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我听过最贵的一句话,是借你身份证用一下。
那年室友满脸堆笑找我借证,说要去开个房。
我没多想,直接递了过去。
几天后,女友红着眼找到我,哭着说她怀孕了,可是我们领不了证。
民政局系统显示,我已经结婚了。
新娘是她最好的闺蜜。
我头皮发麻,一路查下去,查到的东西比这张结婚证更要命。
后来我死在一场刹车失灵的车祸里。
再睁眼,室友正站在我床边,手伸过来。
“砚川,借你身份证用一下。”
这一次,我笑着把证给了他。
我倒要看看,他拿着我的名字,能走多远。
【第一章】
“砚川,借你身份证用一下,我去开个房。”
程浩站在我床边,一只手搭着床栏,满脸堆笑。
我手里的水杯一歪,水全洒在裤子上。
凉透了。
我低头看手机。
六月十二号,下午一点二十分。
我回来了。
回到他找我借证的这一刻。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时间,把身份证从钱包里抽出来递给他。
连犹豫都没有。
他是我室友,大一到大三住一个屋,平时我请他吃饭,他帮我带早饭,系里的人都说我俩眉眼长得相近,跟亲兄弟一样。
我是真拿他当兄弟。
五天后,我女朋友苏念红着眼来找我。
她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说她怀孕了。
我高兴疯了,拉着她就去民政局。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半天,抬头看我,眼神很怪。
“你已婚,配偶孟婷婷,登记日期是六月十三号。”
孟婷婷。
苏念最好的闺蜜。
苏念当场就瘫在了椅子上。
后面的事,我不愿意细想。
网贷公司拿着夫妻共同债务的名头上门,两百多万。
孟婷婷挺着肚子在学校里哭,说孩子是我的,说我睡了她又不认。
苏念去找她理论,在楼梯口被她推了下去。
孩子没了。
我开车去找程浩,刹车在高架上失灵,一头撞进了货车底下。
闭眼前最后一个画面,是苏念躺在病床上,问我那张证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什么呆啊兄弟?”
程浩拍了拍我的床板,笑容没变。
“急用,晚上就还你。”
我盯着他的脸。
上一世我到死都没想明白,他凭什么能拿着我的证,顶着我的名字,堂堂正正坐在民政局的窗口前。
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他跟我长得相近。
窗口后面坐着孟婷婷的亲小姨。
人脸核验,那天“恰好”坏了。
“你自己的身份证呢?”我问。
程浩笑了一下,答得飞快。
“过期了,补办要半个月,这不赶时间嘛。”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
我心里那股恨往上涌,指甲掐进了掌心。
真想现在就一拳砸在他那张笑脸上。
可我不能。
打他一顿,他最多挨个处分,明天换个法子照样坑我。
我要的不是出这一口气。
我要他亲手把自己送进去。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抽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手很稳。
程浩接过去的那一下,手指头都在发颤,压不住的兴奋。
“够兄弟!回头请你吃烧烤。”
他把证塞进裤兜,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兜里的手机亮了一下。
锁屏上跳出来一条消息。
婷婷:明早九点,我小姨那边都打点好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把湿透的裤腿攥在手里,笑出了声。
明早九点。
好啊。
我陪你们一起去。
【第二章】
程浩一走,我拨通了一个三年没主动打过的电话。
“少爷?”
韩振东的声音带着点不敢信。
他是我爷爷的助理,跟了周家二十多年。
我爷爷周怀山,怀山集团的创始人。
这件事,整个学校没有一个人知道。
上大学前我跟爷爷提过一个要求:四年里不用家里一分额外的钱,不坐家里的车,不报家里的名。
爷爷答应了。
所以在别人眼里,我周砚川是个穿两百块球鞋、天天吃食堂的普通学生。
连程浩都这么以为。
至少,他以为他知道的就这么多。
“韩叔,帮我办三件事。”
“您说。”
“第一,查一个叫程浩的人,从出生查起。第二,查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一个叫孟桂兰的工作人员。第三,帮我约一位靠得住的警察,明早八点半,在民政局门口等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少爷,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人扣下?”
“不用。”
我看着窗外。
“让他去。”
挂了电话,苏念的消息就进来了。
念念:下课了,食堂二楼等你,婷婷也在。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起身出门。
食堂二楼,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招手。
她扎着马尾,眼睛很亮,还是我记忆里没受过伤的样子。
我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上一世她躺在病床上,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你怎么了?眼睛这么红。”苏念伸手摸我额头。
“没事,风大。”
旁边传来一声笑。
孟婷婷翘着腿坐在对面,指甲刚做过,亮晶晶的,扫了一眼我脚上的球鞋。
“念念,你跟着他吃一辈子食堂,图什么呀?”
