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第一天,师尊教了我三条祖训:
第一,不可欺凌弱小。
第二,不可滥杀无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那就是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叫人。
我一直觉得第三条很丢人。
直到三年后,我被天下第一宗的首席弟子堵在秘境里,硬撑了半个时辰,终于忍辱负重地掏出了传音符:“大师兄,救命呀!”
大师兄来了,没打过。
大师兄立马掏出了传音符:“师尊,救命!!!。”
师尊来了,还是没打过。
师尊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炷香。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师尊,您干什么?”
他一脸凝重地点燃香,朝东方拜了三拜:“没事,我就叫叫你太师祖。”
一
我叫谢灵微,长生宗第七十八代亲传弟子。
长生宗在修仙界是个很有名的宗门。
不是因为实力强。
当然,我们其实也不弱。
主要是因为丢人。
据说三百年前,长生宗弟子在仙门大比上遇见了剑宗首席,开场不到三息便果断认输。
两百年前,我师祖参加秘境试炼,被三头元婴妖兽围堵,他连剑都没拔,扭头就跑了三百里。
一百年前,我师尊与魔修交手,对方刚放完“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狠话,他就当着两百名修士的面捏碎了求救玉简。
半刻钟后,我师祖带着十二位长老赶到了现场。
魔修当场被打得连亲娘都不认识了。
此事传遍修仙界以后,长生宗便多了一个雅号,叫摇人宗。
我十二岁第一次下山历练,有人问我师承何处。
我挺起胸膛道:“长生宗。”
对方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打不过叫师兄,师兄打不过叫师父,师父打不过就开祖坟的宗门?”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外面报过师门。
所以这次在秘境里被人堵住时,我足足撑了半个时辰。
堵我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剑宗首席晏无尘。
当然,严格来说,他不是来打我的。
事情起因是我不小心摘了他守了七天的九转灵芝。
我也不知道那灵芝是他的。
主要是我看见的时候,它就那么孤零零长在石头缝里,旁边连块写名字的牌子都没有。
这不就是无主之物,谁看见算谁的喽~
我拔完刚准备走,身后便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放下。”
我转头就看见,一名白衣剑修站在十步之外,长剑负于身后,眉目清隽,气质凛冽,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到大没干过缺德事的人。
我当时就很不喜欢他。
后来知道他是晏无尘,我就更不喜欢了。
毕竟他是剑宗这一代最负盛名的天才,十七岁结丹,二十三岁元婴,剑心通明,据说从不退、不败、不求人。
简直每一条都精准踩在我们长生宗的反面。
我抱紧灵芝心虚道::“我先看见的。”
晏无尘:“我守了七日。”
“你为什么不摘?”
“尚未成熟。”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刚被我薅秃的灵芝。
坏了,好像确实还有点青(吃完躺板板喽~)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它递了过去:“还能种回去吗?”
晏无尘冷冰冰的看着我。
我从他眼神里看出了答案。
于是我们打起来了。
我元婴初期,他元婴后期。
理论上来说,打不过。
但我不信邪。
毕竟从十二岁开始,我就发誓一定要洗刷长生宗的耻辱,让全修仙界知道,我们长生宗也有宁死不屈、绝不摇人的硬骨头。
半个时辰后,我被晏无尘一剑削断了发带。
头发披散下来时,我听见怀里的传音符亮了。
大师兄的声音懒洋洋传出来:“师妹,听说你碰见晏无尘了?”
“没有。”我嘴硬道。
“哦。”
“我能解决。”继续嘴硬。
“哦。”
“你不要来。”还在嘴硬…
“行。”(有时候真的是心累,写小说必要的这种对话是可以的!!! 不是这样写的就是ai,哪家好ai一直写嘴硬呀!!!)
传音符熄灭之后,我松了一口气。
晏无尘却看了一眼我的袖口:“你受伤了。”
“皮外伤。”
“你不是我的对手。”
“放屁。”
又过了一炷香。
我被他的剑气轰进了山壁里。
传音符再次亮起。
大师兄问道::“还活着?”
我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活着。”
“要帮忙吗?”
“不…”
话音未落的瞬间,晏无尘一剑劈开我头顶半块巨石。
我看着那块擦着鼻尖砸下来的石头,沉默了。
大师兄非常耐心:“师妹?”
我闭了闭眼道:“……来。”
“什么?”
“你过来。”
“听不清。”
我额角青筋直跳:“顾长陵。”
“哎~~~~~~”
“救我。”
“风有点大。”大师兄耍无赖道。
我终于忍无可忍,对着传音符怒吼:“师兄!救命!!!”
远处树林惊起一群飞鸟。
晏无尘握剑的手停了下来。
半刻钟后,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大师兄顾长陵落在我面前,先低头看了看我,再看了看晏无尘,最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留影石。
我:“你干什么?”
“记录一下。”
“记录什么?”
“你十二岁以后第一次叫家长。”
闻言我立马扑了过去,黑历史呀!!!必须要抢回来!!!
晏无尘大概第一次见有人在生死关头先打自己师兄的,一时竟忘了出剑。
等他反应过来,大师兄已经把留影石揣好了。
然后他和晏无尘打了一架。
输了。
我坐在石头上,面无表情。
大师兄擦掉嘴角的血,十分坦然地掏出传音符:“师尊,救命呀!!!”
