储物袋里塞了一颗丹药。后来……后来执法堂动用夺灵阵,我就躲在殿后头的柴房里。”

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我怕死,我不敢拿出来。可我这三天每晚都梦见念安师姐在喊疼。”

赵崇山的脸色一下子黑了。

“一个杂役,伪造留影石,污蔑宗主,拖下去!”

两个执法弟子冲了过来。

我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停在原地,再也迈不动腿。

我接过留影石,灵力一灌。

一道光幕在广场上空展开。

画面里,白瑶蹲在灵药园的角落,左右看了看,把一颗金色丹药塞进一个青色储物袋里。

那个储物袋,是我当年亲手给念安缝的。

画面一转。

执法堂大殿。

念安被铁链吊在半空。

赵崇山坐在上首,冷冷地说:“动手吧。灵根取完给瑶儿接上,人扔魔渊,别留痕迹。”

周玉衡走上前,五指插进念安的脊背。

念安的惨叫声,从光幕里传了出来。

整座广场,三千弟子,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站在光幕底下。

念安在我身后。

我不敢回头看她。

光幕灭了。

广场炸了。

“宗主……宗主下的令?”

“那颗丹是白瑶自己塞的?”

“我们……我们骂了萧师姐三年……”

有几个弟子跪了下去,冲着念安的方向磕头。

赵崇山的脸涨得通红。

他突然抬手,一掌拍向陆小川。

“贱奴,找死!”

我挡在陆小川身前,那一掌拍在我胸口,被弹了回去。

赵崇山连退三步,脸上的肉在抽。

他死死盯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知道又如何?看见又如何?”

他举起阵盘。

“大阵在我手里。我今天把你们全杀了,明天天衍宗照样是我说了算!”

【第六章】

阵盘上的光越来越亮。

整座天衍宗的山都在震。

大阵的杀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广场边缘的石栏一截一截化成了灰。

弟子们吓得四散奔逃,有人哭着喊宗主饶命。

赵崇山不管不顾,脸上全是疯劲。

“萧寒川!三千年护山大阵,七十二道阵眼,今日就给你和你那废物妹妹陪葬!”

陆小川吓得腿软,死死抱着念安的胳膊。

念安反手拉住他,冲我喊:“哥!”

我回头冲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看向赵崇山。

“赵崇山,你当宗主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一百二十年。”

“那你一定不知道,这个阵是谁布的。”

他的手停了。

我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往下一按。

七十二道阵眼的光,一起熄灭。

又一次亮起。

这一次,光是朝着赵崇山压过去的。

阵盘在他手里炸开。

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按在地上,五官都挤变了形。

“这……这不可能!你……你是什么人?!”

“三百年前,你们开派祖师玄衍真人,是我师父。”

我慢慢走过去:“护山大阵,是他老人家临终前让我布的。七十二道阵眼,每一道里都封着我一缕神识。我不说,是因为我懒得管事。”

我在他面前蹲下。

“你们以为我是个闭关修炼的普通长老。你们以为我死了,念安就没人管了。”

“赵崇山,天衍宗的规矩,是我师父定的。今天,我替他老人家改。”

赵崇山趴在地上,眼睛瞪得血红。

他喘着粗气,忽然发疯一样大喊:“我不信!我是宗主!这是我的宗门!你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凭什么回来抢!”

他双手在地上乱抓,抓得指甲都翻了。

跟念安的手,一模一样。

“念安是天品灵根又怎么样?她凭什么一出生就压我女儿一头?瑶儿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我给她一截灵根,有什么错!有什么错!”

他嗓子喊劈了,唾沫星子溅了一地。

我没回答他。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广场边上,那群刚才说亲眼看见念安偷丹的弟子。

他们全跪下了,额头贴着地,一声不敢出。

“爹!”

白瑶冲过来扑在赵崇山身上,回头冲我尖叫:“你别得意!我未婚夫是天剑阁少主!天剑阁阁主是大乘后期!你敢动我们一根头发,天剑阁踏平你天衍宗!”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玉符,用力捏碎。

金光冲天而起。

不到十息。

天边裂开一道口子。

一艘百丈长的战舟从云层里压下来,船身上刻着一柄巨剑。

天剑阁。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船头,白衣金冠,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广场。

“谁动了我未婚妻?”

【第七章】

天剑阁少主裴云霄从战舟上跳下来,落地时一圈气浪把周围的弟子掀翻了一片。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天剑阁弟子,个个元气旺上。

白瑶从地上爬起来扑进他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云霄哥哥!他打我爹!他还要抢我的灵根!”

裴云霄搂着她,眼神阴下来,看向我。

“你就是萧寒川?”

“是我。”

“一个小宗门的长老,也敢欺负天剑阁未来的少阁主夫人?”

