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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4:10:26

入门第一天,师尊教了我三条祖训:

第一,不可欺凌弱小。

第二,不可滥杀无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那就是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叫人。

我一直觉得第三条很丢人。

直到三年后,我被天下第一宗的首席弟子堵在秘境里,硬撑了半个时辰,终于忍辱负重地掏出了传音符:“大师兄,救命呀!”

大师兄来了,没打过。

大师兄立马掏出了传音符:“师尊,救命!!!。”

师尊来了,还是没打过。

师尊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炷香。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师尊,您干什么?”

他一脸凝重地点燃香,朝东方拜了三拜:“没事,我就叫叫你太师祖。”

一

我叫谢灵微,长生宗第七十八代亲传弟子。

长生宗在修仙界是个很有名的宗门。

不是因为实力强。

当然,我们其实也不弱。

主要是因为丢人。

据说三百年前,长生宗弟子在仙门大比上遇见了剑宗首席,开场不到三息便果断认输。

两百年前,我师祖参加秘境试炼,被三头元婴妖兽围堵,他连剑都没拔,扭头就跑了三百里。

一百年前,我师尊与魔修交手,对方刚放完“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狠话,他就当着两百名修士的面捏碎了求救玉简。

半刻钟后,我师祖带着十二位长老赶到了现场。

魔修当场被打得连亲娘都不认识了。

此事传遍修仙界以后,长生宗便多了一个雅号,叫摇人宗。

我十二岁第一次下山历练,有人问我师承何处。

我挺起胸膛道:“长生宗。”

对方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打不过叫师兄,师兄打不过叫师父,师父打不过就开祖坟的宗门?”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外面报过师门。

所以这次在秘境里被人堵住时,我足足撑了半个时辰。

堵我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剑宗首席晏无尘。

当然,严格来说,他不是来打我的。

事情起因是我不小心摘了他守了七天的九转灵芝。

我也不知道那灵芝是他的。

主要是我看见的时候,它就那么孤零零长在石头缝里,旁边连块写名字的牌子都没有。

这不就是无主之物,谁看见算谁的喽~

我拔完刚准备走,身后便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放下。”

我转头就看见,一名白衣剑修站在十步之外,长剑负于身后,眉目清隽,气质凛冽,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到大没干过缺德事的人。

我当时就很不喜欢他。

后来知道他是晏无尘,我就更不喜欢了。

毕竟他是剑宗这一代最负盛名的天才,十七岁结丹,二十三岁元婴,剑心通明,据说从不退、不败、不求人。

简直每一条都精准踩在我们长生宗的反面。

我抱紧灵芝心虚道::“我先看见的。”

晏无尘:“我守了七日。”

“你为什么不摘?”

“尚未成熟。”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刚被我薅秃的灵芝。

坏了,好像确实还有点青(吃完躺板板喽~)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它递了过去:“还能种回去吗?”

晏无尘冷冰冰的看着我。

我从他眼神里看出了答案。

于是我们打起来了。

我元婴初期,他元婴后期。

理论上来说,打不过。

但我不信邪。

毕竟从十二岁开始,我就发誓一定要洗刷长生宗的耻辱,让全修仙界知道,我们长生宗也有宁死不屈、绝不摇人的硬骨头。

半个时辰后,我被晏无尘一剑削断了发带。

头发披散下来时,我听见怀里的传音符亮了。

大师兄的声音懒洋洋传出来:“师妹,听说你碰见晏无尘了?”

“没有。”我嘴硬道。

“哦。”

“我能解决。”继续嘴硬。

“哦。”

“你不要来。”还在嘴硬…

“行。”(有时候真的是心累,写小说必要的这种对话是可以的!!! 不是这样写的就是ai,哪家好ai一直写嘴硬呀!!!)

传音符熄灭之后,我松了一口气。

晏无尘却看了一眼我的袖口:“你受伤了。”

“皮外伤。”

“你不是我的对手。”

“放屁。”

又过了一炷香。

我被他的剑气轰进了山壁里。

传音符再次亮起。

大师兄问道::“还活着?”

我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活着。”

“要帮忙吗?”

“不…”

话音未落的瞬间,晏无尘一剑劈开我头顶半块巨石。

我看着那块擦着鼻尖砸下来的石头,沉默了。

大师兄非常耐心:“师妹?”

我闭了闭眼道:“……来。”

“什么?”