晏无尘:“……”
我痛苦地捂住了脸。
师尊来得很快。
他老人家一身青袍,仙风道骨,落地先问:“谁打我徒弟?”
晏无尘上前一步:“晚辈剑宗晏无尘。”
师尊打量他片刻:“哦,你就是晏无尘。”
晏无尘颔首。
“你师父身体还好?”师尊问道。
“尚好。”
“那就行。”
然后两个人也打了一架。
师尊也输了。
我已经麻木了。
晏无尘显然也麻木了。
师尊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若无其事地摸出一炷香。
我心头一跳:“师尊。”
“嗯?”
“您不会……”
“放心。”师尊点燃香。“我有分寸。”
然后他朝东方拜了三拜:“师叔,别吃席了,有人打你徒孙。”
半个时辰后,天边出现了十七道剑光。
晏无尘终于变了脸色。
我也变了脸色:“师尊,不是叫太师祖吗?”
“是啊。”
“那为什么来了十七个?”
师尊眯眼看了半天:“哦,你太师祖今天在参加老友寿宴。”
我眼睁睁看着十七名须发皆白的老头老太太从天而降。
为首的太师祖拎着半只烧鸡,落地第一句话便是:“哪个不长眼的欺负我家孩子了?”
晏无尘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大师兄很欣慰道:“师妹。”
“嗯?”
“这下稳了。”
那天,我成功保住了九转灵芝。
也成功失去了尊严。
二
回宗以后,我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二师姐一脚踹开了我的门:“听说你叫大师兄救命了?”
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滚。”
“整个修仙界都传遍了。”
我猛地坐起来:“为什么?!”
二师姐看我的眼神很怜悯:“因为大师兄把留影石卖给了天机阁。”
我当场提剑杀去了大师兄院子。
大师兄早有准备。
我一脚踹开门时,他已经坐在树下泡好了茶:“分你三成。”
我迟疑了一下。
“五成。”
“成交。”
我把剑收了。
我们长生宗的人,尊严归尊严,灵石归灵石。
大师兄给我倒了杯茶,顺便安慰我:“其实没什么丢人的。打不过就是打不过,难道非要被晏无尘打断三根肋骨才算有骨气?”
我不服:“剑修就该有剑修的风骨。”
“那你去剑宗。”
“……”
“咱们长生宗的风骨就是活着。”
这话也是师尊最常说的。
整个长生宗从上到下,都把惜命两个字刻进了骨头。
大师兄顾长陵看着温润如玉,出门一趟却要带三百张爆破符、两百张遁地符、七只替身傀儡以及十八种毒药。
我曾经问他,一个剑修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他说:“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
“所有万一。”
二师姐沈扶月则属于另一种人。
她可以每天骂我八百遍废物,却不允许别人说我一句不好。
有一年别宗弟子骂我剑法烂,她追着人家打了三座山,回来以后继续骂我:“他说得也没错,你剑法确实烂。”
“那你打他干什么?”
“我能说,他不能说。”
至于小师弟陆青阳,
他是整个长生宗唯一的异类。
陆青阳入门第一天,站在祖师堂前热泪盈眶:“修士当逆天而行,虽千万人吾往矣!”
师尊当时脸就白了。
第二天,陆青阳要挑战大师兄。
第三天,他要挑战二师姐。
第四天,他准备挑战师尊。
第五天,师尊连忙紧急召开宗门大会。
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保证陆青阳活到成年。
最终全票通过一项决定,严禁陆青阳单独下山。
我们整个宗门最重要的工作,从此变成了看住他。
我去大师兄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陆青阳扛着剑往外冲:“魔渊有异动!我辈修士岂能坐视不理!”
然后大师兄抱住他的腰,二师姐抢他的剑。
我抱住他的腿。
师尊拿着一颗定身丹追在后面:“张嘴!”
陆青阳悲愤欲绝:“你们放开我!我要守护苍生!”
师尊终于把丹药塞进了他嘴里。
陆青阳直挺挺倒了下来。
世界安静了。
师尊擦擦汗:“差点没看住。”
我看着地上满脸不甘的小师弟,忽然觉得长生宗能传承几千年,确实不是没有道理。
至少很难死绝。
三
半个月后,仙盟派人来了。
来的是仙盟评级司的赵长老。
他站在大殿里,宣读了整整半个时辰,核心意思只有一句:长生宗因为连续三百年综合战绩垫底,被评为了丁等宗门。
师尊听完神色平静:“哦。”
赵长老:“丁等宗门明年起削减七成灵石供给。”
师尊脸色微变。
“秘境名额减半。”
大师兄放下了茶杯。
“灵田收回三座。”
二师姐立马坐直了。
“护山灵兽由仙盟统一调配。”
我心头一紧。
赵长老继续:“包括贵宗后山那十二头赤炎灵猪。”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师尊缓缓抬头问道:“猪也要牵走?”
“按规矩,是。”
“那是猪吗?”
赵长老一愣。
师尊拍案而起:“那是我们长生宗一代代养大的家人!”
赵长老:“……”
我觉得主要是因为那十二头猪很好吃。
当天晚上,长生宗召开了建宗以来最严肃的一次大会。
师尊坐在正中,面沉如水:“名声可以不要。”
大师兄点头。
“脸也可以不要。”
二师姐点头。
“猪不能给。”
所有人同时点头。
于是我们决定参加一年一度的宗门评级,冲击甲等。
评级共有三项:剿匪、除妖、秘境试炼。
仙盟按照完成情况,然后综合打分。
师尊看着任务册,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抬头问赵长老:“可以只评乙等吗?”
