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研体测前两天,男友叶景淮带我出海潜水,说只在浅水区做肺活量适应训练。
可潜水表上的数字一路跳到172米。
刚到海底,他的女兄弟就关了我的主气阀,在通讯器里嬉笑:
“憋够60秒,肺活量测试还愁不及格?”
“海洋研究所的保研名额可就看这次了。”
我拼命打上升手势,竹马却按住我的浮力背心。
“别一难受就撒娇,我们四个人陪着你呢。”
妹妹举着水下计时器。
“姐姐,时间快到了,加油!”
竹马笑着报数:“十、九、八......坚持住!”
叶景淮扶稳我的面镜,声音温和。
“别紧张,我是持证救援员,还能让你出事?”
水压从四面挤住我的胸口,咳出的鲜血堵死了咬嘴。
他们嬉笑着游向浅水区,说要提前拍一段我克服恐惧的祝福视频。
我趁机摸向腰间的备用气瓶。
拧开阀门的瞬间,喷出的不是救命氧气,而是细铁砂。
叶景淮还在笑:“看,她不抖了,这不是练出来了吗?”
女兄弟在通讯器里附和:“我这招绝吧,连她的深海恐惧症都治好了。”
他们的确治好了我的恐惧。
因为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必害怕深海了。
1
“迎迎,差不多得了,赶紧顺着导向绳上来。”
叶景淮的声音从潜水对讲机里传来。
“别在下面磨蹭,思媛耳朵不舒服,我们先浮上去了。”
“景淮,备用瓶里是铁砂……”
我抠着喉咙,对着骨传导麦克风挤出气音。
铁砂顺着高压气流冲进气管。
血沫混着黑砂涌上来,堵住了呼吸器咬嘴。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陆致远哄笑起来。
“夏迎迎,为了逃避憋气,你连备用瓶喷铁砂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
“那是海研所刚换的备用气瓶,怎么可能装铁砂?”
妹妹夏诗语清脆的声音紧跟着插了进来:
“姐姐,你每次下水都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不就是想让景淮哥心疼你吗?”
“思媛姐好心给你拍克服幽闭症的对比素材,你别扫兴行不行?”
我已经发不出声音,气管里堵着铁砂和血块,吸不进半口气。
我伸手去按浮力背心的充气阀。
按不下去。
阀口上多了一枚金属防误触卡扣,是刚才陆致远按住我肩膀时锁上的。
我抠住卡扣往外扳,指甲翻折,手指在金属边缘磨出了血。
卡扣纹丝不动。
十八岁那年,暗流卷翻了快艇。
我把唯一的救生圈套在发烧的苏思媛脖子上,自己被困在底舱,泡了四个小时。
左耳鼓膜穿孔,从此落下重度深海幽闭恐惧症。
可这四年,每当我在水下发抖,他们都说我是在拿旧伤邀功,故意让苏思媛难堪。
我不求他们信我的话了。
我反手拔出小腿内侧的潜水刀,用刀柄砸向背后的主气瓶。
三短,三长,三短。
这是通用求救信号。
叶景淮是救援员,他该听懂这个节奏。
“啧,吵死了!”
苏思媛的抱怨声从耳机里传来:
“致远,她敲得我水下收音全是杂音,这段祝福视频根本没法用嘛。”
陆致远立刻骂道:
“夏迎迎你属螃蟹的?敲什么敲!再搞破坏我把你脚蹼卸了信不信!”
