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魔渊底下闭关三年,睁眼第一件事,是从魔物堆里刨出了我亲妹妹。
她十根手指的指甲全翻了。
丹田碎了。
灵根没了。
她认出我,第一句话是:“哥,别回宗门,他们人多。”
闭关前,我给她留了九十九株灵药、一条灵脉,还有一只拿我两成修为换来的上古灵龟。
灵龟跑了,认了宗门新来的小师妹做主人。
一众师长说她偷东西,当众废了她,扔下魔渊喂魔物。
我把她背到背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人多?
正好。
今天天衍宗少跪一个,我都嫌不够。
【第一章】
我睁开眼的时候,体内那道卡了我三百年的关隘,碎了。
大乘。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股血腥味钻进了鼻子。
很淡。
可我认得。
那是萧家的血。
天底下流着萧家血的,只剩两个人。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我妹妹,萧念安。
我一步跨出秘境。
魔渊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到处是魔物啃骨头的咔嚓声。
血腥味越来越浓。
我拨开一群正在争食的腐骨狼,看见了她。
她蜷在一块黑石头后面,背靠着石壁,手里攥着半截断剑。
剑上全是魔物的黑血。
她的血是红的,从身下一直淌到我脚边。
“念安。”
我喊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她没反应。
我蹲下去,手刚碰到她的肩膀,那半截断剑就朝我脖子捅了过来。
没有力气。
剑尖停在我喉咙前三寸,抖得厉害。
她抬起头,脸上糊满了血和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看了我很久。
“……哥?”
“是我。”
那半截剑掉在地上。
她没哭,先笑了一下,嘴角裂开的口子又渗出血来。
“你出关了啊。”
“我出关了。”
“那你快走,别回宗门,他们人多。”
我把手按在她丹田上。
空的。
碎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灵气都存不住。
我再往下探,探到她脊骨那一节,手指僵住了。
灵根的位置,是一个洞。
一个被人用手生生挖出来的洞。
我闭关前,她刚满十六,冰灵根天品,测灵石当场炸了三块。
整个天衍宗都说,萧家又出了一个怪物。
我给她留足了资源,又耗掉自己两成修为,从上古秘境里换来灵龟玄甲,和她结了护主契。
玄甲活了四千年,龟甲能扛合体期全力一击。
我走得很放心。
三年。
我只闭关了三年。
“谁干的?”
我的声音很平。
她缩了一下,不说话。
“念安,谁干的?”
“哥……宗门新来了个师妹,叫白瑶。”她喘了两口气,“她说我偷了她的九转灵丹,我没有。我争了几句,师尊就……”
“周玉衡?”
“嗯。执法长老也在,宗主也点了头。”
“玄甲呢?”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地说:“玄甲自己撕的契约。它说白师妹的血对它有好处,跟着我没前途。”
我没说话。
我把她背起来。
她很轻,轻得我心里发慌。
十几头腐骨狼围了上来,口水滴在石头上嗤嗤冒烟。
我看了它们一眼。
十几头狼原地化成了灰。
背上的人抖了一下:“哥,你……”
“大乘了。”
她把脸埋在我后颈上,终于哭出了声。
我背着她往上走,走了整整一炷香。
魔渊出口有两个执法堂弟子守着,面孔都很生。
他们看见我背上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其中一个拔出了剑。
“站住!宗主有令,萧念安扔下去就不许捞上来!你是哪个峰的,敢坏规矩?”
另一个笑了:“哟,还真没死?命挺硬。师兄,这野男人估计是她找的相好吧?”
我没停步。
那个拔剑的冲上来,剑尖直指念安后背。
我抬手。
一巴掌。
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石碑上,半边脸塌了下去。
另一个吓得往后退,手忙脚乱捏碎了一张传讯符。
他尖着嗓子喊:“执法堂!执法堂!有人从魔渊里把那个贱人捞上来了!还打伤了守卫!”
我看着他。
“你说谁是贱人?”