苏念瞪了她一眼:“你别瞎说。”
“我说实话嘛。”
孟婷婷托着下巴,冲我眨眼。
“周砚川,你说,我要是哪天突然嫁人了,你会不会后悔当初没追我?”
筷子在我手里差点断掉。
她在试探。
上一世我听不懂这句话,还傻笑着说她想太多。
现在我听懂了。
她明天就要用我的名字,嫁给程浩。
今天还敢坐在我女朋友对面,当着面拿我取乐。
我心里那叫一个恶心。
真想把她面前那碗汤扣在她头上。
我忍住了,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不会。”我说,“谁娶你,谁倒霉。”
孟婷婷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
“嘴还挺硬。”
她站起来拎包,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得意,还有点可怜我的意思。
苏念小声问我:“你今天怎么了?对婷婷说话这么冲。”
我握住她的手。
“念念,答应我一件事。这几天离孟婷婷远一点,她约你去哪儿你都别去。”
“为什么?”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苏念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我心口一热,差点没绷住。
手机震了一下,韩叔发来消息。
少爷,程浩的学籍是去年转进来的,转学申请上担保人签字的,是周立军先生。
周立军。
我亲叔叔。
【第三章】
我叔叔周立军,是我们家最会做人的人。
我爸走得早,这些年逢年过节,他比谁都热络。
我上大学,他亲自开车送我;我生日,他记得比我妈还准。
上一世出事以后,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说要帮我打官司。
我想起来了。
官司打了一年多,越打越乱。
他请的那个律师,每次开庭都“准备不足”。
晚上十点,程浩还没回宿舍。
我把李壮从床上拽起来。
李壮是我另一个室友,一米八五,两百斤,话少,嘴严,打游戏输了也只会闷头叹气。
“帮我个忙,别问为什么。”
“走。”
他套上拖鞋就跟我下了楼。
我们骑着他那辆电动车,远远跟在程浩后面。
程浩出了校门,在路口等了五分钟,孟婷婷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有说有笑往前走,拐进一条没路灯的小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奔驰。
车牌我认识。
那是我叔叔的车。
李壮压低嗓子:“那不是你叔的车吗?你过年发过照片。”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手心全是汗。
我们贴着墙根往前挪,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
后座车窗降了一半。
周立军的脸露出来,叼着烟。
程浩弯下腰,把一样东西递进车窗里。
我的身份证。
“爸,证拿到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爸?
他叫我叔叔,爸?
周立军接过身份证看了看,又递回去。
“明天办利索点,你小姨那边别出岔子。”
孟婷婷赶紧接话:“叔叔放心,我小姨说了,人脸那台机器明早九点会坏,一直坏到十点。”
周立军笑了一声,弹掉烟灰。
“好。等这个证办下来,你就是周家长孙的合法老婆。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是周家的种。”
程浩搓着手:“那他呢?”
“他?”
周立军往车窗外吐了口烟。
“老爷子说了,等他毕业,集团的股份大半给他。我替他们周家卖了二十年的命,到头来给一个毛头小子打工?”
他的声音冷下来。
“年底他回老家,走高速。车我已经找人看过了。”
“那小子,活不过年底。”
我整个人僵在垃圾桶后面。
夏天的晚上,后背一层冷汗贴着衣服往下淌。
原来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原来程浩是他的私生子。
难怪他跟我长得相近。
难怪他能转进我的宿舍。
从程浩搬进来那天起,我就是他们圈里的一头猪,等着养肥了宰。
李壮在旁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
车里的周立军忽然又开了口。
“对了,听说他跟一个姓苏的女孩走得很近?”
孟婷婷笑起来:“那是我闺蜜,傻乎乎的。”
“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我的手指头抠进了垃圾桶边缘的铁皮里。
血渗出来了,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站在民政局门口。
韩叔已经到了,身边站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
“这是王警官,市局的,我们老熟人。”
王警官跟我握手,打量了我一眼。
“韩先生把情况跟我说了。小伙子,你确定他们今天会来?”