头顶上方二十米处,一束手电光晃了晃。
叶景淮终于朝我游来。
他划动脚蹼,潜向我所在的一百七十二米深的海沟,摘下胸前的备用呼吸头。
我盯着那束光,眼角渗出的血水在面镜里散开。
就在他距离我还有十米的时候,苏思媛捂住耳朵,在通讯器里闷哼了一声:
“景淮,我左耳好痛……水压太高,耳鸣得厉害……”
叶景淮停住了。
他收回伸向我的备用呼吸头,转身揽住苏思媛的腰,打开推进器带她上浮。
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迎迎,我的备用气先给思媛用,她耳膜薄,受不了深水压。”
“你肺活量底子好,别拿刀柄敲瓶子制造噪音,破坏思媛的录像。”
“适可而止,自己顺着二号引绳慢速升到减压站,上了甲板给思媛道谢。”
“啪”的一声轻响。
叶景淮切断了我的通讯频道。
耳麦里只剩下忙音。
胸腔里的最后一丝氧气耗尽,冰冷的海水顺着鼻腔倒灌进来。
视野陷入黑暗前,我抬起伤口见骨的左手,按下手腕上智能潜水表的数据锁定键。
红色的“SOS云端同步中”字样在表盘上跳动了一下。
我扯下挂在脖子上的纯银鼻夹。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它塞进身下的礁石缝里。
再睁眼时,我悬在了自己的身体上方。
2
我伸手去拉礁石里的自己,指尖却穿了过去。
头顶,叶景淮的潜水灯越来越远。
叶景淮送我的纯银鼻夹,上面刻着“安全上浮”。
此刻我追着那束光上浮。
他们沿引绳进入减压站,始终没人回头找我。
等四个人终于爬上母船,天色已暗。
叶景淮摘下面镜,刚望向海面,陆致远便指着通往后舱的水迹,嫌弃地嘟囔:
“这地板上怎么全是湿脚印?夏迎迎果然自己爬上来了。”
我飘在返航母船的甲板上方,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指尖。
我的尸体还卡在一百七十二米深的海沟礁石里。
灵魂却被叶景淮口袋里那个装银鼻夹的空丝绒盒,拽回了船上。
夏诗语看了一眼紧闭的后舱门,撇了撇嘴:
“肯定是看没人下去哄她,自己灰溜溜顺着二号副梯爬上来,躲进后舱生闷气了呗。”
那串湿脚印,是刚才船工收锚时踩出来的。
船尾二号副梯的水下红外感应计数器上,亮着红色数字“0”。
可他们谁也没往船尾看一眼。
甲板中央支起了铁板烧烤架。
叶景淮穿着速干衣,正翻动着铁板上的大虾。
那是昨晚我熬到凌晨两点,去壳挑完虾线,用鲜柠檬汁和迷迭香腌好的。
他胃不好,我特意在酱汁里加了姜汁。
“来,第一串熟了,小心烫。”
叶景淮拿起虾串吹了吹,递到苏思媛嘴边。
苏思媛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笑了笑:
“景淮,你手艺也太好了吧!比米其林餐厅做的还嫩!”
“喜欢就多吃点,这一盒都是给你备的。”
他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披在苏思媛肩上,低头替她扣严领口的魔术贴。
上个月出海,我发着高烧,想借这件衣服挡风,他却皱着眉收进包里:
“救援服不能乱穿,沾了别人的汗味会影响水下判断。”
原来不是不能穿,只是不能给我穿。
苏思媛拢了拢衣领,吃了两口虾,忽然扯住他的袖口:
“景淮,刚才在一百七十米水下,我把迎迎的气阀关了,是不是有点过火啊?”
“她到现在都躲在后舱不肯出来,万一真憋出什么毛病……”
陆致远把啤酒罐顿在桌上:
“能出什么毛病?水下憋气一分钟,海研所随便拎个大一新生都能做到!”
“思媛,你就是太善良了,你那是帮她做脱敏训练,她倒好,拿乔拿上瘾了!”
夏诗语也挽住苏思媛的胳膊:
“思媛姐,你别理她。我姐就是见不得景淮哥对你好,故意躲在里面演苦肉计呢。”
叶景淮擦了擦手,摸出手机和那个空丝绒盒。
他摩挲着盒盖,看着微信置顶上我的头像,按住了语音键。
十八岁那年海难后,我被推出急救室时,左耳还在流血。
叶景淮和陆致远却围着苏思媛,一瓣一瓣地剥橘子喂她。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耳朵疼不疼。
“哎呀,景淮,虾要糊了!”
苏思媛一声惊呼。
叶景淮划掉没发出的语音,把手机扔进工具箱,扣上锁扣。
“随她去。”
他夹起烤虾放进苏思媛盘子里:
“明早八点是保研体测双人确认的最后期限。”
“夏迎迎今晚要是不从后舱出来给诗语道歉,明早我就亲手划掉她的搭档资格!”
我飘在半空,看着那盘被吃得干干净净的柠檬虾。
那扇紧闭的后舱门后空无一人。
叶景淮,你永远等不到我低头了。
3
靠岸后,叶景淮急着送耳朵疼的苏思媛去医院。
陆致远敲门叫我,没听见回应,骂了两句就走了。
船工随后开舱检查,见里面没人,以为我已下船,便锁门交给码头值守。
一夜过去,没有人联系过我。
次日清晨,海研所深水训练馆的准备室里。
导师赵兴华拿着一沓后台日志,脸色铁青地堵在门口。
“夏迎迎的潜水表,昨天下午在东经一百二十二度海域触发了最高警报。她在水下172米处心率归零,随后信号中断!叶景淮,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人呢!”
