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职三个月,公司黄了。
美女老板红着眼圈跟我说:“小陈,工资发不出来了,要不……我以身抵债?”
我看着她那张哭花的脸,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打两千万过来,你儿媳妇要创业。”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哪个儿媳妇?你什么时候有对象的?”
“就刚才。”
所以你们猜,一个女人欠你两万五的时候叫她老婆,和欠你两千万的时候叫她老婆,她的反应能差多少?
【第一章】
我叫陈牧野。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爸是陈兆丰。
对,就是那个陈兆丰。
丰禾集团掌门人,身家三百多亿,商界的老狐狸。
但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因为我从十八岁那年就被踹出了家门。
原话是:“出去闯,闯不出名堂别回来。”
老头子把我所有的卡冻了,银行账户归零,连车钥匙都收了。
就给了我一张身份证和两千块现金。
两千块。
在这座城市,够我活半个月。
那年我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看着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发了个誓——
我一定要自己挣出来。
结果六年过去了。
我挣出来了吗?
挣了个屁。
二十四岁,存款四万三,每个月工资两万五,租着一间合租房,挤地铁上班。
好消息是,我确实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坏消息是,我也确实没闯出什么名堂。
不过没关系,我心态好。
毕竟我上班的这家公司还不错。
叫“棠序文化”,做新媒体和品牌策划的,规模不大,二十来号人。
老板姓苏,叫苏棠。
女的。
二十七岁。
长得——
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让男人撞电线杆、让女人想加她微信问护肤品的程度。
一米六八,长发过肩,穿职业装的时候整个人干练又漂亮。
但她最吸引我的不是脸。
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谈业务的时候锋利得能切牛排,可一笑起来又弯弯的,像月亮掉进了湖里。
好吧,我承认,我暗恋她。
暗恋了三个月。
从入职第一天开始。
那天我去面试,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简历差点掉地上。
她说:“你之前在哪做的?”
我说:“一家4A广告公司,干了两年半。”
她翻了翻我的作品集,点了点头:“明天来上班。”
就这样,我成了棠序文化的高级策划。
月薪两万五。
在这种小公司里算高的了。
但我值这个价。
不是我吹,我虽然没闯出名堂,但脑子确实好使。
方案做得漂亮,客户沟通顺畅,来了三个月,手上已经捏着公司最大的两个项目。
苏棠对我也不错,开会的时候经常采纳我的意见。
有一次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她还给我点了碗酸辣粉。
我端着酸辣粉,蹲在公司楼道里,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的。
小公司,漂亮老板,稳定收入。
挺好的。
直到今天。
周五下午,四点半。
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太对。
下午两点开始,财务总监方姐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出来。
三点钟,她夹着一摞文件进了苏棠的办公室。
透过玻璃隔断,我看见苏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色白得跟打印纸似的。
方姐在对面说着什么,嘴唇翕动得很快。
四点十五分,苏棠把所有人叫到了会议室。
“公司出了点状况。”
她站在投影幕前面,声音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们最大的客户,锦华地产,因为他们自身的资金链问题,单方面终止了合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终止合作?尾款还没结呢!”
“那个项目占了我们百分之四十的营收吧?”
“他妈的,我们的垫付款怎么办?”
苏棠抬手压了压。
“我知道大家很着急。锦华那边欠我们的尾款,加上我们的垫付成本,一共一百三十万。我已经让律师在跟了,但对方目前的财务状况……短期内追回的可能性不大。”
会议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棠序文化是小公司,账上的钱本来就不多。
一百三十万的窟窿砸下来,不是伤筋动骨的问题,是直接能把命砸没了。
“除了锦华的项目,”苏棠继续说,声音已经有了一丝颤抖,“我们目前在谈的两个新客户,因为听说了锦华的事,也暂时搁置了签约。”
她停顿了一下。
“公司账上的现金,只够维持一个月的运营。”
空气突然变得很稀薄。
二十几个人的工资、社保、房租、水电……一个月,只有一个月。
散会之后,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嘀咕。
有人开始偷偷投简历了。
我看到前台小刘的电脑屏幕上赫然挂着某招聘网站的页面。
我没说什么。
我理解。
大家都是打工的,上有老下有小,公司要沉了,谁都想先跳出去。
但我没投简历。
不是因为我对公司有多深的感情。
是因为我看到了苏棠散会后回到办公室的样子。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得没有声音。
我站在玻璃隔断外面,攥了攥拳头。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就是胸口堵得慌。
到了下班时间,办公室里走得比往常都快。
六点十五分,整个公司就剩下我和苏棠。
我其实也收拾好东西了。
但脚像钉在了地上,就是迈不出那个门。
犹豫了半天,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杯咖啡,走到她办公室门口,敲了敲。
“苏总,喝杯咖啡吧。”
门开了。
苏棠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把所有情绪都硬生生压了回去。
“谢谢。”她接过咖啡,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吧。”
我走进去,在她办公桌对面坐下。
办公桌上摊着一堆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疼。
苏棠靠在椅背上,抱着咖啡杯,低头看着杯盖上的水汽。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陈牧野,你知道你这个月的工资,我可能发不出来了吧?”
我点头:“大概猜到了。”
“不只是你。”她苦笑了一下,“所有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公司账上的钱,交完这个月的房租和水电,就什么都不剩了。”
“嗯。”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她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其他人已经开始找下家了吧?”
我没接话。
她又笑了一下,比刚才更苦。
“也对,我不怪他们。换了我是员工,我也跑。”
她放下咖啡杯,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陈牧野,我想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棠序是我一手做起来的。大学毕业到现在,四年了。从一个人、一台电脑、一间十平米的工作室开始。”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家里也不支持我创业,觉得女孩子就应该找个稳定工作,嫁个好人家。我不听,自己出来干。”
“头两年,拉不到客户,我就一家一家去扫楼。被骂过,被赶过,有一次在人家公司门口站了四个小时,就为了等他们老板出来,说三分钟的提案。”
“后来慢慢做起来了。有了第一个客户,第二个客户。团队从一个人变成五个人,再变成二十个人。”
她的声音开始发紧。
“我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一夜之间,全完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算过了。员工的工资、供应商的欠款、违约金……总共差四十二万。”
她抬头看着我,咬了一下嘴唇。
“你的工资两万五,是最高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两万五的工资,要不……我以身抵债吧?”
说完她自己先扛不住了,红着眼圈,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开玩笑的。”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我盯着她。
她盯着咖啡杯。
脸红到了耳根。
她是真走投无路了。
这种话,搁在平时,打死她都不会说。苏棠是那种极度要强的人,跟客户谈判的时候气场能压住整个会议室,哪怕对面坐的是五十多岁的老总,她也能面不改色地把方案拍到桌上。
这样的人,说出“以身抵债”这种话——
哪怕是开玩笑——
那都不是玩笑了。
是绝望。
我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小子想什么呢?趁人之危是人干的事吗?
另一个说:你不趁,别人也会趁。
第二个小人被第一个踹飞了。
然后第三个小人站了出来。
它什么都没说,只是指了指我手机通讯录里那个标注为“老陈”的号码。
我在心里骂了一声。
然后站了起来。
“苏总。”
“嗯?”
“您等我一分钟。”
我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站在公司门口的走廊里,背靠着墙,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通讯录翻到“老陈”。
六年了。
这个号码,我存着,但一次都没打过。
老头子把我赶出来的时候说了,“闯不出名堂别回来。”
我确实没闯出名堂。
但今天这个电话,我得打。
“嘟——嘟——嘟——”
响了三声。
接了。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沙哑,像是刚从什么会上出来。
“牧野?”