“你过来。”

“听不清。”

我额角青筋直跳:“顾长陵。”

“哎~~~~~~”

“救我。”

“风有点大。”大师兄耍无赖道。

我终于忍无可忍,对着传音符怒吼:“师兄!救命!!!”

远处树林惊起一群飞鸟。

晏无尘握剑的手停了下来。

半刻钟后,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大师兄顾长陵落在我面前,先低头看了看我,再看了看晏无尘,最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留影石。

我:“你干什么?”

“记录一下。”

“记录什么?”

“你十二岁以后第一次叫家长。”

闻言我立马扑了过去,黑历史呀!!!必须要抢回来!!!

晏无尘大概第一次见有人在生死关头先打自己师兄的,一时竟忘了出剑。

等他反应过来,大师兄已经把留影石揣好了。

然后他和晏无尘打了一架。

输了。

我坐在石头上,面无表情。

大师兄擦掉嘴角的血,十分坦然地掏出传音符:“师尊,救命呀!!!”

晏无尘:“……”

我痛苦地捂住了脸。

师尊来得很快。

他老人家一身青袍,仙风道骨,落地先问:“谁打我徒弟?”

晏无尘上前一步:“晚辈剑宗晏无尘。”

师尊打量他片刻:“哦,你就是晏无尘。”

晏无尘颔首。

“你师父身体还好?”师尊问道。

“尚好。”

“那就行。”

然后两个人也打了一架。

师尊也输了。

我已经麻木了。

晏无尘显然也麻木了。

师尊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若无其事地摸出一炷香。

我心头一跳:“师尊。”

“嗯?”

“您不会……”

“放心。”师尊点燃香。“我有分寸。”

然后他朝东方拜了三拜:“师叔,别吃席了,有人打你徒孙。”

半个时辰后,天边出现了十七道剑光。

晏无尘终于变了脸色。

我也变了脸色:“师尊,不是叫太师祖吗?”

“是啊。”

“那为什么来了十七个?”

师尊眯眼看了半天:“哦,你太师祖今天在参加老友寿宴。”

我眼睁睁看着十七名须发皆白的老头老太太从天而降。

为首的太师祖拎着半只烧鸡,落地第一句话便是:“哪个不长眼的欺负我家孩子了?”

晏无尘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大师兄很欣慰道:“师妹。”

“嗯?”

“这下稳了。”

那天,我成功保住了九转灵芝。

也成功失去了尊严。

二

回宗以后,我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二师姐一脚踹开了我的门:“听说你叫大师兄救命了?”

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滚。”

“整个修仙界都传遍了。”

我猛地坐起来:“为什么?!”

二师姐看我的眼神很怜悯:“因为大师兄把留影石卖给了天机阁。”

我当场提剑杀去了大师兄院子。

大师兄早有准备。

我一脚踹开门时,他已经坐在树下泡好了茶:“分你三成。”

我迟疑了一下。

“五成。”

“成交。”

我把剑收了。

我们长生宗的人,尊严归尊严,灵石归灵石。

大师兄给我倒了杯茶,顺便安慰我:“其实没什么丢人的。打不过就是打不过,难道非要被晏无尘打断三根肋骨才算有骨气?”

我不服:“剑修就该有剑修的风骨。”

“那你去剑宗。”

“……”

“咱们长生宗的风骨就是活着。”

这话也是师尊最常说的。

整个长生宗从上到下,都把惜命两个字刻进了骨头。

大师兄顾长陵看着温润如玉,出门一趟却要带三百张爆破符、两百张遁地符、七只替身傀儡以及十八种毒药。

我曾经问他,一个剑修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他说:“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

“所有万一。”

二师姐沈扶月则属于另一种人。

她可以每天骂我八百遍废物,却不允许别人说我一句不好。

有一年别宗弟子骂我剑法烂,她追着人家打了三座山,回来以后继续骂我:“他说得也没错,你剑法确实烂。”

“那你打他干什么?”

“我能说,他不能说。”

至于小师弟陆青阳,

他是整个长生宗唯一的异类。

陆青阳入门第一天,站在祖师堂前热泪盈眶:“修士当逆天而行,虽千万人吾往矣!”

师尊当时脸就白了。

第二天,陆青阳要挑战大师兄。

第三天,他要挑战二师姐。

第四天,他准备挑战师尊。

第五天,师尊连忙紧急召开宗门大会。

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保证陆青阳活到成年。

最终全票通过一项决定,严禁陆青阳单独下山。

我们整个宗门最重要的工作,从此变成了看住他。

我去大师兄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陆青阳扛着剑往外冲:“魔渊有异动!我辈修士岂能坐视不理!”