赵长老:“……”
四
第一项任务,是剿灭黑风寨。
黑风寨盘踞青州多年,共有修士一百八十七人,寨主金丹后期,手下还有四名金丹。
我们来了六个人。
陆青阳站在山脚下,拔剑出鞘:“区区匪寨,何足惧哉!”
五只手同时把他按了回去。
师尊展开地图问:“硬打,伤亡会有多少?”
大师兄估算片刻:“至少三个重伤。”
二师姐:“不划算。”
我点头附和。
陆青阳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们:“那可是匪徒!”
师尊语重心长:“青阳,师父有没有教过你,遇事不要冲动?”
“可我们是来剿匪的!”
“剿匪也可以讲究方法嘛。”
当天晚上,我和大师兄摸进了黑风寨。
没带剑,带了个算盘。
寨主是个络腮胡壮汉,听说我们是长生宗的人,当场抄刀:“想招安?没门!”
我摆摆手:“不招安。”
“那你们来干什么?”
大师兄把账本往桌上一放道:“听说你们去年抢了八千灵石。”
寨主冷笑:“怕了?”
“伤亡抚恤多少?”
“六千。”
“武器维护?”
“两千三。”
“疗伤丹药?”
“一千七。”
“……”
寨主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大师兄拨了拨算盘:“所以你们去年净亏两千灵石。”
整个大厅陷入了寂静。
寨主抢过账本翻了半天:“放屁!老子怎么可能越抢越穷?”
我指着其中一页道:“你们二当家去年抢劫受伤,治腿花了一千二。”
又翻一页继续道:“三当家打劫商队,兵器折损了八百。”
再翻:“过年给兄弟们发年货,九百。”
寨主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同情地看着他:“大哥,你们这个商业模式,有问题啊。”
那一晚,我们和黑风寨讨论到了天亮。
三个月后,黑风寨正式改名为黑风镖局。
寨主凭借多年拦路经验,精准掌握青州所有危险路段,转型第一年盈利了整整三万灵石!!!
仙盟评级司前来验收时,赵长老站在崭新的镖局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匪呢?”
原寨主穿着红色镖师服出来拱手:“赵长老,走镖吗?熟人九折。”
赵长老:“……”
我递上任务册:“剿灭黑风寨,完成。”
“你们没剿啊!”
“黑风寨是不是没了?”
“……是。”
“那不就行了。”
赵长老拿着笔,手抖了很久。
最后还是给我们盖了章。
五
第二项,除妖。
任务地点在云溪山。
据说山中有一头千年熊妖,每月十五必下山抢鸡,附近百姓深受其害。
陆青阳又准备拔剑。
这次我们依旧熟练地把他按住。
调查三天以后,我们在山洞里找到了熊妖。
两丈高,满身黑毛,怀里抱着一只鸡。
它看见我们,鸡掉了。
我们看见它,也沉默了。
因为它身后的山洞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百只鸡笼。
全是空的。
师尊问:“你吃的?”
熊妖点头。
“为什么只抢鸡?”
“好吃。”
“为什么不买?”
熊妖沉默了。
我敏锐地意识到问题:“你是不是没钱?”
熊妖低下了头。
一个时辰后,我们坐在山洞里给一头千年熊妖做职业规划。
它力气大,修为高,能吃苦,唯一的问题是没文化。
大师兄沉思片刻道:“看大门吧。”
熊妖抬头问道:“包吃吗?”
师尊:“一天三只鸡。”
熊妖:“五只。”
二师姐:“四只。”
“成交。”
于是第二项任务也完成了。
赵长老再次来验收。
他站在长生宗山门前,看着穿着门房衣服、胸口挂着“长生宗护山灵兽”木牌的熊妖,嘴唇哆嗦:“妖呢?”
熊妖憨厚地拱手:“赵长老好。”
赵长老闭上了眼。
我体贴地问:“要不要喝口水?”
“不必。”他颤抖着在任务册上盖章。“我怕喝了你们长生宗的水,我也回不去仙盟了。”
六
长生宗的评级之路渐渐在修仙界出了名。
一开始,大家都在笑话我们。
但是后来笑声越来越小了。
因为他们发现,我们虽然不要脸,但是伤亡为零呀,而且还有钱。
黑风镖局年底分红,给长生宗送来了六千灵石。
熊妖上岗以后,附近山头再也没有低阶妖兽敢来偷灵药,宗门药田产量直接翻了一倍。
师尊看着账本,陷入沉思:“原来不打架真的能赚钱。”
大师兄:“祖师诚不欺我。”
更可怕的是,其他宗门也开始学上了。
以前青云门弟子下山,师尊叮嘱:“不破强敌,誓不归山。”
后来改成了:“打不过记得传音。”
接着是御兽宗。
以前:“人兽合一,血战到底。”
后来:“情况不对先跑,灵兽跑得比你快,记得抱紧。”
最后连以头铁闻名的剑宗都出现了动摇。
我亲眼看见两个剑宗弟子被妖兽追杀,其中一个边跑边喊:“师兄!救命!”
另一个震惊:“你居然求人?”