我把昨晚的录音放给他听。
听到“活不过年底”那句,王警官的眉头一下拧死了。
“这个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打了个电话,又叫来两个同事。
“今天先拿冒用身份证这一条,人赃并获。录音的事,后面我亲自跟。”
八点五十五,程浩和孟婷婷来了。
程浩穿着白衬衫,头发抹了油。
孟婷婷穿一条大红连衣裙,挽着他,笑得满面春风。
他们径直走到三号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胸牌上写着孟桂兰。
她看见孟婷婷,冲她使了个眼色,又扫了一眼旁边那台人脸核验机。
屏幕是黑的。
我站在大厅柱子后面,看着程浩从兜里掏出我的身份证,双手递过去。
“您好,我叫周砚川。”
他念我的名字,念得特别顺。
孟桂兰低头核对,在表格上刷刷写字。
“签字吧。”
程浩握着笔,在申请表上签下周砚川三个字。
签完,他还抬头冲孟婷婷笑了一下。
我心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
上一世,这三个字就是这样,被他一笔一笔写进了我的命里。
孟桂兰拿起钢印。
我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等一下。”
大厅里所有人都扭头看我。
程浩的笑容碎在脸上,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孟婷婷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走到窗口前,看着孟桂兰。
“阿姨,我想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孟桂兰愣了两秒,马上镇定下来。
“身份证上写着呢,周砚川。你是谁?别在这儿捣乱。”
“我是周砚川。”
程浩反应过来,脖子一梗。
“你胡说八道什么!身份证在我手上,照片上就是我!你是哪来的神经病?”
孟婷婷也跟着尖叫起来。
“保安!这人在这儿闹事!”
她冲上来推我,长指甲往我脸上抓。
“穷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搅我的婚事!”
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差点栽在地上。
我看着程浩。
“照片上是你?那你说说,我身份证号最后四位是多少?”
程浩张了张嘴,眼神乱飘。
“我……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就让机器告诉我们。”
我转向孟桂兰。
“麻烦把人脸核验打开。”
孟桂兰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机器坏了,今天修不好。”
“是吗?”
王警官走过来,掏出警官证拍在窗口台面上。
“那我们用我们的。”
他的同事拿出便携设备,对着程浩一拍。
三秒钟后,屏幕跳出一行红字:比对不通过。
又对着我拍了一下:比对通过。
大厅里一下炸开了锅。
排队的情侣全围了过来,有人举起手机开始录。
程浩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不是……这是误会,我跟他是兄弟,他借给我的!他自己借给我的!”
我点头。
“对,我借给你开房的。”
“你拿去冒名结婚,我可没答应。”
【第五章】
程浩被戴上手铐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孟婷婷坐在地上哭,妆花了一脸。
孟桂兰被两个民警带进了里屋,说要配合调查。
出门前,程浩突然回头冲我吼。
“周砚川,你等着!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知道啊。”
“我叔嘛。”
程浩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午三点,派出所。
周立军来了。
他一进门就大步走到我面前,脸上全是焦急。
“砚川!你没事吧?我一听说就赶过来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又压低声音。
“程浩那孩子,是我一个老战友的儿子,人老实,就是一时糊涂,跟你开了个玩笑。”
“开玩笑?”
“年轻人嘛,闹着玩。”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谅解书。
“你签个字,这事就过去了。都是自家人,闹大了,你脸上也不好看。”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连我该签哪儿都用红笔圈好了。
昨天晚上,这个人坐在车里,说我活不过年底。
今天他站在我面前,叫我自家人。
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我没动笔。
周立军的脸色慢慢变了。
“砚川,你爸走得早,这些年你上学吃饭,哪一样不是叔在操心?”
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眼神却冷了。
“你要是不签,叔也只能当没你这个侄子。下学期的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
他以为我的钱是他给的。
他一直都这么以为。
韩叔每个月打给我的那笔钱,走的是爷爷的私人账户,周立军从来都不知道。
我低着头,声音放软。
“叔,我想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我怕签错了,爷爷知道了会骂我。”
周立军盯了我几秒,像是在判断我是真蠢还是装蠢。
最后他把谅解书收回包里,笑了。
“行,你好好想。不过叔提醒你,有些事,越拖越麻烦。”
他走了。
皮鞋踩在派出所的瓷砖上,一下一下的。
王警官从里屋出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程浩那边已经立案了,盗用身份证件,证据确凿。孟桂兰停职调查。至于孟婷婷,她咬死说自己被骗了,以为程浩就是你,暂时证据不够,先放了。”
我点点头。
韩叔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少爷,您要的东西。”
我打开袋子。
第一份是程浩的出生证明,父亲一栏写着周立军。
第二份是集团近五年的审计底稿,周立军经手的三个项目,账面窟窿九千六百万。
第三份,是一份通话清单。
周立军上个月给一个号码打了十一次电话。
号码的主人,是城郊一家修车厂的老板,姓刘。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
刹车。
就是他。
【第六章】
我以为孟婷婷会消停几天。
我想错了。
第三天早上,李壮一脚踹开宿舍门。
“砚川,你快看表白墙!”