他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跪下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他牙齿打架的声音。
天衍宗主峰方向,钟声响了。
九声。
那是召集全宗的钟。
【第二章】
我背着念安走到山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满山都挂着红绸。
主峰广场上摆了上百张席,丹香、酒香飘了半座山。
一块巨大的玉牌立在广场正中,金字刻着:恭贺白瑶师妹筑基圆满,册封圣女。
念安的身子在我背上绷紧了。
“哥,今天是她的册封大典。”
“我看见了。”
广场上的人看见我们,议论声一下子全停了。
接着炸开了锅。
“萧念安?她怎么还活着?”
“那男的是谁?”
“魔渊底下出来的?疯了吧?”
我没理他们,一直往前走。
广场最上首,摆着一张白玉座椅。
座椅底下垫着的,是一只磨盘大的灵龟。
龟甲泛着青光,背上刻满了古纹。
玄甲。
它四肢趴在地上,脖子伸得老长,让坐在椅子上的少女把脚搭在它头顶。
那少女穿一身雪白的圣女袍,脸小小的,眼睛水汪汪的。
她手里捏着一颗灵果,一边喂玄甲,一边笑。
玄甲吃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这就是白瑶。
我背上的人在抖。
我把念安轻轻放下来,扶她坐在一张空席边。
她抓住我的袖子:“哥,别冲动。”
“你坐着。”
“师……师尊?”
一个人从席间站了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韩旭。
我收的第一个亲传弟子,跟了我四十年。
我闭关前把念安托付给他,他跪在我面前发誓,有他在,没人能动念安一根头发。
他现在站在白瑶座下,腰间挂着白瑶亲手绣的剑穗。
“师尊,您……您出关了?”
“念安的事,你知道吗?”
他的眼神躲了一下。
“师尊,念安师妹她……她犯了门规。她偷了瑶儿的九转灵丹,还把瑶儿推下了寒潭。这是大家亲眼看见的,弟子也拦不住。”
“瑶儿?”
我重复了一遍。
他脸红了,又梗着脖子说:“瑶儿天性纯良,师尊见了就知道了。念安师妹自从您闭关后,就有些骄纵……”
“韩旭。”
“弟子在。”
“我让你护着她。”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嘟囔:“弟子护了她两年。可瑶儿来了以后,大家都知道谁对谁错。”
我还没开口,那只灵龟先说话了。
玄甲把脑袋从白瑶脚下抬起来,两只绿豆眼盯着我,慢慢咧开了嘴。
“萧寒川?你竟然没死。”
四千年的灵龟,嗓音沙哑难听。
“我还以为你冲大乘冲成了一摊灰,没想到命挺硬。”
我看着它:“契约是你撕的?”
“是我撕的。”它答得理直气壮,“你妹妹那种货色,一天到晚就知道修炼,连灵果都舍不得给我买。瑶儿不一样,瑶儿的血能让我活过五千岁。良禽择木而栖,你懂不懂?”
白瑶噗嗤一声笑了,伸手摸摸它的脑袋:“玄甲,不许对前辈无礼。”
她转过头,冲我眨了眨眼:“这位就是萧师兄吧?念安师姐的事,我也很难过的。可她偷东西就是不对呀。”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
我盯着她那双眼睛。
里面全是笑。
广场上响起一阵附和。
“圣女说得对。”
“萧念安自己作的。”
“这萧寒川闭关三年,以为宗门还是他说了算?”
我回头看了一眼念安。
她低着头,十根指头死死抠着桌沿,指甲翻开的地方又在冒血。
那张桌子上,摆着一盘白瑶册封宴上的灵果。
跟玄甲刚刚吃的那颗,一模一样。
“萧寒川!”
一声暴喝从天上压下来。
三道身影落在广场正中。
执法长老孙鹤年,念安的师尊周玉衡,还有大长老钱伯庸。
【第三章】
孙鹤年一落地,就指着我的鼻子骂。
“萧寒川,你好大的胆子!打伤执法弟子,私闯魔渊,还把门规钦定的罪人带回宗门!你当天衍宗是你家后院?”