“谢灵微说了,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脸!”
我当时就在树上。
听完差点掉了下来。
这事最终发展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程度。
仙门大会上,天衍宗和玄火宗因为一块灵矿起了冲突。
天衍宗弟子冷笑:“有本事别叫人。”
玄火宗弟子:“你先保证不叫。”
“好。”
“好!”
双方各退一步。
然后同时把手伸进袖子。
“你干什么?”
“你又干什么?!”
半个时辰后,两边来了四百多人。
架没打成。
因为双方长辈见面以后开始认亲。
“师叔?”
“亲家?”
“哎呀,王兄!三十年没见了!”
最后灵矿的事情还没谈,两宗先摆了六桌酒。
仙盟终于忍无可忍,颁布新规:仙门争端,严禁无节制摇人。
落款当天,长生宗收到了一封来自剑宗的信。
师尊看完以后沉默良久。
我凑过去:“写了什么?”
“他们说我们带坏修仙界风气。”
我大怒:“凭什么?”
师尊翻到第二页道:“然后问咱们批发传音符能不能便宜点。”
“……”
七
我也是在那段时间里面重新遇见晏无尘的。
他来长生宗送评级试炼的联合名单。
三个月没见,他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我坐在山门口嗑瓜子。
熊妖坐我旁边吃烧鸡。
晏无尘抬头看了眼“长生宗护山灵兽”的牌子,又看了看熊妖:“你们收的?”
“嗯。”
“为何?”
“它没饭吃。”
晏无尘沉默了一下,问道:“所以你们把任务目标招进了宗门?”
“纠正一下,这属于是人才引进。”
熊妖很配合地递给他一只鸡腿:“吃吗?”
“不必。”
我嗑着瓜子问:“你来干什么?”
他递给我一卷名单。
最后一项秘境试炼采取两宗联合制。
长生宗抽中的搭档,是剑宗。
我眼前一黑。
晏无尘显然也不是很高兴。
我们对视片刻。
他先开口道:“秘境之中,不可擅自行动。”
我:“你也是。”
“遇到危险,听我安排。”
“凭什么?”
“我修为最高。”
我想了想,有道理。
于是点头道:“行。”
他似乎没料到我这么痛快。
我又补了一句:“那遇到危险你先上。”
晏无尘:“……”
进入秘境后的第三天,我们误入一处上古阵法。
队伍被冲散,最后只剩下我和晏无尘。
阵中有一头化神期妖兽。
晏无尘挡在我面前时,我正在掏传音符。
“没用。”他说,“阵法隔绝灵力。”
“那怎么办?”
“我引开它,你先出去。”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
我皱眉:“然后呢?”
“我自有办法。”
就在我犹犹豫豫的时候,他再次回头喊道:“快走!”
我突然想起了从前听过的那些传闻。
剑宗首席晏无尘,十六岁独闯妖窟,十八岁镇守北境,二十岁在秘境里独自断后,守护了宗门所有人。
所有人都夸他。
天纵奇才,剑心无暇,人有担当,从不退缩。
可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问题:“晏无尘。”
“嗯?”
“你为什么每次都一个人断后呀?”
他微怔道:“我是剑宗首席。”
“首席就不能跑吗?”
“总要有人留下来断后。”
“为什么总是你?”
他没有回答。
妖兽的嘶吼却越来越近。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人拽进了石缝之中,然后开始翻他的储物袋。
晏无尘按住我的手腕:“你做什么?”
“找东西。”
“什么?”
“传音符。”
“没有。”
我抬头问道:“你下秘境不带传音符?”
“用不上。”
“万一出事呢?”
“我自己解决。”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有点明白,我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喜欢他。
因为他和我们长生宗完全相反。
我们从小就知道,打不过可以跑,跑不过可以叫人。
可他好像从来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往后退一步。
我从腰间摘下一块备用玉符,塞进他手里:“拿着。”
他低头看了看:“给谁传音?”
“我。”
晏无尘抬眸呆呆的看着我。
我已经蹲下去研究阵眼,头也没抬继续道:“以后打不过就叫我。我打不过就叫大师兄,大师兄打不过叫师尊,师尊打不过叫师祖。”
“如果师祖也打不过?”
“那就开祖坟呗。”
晏无尘:“……”
我抬头冲他一笑:“放心,我们家人多。”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竟然笑了一下:“谢灵微。”
“干嘛?”
“你们长生宗……”
我警觉起来:“怎样?”
“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长生宗。
不是“摇人宗”,不是“贪生怕死”。
而是挺好的。
八
我们最后没有和妖兽硬拼。
我找到了阵眼,晏无尘拖住了妖兽。
阵法破开的一瞬间,我拉着他拔腿就跑。
他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我们就这么走?”
“不然呢?”
“妖兽还在后面。”
“它又没欠你钱!”
我们一路狂奔。
跑出去十里,我回头发现晏无尘竟然比我还快。
我震惊:“你不是宁折不弯吗?”
他面无表情:“你说得对。”
“什么?”
“命比较重要。”
很好!
剑宗首席,成功被我带坏了。
从秘境出来以后,长生宗凭前两项的成绩暂列甲等。
只差最后一次正式试炼。
试炼地点在归墟,那里封存着一件上古镇物。
各宗需要进入外围,取得对应信物。
按理来说,不算太危险。
所以谁也没有想到,归墟会提前崩塌。
九
出事那天,我和二师姐走散了。
地底裂开时,整个归墟像被人从中间撕开。
我掉进了最深处。
醒来时,腿被巨石压住,周围全是不断坠落的碎石。
腰间传音符还亮着。
大师兄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灵微?”