然后大师兄抱住他的腰,二师姐抢他的剑。

我抱住他的腿。

师尊拿着一颗定身丹追在后面:“张嘴!”

陆青阳悲愤欲绝:“你们放开我!我要守护苍生!”

师尊终于把丹药塞进了他嘴里。

陆青阳直挺挺倒了下来。

世界安静了。

师尊擦擦汗:“差点没看住。”

我看着地上满脸不甘的小师弟,忽然觉得长生宗能传承几千年,确实不是没有道理。

至少很难死绝。

三

半个月后,仙盟派人来了。

来的是仙盟评级司的赵长老。

他站在大殿里,宣读了整整半个时辰,核心意思只有一句:长生宗因为连续三百年综合战绩垫底,被评为了丁等宗门。

师尊听完神色平静:“哦。”

赵长老:“丁等宗门明年起削减七成灵石供给。”

师尊脸色微变。

“秘境名额减半。”

大师兄放下了茶杯。

“灵田收回三座。”

二师姐立马坐直了。

“护山灵兽由仙盟统一调配。”

我心头一紧。

赵长老继续:“包括贵宗后山那十二头赤炎灵猪。”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师尊缓缓抬头问道:“猪也要牵走?”

“按规矩,是。”

“那是猪吗?”

赵长老一愣。

师尊拍案而起:“那是我们长生宗一代代养大的家人!”

赵长老:“……”

我觉得主要是因为那十二头猪很好吃。

当天晚上,长生宗召开了建宗以来最严肃的一次大会。

师尊坐在正中,面沉如水:“名声可以不要。”

大师兄点头。

“脸也可以不要。”

二师姐点头。

“猪不能给。”

所有人同时点头。

于是我们决定参加一年一度的宗门评级,冲击甲等。

评级共有三项:剿匪、除妖、秘境试炼。

仙盟按照完成情况,然后综合打分。

师尊看着任务册,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抬头问赵长老:“可以只评乙等吗?”

赵长老:“……”

四

第一项任务,是剿灭黑风寨。

黑风寨盘踞青州多年,共有修士一百八十七人,寨主金丹后期,手下还有四名金丹。

我们来了六个人。

陆青阳站在山脚下,拔剑出鞘:“区区匪寨,何足惧哉!”

五只手同时把他按了回去。

师尊展开地图问:“硬打,伤亡会有多少?”

大师兄估算片刻:“至少三个重伤。”

二师姐:“不划算。”

我点头附和。

陆青阳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们:“那可是匪徒!”

师尊语重心长:“青阳,师父有没有教过你,遇事不要冲动?”

“可我们是来剿匪的!”

“剿匪也可以讲究方法嘛。”

当天晚上,我和大师兄摸进了黑风寨。

没带剑,带了个算盘。

寨主是个络腮胡壮汉,听说我们是长生宗的人,当场抄刀:“想招安?没门!”

我摆摆手:“不招安。”

“那你们来干什么?”

大师兄把账本往桌上一放道:“听说你们去年抢了八千灵石。”

寨主冷笑:“怕了?”

“伤亡抚恤多少?”

“六千。”

“武器维护?”

“两千三。”

“疗伤丹药?”

“一千七。”

“……”

寨主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大师兄拨了拨算盘:“所以你们去年净亏两千灵石。”

整个大厅陷入了寂静。

寨主抢过账本翻了半天:“放屁!老子怎么可能越抢越穷?”

我指着其中一页道:“你们二当家去年抢劫受伤,治腿花了一千二。”

又翻一页继续道:“三当家打劫商队,兵器折损了八百。”

再翻:“过年给兄弟们发年货,九百。”

寨主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同情地看着他:“大哥,你们这个商业模式,有问题啊。”

那一晚,我们和黑风寨讨论到了天亮。

三个月后,黑风寨正式改名为黑风镖局。

寨主凭借多年拦路经验,精准掌握青州所有危险路段,转型第一年盈利了整整三万灵石!!!

仙盟评级司前来验收时,赵长老站在崭新的镖局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匪呢?”

原寨主穿着红色镖师服出来拱手:“赵长老,走镖吗?熟人九折。”

赵长老:“……”

我递上任务册:“剿灭黑风寨,完成。”

“你们没剿啊!”