我没看他,我看的是周玉衡。
周玉衡四十来岁的模样,一身青袍,手里握着拂尘。
三年前我把念安送到他门下,他亲口说,此女天资,周某此生唯一的亲传。
“周玉衡。”我说,“你废的她?”
他抬了抬下巴:“是我。”
“为什么?”
“她偷白瑶师侄的九转灵丹,被当场搜出。事败之后恼羞成怒,把白瑶推进寒潭,害得白瑶险些丧命。”他拂尘一甩,“我是她师尊,清理门户,天经地义。”
“证据呢?”
“白瑶亲眼所见。”
“还有呢?”
“灵丹是从她储物袋里搜出来的。”
“谁搜的?”
他顿了一下:“白瑶。”
我笑了。
“偷东西的是念安,看见的是白瑶,搜出来的是白瑶,受害的也是白瑶。周玉衡,你审的这是案子,还是戏?”
周玉衡的脸沉了下去。
白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玉座上站起来,攥着衣角,声音发颤:“萧师兄,你是说我冤枉念安师姐吗?我……我差点就死在寒潭里了,我何苦拿自己的命去冤枉人……”
她一哭,广场上半数弟子的眼神就变了。
韩旭第一个冲出来,挡在她身前:“师尊!瑶儿身上那道寒伤,到现在都没好!您不能这样污蔑她!”
玄甲也爬了过去,用龟甲把白瑶护住,冲我龇牙。
钱伯庸慢悠悠开了口:“萧师弟,你刚出关,不清楚情况。这事全宗上下都看着,没人冤枉她。”
“全宗上下都看着。”我点点头,“那就再看一样东西。”
我回到念安身边,蹲下,把一缕神识探进她身体里。
我刚才在魔渊底下只摸到了那个洞。
现在我要看清楚,这个洞是怎么来的。
神识顺着她的经脉一寸一寸往下走。
丹田的碎口很整齐,是一掌震碎的。
脊骨那一处,有七道指痕。
指痕边缘残留着一丝阵纹。
是夺灵阵。
夺灵阵只有一个用途:把一个人的灵根,原封不动地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我的手开始发抖。
“哥?”念安小声叫我。
我没应。
我慢慢站起来,转身。
神识铺开,扫过整个广场。
扫过孙鹤年,扫过周玉衡,扫过韩旭。
最后停在了白瑶身上。
她的丹田里,嵌着一截冰蓝色的灵根。
天品。
那截灵根的根须上,还缠着一缕萧家的血气。
我闭了闭眼。
三年前测灵石炸开的那天,念安举着碎石头跑到我面前,笑得满脸是光。
她说:“哥,以后我也能护着你了。”
“白瑶。”
我开口。
广场上安静下来。
“你一个外门杂役出身,进宗三年,筑基圆满,被封圣女。”
我盯着她:“你的冰灵根,是从哪来的?”
白瑶脸上的眼泪还挂着。
可她的嘴角,在只有我能看见的角度,轻轻往上翘了一下。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说:
“萧师兄,你猜。”
【第四章】
我胸口那股气,炸开了。
大乘期的威压一放出来,整座广场的席面全碎了。
酒坛碎了。
玉牌碎了。
那块写着恭贺白瑶册封圣女的金字玉牌,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修为低的弟子当场跪了一地,有人吐了血。
孙鹤年和周玉衡同时变了脸色。
“你……你突破了?”周玉衡的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合体冲大乘,十死无生!你在魔渊底下闭关,你怎么可能活着出来!”
我看着他:“所以你们才敢动她。”
他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白瑶被威压压得跪在地上,那张小脸终于没了笑。
可她抬起头时,眼里冒出来的不是怕,是恨。
“是又怎么样?”