我嘴角抽了一下。
六年不联系,接电话第一个字居然是叫我名字。
来电显示都没看吧?背下来的?
算了,不想这些。
“爸。”
对面沉默了一秒。
“怎么了?”
“给我打两千万。”
这回沉默的时间长了一点。
大概五秒钟。
然后陈兆丰的声音传过来,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打哪张卡?”
“我给你发卡号。”
“行。”
顿了一下。
“干嘛用?”
我犹豫了一秒。
“你儿媳妇要创业。”
对面彻底安静了。
我在心里倒数。
三、二、一——
“什么儿媳妇?你什么时候有对象的?”
“就刚才。”
”……“
长达十秒的沉默之后,陈兆丰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哼”。
“照片发来。”
“回头再说。”
“行。钱半小时到账。”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缓缓呼出一口气。
两千万。
说打就打,连多问一句“为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陈兆丰。
六年不联系,电话一打就给儿子出钱。
嘴上说“别回来”,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老狐狸。
我把银行卡号发过去,然后揣着手机走回苏棠的办公室。
推门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
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眼睛里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泪。
“苏总。”
“嗯?”
“您公司差四十二万是吧?”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如果……不只是补上这四十二万,”我坐到她对面,声音尽量放平稳,“而是再注入一笔资金,让棠序不光能活过来,还能扩张呢?”
她皱起眉头,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正常的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我顿了一下。
“我可以投资棠序。”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苏棠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
“陈牧野,你一个月薪两万五的打工人,你拿什么投资?”
她的语气不是质疑,是真的关心。
怕我是头脑发热,要去借高利贷什么的。
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爸是陈兆丰”吧?
那也太……不是那个味儿了。
我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
“苏总,我家里有点积蓄。”
“积蓄?两万五月薪的积蓄?”
”……祖上的。“
她更警惕了。
”你到底什么来路?“
我挠了挠头。
”这样吧,您先别管钱从哪来。您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现在有两千万放在您面前,您能不能把棠序做到年营收过亿?“
她愣住了。
两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她的脑子。
她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酸涩。
她太累了。
一个二十七岁的姑娘,扛了四年的公司,没靠过任何人。
此刻终于有人跟她说,我可以帮你。
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害怕。
怕被骗,怕被利用,怕这是另一个坑。
”陈牧野,“她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你到底要什么?“
我也看着她。
”交换条件只有一个。“
”说。“
”我当你的合伙人。“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合伙人?“
”对。我出钱,你出能力。公司的方向你做主,我只负责提供资源和战略建议。股权比例咱们可以谈,但有一条——“
我伸出一根手指。
”以后不许再说什么‘以身抵债’这种话了。“
她的脸”唰“一下红透了。
从脸颊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子。
”我说了是开玩笑的!“
”苏总,走投无路的人不开这种玩笑。“
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眼眶第三次红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委屈。
被人看穿了逞强之后的委屈。
她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声音闷闷的。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您值得。“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
但我说的是实话。
她值这个价。
苏棠这个人,论能力、论眼光、论执行力,在我见过的所有老板里排前三。
她缺的不是本事,是运气,和一笔钱。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咖啡彻底凉透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谈业务时的锋利。
”你真的能拿出两千万?“
”明天看账。“
”我要看来路。“
”干净的。“
她盯着我看了最后三秒。
”好。“
这个”好“字出口的时候,她的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点弧度。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我看到了。
从她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
我站在电梯里,手机”叮“的一声。
是银行的到账短信。
二十,零零零,零零零。
两千万。
整。
老头子连零头都没多打。
精确得令人发指。
我收起手机,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
笑了一下。
苏棠不知道的是——
我帮她,不只是因为她值得。
还因为在这家小公司待了三个月,我比谁都清楚一件事。
棠序文化的底子,远比苏棠自己以为的要好。
她手上的那些案例、那些创意、那些客户口碑,在资本市场上,是能讲出一个很漂亮的故事的。
缺的就是钱和资源。
而钱和资源,恰好是陈兆丰的儿子唯一不缺的东西。
这笔投资,表面上是我帮她。
实际上,是我在给自己铺路。
六年了。
我爸说”闯不出名堂别回来。“
好。
那我就拿棠序文化做我的名堂。
做出来给他看看。
顺便——
把老板追到手。
一举两得。
完美。
【第二章】
第二天是周六。
苏棠约我在公司见面。
她说要看那两千万的”来路”。
我提前到了十五分钟,坐在会议室里想了半天,该怎么跟她交代。
说实话吧。
半实话。
我准备了一套说辞:家族有些产业,我这些年一直没动过家里的钱,这次是第一次开口。
至于“家族产业”具体是什么,不提。
苏棠到的时候,换了身休闲装。
牛仔裤,白T恤,头发扎了个马尾。
素颜。
但该怎么说呢——
有些人素颜比化妆还好看。
就很离谱。
她坐到我对面,把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
“银行流水我看了。两千万的转账确实到了你的账户。对方账户是一家名叫‘丰禾资本’的投资公司。”
她抬头看我。
“丰禾资本的实控人是陈兆丰。A股上市公司丰禾集团的董事长。”
我心里“咯噔”一声。
查得这么快?
不对——苏棠做品牌策划的,查企业信息是基本功。
两千万从“丰禾资本”打过来,她只需要在天眼查上搜三秒钟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低估她了。
她盯着我,眼神里的审视像一把手术刀。
“陈牧野,你跟陈兆丰是什么关系?”
躲不了了。
“他是我爸。”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安静得很彻底。
苏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精彩的变化过程——
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皱了皱眉,像是在处理一条不太合理的信息。
接着眉头拧得更紧了,像是在验算一道数学题。
最后——
她的表情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惊喜。
是被欺骗的恼怒。
“你在我的公司,用假身份待了三个月?”
“不是假身份。我确实叫陈牧野,确实是策划出身,之前的工作经历也是真的。”
“但你隐瞒了你是陈兆丰的儿子。”
“因为那不重要。”
“不重要?”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一个身家三百亿的富二代,跑到我这种小破公司来当月薪两万五的策划,你告诉我不重要?”
我沉默了一秒。
“苏总,我十八岁被我爸赶出来,自己讨生活到现在。这六年我没用过家里一分钱,也没跟任何人提过我爸是谁。来你公司面试的时候,我递的是我自己的简历,不是陈兆丰的儿子的简历。”
她没接话。
我继续说。
“昨天那两千万,是我六年来第一次开口找他要钱。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的公司值这个价。这不是施舍,是投资。”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知道,因为我观察了三个月。
“你想要什么?”她再次问了这个问题。
跟昨晚一模一样。
“我昨天说了。合伙人。”
“具体呢?”