表白墙上挂着一条置顶帖,三千多条评论。
发帖人是孟婷婷本人。
她说,她和周砚川交往半年,怀了孕,周砚川答应娶她,两个人约好去领证。
到了民政局,周砚川临时反悔,还找人报警,把她的一个好朋友抓了。
配图是一张孕检单。
最后一句写着:我不求他负责,只求大家看清这个人渣。
评论区已经疯了。
渣男去死。
看着老实,原来是个畜生。
苏念不是他女朋友吗?脚踩两条船?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冰凉。
她反咬一口,咬得这么狠,连孩子都搬出来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拨苏念的电话。
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我冲出宿舍,一路跑到女生宿舍楼下。
楼门口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苏念站着,孟婷婷站在她对面。
苏念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她左边脸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下巴上还有两道指甲划出来的血痕。
孟婷婷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栋楼都听得见。
“苏念,你装什么清高?你男人的种就在我肚子里!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备胎!”
周围的人在笑,在拍。
有人起哄:再打一个!
苏念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声没吭。
上一世她就是这么一声不吭,被推下了楼梯。
我脑子里有根弦,啪地断了。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
孟婷婷看见我,扬起下巴。
“哟,正主来了?周砚川,你倒是说说,孩子是不是你的?”
我没理她。
我蹲下去,把苏念的手机捡起来,擦掉上面的灰,放回她手里。
然后我站起来,看着孟婷婷。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我声音不大。
孟婷婷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我碰了怎么样?你还敢打孕妇?大家都看着呢!”
她抬手又要往苏念脸上扇。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攥得很紧。
孟婷婷疼得脸都扭了,尖叫起来:“打人了!周砚川打孕妇了!”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冲着围观的人群开口。
“今天下午六点,我在学校论坛上发一个帖子。”
“想看真相的,准时来。”
我转过身,牵起苏念的手往外走。
她的手一直在抖。
走到没人的地方,她突然蹲下来,捂着嘴干呕了好一阵。
“念念?”
“没事,”她擦擦嘴角,冲我挤出一个笑,“可能是早上没吃饭。”
“砚川,我信你。我就是……有点疼。”
我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
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我掏出手机,给李壮发了条消息。
那天晚上的录音,剪好了吗?
【第七章】
下午六点整,我在学校论坛发了帖子。
标题只有一行:关于孟婷婷所说的领证一事,以下是证据。
第一张图,市公安局的警情通报。
程某,二十一岁,盗用同宿舍同学周某某身份证件,冒用其身份办理婚姻登记,已被依法立案调查。
第二个附件,民政局大厅的监控截图,王警官帮我向登记处调取,经过同意才公开。
画面里,程浩坐在窗口前签字,孟婷婷穿着红裙子挽着他的胳膊,笑得一脸甜蜜。
那个时间点,我在柱子后面。
第三个附件,一段四十七秒的录音。
巷子里那天晚上,李壮剪掉了周立军说要害我的那部分。
那部分我交给了警方,现在还不能公开。
剩下的,足够了。
录音里,程浩的声音清清楚楚。
“婷婷肚子里是我的种,等证一领,就说是他的。”
孟婷婷的笑声跟在后面。
“那个傻子,到死都不会知道。”
帖子发出去十分钟,浏览量破了一万。
半个小时,表白墙上那条置顶帖被删了。
评论区彻底翻了。
我的天,冒名结婚?这是犯法的吧?
自己跟男朋友冒用别人身份领证,还反过来泼人家脏水?
苏念好惨,被闺蜜打,男朋友还被冒名。
有人翻出了孟婷婷之前的朋友圈,她跟程浩的合照,一张一张被扒了出来。
李壮坐在我旁边刷手机,一边刷一边骂。
“这女的心太黑了。”
晚上八点,宿舍门被砸得哐哐响。
我一开门,孟婷婷冲了进来。
她头发散着,眼睛通红,连鞋都没穿好。
“周砚川!你敢录音?你敢阴我?”
她扑上来要抓我的脸,李壮从后面一把架住了她。
她拼命挣,脚乱踢,把我桌上的台灯踹到了地上。
“你毁了我!你知不知道学校要开除我了!我小姨被停职了!我全家都完了!”