她尖着嗓子喊出来:“她凭什么生下来就是天品灵根?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干,就有灵药,有灵脉,有灵龟?我在外门扫了十年的地!十年!我手上全是冻疮,管事拿鞭子抽我,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指着念安,手指在抖。
“我拿她的灵根,是她欠我的!她这种生来什么都有的人,就该尝尝什么都没有的滋味!”
念安坐在那里,脸色惨白。
她轻声说:“我不认识你。”
“对,你当然不认识我!”白瑶笑起来,笑得满脸是泪,“你们这种人,从来不认识我们这种人!”
我没理她。
我转向周玉衡:“她恨念安,我听明白了。你呢?你图什么?”
周玉衡咬着牙不吭声。
钱伯庸在边上叹了口气:“萧师弟,事已至此,不如说开。白瑶是宗主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宗主想让她做圣女,三年后跟天剑阁少主联姻。念安的灵根,给谁都是给,给了白瑶,能保天衍宗五百年。”
“所以你们一起挖的?”
“宗主下的令,夺灵阵是我布的,周师弟动的手。”钱伯庸说得很平静,“周师弟立了这个功,下一任宗主就是他。孙师弟管执法,负责把人扔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怪,就怪你闭关闭得不是时候。”
我真想一掌拍碎他的脑袋。
可念安还在后面看着。
我得让她亲眼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把欠她的还回来。
“一起上吧。”我说。
周玉衡、孙鹤年、钱伯庸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三个合体初期。
拂尘、法印、飞剑,一起砸向我的面门。
我站着没动。
三样东西在我身前一尺停住,碎成了粉。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三个人膝盖一软,齐齐跪在了地上。
地砖裂成蛛网。
周玉衡的脸贴着地,鼻血淌了一地,嘴里还在喊:“萧寒川!你敢对宗门长老动手,宗主不会放过你!”
“我等着。”
“吼!”
一声沙哑的咆哮从侧面撞过来。
玄甲。
它把整个龟壳缩起来,裹着青光朝我砸了过来。
四千年的灵龟,全力一撞,能撞塌半座山。
我抬起一只手,按在它的龟甲上。
它停住了。
“玄甲,你的命还剩多少年,你自己清楚。”
它的四条腿在地上乱刨,挣不脱。
“四千年前你就该老死了。是我耗了两成修为,给你续了三千年的命。条件只有一个,护她周全。”
我手上加了一分力。
“契约你撕了。命,我收回来。”
龟甲上的古纹一道一道灭了下去。
一缕青光从它身上剥离,倒灌进我掌心。
玄甲惨叫起来。
“不!不要!萧寒川,我错了!我错了!我回去护着她,我这就回去!”
它扭头冲念安喊:“念安!念安你说句话!我们相处了三年啊!”
念安看着它,眼睛红红的,一句话都没说。
龟甲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就在这时,主峰顶上传来一道冷喝。
“萧寒川,你敢在天衍宗撒野?”
整座山的地面亮了起来。
护山大阵,开了。
【第五章】
天衍宗主赵崇山从主峰飞下来,落在白瑶身边。
他一伸手,把白瑶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身后。
那个动作很熟练。
三年来他大概做过很多次。
“萧师弟,久违了。”赵崇山看着我,脸上带着笑,“恭喜突破大乘。不过,你突破了又如何?你打得过天衍宗三千年的护山大阵吗?”
他手一翻,掌心多了一块阵盘。
大阵的光一压下来,我肩头微微一沉。
广场上的弟子们终于喘过气来,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宗主出手了!”
“大阵能困死大乘!”
“这姓萧的完了。”
韩旭从人群里冲出来,跪在赵崇山面前:“宗主!弟子愿助阵,诛杀叛徒!”
他喊的叛徒,是我。
赵崇山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我:“萧师弟,你闹到这一步,宗门的脸已经丢尽了。萧念安盗丹伤人,罪证确凿,废她是门规。你现在把人交出来,跪下认错,我念你多年苦功,留你一命。”
“罪证确凿?”