“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换两千万现金注入。”
她摇头:“太多了。百分之二十五。”
“三十五。”
“三十。”
“成交。”
她盯了我三秒。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支笔,翻开笔记本,刷刷地开始写。
“你既然是陈兆丰的儿子,人脉和资源这块我不担心。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这笔钱只用于公司运营和业务拓展,不做任何与主营业务无关的投资。”
“没问题。”
“第二,公司的品牌策略和创意方向,我说了算。你可以提建议,但最终决策权在我。”
“本来就是这么说的。”
“第三——”
她停下笔,抬头。
“以后在公司里,你还是叫我苏总。不许因为出了钱就改口叫名字。”
我嘴角抽了一下。
“苏总,我之前也没叫过您名字。”
“以后也不许。”
”……行吧。“
她这才低下头继续写。
我看着她认真写字的侧脸,心里有点想笑。
苏棠这个人,哪怕溺水了,也要自己选姿势浮上来。
你扔给她一根救命绳,她接之前,得先检查一下绳子是尼龙的还是麻的,承重多少公斤,打的什么结。
要强到骨子里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把框架谈了出来。
两千万的资金分三笔打入公司账户。
第一笔五百万,立刻到账,用于补发所有员工的工资,偿还供应商欠款,以及支付违约金。
第二笔八百万,用于扩充团队,租新办公室,升级设备。
第三笔七百万,作为新项目的启动资金。
苏棠列了一份详细的资金使用计划,精确到每一笔支出。
看完之后,我只说了一句。
”苏总,你做财务的水平比做策划的水平还强。“
她白了我一眼。
”穷出来的。“
下午两点,苏棠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
【@所有人 紧急通知:周一上午十点,全员会议。有重大事项宣布。请务必到场。】
群里瞬间炸了。
”不会是宣布倒闭吧……“
”苏总这措辞怎么跟遗书似的。“
”各位,认识做餐饮的老板吗?帮我投个简历。“
我默默退出了群聊。
心想:你们明天就知道了。
周一。
上午十点整。
全员到场。
会议室里的气氛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如丧考妣。
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表情各异。
有抱着水杯发呆的,有偷偷刷招聘网站的,还有一个实习生在角落里小声打电话:“妈,我可能下个月就回去了……”
苏棠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了起来,妆容精致,脚踩一双六厘米的高跟鞋。
整个人锋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跟周五那个红着眼圈说”以身抵债“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站到投影幕前面,环视了一圈。
”我知道大家这个周末过得不太安生。“
没人说话。
”有人已经在投简历了吧?“
几个人的目光开始躲闪。
苏棠笑了一下。
”没关系,我理解。换了我是你们,我也慌。“
她点开了PPT的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棠序文化——A轮融资计划】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一阵嗡嗡声。
”融资?“
”A轮?“
”哪来的投资人?“
苏棠敲了敲桌子。
”安静。“
所有人闭嘴了。
”上周五公司遇到了严重的资金危机,这件事我不回避。但在危机发生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我已经完成了一轮融资。“
她翻到下一页。
”投资方注资两千万。首批五百万已经到账。“
会议室里像是扔了一颗炸弹。
”两千万?!“
”卧槽……“
”谁投的?“
”首先,“苏棠抬手,”所有人本月的工资,包括上个月被拖欠的绩效,会在本周三之前全部到账。“
一瞬间,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会议室活过来了。
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直接拍了下桌子。
那个打电话的实习生眼圈都红了。
”其次,供应商的欠款和违约金会在本周内全部结清。“
”第三,公司会在下个月搬到新的办公室,面积是现在的三倍。同时,我们会启动招聘,团队预计扩充到四十人。“
她顿了一下,看向我。
”最后,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的新合伙人。“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我。
我站起来,冲大家点了点头。
”各位好,我是陈牧野。“
”……“
”就是坐你们旁边干了三个月策划的那个陈牧野。“
沉默了两秒。
然后前排的行政主管张姐举了个手。
”等一下。小陈,你不是策划吗?你哪来的两千万?“
我看了苏棠一眼。
她微微点头。
意思是:随你怎么说。
”家里有点钱。“
”有点钱是多少?“
”……够投资的程度。“
张姐的表情经历了和苏棠当时一样的过程。
愣——皱眉——拧巴——复杂。
然后她转向苏棠。
”苏总,你是不是被骗了?一个月薪两万五的策划跟你说他有两千万?你查过没有?“
苏棠淡淡地说:“查过了。他爸是陈兆丰。”
全场寂静。
你能听到空调外机嗡嗡转的声音。
然后——
”陈兆丰??!“
”丰禾集团那个陈兆丰??“
”你他妈的是富二代?!你在我们公司当了三个月的策划?!“
”我说你怎么从来不在意加班费……“
”难怪每次团建AA制你都多出一百块!我以为你数学不好!“
会议室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我站在那里,体验了人生中最大规模的一次社会性围观。
苏棠在旁边,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比昨天大了一点。
散会之后,方姐追着我到了走廊。
”小陈——不对,陈总。“
”别叫陈总,叫我牧野就行。“
”牧野啊,“方姐压低声音,”你跟苏总……什么关系?“
”合伙人。“
”就合伙人?“
”对。“
”那你为什么帮她?“
我想了想。
”因为她做酸辣粉的品味不错。“
方姐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走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老陈”。
【照片呢?】
我翻了翻手机相册。
找到一张苏棠上个月公司团建时的合照,是所有人的大合影,苏棠站在正中间。
我把照片发过去。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长得不错。别丢我的脸。】
然后紧跟着第二条。
【两千万不够再说。】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老狐狸。
嘴上说“闯不出名堂别回来”。
钱倒是从来没断过。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我存好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
回到办公室。
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第三章】
两千万到账后的第一周,苏棠像换了一个人。
不对。
她没换。
她只是终于从溺水的状态里浮上来,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周三中午,工资到账。
我听到前台小刘尖叫了一声,然后捂着嘴给她妈打电话:“妈!发工资了!我不回去了!”
周四下午,苏棠拉着我和方姐去看新办公室。
在CBD核心区,整整一层,六百平。
落地窗对着城市天际线,阳光倾泻进来,地面铺的全是浅色木纹砖。
苏棠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工业风管道。
“这里做开放办公区,”她指着左边,“那里做独立会议室,要四间。”
转过身,指着靠窗的位置。
“那个角落,做休息区,放沙发和咖啡机。”
她看了我一眼。
“合伙人的办公室在我隔壁。”
“有多大?”
“十二平。”
“你的呢?”
“十五平。”
“凭什么你比我大三平?”
“因为我是CEO。”
我闭嘴了。
搬家的过程我就不细说了。
总之在第二周结束的时候,新的棠序文化已经正式开张。
崭新的办公室,崭新的设备,团队从二十二人扩充到了三十五人。
苏棠招人的眼光毒辣得很。
新来的十三个人,个个都是能打的。
有从4A公司跳槽过来的资深策划,有互联网大厂出来的新媒体运营,还有一个从某头部MCN离职的短视频导演。
这些人之前都听说过棠序文化——在业内虽然规模小,但口碑一直不错。
现在有了资金和新平台,挖人变得容易多了。
但真正让棠序起飞的,不是人,不是钱。
是一个项目。
这要从我给苏棠提的那个建议说起。
搬完家的第三天晚上,我和苏棠在新办公室加班。
她在整理客户资料,我在做一份市场分析报告。
“苏总。”
“嗯?”
“锦华那边的烂账,短期内追不回来了吧?”
她的手顿了一下。
“律师说至少半年,还不一定追得回全款。”
“那公司现在的收入来源就只剩下那些中小客户了。”
“对。利润薄,量也不够大。”
“所以你得找一条新赛道。”
她停下手里的工作,转过椅子看我。
“你有想法?”
“做自己的IP。”
她挑了挑眉。
“不再给别人做嫁衣。棠序自己做账号,做内容IP,积累流量。等流量起来了,再反过来承接品牌合作。”
“这不新鲜。很多策划公司都想过这条路,做成的没几个。”
“因为他们缺一个东西。”
“什么?”