我伸手碰到玉符:“大师兄。”
“你在哪?”
我抬头看了看,
头顶的裂缝正在扩大。
这里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
如果他们下来,很可能一个都出不去。
我突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叫人。
我的手指停在传音符上很久。
最后我说:“我已经出来了。”
那边安静了一瞬问道:“真的?”
“真的。”
“在哪?”
“东边。”
“我去找你。”
“不用了。”说完我捏碎了传音符。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靠在石壁上,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别像剑宗的事情。
挺有风骨的,就是有点疼。
早知道十二岁的时候不嫌弃长生宗了。
石头再次砸下来时,我甚至开始想后山那十二头猪。
今年大概吃不上了。
还有大师兄欠我的留影石分成。
二师姐借了我八百灵石没还。
小师弟那个傻子也不知道会不会趁没人看着又跑出去送死。
还有晏无尘,他那块传音符好像还没用过。
真的是太亏了!
然后我闭上了眼。
下一刻,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有人硬生生劈开了坍塌的石壁。
光从缝隙里落了下来。
我眯起眼,看见一道白衣身影从漫天尘土里跳了下来。
晏无尘落地时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走到我面前,一剑劈开压住我腿的巨石。
我愣愣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你大师兄说你失联了。”
“那你…”
“我叫人了。”
我怔住了。
他从怀里拿出那块我给他的传音符,已经碎了。
紧接着,头顶接二连三响起爆破声。
大师兄跳了下来,二师姐也跟着跳了下来。
最后师尊也跳了下来。
小师弟也想跳,被师尊在半空一脚踹了回去。
再后面是剑宗的人、青云门的人、御兽宗的人、黑风镖局的人。
甚至那头熊妖都扛着两把铲子来了。
我目瞪口呆:“怎么这么多人?”
大师兄冷着脸走过来:“你问我?”
我缩了缩脖子。
他很少真的生气:“谢灵微,你长本事了。”
“……”
“学会骗人了。”
“我怕你们…”
“闭嘴。”二师姐红着眼睛骂:“出去再揍你。”
师尊站在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走过来,蹲下身:“上来。”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师尊。”
“腿不要了?”
我趴到他的背上。
师尊背着我往外走。
归墟还在坍塌。
所有人一路开路。
我趴在师尊背上,看见前面的大师兄,看见骂骂咧咧的二师姐,看见被人拦着还想往里冲的小师弟,也看见晏无尘一直走在我身侧。
忽然觉得特别丢人。
眼泪掉了下来。
师尊察觉到了:“哭什么?”
“疼。”
“活该。”
“师尊。”
“嗯。”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骗你们?”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是我养大的,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
我眼泪瞬间憋回去了:“您能不能换个说法?”
“不能。”
十
出去以后,我挨了一顿骂。
全宗门轮流骂。
大师兄骂完二师姐骂,二师姐骂完师尊骂。(萝卜蹲!痞老板蹲完粉丝蹲!)
最后连陆青阳都蹲在我床边,痛心疾首:“师姐,你怎么能如此莽撞?”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陆青阳一噎:“我现在已经改了。”
“什么时候?”
“昨天。”
“为什么?”
“我冲进去救你的时候,被师尊打了一顿。”
“……”
很好!
师门教育卓有成效。
最后进来的是师尊。
他坐在床边,问我:“祖训第三条是什么?”
我低头心虚道:“打不过就跑。”
“后面呢。”
“跑不过……叫人。”
“为什么不叫?”
我沉默很久道:“我怕你们进来,会死。”
师尊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们宗门为什么叫长生宗吗?”
“因为惜命?”
“不是。”
然后他给我讲了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故事。
几千年前,长生宗还不叫长生宗。
开山祖师是当时修仙界最负盛名的剑修。
他的宗门也信奉宁折不弯,死战不退。
后来,他们进了一处秘境。
十七名亲传弟子,只回来一个。
也就是我们的祖师。
“他当时跑了。”师尊说,“所有人都在死战,只有他跑出去求援。可等他带人回来时,已经晚了。”
十六个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后来祖师重建宗门。
不再教弟子宁死不屈。
只留下三条祖训:不可欺凌弱小。不可滥杀无辜。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叫人。
师尊伸手敲了敲我的脑袋:“前两条,是教你怎么做人。最后一条,是教你怎么回来。”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掉在被子上。
师尊叹了口气:“灵微,长生宗不需要你死得漂亮,只要你回来。”
我哭得更凶了。
师尊难得没有笑话我。
门外也安静得出奇。
直到我抽噎着问:“师尊。”
“嗯?”
“二师姐是不是还欠我八百灵石?”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二师姐踹门进来怒吼道:“谢灵微!”