“全宗弟子作证。”
“全宗弟子,有一个算一个,谁亲眼看见她偷丹了?”
广场上静了一下。
接着,七八个弟子站了出来。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都是白瑶身边那群人。
赵崇山笑了:“萧师弟,够了吗?”
“我……我也看见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堆最后面挤了出来。
穿着外门杂役的灰衣服,袖口打着补丁。
他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一直跑到我面前,扑通跪下。
“萧师兄,我叫陆小川,外门杂役。念安师姐救过我的命。”
他浑身都在抖,可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留影石。
“那天我在灵药园扫地,看见白圣女往念安师姐的储物袋里塞了一颗丹药。后来……后来执法堂动用夺灵阵,我就躲在殿后头的柴房里。”
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我怕死,我不敢拿出来。可我这三天每晚都梦见念安师姐在喊疼。”
赵崇山的脸色一下子黑了。
“一个杂役,伪造留影石,污蔑宗主,拖下去!”
两个执法弟子冲了过来。
我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停在原地,再也迈不动腿。
我接过留影石,灵力一灌。
一道光幕在广场上空展开。
画面里,白瑶蹲在灵药园的角落,左右看了看,把一颗金色丹药塞进一个青色储物袋里。
那个储物袋,是我当年亲手给念安缝的。
画面一转。
执法堂大殿。
念安被铁链吊在半空。
赵崇山坐在上首,冷冷地说:“动手吧。灵根取完给瑶儿接上,人扔魔渊,别留痕迹。”
周玉衡走上前,五指插进念安的脊背。
念安的惨叫声,从光幕里传了出来。
整座广场,三千弟子,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站在光幕底下。
念安在我身后。
我不敢回头看她。
光幕灭了。
广场炸了。
“宗主……宗主下的令?”
“那颗丹是白瑶自己塞的?”
“我们……我们骂了萧师姐三年……”
有几个弟子跪了下去,冲着念安的方向磕头。
赵崇山的脸涨得通红。
他突然抬手,一掌拍向陆小川。
“贱奴,找死!”
我挡在陆小川身前,那一掌拍在我胸口,被弹了回去。
赵崇山连退三步,脸上的肉在抽。
他死死盯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知道又如何?看见又如何?”
他举起阵盘。
“大阵在我手里。我今天把你们全杀了,明天天衍宗照样是我说了算!”
【第六章】
阵盘上的光越来越亮。
整座天衍宗的山都在震。
大阵的杀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广场边缘的石栏一截一截化成了灰。
弟子们吓得四散奔逃,有人哭着喊宗主饶命。
赵崇山不管不顾,脸上全是疯劲。
“萧寒川!三千年护山大阵,七十二道阵眼,今日就给你和你那废物妹妹陪葬!”
陆小川吓得腿软,死死抱着念安的胳膊。
念安反手拉住他,冲我喊:“哥!”
我回头冲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看向赵崇山。
“赵崇山,你当宗主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一百二十年。”
“那你一定不知道,这个阵是谁布的。”
他的手停了。
我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往下一按。
七十二道阵眼的光,一起熄灭。
又一次亮起。
这一次,光是朝着赵崇山压过去的。
阵盘在他手里炸开。
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按在地上,五官都挤变了形。
“这……这不可能!你……你是什么人?!”
“三百年前,你们开派祖师玄衍真人,是我师父。”
我慢慢走过去:“护山大阵,是他老人家临终前让我布的。七十二道阵眼,每一道里都封着我一缕神识。我不说,是因为我懒得管事。”
我在他面前蹲下。
“你们以为我是个闭关修炼的普通长老。你们以为我死了,念安就没人管了。”
“赵崇山,天衍宗的规矩,是我师父定的。今天,我替他老人家改。”
赵崇山趴在地上,眼睛瞪得血红。
他喘着粗气,忽然发疯一样大喊:“我不信!我是宗主!这是我的宗门!你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凭什么回来抢!”