“钱。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小公司扛不住。但你现在有两千万。”
她的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
我继续说。
“我分析过现在短视频赛道的数据。情感类、职场类、都市故事类的内容,正在经历一波爆发期。棠序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是内容策划能力。把这个能力从‘帮客户做’变成‘给自己做’,就是从乙方变甲方。”
苏棠没说话,但她的眼睛亮了。
就是那种——
想法被精准击中的亮。
“你具体说说。”
于是我打开电脑,把那份准备了一周的方案摆到她面前。
一个小时后,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看着天花板。
沉默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说了两个字。
“干了。”
就这两个字。
没有犹豫,没有“让我再想想”。
这就是苏棠。
决策速度堪比高铁。
项目很快启动了。
苏棠亲自带队,从团队里抽了八个人组成内容特战队。
我负责战略方向和数据分析。
苏棠负责内容创意和执行。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第一个月很苦。
从零开始做账号,没有粉丝基础,没有流量扶持,全靠内容本身去搏。
苏棠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
我知道,因为我也是。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我从办公室出来上厕所,经过她的办公室,发现灯还亮着。
推门一看,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剪了一半的视频脚本。
脸颊贴在键盘上,压出了一排红印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回办公室拿了件外套,轻轻盖在她肩上。
走的时候把灯调暗了一档。
第二天早上,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办公桌上。
上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谢谢。下次直接叫醒我。——苏棠】
字迹很漂亮。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第一个爆款在第四十三天出现。
那是一条三分钟的短视频,主题是“职场人的崩溃瞬间”。
苏棠写的脚本。
内容拍的是一个普通上班族的一天——
早上被闹钟吵醒,在地铁里被挤成饼,到公司发现咖啡洒了一身,开会被老板骂方案垃圾,加班到十点还被催进度。
最后一个镜头,他坐在公司天台上,对着城市的灯火,吃一个便利店的三角饭团。
咬了一口,发现馅儿是自己最讨厌的金枪鱼味。
他盯着那个饭团看了三秒钟。
然后笑了。
就这么一个镜头。
没有台词,没有鸡汤,没有“加油你可以的”。
就是一个普通人在一天的兵荒马乱之后,对着一个难吃的饭团笑了一下。
发布当天,播放量破了五百万。
评论区炸了。
“妈的,我在工位上看哭了。”
“那个金枪鱼饭团就是我本人。”
“最后那一笑,比任何鸡汤都治愈。”
苏棠看到数据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回头看我,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赚钱了”的兴奋。
是那种“我做的东西被看到了”的光。
比任何时候都亮。
“牧野。”
这是她第一次在办公室里叫我名字。
不是“陈牧野”,不是“小陈”。
是“牧野”。
“嗯?”
“谢谢。”
我愣了一下。
“谢什么?脚本你写的,拍摄你盯的,我就看了个数据。”
“你知道我谢什么。”
她没多说。
转过身继续工作了。
但我看到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翘了一整天。
这之后,棠序的内容矩阵开始井喷。
爆款视频一个接一个。
粉丝从零涨到十万,十万到五十万,五十万到两百万。
品牌方的合作邀约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两个月后,棠序旗下的矩阵账号总粉丝量突破八百万。
第一个月的广告收入就超过了公司之前半年的利润。
苏棠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排期表和客户清单。
转过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陈牧野。”
“嗯?”
“你那两千万,值了。”
我笑了一下。
“苏总,我从来没觉得不值。”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发现她的耳尖红了一下。
很快。
一闪就没了。
当然,这条路不全是顺风顺水的。
有爆款就有翻车。
有合作就有纠纷。
有一次某个品牌方要求我们修改视频内容,加一段硬广,苏棠死活不同意。
“内容质量是底线,越过这条线,粉丝会跑光。”
品牌方放话:“不改就终止合作,还要追究违约责任。”
苏棠二话不说,直接把合同原件拍在桌上。
“第七条第三款,内容创意权归我方所有。您要追究,法庭上见。”
品牌方的市场总监脸都绿了。
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走了之后,苏棠才在办公室里把那口气泄出来,靠在椅子上长叹一声。
“好险。差点丢了一个季度的收入。”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苏总。”
“嗯?”
“你刚才可真帅。”
她抬头看我,表情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拍马屁。
“真的。”
她别过脸去。
“闭嘴,干活。”
但我看到了。
她的嘴角又翘了。
就是控制不住那种。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第三个月末。
棠序的季度财报出来了。
苏棠把报表打印出来,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我扫了一眼最后那行数字。
季度营收:四百七十万。
净利润:一百八十万。
对比上个季度——营收翻了三倍,利润翻了五倍。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
按照目前的增长曲线,下个季度的数据只会更好看。
我放下报表。
“苏总。”
“嗯。”
“还记得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她愣了一下。
“如果有两千万放在你面前,你能不能做到年营收过亿?”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报表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头看我,嘴角弯了弯。
“能。”
没有“也许”,没有“我试试”。
就一个字。
能。
眼神坚定得像钉了钢筋。
我心想:完了。
我好像比三个月前更喜欢这个女人了。
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第四章】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四,出事了。
不是公司的事。
是我的事。
准确地说——是我爸的事,间接变成了我的事。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办公室里审一份合作提案。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一股老练的世故。
“请问是陈牧野陈先生吗?”
“是我,哪位?”
“我是丰禾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吴秘书。陈董让我联系您。”
吴秘书。
我想起来了。
我爸身边跟了十几年的那个人。
“什么事?”
“陈董想请您今晚回家吃顿饭。”
回家。
吃饭。
这六个字从吴秘书嘴里说出来,听起来轻飘飘的。
但我心里的分量,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六年了。
这是老头子第一次主动叫我回去。
“为什么?”