陆致远手一抖,调试呼吸器的扳手掉在地上。
叶景淮却仍用绒布擦着面镜:
“赵教授,您别被她骗了。”
“昨天她自己顺着副梯爬回后舱,下船时嫌丢人,趁我们不注意打车走了。”
赵兴华把日志拍在桌上:
“我已经向海事部门报了失联,正在核查航行记录。这172米的水压和心率中断,你怎么解释?”
夏诗语拿起日志扫了一眼,噗嗤笑了:
“赵教授,我姐最擅长搞这种小把戏。”
“昨天思媛姐帮她练憋气,她没撑住丢了脸,肯定是下船前摘了表,扔到海鲜池的高压增氧泵旁边,泡坏了呗。”
“她就是想吓唬景淮哥,逼他去哄她!”
陆致远松了口气:
“对,传感器被冲坏有什么稀奇?为了逃避体测,她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我飘在桌边,看着叶景淮的手机亮起。
海研所安全系统弹出红色警告:
【警告:编号09潜水表触发海底黑匣子协议。心率归零,最后三十秒环境音频及气瓶成分分析已上传,请立即核验。】
叶景淮盯着“心率归零”看了几秒,笑了一下:
“表摘下来,当然测不到心率。为了让诗语背上责任,她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思媛扶着额头,往他怀里倒去。
“嘶!景淮,我左耳像有针在扎,马上就要体测,我怎么办……”
夏诗语伸手划掉弹窗:
“景淮哥,别看我姐那些垃圾警报了!思媛姐耳朵疼才是大事!”
叶景淮放下手机,扶住苏思媛:
“怎么又疼了?我看看。”
赵兴华脸色发白:
“叶景淮!立刻给夏迎迎打电话!”
叶景淮拨了号码,听见关机提示,挂断,转身走向我的09号储物柜。
柜门上挂着一把小铜锁。
里面那副硅胶抗压耳塞,是我花了三个月、跑了五趟耳鼻喉科才定制好的。
左耳旧伤没有它保护,下潜超过十米就会剧痛流血。
叶景淮拿起撬棍,对准锁扣,“咔嚓”一声撬开柜门。
一张白色便签飘了下来。
那是昨天出海前,我听见他和陆致远商量把一号位让给苏思媛后,贴在柜里的。
叶景淮捡起便签。
上面没有以往的“景淮记得吃胃药”,只有一行工整的字:
【叶景淮队长:减压药在二层,氧气阀已检修,搭档夏迎迎交接。】
他盯着“叶景淮队长”和“交接”,手指把便签捏出折痕。
随后,他将便签撕碎,扔进垃圾桶。
他从柜里拿出消毒盒,取出耳塞,轻轻塞进苏思媛耳朵里。
“医用级抗压硅胶,戴着这个,体测就不会耳鸣了。”
他当着赵兴华和全组队员的面,指着我的柜子下令:
“把她的东西全清出去,扔到走廊!”
“一号位给诗语,她夏迎迎愿意在外面发烂发臭,就由着她!”
馆外大雨倾盆。
透过敞开的后门,我看见器材室的老技师老陈正打着伞,清点从母船卸下来的回收装备。
他掀开防水布,隔离检修架底层空着一个位置。
旁边滚落着一枚被剪断的铅封。
老陈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哆嗦着翻开红色事故登记册。
只看了一眼,他便丢下伞,抓起铅封,抱着册子朝训练馆狂奔而来。
4
“保研体测双人搭档确认即将截止,请各组核对名单。”
广播声在训练馆内响起。
苏思媛穿着原本属于我的一号种子选手连体潜水服,站在十米跳台边缘,冲着台下的镜头微笑。
那件潜水服是我一针一线改过内衬的,左胸口还绣着我和叶景淮名字的缩写。
现在,她用一枚鱼形胸针,遮住了我的名字。
夏诗语站在泳池边鼓掌:
“思媛姐穿这身真好看,比我姐那个整天苦着脸的丧门星强百倍!”
陆致远双手插兜,看着紧闭的大门:
“还剩两分钟,我赌五百块,夏迎迎肯定躲在门外偷看,就等景淮松口叫她呢。”
赵兴华站在评委席后方,不停地拨打我的电话,始终只有关机提示音。
他抬头看向叶景淮,厉声喝道: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夏迎迎宿舍没回,电话关机!叶景淮,你必须跟我去保卫处,配合海事部门核查!”