我迅速缩进被子。
温情结束。
十一
归墟一事以后,仙盟正式公布了宗门评级。
那天,全宗门聚集在大殿。
赵长老满面红光。
我坐在椅子上,腿还没好利索。
大师兄喝茶。
二师姐嗑瓜子。
师尊神色平静。
我们觉得甲等应该稳了。
赵长老展开金榜:“长生宗本年度剿匪有功,成功解决青州匪患。”
大家点头。
“除妖有功,云溪山百姓再无妖患。”
熊妖站在门外,骄傲地挺起胸膛。
“归墟之变中,又率先建立多宗联合救援机制,挽救各宗弟子一百三十七人。”
师尊开始觉得不对。
“经仙盟一致决定。”赵长老满脸喜色。“长生宗晋升超甲等宗门!”
满堂死寂。
师尊缓缓抬头问道:“超甲等?”
“正是!”
大师兄谨慎地问:“有什么待遇?”
“灵石供给翻五倍,秘境名额不限,灵山新增十座!”
众人眼睛渐渐亮起。
赵长老继续道:“与此同时,超甲等宗门每年需承担仙盟最高难度任务十次,负责重大秘境救援、魔渊镇守、妖潮平定。”
师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大师兄的茶停在嘴边。
二师姐的瓜子掉了。
我忽然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师尊站起来:“赵长老。”
“嗯?”
“可以降级吗?”
“不能。”
“灵石我们不要。”
“不行。”
“山头还给你们。”
“不行。”
“猪也给你们。”
赵长老震惊:“你刚才不是说那是你们家人吗?”
“家人也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权利!”说完,师尊转身就跑。(家人们,给痞老板点点赞!)
赵长老大惊:“清衡真人!你去哪?!”
“退宗!”
“你是宗主!”
“那我退位!”
整个大殿瞬间乱成一团。
大师兄第一个追出去:“师尊!宗主不能跑!”
“那你当!”
“我不当!”
二师姐也追:“顾长陵你是不是男人!你是大师兄你当!”
“男女平等,你怎么不当?”
“我脾气不好!”
“说得好像我脾气很好一样!”
陆青阳眼睛一亮:“让我…”
我们所有人同时回头:“不行!”
他委屈地闭嘴。
我腿还瘸着,一蹦一跳追了出去。
刚到山门口,就看见晏无尘站在那里。
他大概刚从剑宗过来,手里还提着一盒疗伤丹。
他看着从自己面前狂奔而过的师尊、大师兄、二师姐,又看了看一瘸一拐的我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跑啊!”
“为何?”
“超甲等宗门一年要接十个高危任务!”
他沉默了。
我跑出去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冲他招手:“愣着干什么?”
晏无尘站在原地。
他从前从来不跑。
遇强敌不跑,遇妖潮不跑,受伤也不跑。
所有人都告诉他,剑修的脊梁不能弯,首席不能退。
可现在,夕阳落在长生宗歪歪扭扭的山门上。
熊妖抱着鸡站在旁边。
师尊已经跑得只剩一个小黑点,大师兄和二师姐边追边骂,陆青阳被人死死拖住,防止他自告奋勇接下那十个高危任务。
乱七八糟,毫无风骨。
也不像什么名门大宗。
我站在台阶下面,又冲他招了招手:“晏无尘!快点!”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然后这位二十三年来从未临阵退过一步的剑宗首席,提着给我的疗伤丹,第一次毫无剑修风范地跑下台阶。
追上我时,他顺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我问:“你们剑宗今年什么评级?”
“甲等。”
“真好。”
“嗯。”
“要不我改投剑宗?”
晏无尘脚步一顿。
前面逃命的师尊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紧接着大师兄和二师姐也停了下来。
就连已经跑出去几十丈的熊妖都扭过了头。
我心里一咯噔。
师尊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立刻抱住晏无尘的胳膊:“救命。”
晏无尘低头看我,无奈道:“我打不过。”
我急了:“那怎么办?”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传音符。
正是我当初送他的那种。
然后,他十分熟练地捏碎:“师父,救命。”
我愣住了。
长生宗众人也愣住了。
下一刻,剑宗方向数道剑光冲天而起。
师尊难以置信地指着晏无尘:“你还叫人?!”
晏无尘把我往身后一挡,神色依旧清冷端正:“晚辈以为,贵宗祖训很有道理。”
师尊气得拔剑:“晏无尘!”
他拉着我转身就跑。
我一边跑一边笑得喘不上气。
身后是暴跳如雷的师尊,是起哄的大师兄和二师姐,是满脸茫然跟着跑的小师弟,再远处,还有剑宗长老浩浩荡荡赶来的剑光。
后来有人问我。
长生宗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
论剑,不如剑宗。
论术,不如天衍。
论财力,也算不得第一。
甚至连宗门祖训听起来都十分没出息。
我想了很久。
大概就是,你可以赢,也可以输。
可以风风光光地回来,也可以鼻青脸肿地回来。
实在打不过,跑回来也行。
因为总有人站在山门口等你。
如果你实在回不来,那我们就去接你。
至于要是我们也打不过怎么办?
这个问题更简单。
叫人啊!
我们长生宗别的不多,
就是家长多。
番外~~~~~~~~~~~~~
(晏无尘提亲记!)
晏无尘来长生宗提亲那天,带了整整十二箱聘礼。
我事先并不知道。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后山喂猪,大师兄忽然御剑从我头顶飞过去。
飞出去十丈,又倒了回来道:“师妹。”
我抬头:“干嘛?”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你最近是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宗门的事?”