“是我让你冒名的?”
“你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吗!”
她嗓子都喊劈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一个穷学生,娶了我怎么了?我配不上你吗?你装什么装!”
我看着她。
上一世她站在楼梯口,一伸手把苏念推了下去。
后来她在法庭上哭,说自己是不小心的。
“孟婷婷。”
我开口。
“你推苏念的时候,想过她肚子里也有一条命吗?”
孟婷婷整个人一愣,挣扎停了。
“你……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推过她?”
我没有回答。
这辈子她还没来得及推。
以后,她也没机会了。
辅导员和宿管赶到,把她带走了。
走廊里还回荡着她的骂声。
我把台灯捡起来,灯罩裂了一道缝。
手机屏幕亮了。
周立军:周六你爷爷八十大寿,必须回来。程浩的事,那天一起了结。
【第八章】
周六,怀山集团旗下的酒店,顶层宴会厅。
来的都是家里的亲戚,还有集团的几个老股东。
我穿着那双两百块的球鞋,走进门的时候,好几个远房亲戚扭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看笑话的意思。
表姑小声嘀咕:“就是他吧,听说在学校搞大了人家姑娘肚子。”
另一个接话:“立军说了,这孩子从小就不老实。”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韩叔站在爷爷身后,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寿宴开到一半,周立军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满脸沉痛。
“爸,今天是您的好日子,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可不说,对不起周家的列祖列宗。”
宴会厅一下静了。
“砚川这孩子,在学校里跟一个女同学有了孩子,人家姑娘要跟他领证,他反手就报警,把人家的朋友送进了派出所。”
他回头招了招手。
门开了。
程浩走进来,取保候审,脸色发灰。
孟婷婷跟在他后面,捂着肚子,哭哭啼啼。
“这姑娘我带来了,肚子里是我们周家的骨肉。”
周立军放下酒杯,声音一下子拔高。
“爸,砚川这样的品行,怎么能接您的班?我提议,集团的股份分配,再议!”
几个老股东互相看了一眼。
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
孟婷婷适时地哭出了声。
“爷爷,我不求名分,我只求孩子有个爸……”
程浩低着头,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出戏。
心里那叫一个冷。
爷爷一直没说话。
他放下筷子,转头看我。
“砚川,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走到大厅中间。
“有。”
我把手机连上了宴会厅的投影。
“叔,你说孟婷婷肚子里是周家的骨肉,这句话没错。”
周立军一愣。
“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儿子的。”
投影上跳出了程浩的出生证明。
父亲一栏:周立军。
宴会厅里一片抽气声。
我婶婶手里的汤勺掉进了碗里,脸刷地白了。
周立军的酒杯晃了一下。
“你……你胡说!这是伪造的!”
“那这个呢?”
我按下了播放键。
巷子里那天晚上的录音,这一次,一个字都没剪。
等这个证办下来,你就是周家长孙的合法老婆。
车我已经找人看过了。
那小子,活不过年底。
录音放完,宴会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又点开下一个文件。
修车厂刘老板的口供,是昨天他在派出所签字确认的。
周立军给了他二十万,让他在我年底回老家前,在我那辆车的刹车上动手脚。
再下一个,审计报告,九千六百万。
“叔,你替周家卖了二十年的命。”
我看着他。
“就是这么卖的?”
周立军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盘子碗碟碎了一地。
“老东西!你偏心!”
他冲着爷爷吼,唾沫星子乱飞。
“我哥活着的时候你骗他,我哥死了你骗他儿子!我替你守了二十年的公司,凭什么最后全给这个毛头小子!”
“我拿点钱怎么了!那本来就该是我的!”
他抓起地上一把切蛋糕的刀,红着眼朝我冲过来。
韩叔一个箭步挡在我面前,扣住了他的手腕。
刀当啷掉在地上。
宴会厅的门再一次被推开,王警官带着人走了进来。
“周立军,你涉嫌职务侵占,涉嫌故意杀人预备,跟我们走一趟。”
周立军被按在地上,还在嘶吼。
“我是周家的人!你们敢抓我!”
程浩想往外跑,被两个民警当场按住。
孟婷婷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我,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爷爷拄着拐杖站起来。
“各位。”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的长孙周砚川,大学毕业后接任怀山集团董事长。我名下的股份,全部由他继承。”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刚才嘀咕我的表姑,脸红一阵白一阵,低着头不敢看我。
孟婷婷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你……你是周家的长孙?你不是穷学生吗?”