“陈董没有详细说明。只说有些事需要当面谈。”
”……几点?“
”晚上七点。司机会去接您,您把地址发过来就行。“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椅上坐了好一会儿。
苏棠路过我办公室,透过玻璃看到我发呆,敲了敲门。
”怎么了?“
”没什么。今晚我有个私事,可能要早走。“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去吧。“
下午六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公司楼下。
我坐上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姓周。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少爷,好久不见。“
”周叔。“
”您瘦了。“
”……有吗?“
”瘦了。不过精神头比以前好。“
车子穿过半个城市,驶入一片独栋别墅区。
最里面那栋,三层的中式庭院。
门口的两棵银杏树,比我走的时候又高了一截。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
玄关的灯亮着。
客厅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穿过走廊,我看到了餐厅。
长桌上摆了六道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蛋汤、蒜蓉西兰花、红烧肉、一碗白米饭。
全是我小时候爱吃的菜。
桌子一头,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三岁,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剪得很短,两鬓有了些白。
穿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看起来不像个身家三百亿的商人。
更像个普通的、等儿子回家吃饭的爹。
陈兆丰。
他看到我进来,没站起来,只是往旁边的椅子上指了指。
”坐。“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阿姨做的?“
”嗯。赵姐还在。“
赵姐是我们家的保姆,从我五岁就开始做饭,做了快二十年了。
我吃了两块排骨,喝了口汤。
然后放下筷子。
”爸,您找我什么事?“
陈兆丰也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看看你。“
”就这个?“
”还有一件事。“
他从椅子旁边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
是一份合同。
丰禾集团旗下的丰禾传媒,准备跟棠序文化合作一个大项目。
丰禾传媒负责渠道和资源,棠序负责内容制作。
项目名称:城市新生代品牌孵化计划。
预算:五千万。
我翻了几页,抬头。
”这个项目是真的?“
”丰禾传媒的项目有假的吗?“
”我是说——“我顿了一下,”您是不是因为我在棠序,才特意安排这个合作?“
陈兆丰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太小看你那个苏棠了。“
我愣了一下。
”丰禾传媒那边是自己看上了棠序的内容能力。他们追踪过棠序上个季度的数据——粉丝增长率、内容转化率、用户画像,全是行业前列。这个合作提案是传媒那边的总经理主动提的,跟我没关系。“
他顿了一下。
”我只是在审批的时候看到了‘棠序文化’这个名字,才知道你小子干的是这个。“
我盯着他。
他面无表情地喝茶。
我分辨不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客套话。
但知道一点——老头子不会在商业决策上徇私。三百亿的家业不是靠”照顾儿子“做起来的。
如果丰禾传媒看上棠序,那一定是棠序真的有能力。
”这份合同你带回去给苏棠看。条款都是标准的,她要是有意见可以改。“
我把合同收好。
沉默了几秒。
”爸。“
”嗯。“
”谢谢。“
他”哼“了一声。
”谢什么?你是丰禾的股东,公司赚钱你也有份。我这是帮自己。“
我笑了。
老狐狸,永远不会把好听的话说出口。
但我懂。
他找我回来吃饭不只是为了送合同。
是想看看我。
看看我六年后变成了什么样。
看看他当年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从糖醋排骨的味道来看。
他应该还是挺惦记我的。
吃完饭,我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牧野。“
我回头。
陈兆丰坐在餐桌前,手里还端着茶杯。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花白的鬓角上镀了一层金。
”干得不错。“
就四个字。
但我站在门口,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嗯。“
我转过身,走出了那扇门。
出来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缓了缓。
上了车。
周叔从后视镜里看到我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默默开车送我回去。
我把合同带回了公司。
第二天一早,放在苏棠的桌上。
她翻开看了五分钟。
然后抬头看我。
”丰禾传媒?“
”对。“
”这是你安排的?“
”不是。是丰禾那边自己看上了棠序的数据。“
她半信半疑地又看了一遍合同。
”五千万的项目……“
她的手指又开始敲桌子了。
”如果这个项目做成了,棠序今年的营收就不是过亿的问题了。“
”所以你签不签?“
她放下合同,靠在椅背上。
”我要见他们的负责人。面谈。条款第六条和第十一条要改。“
”行。我安排。“
她点了点头。
然后又看了我一眼。
”陈牧野。“
”嗯?“
”你爸是不是知道你喜欢我?“
空气凝固了。
我的大脑宕机了大约两秒。
”什么?“
”别装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我看不出来?加班给我买咖啡,雨天帮我带伞,出差帮我订靠窗的位子——你是合伙人,不是保姆。“
”……“
”所以你是不是跟你爸说了什么,他才把这个合作送过来?“
”我没有。“
”真的?“
”真的。“我认真地看着她,”苏棠,我可以对着那份五千万的合同发誓,我没有利用我跟我爸的关系来安排这次合作。这是你自己的实力挣来的。“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不是生气,不是怀疑。
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柔软。
”你第一次叫我名字。“
我愣了一下。
然后才反应过来——
她说的是我刚才说的那句”苏棠”。
不是“苏总”。
我下意识叫的。
完蛋。
“我——”
“算了,”她打断我,低下头继续看合同,“偶尔叫一次也没什么。”
她翻了一页合同。
停了两秒。
又加了一句。
“在公司里还是叫苏总。”
”……好。“
我退出了她的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像猫叫。
我靠在门外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太正常的那种快。
完了完了完了。
她是不是知道了?
她肯定知道了。
但她没拒绝。
她只是说”偶尔叫一次也没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不讨厌你叫我名字”的意思?
还是“无所谓你爱叫什么叫什么”的意思?
我分析不出来。
我的智商在苏棠面前会自动折损百分之五十。
没办法。
先干活吧。
剩下的以后再说。
【第五章】
跟丰禾传媒的合作谈判,是在一周后进行的。
地点在丰禾集团总部,四十二层的行政会议室。
苏棠带了方姐和两个项目经理去。
我本来想去,她不让。
“你去了对方会觉得是陈兆丰的儿子在施压。我要让他们看到的是棠序的实力,不是你爸的面子。”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
“那我在公司等你消息。”
“嗯。”
她走出办公室,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放心,我搞得定。”
三个小时后。
苏棠的消息来了。
【签了。条款全部按我的版本改。】
紧跟着第二条。
【丰禾那个总经理一开始还端着架子,被我怼了两轮就老实了。】
我忍不住笑了。
回了一个字。
【帅。】
三秒后。
【闭嘴,干活。】
但我注意到,她的消息结尾有一个句号。
苏棠发消息从来不用句号。
除非她心情好。
好到想掩饰。
五千万的项目正式启动。
棠序全公司进入战时状态。
苏棠亲自挂帅,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干。
我负责跟丰禾那边对接资源和数据。
两个人的默契在这段时间被磨到了极致。
有时候开会,她看我一眼,我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有时候我给她递一份数据报告,她扫一眼就能挑出里面的关键数字。
方姐私下跟我说:“你俩这配合,比很多老夫老妻都默契。”
“方姐,别乱说。”
“我说的是工作上的默契。你想到哪里去了?”
”……“
项目推进到第三周,第一个问题来了。
丰禾传媒那边有个叫贺明远的项目对接人,级别不高,副总监,但手握执行权。
这人我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不对劲。
西装革履,油头粉面,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往苏棠身上瞄。
开会的时候,他动不动就冒出一句”苏总真是年轻有为啊”、“苏总今天这套衣服真好看”。
每次说完还要笑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
恶心。
苏棠从头到尾面无表情。
公事公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他。
但这人不死心。
第四周,他开始单独约苏棠吃饭。
理由是“项目细节需要私下沟通”。
第一次,苏棠拒绝了。
“项目沟通在会议室就行。”
第二次,他换了个说法:“丰禾高层对棠序很重视,想请苏总吃个便饭,增进了解。”
苏棠还是拒绝了。
第三次——
第三次不是吃饭了。
是一条微信。
苏棠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
“你看。”
我低头一看。
是贺明远发的,晚上十一点。
【苏总,最近辛苦了。周末有空吗?我在京城会所订了个包间,就我们两个人,放松一下 [玫瑰]】
我盯着那朵玫瑰花表情包看了三秒。
血压升高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苏棠靠在椅子上,表情冷得能结冰。
“你说呢?”
“您回了吗?”
“没回。”
“打算怎么处理?”
她沉默了几秒。
“如果直接翻脸,可能影响项目进度。丰禾那边的审批流程很长,换一个对接人又要重新磨合。”
“但如果不翻脸呢?”
“那他会得寸进尺。”
我看着她。
她看着天花板。
“牧野。”
“嗯。”
“你能处理吗?”
“能。”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不是打给我爸。
是打给丰禾传媒的总经理,那个被苏棠怼了两轮的人。
姓林。
林叔接电话的速度很快。
“牧野?这么晚了,什么事?”
“林叔,你们部门那个贺明远,是不是最近表现有点飘了?”
对面沉默了一秒。
“怎么了?”