他双手在地上乱抓,抓得指甲都翻了。
跟念安的手,一模一样。
“念安是天品灵根又怎么样?她凭什么一出生就压我女儿一头?瑶儿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我给她一截灵根,有什么错!有什么错!”
他嗓子喊劈了,唾沫星子溅了一地。
我没回答他。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广场边上,那群刚才说亲眼看见念安偷丹的弟子。
他们全跪下了,额头贴着地,一声不敢出。
“爹!”
白瑶冲过来扑在赵崇山身上,回头冲我尖叫:“你别得意!我未婚夫是天剑阁少主!天剑阁阁主是大乘后期!你敢动我们一根头发,天剑阁踏平你天衍宗!”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玉符,用力捏碎。
金光冲天而起。
不到十息。
天边裂开一道口子。
一艘百丈长的战舟从云层里压下来,船身上刻着一柄巨剑。
天剑阁。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船头,白衣金冠,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广场。
“谁动了我未婚妻?”
【第七章】
天剑阁少主裴云霄从战舟上跳下来,落地时一圈气浪把周围的弟子掀翻了一片。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天剑阁弟子,个个元气旺上。
白瑶从地上爬起来扑进他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云霄哥哥!他打我爹!他还要抢我的灵根!”
裴云霄搂着她,眼神阴下来,看向我。
“你就是萧寒川?”
“是我。”
“一个小宗门的长老,也敢欺负天剑阁未来的少阁主夫人?”
他抬手,一柄金剑从他背后飞出,悬在半空。
“跪下,给瑶儿磕三个头,把你那个废物妹妹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念安在后面听见了,身子一晃。
陆小川扶住她,咬着牙骂了一句:“狗东西。”
裴云霄听见了,眉头一挑:“哪来的杂役?先杀了。”
金剑转了个方向,朝陆小川刺了过去。
我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裴云霄的脸色变了。
那柄剑在我指间嗡嗡乱颤,他催了两次灵力都抽不回去。
我手指一错。
剑断了。
断掉的半截倒飞回去,擦着裴云霄的脸钉进他身后的战舟里,整艘战舟晃了一晃。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血口子。
他抬手摸了摸,看见指头上的血,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敢伤我?我爹是天剑阁主!我爹……”
“你爹叫什么?”
“裴照!”
我点点头:“叫他下来。”
裴云霄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你算什么东西,配让我爹出面?”
他话音还没落,战舟上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云霄,住手。”
一个中年男人从战舟里走出来。
他一出现,广场上所有人都觉得喘不上气。
大乘后期。
赵崇山趴在地上,眼里重新冒出了光:“裴阁主!裴阁主救命!此人在天衍宗行凶,屠戮长老,您……”
裴照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停住了。
然后,这位天剑阁阁主,大乘后期的修士,当着三千弟子的面,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裴照,拜见萧师叔祖。”
整座广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红绸的声音。
赵崇山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瑶从裴云霄怀里探出头,脸上的眼泪还没干,表情已经僵住了。
裴云霄的声音劈了:“爹?您跪他?您跪一个小宗门的长老?”
裴照回头,反手一巴掌。
那一巴掌把裴云霄抽得原地转了两圈,半边牙全飞了出去。
“逆子!”裴照的手在抖,“三百年前天剑阁遭魔劫,满门被困,是萧师叔祖一人一剑,替我们杀穿了十万魔军!没有师叔祖,就没有天剑阁!”
他转回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晚辈教子无方,冲撞了师叔祖,请师叔祖责罚。”
我看着他:“你儿子订的这门亲事,你知道底细吗?”
裴照的脸色变了,扭头看向白瑶:“这女子……”
“她身上的灵根,是从我妹妹身上挖的。”
裴照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站起身,一把扯下裴云霄腰间的定亲玉佩,当场捏成了粉。
“天剑阁与天衍宗赵氏的婚约,今日作废!”