“黑风寨是不是没了?”

“……是。”

“那不就行了。”

赵长老拿着笔,手抖了很久。

最后还是给我们盖了章。

五

第二项,除妖。

任务地点在云溪山。

据说山中有一头千年熊妖,每月十五必下山抢鸡,附近百姓深受其害。

陆青阳又准备拔剑。

这次我们依旧熟练地把他按住。

调查三天以后,我们在山洞里找到了熊妖。

两丈高,满身黑毛,怀里抱着一只鸡。

它看见我们,鸡掉了。

我们看见它,也沉默了。

因为它身后的山洞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百只鸡笼。

全是空的。

师尊问:“你吃的?”

熊妖点头。

“为什么只抢鸡?”

“好吃。”

“为什么不买?”

熊妖沉默了。

我敏锐地意识到问题:“你是不是没钱?”

熊妖低下了头。

一个时辰后,我们坐在山洞里给一头千年熊妖做职业规划。

它力气大,修为高,能吃苦,唯一的问题是没文化。

大师兄沉思片刻道:“看大门吧。”

熊妖抬头问道:“包吃吗?”

师尊:“一天三只鸡。”

熊妖:“五只。”

二师姐:“四只。”

“成交。”

于是第二项任务也完成了。

赵长老再次来验收。

他站在长生宗山门前,看着穿着门房衣服、胸口挂着“长生宗护山灵兽”木牌的熊妖,嘴唇哆嗦:“妖呢?”

熊妖憨厚地拱手:“赵长老好。”

赵长老闭上了眼。

我体贴地问:“要不要喝口水?”

“不必。”他颤抖着在任务册上盖章。“我怕喝了你们长生宗的水,我也回不去仙盟了。”

六

长生宗的评级之路渐渐在修仙界出了名。

一开始,大家都在笑话我们。

但是后来笑声越来越小了。

因为他们发现,我们虽然不要脸,但是伤亡为零呀,而且还有钱。

黑风镖局年底分红,给长生宗送来了六千灵石。

熊妖上岗以后,附近山头再也没有低阶妖兽敢来偷灵药,宗门药田产量直接翻了一倍。

师尊看着账本,陷入沉思:“原来不打架真的能赚钱。”

大师兄:“祖师诚不欺我。”

更可怕的是,其他宗门也开始学上了。

以前青云门弟子下山,师尊叮嘱:“不破强敌,誓不归山。”

后来改成了:“打不过记得传音。”

接着是御兽宗。

以前:“人兽合一,血战到底。”

后来:“情况不对先跑,灵兽跑得比你快,记得抱紧。”

最后连以头铁闻名的剑宗都出现了动摇。

我亲眼看见两个剑宗弟子被妖兽追杀,其中一个边跑边喊:“师兄!救命!”

另一个震惊:“你居然求人?”

“谢灵微说了,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脸!”

我当时就在树上。

听完差点掉了下来。

这事最终发展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程度。

仙门大会上,天衍宗和玄火宗因为一块灵矿起了冲突。

天衍宗弟子冷笑:“有本事别叫人。”

玄火宗弟子:“你先保证不叫。”

“好。”

“好!”

双方各退一步。

然后同时把手伸进袖子。

“你干什么?”

“你又干什么?!”

半个时辰后,两边来了四百多人。

架没打成。

因为双方长辈见面以后开始认亲。

“师叔?”

“亲家?”

“哎呀,王兄!三十年没见了!”

最后灵矿的事情还没谈,两宗先摆了六桌酒。

仙盟终于忍无可忍,颁布新规:仙门争端,严禁无节制摇人。

落款当天,长生宗收到了一封来自剑宗的信。

师尊看完以后沉默良久。

我凑过去:“写了什么?”

“他们说我们带坏修仙界风气。”

我大怒:“凭什么?”

师尊翻到第二页道:“然后问咱们批发传音符能不能便宜点。”

“……”

七

我也是在那段时间里面重新遇见晏无尘的。

他来长生宗送评级试炼的联合名单。

三个月没见,他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我坐在山门口嗑瓜子。

熊妖坐我旁边吃烧鸡。

晏无尘抬头看了眼“长生宗护山灵兽”的牌子,又看了看熊妖:“你们收的?”

“嗯。”

“为何?”

“它没饭吃。”

晏无尘沉默了一下,问道:“所以你们把任务目标招进了宗门?”