“他骚扰棠序的苏总。约吃饭,发暧昧消息,不止一次了。”
又是一秒的沉默。
然后林叔的声音变得很沉。
“我知道了。”
“林叔,这事儿我不想闹大。但如果他再不收敛,我会跟我爸提。”
“不用。明天我处理。”
第二天。
贺明远从棠序的项目组被撤了。
换了一个姓周的女副总监上来对接。
干脆利落,专业高效,从来不说废话。
苏棠对新人的评价是:“终于来了个正常的。”
消息传到贺明远耳朵里,他估计也明白是谁动的手。
但他不敢说什么。
因为在丰禾集团,陈兆丰的名字就是天花板。
而我是那个天花板的儿子。
这件事之后,苏棠看我的眼神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就是……多了一点温度。
有一天下午,她从会议室出来,路过我的工位。
随手在我桌上放了一杯咖啡。
拿铁,加一份燕麦奶。
是我的口味。
“苏总?”
“你上次给我买的咖啡,还你。”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记性好。”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端着咖啡,看着她的背影。
马尾辫在肩膀后面一晃一晃的。
嗯。
我确定了。
我真的,非常,喜欢这个女人。
而且不是暗恋了。
是那种——
想跟她说清楚的喜欢。
但不是现在。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五千万的项目,是棠序翻身的关键。
感情的事,等项目做完再说。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项目继续推进。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我不知道的是,一个我没预料到的麻烦,已经在路上了。
【第六章】
六月初。
棠序搬进新办公室的第三个月。
丰禾的项目推进到了中段,第一批内容已经上线了,数据反馈非常好。
公司上上下下都是一股蒸蒸日上的劲头。
然后——
麻烦来了。
不是外部的。
是内部的。
准确地说,是一个叫周彦的人。
周彦是棠序的创意总监,苏棠的大学同学,也是公司成立之初就跟着她的元老。
论资历,他比我老。
论跟苏棠的关系,他比我近。
论能力——
也确实有。
他做过不少出色的策划案,棠序早期能活下来,他功不可没。
但问题就出在这个“功不可没”上。
他觉得自己立了大功,而苏棠给他的回报不够。
尤其是我出现之后。
一个来了三个月的新人,空降成了合伙人,拿了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还一出手就是两千万。
周彦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
只是忍着没说。
忍到现在,忍不住了。
事情的导火索很小。
一次项目例会上,我对他做的一个方案提了修改意见。
“周哥,这个方案的创意角度我很认可,但数据支撑不够。目标用户画像的数据需要更新,用的还是上个季度的。而且投放策略这块,我觉得可以更精准一些——”
我话还没说完。
他把笔摔在桌上。
“陈牧野,你来公司多久了?”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我看着他。
“半年。”
“半年。”他笑了一下,不是善意的笑,“我跟苏棠打天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你一个拿钱买股权进来的,有什么资格对我的方案指手画脚?”
空气突然变得很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周彦之间来回跳。
苏棠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
“周哥,我提的是数据层面的建议,不是否定你的创意。”
“你少跟我打太极。你就是看我不顺眼,从你来了之后,苏棠做什么决定都先问你,我这个创意总监成摆设了!”
他站了起来,指着我。
“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有个有钱的爹吗?没有那两千万,你算什么东西?”
会议室里的气温骤降到零度。
我看着周彦涨红的脸,心里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这不是对我有意见。
是对自己的处境有意见。
苏棠一直在往前冲,公司越做越大。但周彦的能力在一个级别上到了天花板,他跟不上了。
这种落差感让他焦虑,焦虑转化成了愤怒。
而我,是最好的靶子。
“说完了?”我问。
“我——”
“周彦。”苏棠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不敢动。
“坐下。”
周彦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缓缓坐了回去。
苏棠看了一圈所有人。
“今天的会先到这。散会。”
所有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苏棠、周彦、和我。
她站起来,走到周彦面前。
“周彦,你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棠序最早的合伙人之一。这些年你的付出,我不是没看到。”
周彦低着头,攥着拳头。
“但你今天在全公司面前攻击另一个合伙人,这件事我不能当没发生过。”
“苏棠,我——”
“你对陈牧野有意见,可以私下跟我说。但你在会议上摔笔、指着人骂,这叫什么?这叫破坏团队的底线。”
周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现在回去冷静一下。明天我找你单独谈。”
周彦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意。
很明显的那种。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苏棠靠在会议桌边,揉了揉太阳穴。
“对不起。”她说。
“你道什么歉?”
“周彦的事是我没处理好。他从上个月开始情绪就不对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他谈,拖到了现在。”
“苏总,这不怪你。他的问题不是你几句话能解决的。”
她抬头看我。
“你觉得他还能留吗?”
我想了想。
“看明天你们谈完的结果。如果他能调整心态,继续合作。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
“那就好聚好散。给他一笔合理的补偿,让他体面地走。”
苏棠沉默了很久。
“他跟了我四年。”
“我知道。”
“四年前公司账上只有两万块的时候,他跟我一起挤在十平米的工作室里通宵赶方案。”
“我知道。”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我会处理好的。”
第二天,苏棠找周彦谈了两个小时。
门关着,里面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出来的时候,周彦的眼眶是红的。
但表情已经平静了。
他走到我工位旁边,停了一步。
“昨天的事,对不起。”
我站起来,伸出手。
“没事。”
他犹豫了一下,握了上来。
但他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这个“对不起”不是心甘情愿的。
是苏棠压下来的。
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了。
他愿不愿意真心调整,那是以后的事。
事实证明——
他不太愿意。
又过了两周,周彦虽然没再当众发作,但工作状态明显消极了。
方案交得越来越慢,创意质量也大不如前。
最关键的是,他开始频繁跟公司其他老员工吃饭。
单独约。
方姐跟我说:“周彦这两天拉着好几个人吃饭,说的都是对公司不满的话。什么‘苏棠被外人迷了心窍’、‘陈牧野就是个富二代空降兵’之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在搞小团体。
拉山头。
苏棠也知道了。
但她没有立刻动手。
她在等。
等周彦把底牌亮出来。
底牌在第三周亮了。
周四晚上,苏棠收到了一封邮件。
来自周彦。
主题行写着:辞职信。
正文就一句话:“我决定离开棠序。这是我的辞职信,请批准。”
附件里有一份正式的辞职报告。
以及——
一份“竞业协议解除申请”。
苏棠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要去竞品。”
我凑过来看了一眼。
竞业协议里列明的几家竞对公司,都是业内有头有脸的。
周彦手里有棠序核心项目的方案、客户信息、运营数据。
如果他跳到竞品,带走的不只是人,还有棠序最值钱的东西。
“批吗?”我问。
“辞职批。”苏棠的语气冷了下来,“竞业协议不解除。他可以走,但不能带着我的东西去对面。”
“他会不服的。”
“不服可以仲裁。”
她翻开通讯录,找到公司法务的号码。
“另外——”她顿了一下,看着我,“帮我查一下,周彦这两周到底跟谁接触过。”
“公司内还是公司外?”