白瑶尖叫一声,从裴云霄身边退开。
她看看裴照,看看我,看看趴在地上的赵崇山。
她终于明白了,没人能保她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浮出一缕冰蓝色的光。
那是念安的灵根。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疯了的笑。
“我拿不到的,她也别想拿。”
“萧寒川,你过来一步,我就把这截灵根捏碎!我让她这辈子都别想再修行!”
【第八章】
念安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我没动。
我知道我只要一动,白瑶就会捏下去。
她太清楚了,这是她手里最后一样东西。
“你想要什么?”我问。
“我要走!”白瑶喊,“放我和我爹走!灵根归我,从此以后天衍宗跟我们再没关系!”
“好。”
她愣住了。
连念安都愣住了。
白瑶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相信,随即是狂喜。
她拖着赵崇山往后退了两步:“你……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
她又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她的脚踩进了第七十二道阵眼。
阵眼亮了。
她手心里那缕冰蓝色的光,被一股力量生生扯了出来,悬在半空。
白瑶愣了一瞬,伸手去抓。
抓空了。
那截灵根在空中转了个弯,朝念安飞了过去。
“不!!!”
白瑶发出一声我这辈子听过最尖的叫声。
她扑过去追,摔在地上,又爬起来,又摔下去。
那截灵根落进念安的脊骨里。
念安浑身一震,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我立刻蹲到她身边,手掌按在她背上,一缕灵力顺着经脉灌进去,把灵根的根须一根一根接回原位。
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砸。
一盏茶的工夫。
她慢慢抬起头,摊开手掌。
掌心里,凝出了一片很小很小的冰花。
她看着那片冰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冲我笑了。
“哥,我又能修行了。”
我嗯了一声。
我嗓子堵得说不出第二个字。
“你骗我!你骗我!”
白瑶趴在地上,头发散了,圣女袍上全是泥。
她指着我,五官都扭在一起:“你说放我走的!你说话不算话!”
“我说放你走,没说让你带着灵根走。”
我站起身,看着她。
“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抬手一点。
她丹田里那点靠夺来灵根修出来的筑基修为,碎了。
她惨叫一声,在地上打滚。
“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我扫了十年地……我扫了十年地才……”
“你扫了十年地,可以恨管事,可以恨鞭子,可以恨所有欺负过你的人。”
我说:“念安没有欺负过你。”
她不叫了,蜷在地上发抖。
我转过身,看向跪了一地的人。
赵崇山。
周玉衡。
孙鹤年。
钱伯庸。
韩旭跪在最后面,脸贴着地。
“天衍宗门规第三十七条,同门相残者,废修为,逐出宗门。”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你们给念安定的,是废修为,扔魔渊。”
“那就按你们的规矩来。”
周玉衡第一个崩溃了,爬过来抱住我的腿:“萧师弟!萧师兄!我是一时糊涂!是宗主逼我的!是赵崇山逼我的!”
赵崇山在边上吼:“周玉衡你放屁!是你自己说要当下任宗主!”
孙鹤年磕头磕得满脸是血:“萧师兄,我只是奉命扔人,我没动手挖灵根啊!”
钱伯庸没求饶。
他只是看着我,喃喃说:“闭关闭得真不是时候……”
我一挥手。
四个人的丹田一起碎了。
大阵的光把他们裹起来,拖向魔渊的方向。
惨叫声一路飘下去,飘了很久。
白瑶也被拖走了。
她最后看了念安一眼,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念安别过了脸。
韩旭还跪着。
他抖着声音喊:“师尊……”
“我不是你师尊。”
“师尊,弟子知错了!弟子是被白瑶迷了心窍!弟子跟了您四十年啊!”