叶景淮穿着黑色救援服,站在十米跳台前端,一手捏着红色签字笔,一手握着麦克风。
他看了一眼腕表,眼底布满血丝:
“赵教授,我已经给过她无数次台阶了,是她自己不知好歹。”
场馆的电子钟跳到了八点。
他按下麦克风开关,声音响彻全馆:
“夏迎迎,最后期限已过。既然你为了赌气连保研资格都不要,我就成全你。”
“我现在正式划掉你的保研推荐资格,你也不再是我的搭档!”
他低头,用红笔在搭档确认表的“夏迎迎”三个字上,划下两道交叉的红杠!
笔尖划破了纸张。
紧接着,他扯下领口那枚专门用来和我单线联系的骨传导耳机,扬手砸向泳池边排水沟的铁篦子!
“啪”的一声,黑色塑料外壳四分五裂。
夏诗语立刻拍手叫好,苏思媛笑着伸手去挽他的胳膊:
“景淮,以后我就是你的唯一搭档了……”
我飘在跳台上方,静静看着那张被划烂的表格。
她的手指即将碰到叶景淮手腕时,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砰!”
训练馆厚重的铝合金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浑身湿透的老陈抱着红色事故登记册冲进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陆致远皱眉骂道:
“老陈你疯了?今天是保研体测,你闯进来干什么!”
老陈冲到跳台下,举起那枚被剪断的铅封,嘶声喊道:
“叶景淮!昨天你们出海,是谁动了隔离架底层那个红漆黑标的7号瓶?!”
陆致远愣了一下:
“什么7号瓶?哦,那个涂红漆的旧备用瓶?昨天夏迎迎的备用瓶没气了,诗语顺手拿来挂在她腰上,怎么了?”
苏思媛点点头:
“对呀陈师傅,我看那个瓶子沉甸甸的,压力表也是满的,就给迎迎当备用气瓶了,有什么问题吗?”
老陈双腿一软,瘫坐在积水里。
他把登记册摔在登台梯底部的台阶上,指着他们四个人,声音都喊破了:
“备用气瓶?!你们管那叫备用气瓶?!”
“你们让她背着7号黑标瓶下了深海?!”
“那根本不是氧气瓶!那是上个月从报废潜航器上拆下来的配重测试罐!里面装的是一百二十斤细铁砂,还充着高压气!”
“水下一拧阀门,铁砂就会顺着高压气流喷进气管!那一口下去,能把人的肺管子活活糊死啊!”
5
老陈的嘶吼声在场馆里炸开,回音久久不散。
全场死寂。
叶景淮手里的红色签字笔“咔嚓”一声,被他捏断!
墨水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那张被他划烂名字的确认表。
苏思媛脸上的笑没了。
场馆中央的LED大屏幕闪烁了一下。
赵兴华申请的强制破解程序终于运行完毕,海研所内网自动接管投屏。
一阵电流声后,屏幕上跳出了智能潜水表同步回来的水下影像。
第一帧,就是我在一百七十二米深的海底,满嘴涌出黑砂与鲜血的面孔!
“不……这不可能……”
十米跳台上,叶景淮盯着屏幕,捏着断笔的手抖了起来。
镜头剧烈晃动,我正拼命抓挠喉咙。
暗红的血沫混着细铁砂,不断从咬嘴边溢出,糊在面镜内侧。
场馆音响里传出了我的声音:
“景淮,备用瓶里是铁砂……”
那是我临死前挤出的最后一句哀求。
紧接着,是通讯频道里陆致远的哄笑和夏诗语的嘲讽:
【夏迎迎,为了逃避六十秒憋气,你连备用瓶喷铁砂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
【姐姐,你每次下水都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不就是想让景淮哥心疼你吗?】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画面里的我拔出潜水刀,用刀柄敲击主气瓶。
当、当、当。
当……当……当……
当、当、当。
三短,三长,三短。
敲击声响彻场馆,屏幕右上角同步跳出检测数据:
【备用气瓶喷出物:四氧化三铁细砂98.4%,氧气含量:0%。】
【水下深度:172.6米。浮力背心状态:外部机械锁死。】
陆致远跪倒在泳池边,揪着头发喃喃:
“那是莫尔斯求救信号,她真的在求救……她没有抢镜头……”
“不是的!她昨天明明自己爬上船了!”