“都查。”
那一刻我看到了苏棠的另一面。
不是那个会在深夜办公室里偷偷哭的女人。
不是那个趴在键盘上睡着、脸上压着红印的姑娘。
是一个在生意场上不留情面的CEO。
她可以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你糖醋排骨。
但如果你背叛她——
她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我查了三天。
结果出来了。
周彦在辞职前两周,已经跟一家叫“锐视传媒”的公司接触了至少四次。
锐视传媒是业内排名前五的同类型公司,也是棠序的直接竞争对手。
更要命的是——
锐视传媒的幕后老板,是锦华地产的前市场总监。
就是那个坑了棠序一百三十万的锦华地产。
绕来绕去,还是那帮人。
我把调查结果放在苏棠面前。
她看完之后,表情非常平静。
平静得有点可怕。
“好。”
她合上文件。
“既然他想走,那就让他走。但这条路——”
她抬头看我。
“我会让他走得明明白白。”
【第七章】
周彦正式离职的那天,是个周五。
他把工位收拾得很干净,私人物品装了一个小纸箱。
跟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告了别。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没停。
经过苏棠办公室的时候,也没进去。
直接走了。
三天后,他出现在了锐视传媒的官方微博里。
新任创意总监。
配了一段话:“很高兴加入锐视这个大家庭,期待新的开始。”
评论区有棠序的同事认出了他,议论纷纷。
但苏棠什么都没说。
她只做了一件事。
让法务把竞业协议违约的证据整理好,正式发函给周彦。
同时——
把棠序现有的核心项目资料全部更新了权限。
所有涉密文件的密码全换。
客户对接人的联系方式重新梳理一遍。
相当于在周彦走后,把他能带走的信息通道全部封死。
“这么狠?”方姐看着新的权限列表,有点咋舌。
苏棠头也不抬。
“不是狠。是止血。”
周彦走后不到两周。
锐视传媒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系列短视频。
风格——
跟棠序的高度相似。
选题角度相似,拍摄手法相似,连文案的语气都像是从棠序的模板上扒下来的。
区别只是粗糙了一些。
像是赶工赶出来的。
苏棠看完那些视频,没有生气。
她只是笑了一下。
“果然。”
“你早料到了?”我问。
“周彦的能力在执行层,不在战略层。他能抄我的风格,但他理解不了我的逻辑。”
她打开电脑。
“你看他们的内容——选题是热点型的,追的是上周的社会新闻。这种内容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不住用户。”
她点开棠序的后台数据。
“我们的内容是情绪型的。打的是共鸣,抓的是用户最深层的情感需求。这种东西,周彦学不来。”
“因为他不懂这种东西?”
“因为他不愿意懂。他觉得做内容就是追热点、蹭流量、搞噱头。但真正让用户留下来的——”
她指了指屏幕上那条“职场人的崩溃瞬间”的视频数据。
“是真诚。”
我看着她。
她看着屏幕。
“周彦抄得了形,抄不了魂。给他三个月,他的数据就会掉下来。”
果然。
一个月后,锐视那批模仿内容的流量肉眼可见地下滑了。
粉丝增长趋缓,互动率暴跌。
因为用户不是傻子。
看起来像的东西,吃起来不一样。
你可以做一碗跟那家店一模一样的面。
但汤底不对。
吃一口就能尝出来。
与此同时,棠序这边——
丰禾项目的第一阶段数据出来了。
全面超预期。
内容播放总量超过三亿。
品牌曝光量是预算的四倍。
客户满意度评分:九十七分。
苏棠把数据报告递交给丰禾传媒那边的时候,周总监在电话里说了一句:
“苏总,你们团队的能力我服了。第二阶段的预算,我帮你往上申请。”
苏棠挂了电话,回头看我。
嘴角弯了。
“牧野。”
“嗯。”
“你上次说我帅来着。”
“嗯?”
“今天这个数据,帅不帅?”
我看着她得意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
“帅。太帅了。”
她哼了一声,转身回办公室了。
但我看到了。
她走出三步之后,小小地握了一下拳。
那个动作很快。
她以为没人看到。
但我看到了。
看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原地,心里的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更强烈了。
比上一次更强烈。
我想跟这个女人在一起。
不是合伙人那种在一起。
是真的在一起。
那种在一起。
但——
现在还不是时候。
项目还在推进,公司还在爬坡。
感情的事,不能让它变成棠序发展的干扰项。
等一等。
再等一等。
我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第八章】
八月底。
丰禾项目第二阶段收官。
棠序文化的半年度财报摆在我面前。
总营收:一千两百万。
净利润:四百八十万。
如果加上丰禾项目第二阶段的尾款——
全年营收破亿,已经不是目标了。
是板上钉钉的事。
苏棠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
【今晚全员聚餐,庆祝半年度业绩。我请客。】
评论区欢天喜地。
【苏总大气!】
【终于不AA了!呜呜呜!】
【我要吃和牛!】
晚上七点,全公司三十五号人浩浩荡荡杀到了一家日料店。
包间坐得满满当当。
苏棠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没化什么妆。
在一群穿T恤牛仔裤的策划和运营中间,好看得有点扎眼。
开席之前,她站起来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感谢大家这半年的努力。棠序能走到今天,是每个人拼出来的。”
掌声。
“第二句,这顿饭人均上限一千。超了从你们年终奖里扣。”
掌声戛然而止。
“……苏总你认真的吗?”
“开玩笑的。”
“噗——”
“上限两千。”
”……“
气氛在笑声中热起来了。
清酒一杯接一杯。
我不太喝酒,坐在角落里吃三文鱼。
苏棠被几个部门主管围着敬酒,来者不拒,但都只抿一小口。
她的酒量我知道——很一般。
两杯清酒就上脸。
果然,第三杯之后,她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像春天的桃花。
好吧。
我可能有点喝多了。
才会在心里说出这种话。
聚餐到九点多结束。
大家三三两两散了。
苏棠站在日料店门口,晚风吹着她的头发。
”你怎么回去?“我走到她旁边。
”叫车。“
”那我等你车来。“
她没拒绝。
我们并排站在路边。
街道上车流不息,霓虹灯把人影拉得很长。
沉默了一会儿。
”牧野。“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打算在棠序待多久?“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
盯着马路对面的一棵行道树。
”我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很轻,”你爸是陈兆丰。丰禾集团迟早是你的。你不可能一辈子在我这个小公司里当合伙人。“
风吹过来。
她的头发扫过我的手臂。
”总有一天你会走的,对吧?“
我听出来了。
她这话不只是在说公司。
是在确认一个更深的东西。
她在问——你会不会留下来。
不是留在棠序。
是留在她身边。
我的心跳加快了。
那个我压了很久的念头,这一刻像发了芽的种子,再也按不住了。
”苏棠。“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碎了一池星光。
”我没打算走。“
”……“
”棠序是我的事业。不是跳板。“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还有——“
我正想继续说下去。
她的手机响了。
是网约车到了。
”你的车。“我退后了一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看我。
”你刚才要说什么?“
”下次再说。“
”……“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表情有一点复杂。
然后她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降下来一半。
”陈牧野。“
”嗯。“
”你说的下次——是多久?“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很快。“
她关上车窗。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心跳还是很快。
很快很快。
快得像跑了八百米。
但脑子很清楚。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我怕这个女人会以为我不喜欢她。
那就亏大了。
【第九章】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
我做了一个决定。
早上八点,我比苏棠先到了公司。
在她的办公桌上放了一杯咖啡。
拿铁,加一份燕麦奶。
她的口味。
我记得。
咖啡杯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
【今晚六点半,公司楼下。有话跟你说。——陈牧野】
八点十五分,苏棠到了。
我从自己的办公室透过玻璃看到她走进去。
看到咖啡。
看到便利贴。
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
接着——
她把便利贴折好,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跟我当时夹她的那张便利贴一模一样。
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但我注意到——
她喝了一口咖啡之后,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的工作我完全不在状态。
审方案的时候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下午开会,方姐提了一个问题,我完全没听到,直到方姐叫了我第三声。
”陈总?陈总?陈牧野!“
”啊?怎么了?“
”你没事吧?脸怎么红了?“
”空调太热了。“
”空调二十四度。“
”……那可能是我体质的问题。“
方姐用一种”你小子有鬼“的眼神看着我。
我假装低头看文件。
心虚得要死。
终于熬到了六点。
我提前五分钟下楼。
站在公司大厦的门口。
九月初的傍晚,天还亮着,但热度已经消退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的甜味。
我靠在花坛边上,等。
六点二十八分。
大厦的玻璃门推开了。
苏棠走出来。
她换了身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白色的衬衫,牛仔裤,一双帆布鞋。
头发还是散着的。
走到我面前,站定。
”你说有话跟我说。“
”嗯。“
”什么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
”苏棠。“
”嗯。“
”我喜欢你。“
三个字。
没有铺垫。
没有委婉。
就这三个字。
她看着我。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一潭静水。
然后她开口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入职第一天。你面试我的时候。“
”你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简历差点掉地上。“
她的嘴角终于动了。
是忍笑。
在忍。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就觉得,如果能天天看到你,两万五的工资也挺好的。“
她终于没忍住。
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淡淡的弧度。
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亮了起来。
我看着她笑,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苏棠。“
”嗯?“
”你呢?“
”我什么?“
”你对我——“
”我考虑一下。“
”……啊?“
她把笑收了回去,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云淡风轻。
”你是我的合伙人。这种事不能冲动决定。“
”你需要多久?“
她歪了一下头。
”三天。“
”三天?“
”三天够了。“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陈牧野。“
”在。“
”咖啡不错。“
然后走了。
这次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
桂花味更浓了。
三天。
行吧。
等得起。
第一天。
煎熬。
苏棠在公司里跟我说话的方式跟往常一模一样。
公事公办,不远不近。
开会讨论方案,她照常问我意见。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没有多看一眼。
一切如常。
好像那天晚上的告白根本没发生过。
第二天。
更煎熬了。
下午她来找我审一份报告。
坐在我对面。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距离不到一米。
她翻着报告,偶尔抬头说两句。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她到底想好了没有?