“四十年。”我看着他,“你跟了我四十年,她喊了你三年师兄。你看着她被挖灵根,看着她被扔下魔渊,你在干什么?”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在给白瑶系剑穗。”
我抬手,收走了他一身我亲传的功法。
“你的修为是你自己练的,我不废。从今日起,你不是我的徒弟,也不是天衍宗的人。下山去吧。”
他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最后是玄甲。
它缩在广场角落,龟甲裂了一条大缝,奄奄一息。
看见我走过去,它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萧……萧大人,饶了我,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我不杀你。”
它愣住了。
“魔渊入口缺个守门的。你龟甲硬,守着最合适。”
我在它背上刻了一道禁制。
“从今天起,你守魔渊口,不许进,不许出,一直守到老死。白瑶在下面,你天天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玄甲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第九章】
广场上的人,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跪着。
没有人敢起来。
我扶着念安,一步一步走上广场最上首。
那张白玉座椅还摆在那里,是白瑶刚才坐过的。
我抬脚,把它踢下了台阶。
玉椅滚下去,碎了一地。
我扶念安坐在台阶上,自己站在她旁边。
“裴照。”
“晚辈在。”
“天剑阁这三年,跟赵崇山有过什么往来,你回去查清楚,查完了给我一个交代。”
“是。”
他拎着满脸是血的裴云霄,带着战舟走了。
走之前,他又冲念安深深鞠了一躬。
“萧小姐,天剑阁欠你一个公道。”
我看向台下。
“陆小川。”
陆小川一个激灵,从人堆里站出来:“在……在!”
“你在柴房藏了三年留影石,怕不怕?”
他眼圈红了:“怕。天天都怕。”
“怕还藏?”
“念安师姐那年冬天在山门口捡到我,我快冻死了,她把自己的狐裘给了我。”他抹了把脸,“我一个杂役,没本事替她出头,就想着,总得有人记得真相。”
我点点头。
“从今天起,你不是杂役了。入我门下,做我的亲传。”
陆小川傻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
然后我对着下面跪着的上千个弟子,开了口。
“天衍宗从今天起,换规矩。”
“第一条,执法须有实证。一人之言,不算证据。”
“第二条,搜查须三人在场,搜查之人不得与案子有牵扯。”
“第三条,凡夺人灵根、毁人道途者,不论身份,以同样手段偿还。”
“第四条,宗门之内,杂役与弟子同为宗门之人,打骂杂役者,罚。”
我顿了顿,看着那群刚才站出来作伪证的弟子。
“第五条,作伪证者,逐出宗门。”
那七八个人瘫在地上,一个个面如死灰。
有人还想求饶,我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大阵的光把他们一并卷出了山门。
广场上很安静。
过了很久,有一个内门弟子膝行着出来,冲念安磕了一个头。
“萧师姐,这三年,我骂过你。对不起。”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最后,几百个人跪着冲念安的方向,一起磕头。
念安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片冰花,看着他们。
她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不原谅。
她只是转过头,小声对我说:“哥,我饿了。”
我愣了一下。
“我在魔渊底下待了七天,啃了七天魔物的骨头。”她说,“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我点头。
“好,回家做。”
那天晚上,我在念安原来的洞府里给她蒸了一笼桂花糕。
洞府被白瑶占了三年,墙上挂满了白瑶的画像。
我一张一张撕下来,烧了。
念安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着桂花糕。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碟子里。
“哥,我在下面的时候,一直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
“我一直在想,你要是死了,我就是在世上最后一个姓萧的了。我不能死,我得活着,活着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
她抬起手,给我看她的指甲。
翻开的地方结了痂,黑乎乎的。
“我用指甲在魔渊的石壁上刻了他们的名字。赵崇山,周玉衡,孙鹤年,钱伯庸,白瑶,韩旭,玄甲。”
她顿了一下。
“我本来打算,要是能活着爬上来,就一个一个去找他们。”
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现在不用了。”
“嗯。”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哥,还剩一个名字。”
我一愣:“谁?”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黑色石片。
那是从魔渊石壁上抠下来的。
上面刻着第八个名字。
刻痕很深,比前七个都深。
我低头看清楚那三个字,后背一下子凉了。
那是我师父的名字。
天衍宗开派祖师,玄衍真人。
念安轻轻说:“哥,我在魔渊最底下,看见他了。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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