夏诗语冲到评委席前,抓着赵兴华的胳膊尖叫:
“赵教授!地板上有湿脚印!她肯定把表丢在水下,自己顺着二号副梯爬上来了!”
赵兴华甩开她的手,将母船航行日志摔在她面前:
“从昨天出海到返航靠岸,二号副梯的水下红外感应计数始终是零!”
“你们四个从一号主梯上船后,根本没有第五个人从海里上来过!”
大屏幕播到最后一段。
叶景淮朝我游来,摘下胸前的备用呼吸头。
苏思媛那句“我左耳好痛”响起。
光束偏转,他收回呼吸头,揽着她转身远去。
音响里传来他的命令:
【适可而止,自己顺着二号引绳慢速升到减压站,上了甲板给思媛道谢。】
随后,是通讯被切断的忙音。
画面里的我停止了挣扎。
那只指甲翻折、伤口见骨的左手按下潜水表的数据锁定键,垂向身下的礁石。
屏幕下方,心率监测线拉成红线。
【心率:0次/分。】
“啊!”
夏诗语看着我血肉模糊的手,叫了一声,瘫软在地。
叶景淮退向登台梯,脚下一空,滚了下去!
额头撞上金属扶手,鲜血糊住半张脸。
他爬起来,往场馆外冲:
“备船!快备打捞船!她还在水下!她肺活量最好了,她肯定还在等我救她!”
三个小时后,海研所的三艘深海打捞船抵达东经一百二十二度海域的事故现场。
暴雨中,叶景淮扒着甲板护栏,盯着缓缓升起的打捞笼。
铁笼破水而出,血腥味混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
叶景淮跑过去,拉开笼门。
看清里面的景象,他哀嚎一声,双膝跪在甲板上。
铁笼里,我的身体青白僵硬。
右手五指扭曲,劈裂的指骨还抠在那个红漆黑标的7号铁砂瓶阀门上。
6
“迎迎……迎迎你松手,我带你上来了,已经安全上浮了。”
甲板上大雨如注,叶景淮跪在冰冷的血水里,抖着手去掰我僵硬的右手。
他不敢用力,眼泪混着额头上的血水砸在我青白的手背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抠着它了,手疼……我帮你把气瓶卸下来……”
打捞队的法医走上前,低声劝阻:
“叶队,别掰了,死者的指骨生前就已经碎裂,现在尸僵严重,强行掰开,手指会断的。”
叶景淮像是没听见,伸手握住了我腰间7号黑标罐的阀门,上面抠满了血痕。
“我要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陆致远瘫坐在两米外的缆绳堆里,摇头哭喊:
“景淮别拧!求你别拧了!”
叶景淮咬紧牙关,“咔”的一声,拧开了7号瓶的阀门!
嗤!
残余的高压气流从连接着咬嘴的呼吸管里喷出!
没有半分氧气。
黑色细铁砂混着暗红血块、白色气管黏膜碎屑,喷了叶景淮满脸满身!
他的脸颊被打出细密的血点,嘴唇也破了。
叶景淮僵在原地。
他抬手从嘴角抹下一撮湿漉漉的黑砂,里面还黏着从我气管里带出的血肉碎屑。
他盯着那撮黑砂,手指抖得几乎拢不住。
一百七十二米的水压下,当我在窒息中拧开最后的备用瓶,灌进气管的,就是这样一口堵死活路的铁砂!
“呃啊!!!”
叶景淮嘶吼着低下头,抓起甲板上混着血水的黑铁砂,往自己嘴里塞:
“我赔给你……迎迎,我把气还给你……”
“拦住他!快拦住他!”
两个搜救队员扑上去,撬开他的嘴,把混着血的铁砂往外掏。
叶景淮还在挣扎,口腔已被铁砂划得鲜血淋漓。
另一边,陆致远看着满地黑砂,嘴里反复念着自己昨天在水下说过的话:
“别一难受就撒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就是这只手,亲手锁死了我的防误触卡扣,断了我的活路!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陆致远抄起脚边一块二十斤重的铅制潜水配重块,将右手按在钢铁船舷上,举起铅块砸了下去!
咔嚓!
骨裂声响起,他的右手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肤。
他却还要举起铅块再砸,被船员扑上来按倒,捆住了双手。
就在这时,随船技术人员拿着从我腕上潜水表芯片里提取出的完整记录,走到法医身边:
“芯片时间轴提取出来了……”
被按在甲板上的叶景淮挣扎着抬起头,满嘴是血:
“念……给我念!”