我认真回忆了一下。
昨天偷吃了二师姐的灵果。
前天拿师尊的名义在山下酒楼赊了账。
大前天不小心把小师弟踹进了池塘。
但这些显然都罪不至此。
我谨慎道:“没有吧。”
大师兄点点头:“那就是晏无尘干了。”
“他怎么了?”
“他带着十二箱东西上山了。”
我手里的猪食盆“哐当”掉在地上。
半个时辰后。
长生宗召开紧急宗门大会。
会议规格堪比魔尊出世。
师尊坐在正中央,大师兄坐左边,二师姐坐右边。
太师祖原本在闭关,听见消息以后连鞋都没穿好就出来了。
熊妖负责守门。
小师弟站在最外面,腰间挂着三十六张爆破符,据说是为了防止剑宗抢亲。
我坐在中间,晏无尘坐我对面。
十二箱聘礼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
气氛十分凝重。
师尊喝了三杯茶,终于开口:“晏贤侄。”
晏无尘起身:“前辈。”
“听说你今天是来提亲的?”
“是。”
师尊的脸抽了一下。
大师兄的脸也抽了一下。
二师姐已经开始磨剑了。
我忍不住提醒:“差不多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灭门。”
二师姐冷笑:“差别很大吗?”
“当然大。”
“哪里大?”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会少一个人。
于是我闭嘴了。
师尊放下茶盏,神色重新恢复和蔼:“晏贤侄啊,你是剑宗首席,年轻有为,品行端正,修为也不错。按理来说,你和灵微两情相悦,我这个做师父的不该阻拦。”
晏无尘颔首。
“但是……”
我就知道有但是。
师尊语重心长:“灵微从小没吃过什么苦。”
我震惊地看向他。
我十二岁第一次下山,被妖兽追了三座山。
十五岁掉进寒潭,冻了两天。
十八岁第一次进秘境,差点被毒蜘蛛啃了。
前不久还差点死在归墟。
这叫没吃过苦?
师尊瞪了我一眼,我老实闭嘴了。
“她脾气不好。”
晏无尘:“我知道。”
“花钱大手大脚。”
“我有灵石。”
“做饭难吃。”
“我会。”
“睡觉踢人。”
“……”
晏无尘停顿了一下道:“我可以睡外侧。”
我:“?”
谁告诉他的?
大师兄在旁边低头喝茶。
我眯起眼。
很好,内奸找到了。
师尊显然也没想到晏无尘如此难缠,沉默半晌,终于放出了杀手锏:“最重要的是,她遇事喜欢叫人。”
晏无尘神色平静道:“我也会。”
满堂死寂。
太师祖抬起了头。
大师兄放下了茶杯。
二师姐停止了磨剑。
师尊的嘴唇动了动。
大概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亲手传播出去的宗门文化,终有一天会变成回旋镖扎回自己身上。
师尊不死心:“若以后你们夫妻吵架呢?”
晏无尘:“尽量不吵。”
“我是说万一。”
“讲道理。”
“讲不通呢?”
晏无尘沉默片刻道:“叫我师父。”
师尊:“?”
我差点笑出声。
师尊气得拍桌:“夫妻吵架你叫你师父干什么?!”
晏无尘很认真:“我打不过您。”
师尊:“……”
大师兄终于没忍住,把茶喷了出来。
二师姐扭过头,肩膀抖得厉害。
我趴在桌上笑得肚子疼。
师尊脸都绿了:“谁说我们会帮灵微打你?”
整个长生宗突然安静。
师尊环顾四周,没人看他。
太师祖低头喝茶。
大师兄研究茶杯。
二师姐抬头看天。
熊妖在门外吹口哨。
连小师弟都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师尊沉默了。
很好,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最后还是太师祖出来主持大局。
老人家捋了捋胡子,打量晏无尘:“无尘啊。”
“晚辈在。”
“娶我们长生宗的姑娘,也不是不行。”
我眼睛一亮。
“但是有个规矩。”
我眼睛又灭了。
太师祖指向后山:“长生宗弟子成婚之前,道侣得过三关。”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规矩。
刚想问,大师兄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明白了,现编的。
晏无尘却很镇定:“请前辈赐教。”
第一关,大师兄。
大师兄把晏无尘带去了演武场。
规则很简单,接他十招。
我站在旁边觉得不对。
大师兄元婴后期。
晏无尘已经化神了。
到底谁接谁十招?
事实证明,大师兄也知道。
所以比试开始以后,他根本没拔剑。
第一招,迷烟。
第二招,爆破符。
第三招,替身傀儡。
第四招,困阵。
第五招……
晏无尘站在漫天浓烟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顾道友。”
没人回答。
“顾长陵?”
还是没人。
下一瞬,大师兄突然从地下钻出来,一张定身符啪地贴在他背上:“兵不厌诈。”
晏无尘:“……”
最后晏无尘过关了。
代价是白衣服炸黑了一半。
第二关,二师姐。
我原以为她要打架。
结果她带晏无尘去了山下坊市。
两个时辰后回来,晏无尘左手提着胭脂,右手抱着布匹,脖子上还挂着两串糖葫芦。
二师姐问他:“灵微最喜欢什么颜色?”
“青色。”
“错,她最近喜欢红色。”
“她吃甜还是吃辣?”
“辣。”
“错,她昨天刚上火。”
“她生气的时候怎么哄?”
晏无尘沉默了。
二师姐冷笑:“不知道?”