他抬手,一柄金剑从他背后飞出,悬在半空。

“跪下,给瑶儿磕三个头,把你那个废物妹妹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念安在后面听见了,身子一晃。

陆小川扶住她,咬着牙骂了一句:“狗东西。”

裴云霄听见了,眉头一挑:“哪来的杂役?先杀了。”

金剑转了个方向,朝陆小川刺了过去。

我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裴云霄的脸色变了。

那柄剑在我指间嗡嗡乱颤,他催了两次灵力都抽不回去。

我手指一错。

剑断了。

断掉的半截倒飞回去,擦着裴云霄的脸钉进他身后的战舟里,整艘战舟晃了一晃。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血口子。

他抬手摸了摸,看见指头上的血,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敢伤我?我爹是天剑阁主!我爹……”

“你爹叫什么?”

“裴照!”

我点点头:“叫他下来。”

裴云霄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你算什么东西,配让我爹出面?”

他话音还没落,战舟上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云霄,住手。”

一个中年男人从战舟里走出来。

他一出现,广场上所有人都觉得喘不上气。

大乘后期。

赵崇山趴在地上,眼里重新冒出了光:“裴阁主!裴阁主救命!此人在天衍宗行凶,屠戮长老,您……”

裴照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停住了。

然后,这位天剑阁阁主,大乘后期的修士,当着三千弟子的面,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裴照,拜见萧师叔祖。”

整座广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红绸的声音。

赵崇山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瑶从裴云霄怀里探出头,脸上的眼泪还没干,表情已经僵住了。

裴云霄的声音劈了:“爹?您跪他?您跪一个小宗门的长老?”

裴照回头,反手一巴掌。

那一巴掌把裴云霄抽得原地转了两圈,半边牙全飞了出去。

“逆子!”裴照的手在抖,“三百年前天剑阁遭魔劫,满门被困,是萧师叔祖一人一剑,替我们杀穿了十万魔军!没有师叔祖,就没有天剑阁!”

他转回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晚辈教子无方,冲撞了师叔祖,请师叔祖责罚。”

我看着他:“你儿子订的这门亲事,你知道底细吗?”

裴照的脸色变了,扭头看向白瑶:“这女子……”

“她身上的灵根,是从我妹妹身上挖的。”

裴照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站起身,一把扯下裴云霄腰间的定亲玉佩,当场捏成了粉。

“天剑阁与天衍宗赵氏的婚约,今日作废!”

白瑶尖叫一声,从裴云霄身边退开。

她看看裴照,看看我,看看趴在地上的赵崇山。

她终于明白了,没人能保她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浮出一缕冰蓝色的光。

那是念安的灵根。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疯了的笑。

“我拿不到的,她也别想拿。”

“萧寒川,你过来一步,我就把这截灵根捏碎!我让她这辈子都别想再修行!”

【第八章】

念安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我没动。

我知道我只要一动,白瑶就会捏下去。

她太清楚了,这是她手里最后一样东西。

“你想要什么?”我问。

“我要走!”白瑶喊,“放我和我爹走!灵根归我,从此以后天衍宗跟我们再没关系!”

“好。”

她愣住了。

连念安都愣住了。

白瑶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相信,随即是狂喜。

她拖着赵崇山往后退了两步:“你……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

她又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她的脚踩进了第七十二道阵眼。

阵眼亮了。

她手心里那缕冰蓝色的光,被一股力量生生扯了出来,悬在半空。

白瑶愣了一瞬,伸手去抓。

抓空了。

那截灵根在空中转了个弯,朝念安飞了过去。

“不!!!”

白瑶发出一声我这辈子听过最尖的叫声。

她扑过去追,摔在地上,又爬起来,又摔下去。

那截灵根落进念安的脊骨里。

念安浑身一震,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我立刻蹲到她身边,手掌按在她背上,一缕灵力顺着经脉灌进去,把灵根的根须一根一根接回原位。

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砸。

一盏茶的工夫。

她慢慢抬起头,摊开手掌。

掌心里,凝出了一片很小很小的冰花。

她看着那片冰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冲我笑了。

“哥,我又能修行了。”

我嗯了一声。

我嗓子堵得说不出第二个字。

“你骗我!你骗我!”

白瑶趴在地上,头发散了,圣女袍上全是泥。

她指着我,五官都扭在一起:“你说放我走的!你说话不算话!”

“我说放你走,没说让你带着灵根走。”

我站起身,看着她。

“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抬手一点。

她丹田里那点靠夺来灵根修出来的筑基修为,碎了。

她惨叫一声,在地上打滚。

“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我扫了十年地……我扫了十年地才……”

“你扫了十年地,可以恨管事,可以恨鞭子,可以恨所有欺负过你的人。”

我说:“念安没有欺负过你。”

她不叫了,蜷在地上发抖。

我转过身,看向跪了一地的人。

赵崇山。

周玉衡。

孙鹤年。

钱伯庸。

韩旭跪在最后面,脸贴着地。

“天衍宗门规第三十七条,同门相残者,废修为,逐出宗门。”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你们给念安定的,是废修为,扔魔渊。”

“那就按你们的规矩来。”

周玉衡第一个崩溃了,爬过来抱住我的腿:“萧师弟!萧师兄!我是一时糊涂!是宗主逼我的!是赵崇山逼我的!”