第三天。
周三。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苏棠没有任何表示。
我的心态从忐忑变成了焦虑,从焦虑变成了恐慌。
下午六点十分,我几乎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六点十五分。
手机响了。
苏棠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楼下见。】
我起身的速度可能打破了棠序文化建司以来的最快纪录。
电梯都没等,直接走楼梯。
从七楼跑到一楼。
推开大厦的门。
她站在那里。
跟三天前同一个位置。
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
连衣服都没换。
我走到她面前,还没说话。
她先开口了。
”想好了。“
”……结果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
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上面写着八个字。
【同意。但有条件。】
我抬头看她。
”什么条件?“
”第一,在公司里保持专业关系。不许在同事面前腻歪。“
”没问题。“
”第二,公司的决策权不因为感情而改变。我们之间的分歧,公事公办。“
”本来就是。“
”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突然变得很小。
小到我差点没听到。
”第一次约会你请客。“
我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苏棠。“
”嗯。“
”我以后每次都请客。“
她抬起头。
眼睛红了一点。
但嘴角是翘的。
”你少来。“
”真的。“
”你工资才两万五。“
”我爸三百个亿。“
”那是你爸的,不是你的。“
”所以我才要努力挣钱啊。“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九月的晚风裹着桂花香,从我们之间穿过。
路灯亮了。
她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好看得不像真的。
”走吧。“她说。
”去哪?“
”吃饭。你请客。“
”这不就来了嘛。“
我伸出手。
她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放了上来。
手心有一点凉。
但指尖很柔软。
我握住了。
没敢太用力。
怕捏坏了。
我们并排走在街道上。
头顶是深蓝色的天。
路两边的行道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的手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手心里。
一句话都没说。
但我知道。
这比她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重要。
我也没说话。
就那么走着。
一直走着。
心里安安静静的。
满满当当的。
【第十章】
十一月。
棠序文化的年度营收正式突破了一个亿。
准确数字是一亿零八百万。
苏棠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用红色的马克笔写下了这个数字。
然后转过身,看着全公司四十二个人。
笑了。
这一次,掌声真的很响。
方姐带头鼓掌,拍得手掌通红。
前台小刘哭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新来的短视频导演站起来喊了一声”苏总牛逼”,被旁边的人拽着坐了回去。
苏棠等掌声停下来,才继续说。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棠序的账上只够发一个月的工资。有人投简历想跑,有人打电话跟家里说要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小刘。
小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现在,棠序的年营收过亿了。但这不是终点。”
她翻到PPT的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五个字:
【下一个十亿】
四十二个人安静了。
然后更大的掌声响起来了。
会后,我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苏棠敲了敲我的门。
“走,去吃饭。”
“公司聚餐?”
“不是。就我们两个。”
我抬头看她。
她靠在门框上,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穿着那件我第一次见她时穿的黑色西装。
但表情完全不一样了。
一年前那个在办公室里偷偷哭的女人,和现在这个靠在我门框上笑着叫我吃饭的女人。
是同一个人。
但又不一样了。
她的笑容更从容了。
更亮了。
“看什么呢?”她歪了一下头。
“看你。”
”……走不走?“
”走。“
我们去了一家很小的面馆。
就在公司旁边那条巷子里。
是一年前公司最困难的时候,苏棠带我来过的那家。
那时候她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
现在我请她。
两碗面摆在桌上。
热气腾腾的。
苏棠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
”牧野。“
”嗯。“
”谢谢你。“
”又来了。“
”我说真的。“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如果当时你没有打那个电话——“
”那你可能会找到别的办法。“
”也许。但不会是现在这样。“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面。
过了一会儿,又抬头。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你爸打电话来了。“
我的筷子停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你开会的时候。“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苏棠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措辞。
”他说:‘小苏,过年来家里吃饭。赵姐包饺子。’“
我愣了好几秒。
”他叫你小苏?“
”嗯。“
”他让你去家里吃饭?“
”嗯。“
”他——“
”他还说了一句。“苏棠放下筷子,看着我。
”他说:‘牧野这小子脾气犟,跟我一样。但心不坏。你多担待。’“
我低下头。
盯着碗里的牛肉面。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操。
老狐狸。
打个电话都能把人整破防。
苏棠伸过手来,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我吸了吸鼻子,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很香。
面馆的灯光发黄,照着两碗面和两个人。
外面的巷子里,晚风带着入冬的凉意吹过来。
我抬头看苏棠。
她正低头吃面,头发有一缕垂下来,蹭到了碗边。
她没发现。
我伸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面。
耳尖红了。
我笑了。
——
你们问我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嘛。
苏棠带着棠序真的做到了十个亿。用了三年。
我跟我爸的关系也好了。
不是那种煽情的”父子和解”。
是他打电话给我的频率从一年一次变成了一周一次,每次通话内容只有两个主题——公司业绩和苏棠。
有一次他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我说:“她说不急。”
他说:“她说的。你呢?”
我说:“我也不急。”
他说:“骗鬼呢。你上个月看了三家婚庆公司,吴秘书都跟我说了。”
我:“……”
所以你们看。
当一个女人欠你两万五的时候,你叫她老婆,她让你滚。
当你替她花了两千万的时候,你叫她老婆——
她会认真地想一想。
然后递给你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
【同意。但有条件。】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