晏无尘转头看我。
我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回答:“先道歉。”
“然后?”
“送东西。”
“还不好呢?”
“叫大师兄。”
大师兄远远抬头:“?”
我笑得蹲到了地上。
二师姐沉默很久,勉强道:“……过。”
最后一关,是师尊。
师尊背着手站在悬崖边。
我突然有点紧张。
前两关虽然离谱,但至少有迹可循。
师尊这人平时最不靠谱,真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不知道会问什么。
晏无尘走了过去。
两个人站了很久。
师尊没有拔剑,也没有布阵。
他只是问:“如果有一天,她遇到危险,你怎么办?”
晏无尘道:“护住她。”
师尊摇头:“错。”
晏无尘微怔。
师尊看向远处云海:“你不用替她死。”
我站在不远处,忽然安静下来。
“长生宗不兴这个。”师尊说。“你也一样。真到了打不过的时候,带她跑。跑不了就叫人。别学那些话本里,一遇见事就这个替那个死,那个又替这个殉情,活着不好吗?”
晏无尘久久没有说话,最后认真行了一礼:“晚辈明白。”
师尊这才摆摆手:“过了。”
我立刻跑过去问道:“这么简单?”
师尊斜我一眼:“那我再加十关?”
“不必。”我迅速拉住晏无尘。“走走走,聘礼都送来了,概不退货。”
师尊:“……”
当天晚上,婚事正式定下。
我送晏无尘下山。
走到山门时,他忽然停了下来:“谢灵微。”
“嗯?”
“其实我今天准备了传音符。”
我愣了:“干什么?”
他从袖中摸出一沓。
我数了数,十二张。
“你来提亲带十二张传音符?”
“以防万一。”
这话有点耳熟。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准备叫谁?”
“我师父,三位师叔,五位长老,还有太上长老。”
我:“……”
好家伙。
剑宗高层让他带了一半。
“晏无尘。”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垂眼看我。
山风吹过,他忽然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近朱者赤。”
我眯起眼质问道:“你是不是想说近墨者黑?”
“没有。”
“你犹豫了。”
“没有。”
“晏无尘。”
我撸袖子,他后退一步。
我继续逼近,他又退一步。
最后我把他堵在山门石柱旁边道:“今天刚提完亲就敢骂我?”
“我没有。”
“我不信。”
“那你想如何?”
我想了想,然后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晏无尘没动,但是耳朵却慢慢红了。
我心情瞬间好了:“算了,原谅你。”
我转身准备回宗,走出去没两步,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我回头就看见,晏无尘站在原地,没松手。
“怎么?”我问。
他沉默片刻,不好意思道:“方才太快。”
“什么太快?”
“没看清。”
我:“……”
我第一次知道亲人还需要看清。
我故意装傻:“那怎么办?”
他望着我:“再来一次。”
我笑了:“晏无尘。”
“嗯?”
“你现在脸皮怎么这么厚?”
他神色很平静道:“长生宗教得好。”
我还没来得及骂他,他已经低下头。
这一次确实很慢,慢得我后来觉得有点不对。
再后来,我听见身后山门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一声。
像留影石启动的声音。
我睁开眼,晏无尘也停了下来。
我们一起转头。
山门后空无一人。
只有一排衣角没藏好。
青色的是师尊。
白色的是大师兄。
红色的是二师姐。
最下面还露着小师弟半只鞋。
我:“……”
晏无尘:“……”
下一刻,我拔剑就追:“顾长陵!把留影石给我交出来!”
山门后轰然作鸟兽散。
大师兄边跑边喊:“师妹冷静!还是老规矩,五五分!”
“我今天不要钱!”
“七三!”
“你死定了!”
“师尊救命!”
“别叫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太师祖!”
“老夫已经睡了!”
整个长生宗瞬间鸡飞狗跳。
晏无尘站在山门外,看着我追着全宗门的人满山乱跑。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笑了一声。
然后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传音符:“师父。”
剑宗宗主的声音很快传来:“提亲如何?”
晏无尘看着远处。
我正骑在大师兄身上抢留影石,二师姐在旁边趁乱加价,师尊假装没看见,小师弟举着剑大喊让我放开大师兄,熊妖抱着鸡蹲在屋顶看热闹。
乱得不成样子。
他却看了很久:“很好。”
剑宗宗主似乎松了口气:“那什么时候回来?”
晏无尘想了想:“不急,我再住几日。”
远处,我终于抢到了留影石,回头冲他喊:“晏无尘!走了!吃饭!”
他收起传音符,朝我走来:“来了。”
后来成亲以后,我才知道,那天晏无尘其实撒了谎。
他带来的十二张传音符,一张都没准备拿来打架。
其中十一张是剑宗长辈硬塞给他的。
最后一张,是他自己留的。
上面只刻了我的名字。
我问他留着做什么。
他低头整理剑穗,半晌才道:“祖训不是说,打不过就叫人吗?”
“对啊。”
“我想过。”
“什么?”
“以后若真有我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他抬眼看我。“我就叫你。”
我怔了片刻,忍不住笑:“行。”
我伸手拍拍他的肩道:“以后谢师姐罩你。”
他没反驳,只是乖乖的伸手牵住了我。
毕竟我们长生宗的人从来不讲究什么独当一面。
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叫人。
一个人走不动了,也总可以叫另一个人陪着。
反正日子还长,我们家,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