“纠正一下,这属于是人才引进。”

熊妖很配合地递给他一只鸡腿:“吃吗?”

“不必。”

我嗑着瓜子问:“你来干什么?”

他递给我一卷名单。

最后一项秘境试炼采取两宗联合制。

长生宗抽中的搭档,是剑宗。

我眼前一黑。

晏无尘显然也不是很高兴。

我们对视片刻。

他先开口道:“秘境之中,不可擅自行动。”

我:“你也是。”

“遇到危险,听我安排。”

“凭什么?”

“我修为最高。”

我想了想,有道理。

于是点头道:“行。”

他似乎没料到我这么痛快。

我又补了一句:“那遇到危险你先上。”

晏无尘:“……”

进入秘境后的第三天,我们误入一处上古阵法。

队伍被冲散,最后只剩下我和晏无尘。

阵中有一头化神期妖兽。

晏无尘挡在我面前时,我正在掏传音符。

“没用。”他说,“阵法隔绝灵力。”

“那怎么办?”

“我引开它,你先出去。”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

我皱眉:“然后呢?”

“我自有办法。”

就在我犹犹豫豫的时候,他再次回头喊道:“快走!”

我突然想起了从前听过的那些传闻。

剑宗首席晏无尘,十六岁独闯妖窟,十八岁镇守北境,二十岁在秘境里独自断后,守护了宗门所有人。

所有人都夸他。

天纵奇才,剑心无暇,人有担当,从不退缩。

可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问题:“晏无尘。”

“嗯?”

“你为什么每次都一个人断后呀?”

他微怔道:“我是剑宗首席。”

“首席就不能跑吗?”

“总要有人留下来断后。”

“为什么总是你?”

他没有回答。

妖兽的嘶吼却越来越近。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人拽进了石缝之中,然后开始翻他的储物袋。

晏无尘按住我的手腕:“你做什么?”

“找东西。”

“什么?”

“传音符。”

“没有。”

我抬头问道:“你下秘境不带传音符?”

“用不上。”

“万一出事呢?”

“我自己解决。”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有点明白,我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喜欢他。

因为他和我们长生宗完全相反。

我们从小就知道,打不过可以跑,跑不过可以叫人。

可他好像从来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往后退一步。

我从腰间摘下一块备用玉符,塞进他手里:“拿着。”

他低头看了看:“给谁传音?”

“我。”

晏无尘抬眸呆呆的看着我。

我已经蹲下去研究阵眼,头也没抬继续道:“以后打不过就叫我。我打不过就叫大师兄,大师兄打不过叫师尊,师尊打不过叫师祖。”

“如果师祖也打不过?”

“那就开祖坟呗。”

晏无尘:“……”

我抬头冲他一笑:“放心,我们家人多。”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竟然笑了一下:“谢灵微。”

“干嘛?”

“你们长生宗……”

我警觉起来:“怎样?”

“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长生宗。

不是“摇人宗”,不是“贪生怕死”。

而是挺好的。

八

我们最后没有和妖兽硬拼。

我找到了阵眼,晏无尘拖住了妖兽。

阵法破开的一瞬间,我拉着他拔腿就跑。

他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我们就这么走?”

“不然呢?”

“妖兽还在后面。”

“它又没欠你钱!”

我们一路狂奔。

跑出去十里,我回头发现晏无尘竟然比我还快。

我震惊:“你不是宁折不弯吗?”

他面无表情:“你说得对。”

“什么?”

“命比较重要。”

很好!

剑宗首席,成功被我带坏了。

从秘境出来以后,长生宗凭前两项的成绩暂列甲等。

只差最后一次正式试炼。

试炼地点在归墟,那里封存着一件上古镇物。

各宗需要进入外围,取得对应信物。

按理来说,不算太危险。

所以谁也没有想到,归墟会提前崩塌。

九

出事那天,我和二师姐走散了。

地底裂开时,整个归墟像被人从中间撕开。

我掉进了最深处。

醒来时,腿被巨石压住,周围全是不断坠落的碎石。

腰间传音符还亮着。

大师兄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灵微?”

我伸手碰到玉符:“大师兄。”

“你在哪?”

我抬头看了看,

头顶的裂缝正在扩大。

这里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

如果他们下来,很可能一个都出不去。

我突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叫人。

我的手指停在传音符上很久。

最后我说:“我已经出来了。”

那边安静了一瞬问道:“真的?”