法医接过记录,深吸了一口气:
“结合初步检查结果和芯片数据,死者吸入铁砂后,并没有立刻失去意识。”
“她曾持续挣扎、敲击气瓶,直到通讯中断前,仍有微弱心率。”
夏诗语跪在船舱门口,听到这里,浑身抖了起来:
“那时候我们还在给思媛姐拍视频,她一直在下面求救,我们明明就在她头顶上啊。”
法医翻开最后一页,将两张时间戳对比图递到叶景淮面前:
“死者心率归零的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零八秒。”
“母船通讯记录显示,同一秒,你说完了‘五分钟内上甲板给诗语道谢’,随后单方面切断了她的通讯频道。”
分秒不差。
撑着我熬过铁砂噬肺之痛的,从来不是什么肺活量。
而是我以为,那个说过“我是持证救援员,还能让你出事”的爱人,会回头看我一眼。
当他切断通讯的那一秒,我最后一口气,也散了。
叶景淮看着那两个完全重合的时间数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下一秒,他喷出一大口鲜血,向后栽倒在雨里。
7
我的遗体被安置在停尸房的透明恒温棺里,身上盖着那件被剪开的潜水服。
夏诗语没有去医院。
她回到海研所家属院,走进我生前那间朝北的小卧室,想给我找一套体面的寿衣。
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六十二张叠放整齐的耳鼻喉科诊疗单。
最早的一张,是我十八岁那年海难后的第二天。
【患者夏迎迎,左耳外伤性鼓膜大穿孔,伴中度感音神经性耳聋、重度深海幽闭恐惧症。医嘱:严禁深潜,避免水压刺激引发出血及剧烈眩晕。】
诊疗单背面,是我用铅笔写下的字:
【第12次穿刺抽液,很疼,不能告诉景淮,他的深海课题缺一个数据采集搭档。】
【第39次高压氧舱治疗,夏诗语今天骂我娇气,忍一忍,她是妹妹,我不跟她计较。】
【第62次复查,医生说耳膜快撑不住了。做完这次保研体测就退居幕后,把一号位让给诗语吧,只要景淮能顺利留所就行。】
夏诗语跪在地板上,诊疗单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她按下抽屉里那支旧录音笔的播放键。
搜救队长的声音响了起来:
“当时船底暗流那么急,你为什么不自己抓着救生圈游出来?”
十八岁的我声音沙哑:
“苏思媛发着烧,不会换气,我把救生圈套在她脖子上推了出去……队长,别告诉叶景淮和陆致远是我救的她,她自尊心强,醒来会内疚的。”
夏诗语张着嘴,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我把救生圈让给苏思媛,留下满抽屉的病历,却被自己的妹妹骂了四年“拿旧伤邀功”。
“姐,姐我错了……我是畜生啊!”
夏诗语抱着头,一下接一下往床头柜棱角上撞,额头皮开肉绽。
她张口喊我,鲜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
同一时间,海研所附属医院。
苏思媛缩在病床上,攥着被角。
病房门被一脚踹开。
刚从抢救中醒来的叶景淮拔掉留置针,嘴角带着血迹走到床前。
赵兴华和两名海事调查员跟在他身后。
苏思媛浑身一抖,眼泪涌了出来:
“景淮,我不知道里面是铁砂……我只是拿错了瓶子。”
叶景淮没有应声,抬手将平板电脑砸在她脸上!
金属边框撞破鼻梁,血滴在屏幕上,监控录像还在播放。
那是昨天出海前半小时的器材室后仓。
苏思媛趁众人搬运装备,独自溜进隔离检修区。
她拿起7号瓶,翻到贴着黄色【实心铁砂·严禁下水】封条的一面,看了片刻,又回头张望。
随后,她掏出修眉刀,刮掉封条,剪断铅封,把铁砂瓶挂在了我的浮力背心上。
病房里没有一点声音。
叶景淮撑着床沿,声音嘶哑:
“她把救生圈让给你……苏思媛,你为什么非要她的命?!”
苏思媛盯着屏幕,捂住流血的鼻子,忽然笑了起来。
“我是换了铁砂瓶!可夏迎迎是我一个人害死的吗?!”
“叶景淮,别装深情!水下172米,我只喊了一声耳朵疼,你就收回备用呼吸头,丢下快憋死的她,带我上浮!”
“还有陆致远!不是他亲手锁死浮力背心,迎迎会连上浮都做不到吗?!”
“她敲气瓶求救,你嫌她吵,骂她破坏我的录像,还切断她的通讯,叫她上甲板给我道谢!”