赵崇山在边上吼:“周玉衡你放屁!是你自己说要当下任宗主!”

孙鹤年磕头磕得满脸是血:“萧师兄,我只是奉命扔人,我没动手挖灵根啊!”

钱伯庸没求饶。

他只是看着我,喃喃说:“闭关闭得真不是时候……”

我一挥手。

四个人的丹田一起碎了。

大阵的光把他们裹起来,拖向魔渊的方向。

惨叫声一路飘下去,飘了很久。

白瑶也被拖走了。

她最后看了念安一眼,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念安别过了脸。

韩旭还跪着。

他抖着声音喊:“师尊……”

“我不是你师尊。”

“师尊,弟子知错了!弟子是被白瑶迷了心窍!弟子跟了您四十年啊!”

“四十年。”我看着他,“你跟了我四十年,她喊了你三年师兄。你看着她被挖灵根,看着她被扔下魔渊,你在干什么?”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在给白瑶系剑穗。”

我抬手,收走了他一身我亲传的功法。

“你的修为是你自己练的,我不废。从今日起,你不是我的徒弟,也不是天衍宗的人。下山去吧。”

他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最后是玄甲。

它缩在广场角落,龟甲裂了一条大缝,奄奄一息。

看见我走过去,它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萧……萧大人,饶了我,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我不杀你。”

它愣住了。

“魔渊入口缺个守门的。你龟甲硬,守着最合适。”

我在它背上刻了一道禁制。

“从今天起,你守魔渊口,不许进,不许出,一直守到老死。白瑶在下面,你天天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玄甲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第九章】

广场上的人,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跪着。

没有人敢起来。

我扶着念安,一步一步走上广场最上首。

那张白玉座椅还摆在那里,是白瑶刚才坐过的。

我抬脚,把它踢下了台阶。

玉椅滚下去,碎了一地。

我扶念安坐在台阶上,自己站在她旁边。

“裴照。”

“晚辈在。”

“天剑阁这三年,跟赵崇山有过什么往来,你回去查清楚,查完了给我一个交代。”

“是。”

他拎着满脸是血的裴云霄,带着战舟走了。

走之前,他又冲念安深深鞠了一躬。

“萧小姐,天剑阁欠你一个公道。”

我看向台下。

“陆小川。”

陆小川一个激灵,从人堆里站出来:“在……在!”

“你在柴房藏了三年留影石,怕不怕?”

他眼圈红了:“怕。天天都怕。”

“怕还藏?”

“念安师姐那年冬天在山门口捡到我,我快冻死了,她把自己的狐裘给了我。”他抹了把脸,“我一个杂役,没本事替她出头,就想着,总得有人记得真相。”

我点点头。

“从今天起,你不是杂役了。入我门下,做我的亲传。”

陆小川傻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

然后我对着下面跪着的上千个弟子,开了口。

“天衍宗从今天起,换规矩。”

“第一条,执法须有实证。一人之言,不算证据。”

“第二条,搜查须三人在场,搜查之人不得与案子有牵扯。”

“第三条,凡夺人灵根、毁人道途者,不论身份,以同样手段偿还。”

“第四条,宗门之内,杂役与弟子同为宗门之人,打骂杂役者,罚。”

我顿了顿,看着那群刚才站出来作伪证的弟子。

“第五条,作伪证者,逐出宗门。”

那七八个人瘫在地上,一个个面如死灰。

有人还想求饶,我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大阵的光把他们一并卷出了山门。

广场上很安静。

过了很久,有一个内门弟子膝行着出来,冲念安磕了一个头。

“萧师姐,这三年,我骂过你。对不起。”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最后,几百个人跪着冲念安的方向,一起磕头。

念安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片冰花,看着他们。

她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不原谅。

她只是转过头,小声对我说:“哥,我饿了。”

我愣了一下。

“我在魔渊底下待了七天,啃了七天魔物的骨头。”她说,“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我点头。

“好,回家做。”

那天晚上,我在念安原来的洞府里给她蒸了一笼桂花糕。

洞府被白瑶占了三年,墙上挂满了白瑶的画像。

我一张一张撕下来,烧了。

念安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着桂花糕。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碟子里。

“哥,我在下面的时候,一直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

“我一直在想,你要是死了,我就是在世上最后一个姓萧的了。我不能死,我得活着,活着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

她抬起手,给我看她的指甲。

翻开的地方结了痂,黑乎乎的。

“我用指甲在魔渊的石壁上刻了他们的名字。赵崇山,周玉衡,孙鹤年,钱伯庸,白瑶,韩旭,玄甲。”

她顿了一下。

“我本来打算,要是能活着爬上来,就一个一个去找他们。”

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现在不用了。”

“嗯。”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哥,还剩一个名字。”

我一愣:“谁?”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黑色石片。

那是从魔渊石壁上抠下来的。

上面刻着第八个名字。

刻痕很深,比前七个都深。

我低头看清楚那三个字,后背一下子凉了。

那是我师父的名字。

天衍宗开派祖师,玄衍真人。

念安轻轻说:“哥,我在魔渊最底下,看见他了。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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