“真的。”

“在哪?”

“东边。”

“我去找你。”

“不用了。”说完我捏碎了传音符。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靠在石壁上,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别像剑宗的事情。

挺有风骨的,就是有点疼。

早知道十二岁的时候不嫌弃长生宗了。

石头再次砸下来时,我甚至开始想后山那十二头猪。

今年大概吃不上了。

还有大师兄欠我的留影石分成。

二师姐借了我八百灵石没还。

小师弟那个傻子也不知道会不会趁没人看着又跑出去送死。

还有晏无尘,他那块传音符好像还没用过。

真的是太亏了!

然后我闭上了眼。

下一刻,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有人硬生生劈开了坍塌的石壁。

光从缝隙里落了下来。

我眯起眼,看见一道白衣身影从漫天尘土里跳了下来。

晏无尘落地时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走到我面前,一剑劈开压住我腿的巨石。

我愣愣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你大师兄说你失联了。”

“那你…”

“我叫人了。”

我怔住了。

他从怀里拿出那块我给他的传音符,已经碎了。

紧接着,头顶接二连三响起爆破声。

大师兄跳了下来,二师姐也跟着跳了下来。

最后师尊也跳了下来。

小师弟也想跳,被师尊在半空一脚踹了回去。

再后面是剑宗的人、青云门的人、御兽宗的人、黑风镖局的人。

甚至那头熊妖都扛着两把铲子来了。

我目瞪口呆:“怎么这么多人?”

大师兄冷着脸走过来:“你问我?”

我缩了缩脖子。

他很少真的生气:“谢灵微,你长本事了。”

“……”

“学会骗人了。”

“我怕你们…”

“闭嘴。”二师姐红着眼睛骂:“出去再揍你。”

师尊站在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走过来,蹲下身:“上来。”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师尊。”

“腿不要了?”

我趴到他的背上。

师尊背着我往外走。

归墟还在坍塌。

所有人一路开路。

我趴在师尊背上,看见前面的大师兄,看见骂骂咧咧的二师姐,看见被人拦着还想往里冲的小师弟,也看见晏无尘一直走在我身侧。

忽然觉得特别丢人。

眼泪掉了下来。

师尊察觉到了:“哭什么?”

“疼。”

“活该。”

“师尊。”

“嗯。”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骗你们?”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是我养大的,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

我眼泪瞬间憋回去了:“您能不能换个说法?”

“不能。”

十

出去以后,我挨了一顿骂。

全宗门轮流骂。

大师兄骂完二师姐骂,二师姐骂完师尊骂。(萝卜蹲!痞老板蹲完粉丝蹲!)

最后连陆青阳都蹲在我床边,痛心疾首:“师姐,你怎么能如此莽撞?”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陆青阳一噎:“我现在已经改了。”

“什么时候?”

“昨天。”

“为什么?”

“我冲进去救你的时候,被师尊打了一顿。”

“……”

很好!

师门教育卓有成效。

最后进来的是师尊。

他坐在床边,问我:“祖训第三条是什么?”

我低头心虚道:“打不过就跑。”

“后面呢。”

“跑不过……叫人。”

“为什么不叫?”

我沉默很久道:“我怕你们进来,会死。”

师尊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们宗门为什么叫长生宗吗?”

“因为惜命?”

“不是。”

然后他给我讲了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故事。

几千年前,长生宗还不叫长生宗。

开山祖师是当时修仙界最负盛名的剑修。

他的宗门也信奉宁折不弯,死战不退。

后来,他们进了一处秘境。

十七名亲传弟子,只回来一个。

也就是我们的祖师。

“他当时跑了。”师尊说,“所有人都在死战,只有他跑出去求援。可等他带人回来时,已经晚了。”

十六个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后来祖师重建宗门。

不再教弟子宁死不屈。

只留下三条祖训:不可欺凌弱小。不可滥杀无辜。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叫人。

师尊伸手敲了敲我的脑袋:“前两条,是教你怎么做人。最后一条,是教你怎么回来。”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掉在被子上。

师尊叹了口气:“灵微,长生宗不需要你死得漂亮,只要你回来。”

我哭得更凶了。

师尊难得没有笑话我。

门外也安静得出奇。

直到我抽噎着问:“师尊。”

“嗯?”

“二师姐是不是还欠我八百灵石?”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二师姐踹门进来怒吼道:“谢灵微!”