“是我递的刀子,但把刀子一寸寸捅进她肺里的人,是你们这群最爱她的亲人和爱人!”
门口,右手打着石膏、刚被推来的陆致远从轮椅上跌下来,抓着胸口的衣服,痛哭失声。
叶景淮撑在床沿上的手直发抖。
他看着病床上的苏思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8
一个月后,海事特别调查组的调查结论与海研所的处分结果陆续公布。
器材室监控和海底黑匣子坐实了苏思媛更换铁砂瓶的事实。
此后,她因破坏潜水设备致人死亡,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六年。
听说她被关进看守所的第三天,精神就崩溃了。
只要看见水流,或是杯子里的水晃动,她就会掐住脖子倒在地上翻滚尖叫:
“有铁砂!夏迎迎往我嗓子里灌铁砂了!”
最后,管教人员将她送进监管病房。
叶景淮、陆致远和夏诗语,也因各自在水下的行为接受调查。
海研所发出了通报:
开除三人的学籍,取消研究生录取资格,并通报处分结果。
叶景淮的潜水救援员执照也被吊销。
陆致远的右手粉碎性骨折伤及神经,做了三次手术,连筷子都拿不稳。
他还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听不得水流声。
下雨时,他会捂住耳朵反复喊:
“别敲了……我听见了,我这就给你解开……”
随后缩进衣柜,吐得直不起腰。
夏诗语没有回老家。
离校后,她在海研所附近的医院找了份保洁零工。
每天深夜,她跪在高压氧舱外走廊,拿抹布擦地板。
额头上的疤还没长好。
她擦着地,对着空荡荡的走廊低声重复:
“姐,擦干净了,你进去做治疗吧,这次我不骂你了,我陪着你……”
叶景淮办完我的葬礼后,卖掉所有房产和车子,把钱转进我父母账户。
他搬进了我生前那间十五平方米、终年不见阳光的潮湿阁楼。
阁楼保持着我离开前的模样。
书桌上摊着我的研究笔记,旁边是整理好的资料,衣柜里挂着洗得发白的旧训练服。
叶景淮戒了酒,却也停了胃药。
每天早上六点,他都会准时起床,按照我生前留给他的作息表,烧水,晾温,倒进两个玻璃杯里。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的空椅子前。
旁边摆着那副他从苏思媛耳朵里抠回来、洗了无数遍的定制抗压耳塞。
“迎迎,今天海面风力三级,适合下水。”
他穿着我那件洗得起球的旧毛衣,坐在狭窄的桌前,对着空椅子开口。
可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会卡住。
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边缘的一行小字上:
【景淮胃不好,铁板虾要加姜汁。】
他从椅子上滑落,跪在水泥地上,把脸埋进我穿过的旧外套里。
呜咽声闷在衣料中,他攥着袖口,哭得肩背发抖。
胃部一阵阵痉挛,他疼得满头冷汗,却咬着手臂,不肯吃药。
“胃疼点好……胃疼的时候,就像你还在海底看着我一样……”
我飘在阁楼窗户外,看着屋里这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
以前只要他皱一下眉,我就会心疼得整夜睡不着。
可现在看着他把额头磕在桌角上。
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我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9
深秋的台风过境前夕,东海海面掀起了四米高的巨浪。
叶景淮在整理我的遗物时,翻到了打捞队当初退回来的物品清单。
那枚刻着“安全上浮”的纯银鼻夹,不在上面。
他重新调出潜水表留下的最后一段影像,一遍遍放大,终于看清,我垂下的左手,将鼻夹塞进了身下的礁石缝里。
它还留在那片一百七十二米深的海沟里。
三天没吃东西的叶景淮,扶着桌沿,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他盯着画面里的礁缝,眼里没有泪。
当天夜里,他偷开了码头上一艘闲置的单人摩托艇,没有保障团队,也没带深潜所需的备用装备,只背着一个普通气瓶,独自驶向了东经一百二十二度海域。
“他疯了吗?!现在海底暗流那么急,这套装备根本撑不到一百七十米!他不要命了?!”