她爬过来,伸手要抓我的裤脚。
“砚川,砚川,我错了,我被他们骗了,我可以把孩子打掉,我可以……”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抓了个空,指甲在地毯上划出两道印子。
“孟婷婷,你说过,谁娶你谁倒霉。”
“哦,这句是我说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是苏念。
“砚川,你忙完了吗?我有件事,想当面告诉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
【第九章】
周立军被批捕,是在寿宴后的第五天。
职务侵占,数额特别巨大。
买通他人破坏车辆刹车,构成故意杀人的预备。
集团内部紧急开会,他安插在各个部门的人,一周之内被清了个干净。
跟他有利益往来的三家供应商,被集团列入了永久禁止合作名单。
消息传出去,圈子里没人再敢接他那几个亲信的电话。
我婶婶带着他的大儿子来找过我一次。
她在会客室里一边哭一边骂,骂周立军在外面养人,骂程浩他妈不要脸。
骂到最后,她问我能不能给她们娘俩留条活路。
我让韩叔给她安排了律师,帮她跟周立军办离婚。
这件事上,她也被骗了二十多年。
孟桂兰被开除公职,涉嫌滥用职权,案子移送到了检察院。
孟婷婷被学校开除了学籍。
她家里人来学校闹过两回,第二回被保安架了出去。
后来我听说,她回了老家,那个孩子没有留下。
程浩那边,盗用身份证件罪证据确凿,周立军那桩案子,他也作为知情人被追究。
开庭前,他托律师带话,想见我一面。
我去了。
看守所的探视室,程浩隔着玻璃坐着。
他瘦了一大圈,头发剃短了,眼眶陷了下去。
那张跟我相近的脸,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相近了。
他拿起电话,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借证那天。”
“不可能。”他摇头,“你那天把证给我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
“对,”我说,“因为我想让你拿着它,走完那一趟。”
程浩的手攥着电话线,指节发白。
“凭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凭什么你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我妈在饭店端了二十年盘子,我连个户口都上得偷偷摸摸!他说只要事成了,就让我认祖归宗,就让我进集团!”
“我就想要一个跟你一样的名字,有什么错!”
他吼完,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着他。
上一世,他拿着我的名字,拿走了我的婚姻、我的孩子,最后是我的命。
现在他哭着问我,他有什么错。
“程浩,你想要的从来不是名字。”
我把电话贴近了一点。
“你想要的是我的命。”
他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那张身份证,是你自己拿去的。”
“这条路,也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
身后传来他砸玻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狱警冲过去按住了他。
我没有回头。
出了看守所,韩叔给我拉开车门。
“少爷,回学校?”
“去医院。”
苏念在妇产科门口等我。
那天她在电话里说的事,我到现在还没真正听她亲口讲完。
【第十章】
苏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
看见我,她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轻轻抽出那张单子。
阳性。
孕六周。
上一世,她也是攥着这样一张单子来找我。
红着眼睛,哭着说我们领不了证。
后来她躺在病床上,手放在已经平下去的小腹上,一句话都不说。
我捏着那张纸,眼眶一下子烫了。
“砚川?”
苏念怯生生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知道我们还没毕业,你家里的事又这么多,我……”
我一把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
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是我们学校超市卖的那个牌子。
“要。”
我的声音有点哑。
“念念,我们去领证。”
第二天早上九点,市民政局。
同一个大厅,同一排窗口。
三号窗口换了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旁边那台人脸核验机,屏幕亮着。
苏念紧张地拉了拉我的衣角。
“你上次在这里,是不是……”
“嗯。”
“那时候你害怕吗?”
我想了想。
“怕。怕的是没有今天。”
工作人员冲我们笑:“两位,身份证给我一下。”
我从钱包里抽出那张新补办的身份证。
这一次,我把它亲手递了过去。
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机器嘀的一声。
比对通过。
苏念的那一声紧跟着响起来。
比对通过。
钢印落下去,红色的结婚证推到我们面前。
照片上的苏念笑得眼睛都弯了,我笑得有点傻。
走出民政局,阳光晃眼。
苏念捧着那个小红本,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几遍。
“周砚川,你以后可不许随便借身份证给别人了。”
“不借了。”
“谁来都不借?”
“谁来都不借。”
她笑了,把结婚证塞进我的上衣口袋,按了按。
“那这个,你收好。”
我把手覆在口袋上。
隔着一层布料,那个小本子硬硬的,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上一世,我丢了它。
这一世,谁也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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