闻讯赶来的赵兴华随海警巡逻艇追到事故海域,海面上却只剩下那艘空荡荡的摩托艇。
叶景淮已经跳下去了。
我也跟随着他,再次回到了这片吞噬我生命的漆黑深海。
五十米。
八十米。
一百二十米。
四周的光线彻底消失,只剩他头顶的潜水灯,照着不断下沉的身体。
他没有做任何捏鼻鼓气的耳压平衡动作。
双手垂在身侧,任凭耳内的胀痛加剧。
到一百四十米深处,他的身体蜷起,双手捂住耳侧。
鲜血从耳道里渗出,在灯光下散成两团暗红的血雾。
海水灌入破裂的鼓膜,叶景淮失去平衡,在水中翻转着撞上岩壁。
额角磕破,血顺着面镜边缘往下淌。
他抓住岩壁稳住身体,却没有上浮,反而松开手,继续向下。
终于,他落进了一百七十二米深的海沟礁石群里。
“迎迎……原来这么疼啊……”
呼吸面镜里,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认出了那几个字。
这四年里,我每次带伤下潜,他都说忍一忍就好了。
那天,苏思媛只喊了一声耳朵疼,他便收回了伸向我的备用呼吸头。
如今,他捂着流血的耳朵,跪在了我死去的地方。
叶景淮俯下身,循着影像里的位置,在尖锐的礁石缝和残留的黑铁砂堆里徒手刨挖。
海底淤泥翻起,遮住了灯光。
他便将脸贴近礁缝,一寸寸摸索。
锋利的贝壳和碎石割开了他的十指,指甲翻折脱落,伤口深处露出白骨。
终于,在礁石深处,他的指尖碰到了一片金属。
他把那枚满是划痕的纯银鼻夹挖了出来,护在胸口。
气瓶压力表的指针已经落到了零。
他咬着呼吸器吸了一口,没能吸进气,又用力吸了一口。
随后,他停了下来。
叶景淮仰头望向上方的黑暗,闭上眼睛,笑了一下。
就在他的身体向一旁歪倒时,两道强光照进海沟。
赵兴华调来的无人深潜器赶到了。
机械臂夹住他的腰,将他从礁石间拖了出来。
他的手始终攥在胸前,没有松开。
三天后,叶景淮在重症监护室里捡回了一条命。
双耳鼓膜和内耳严重损伤,他永久失去了听力,肺部也留下了无法逆转的损害。
醒来后,他听不见医生说话,听不见仪器报警,却始终被尖锐的耳鸣声折磨,像有细铁砂贴着耳内不停摩擦。
他抬起缠满纱布的双手,捂住耳朵,那声音仍在脑海里响个不停。
10
一年后的清明,东海边的悬崖上,我的墓碑旁立起了一座白色的安全警示碑。
赵兴华穿着黑色西装,把最新一期的海洋学期刊放在我的墓碑前。
封面上,印着那篇《深海170米极端暗流流体力学模型》的论文题目。
第一作者兼唯一通讯作者的署名栏里,清晰地印着三个字:夏迎迎。
“迎迎,研究所已经恢复了你的保研资格,补上了追认手续。”
赵兴华蹲下身,擦了擦墓碑上我的照片:
“因为你的事,所里修改了潜水装备管理规程。备用气瓶下水前必须核验气体成分,隔离设备单独存放,领用时逐一复核,不能再让这样的瓶子混进潜水装备里。”
“你的研究已经用在了深海作业的风险评估里。你留下的数据,能帮下水的人避开危险。”
我飘在墓碑旁,看着期刊上自己的名字。
距离陆地三十海里外的一座无名孤岛上,有一座指引过往科考船的旧航标灯塔。
双耳全聋的叶景淮,成了岛上唯一的守塔人。
他才二十四岁,两鬓已经生了白发,身形佝偻。
那枚从一百七十二米海底挖出来的纯银鼻夹,被他焊在了灯塔顶端玻璃罩外的金属支架上。
每天清晨和日落,他都会爬上几百级台阶,用绒布擦拭那枚银鼻夹。
航标灯转过时,银鼻夹上便闪过一道光。
他听不见海浪声,听不见风声,脑子里只有日夜不停的尖锐耳鸣,疼得整夜睡不着。
可他每天都会坐在灯塔下的礁石上,面对着东经一百二十二度那片海沟的方向,用那双满是伤疤、指骨变形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比划着自学的手语:
【对不起。】
【今天风浪小,安全上浮。】
有时候海浪打湿他的裤脚,他会跪进海水里往嘴里灌水,直到咳出血来,蜷在礁石上发抖。
我最后一次飘过那座孤岛的上空。
礁石上的叶景淮还在抬手,伤疤随着指节的屈伸绷紧。
我没有停留,也没有去看他比划的手语。
不恨了,也不在意了。
我迎着初升的太阳,化作漫天光尘,融进了海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