我迅速缩进被子。

温情结束。

十一

归墟一事以后,仙盟正式公布了宗门评级。

那天,全宗门聚集在大殿。

赵长老满面红光。

我坐在椅子上,腿还没好利索。

大师兄喝茶。

二师姐嗑瓜子。

师尊神色平静。

我们觉得甲等应该稳了。

赵长老展开金榜:“长生宗本年度剿匪有功,成功解决青州匪患。”

大家点头。

“除妖有功,云溪山百姓再无妖患。”

熊妖站在门外,骄傲地挺起胸膛。

“归墟之变中,又率先建立多宗联合救援机制,挽救各宗弟子一百三十七人。”

师尊开始觉得不对。

“经仙盟一致决定。”赵长老满脸喜色。“长生宗晋升超甲等宗门!”

满堂死寂。

师尊缓缓抬头问道:“超甲等?”

“正是!”

大师兄谨慎地问:“有什么待遇?”

“灵石供给翻五倍,秘境名额不限,灵山新增十座!”

众人眼睛渐渐亮起。

赵长老继续道:“与此同时,超甲等宗门每年需承担仙盟最高难度任务十次,负责重大秘境救援、魔渊镇守、妖潮平定。”

师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大师兄的茶停在嘴边。

二师姐的瓜子掉了。

我忽然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师尊站起来:“赵长老。”

“嗯?”

“可以降级吗?”

“不能。”

“灵石我们不要。”

“不行。”

“山头还给你们。”

“不行。”

“猪也给你们。”

赵长老震惊:“你刚才不是说那是你们家人吗?”

“家人也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权利!”说完,师尊转身就跑。(家人们,给痞老板点点赞!)

赵长老大惊:“清衡真人!你去哪?!”

“退宗!”

“你是宗主!”

“那我退位!”

整个大殿瞬间乱成一团。

大师兄第一个追出去:“师尊!宗主不能跑!”

“那你当!”

“我不当!”

二师姐也追:“顾长陵你是不是男人!你是大师兄你当!”

“男女平等,你怎么不当?”

“我脾气不好!”

“说得好像我脾气很好一样!”

陆青阳眼睛一亮:“让我…”

我们所有人同时回头:“不行!”

他委屈地闭嘴。

我腿还瘸着,一蹦一跳追了出去。

刚到山门口,就看见晏无尘站在那里。

他大概刚从剑宗过来,手里还提着一盒疗伤丹。

他看着从自己面前狂奔而过的师尊、大师兄、二师姐,又看了看一瘸一拐的我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跑啊!”

“为何?”

“超甲等宗门一年要接十个高危任务!”

他沉默了。

我跑出去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冲他招手:“愣着干什么?”

晏无尘站在原地。

他从前从来不跑。

遇强敌不跑,遇妖潮不跑,受伤也不跑。

所有人都告诉他,剑修的脊梁不能弯,首席不能退。

可现在,夕阳落在长生宗歪歪扭扭的山门上。

熊妖抱着鸡站在旁边。

师尊已经跑得只剩一个小黑点,大师兄和二师姐边追边骂,陆青阳被人死死拖住,防止他自告奋勇接下那十个高危任务。

乱七八糟,毫无风骨。

也不像什么名门大宗。

我站在台阶下面,又冲他招了招手:“晏无尘!快点!”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然后这位二十三年来从未临阵退过一步的剑宗首席,提着给我的疗伤丹,第一次毫无剑修风范地跑下台阶。

追上我时,他顺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我问:“你们剑宗今年什么评级?”

“甲等。”

“真好。”

“嗯。”

“要不我改投剑宗?”

晏无尘脚步一顿。

前面逃命的师尊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紧接着大师兄和二师姐也停了下来。

就连已经跑出去几十丈的熊妖都扭过了头。

我心里一咯噔。

师尊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立刻抱住晏无尘的胳膊:“救命。”

晏无尘低头看我,无奈道:“我打不过。”

我急了:“那怎么办?”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传音符。

正是我当初送他的那种。

然后,他十分熟练地捏碎:“师父,救命。”

我愣住了。

长生宗众人也愣住了。

下一刻,剑宗方向数道剑光冲天而起。

师尊难以置信地指着晏无尘:“你还叫人?!”

晏无尘把我往身后一挡,神色依旧清冷端正:“晚辈以为,贵宗祖训很有道理。”

师尊气得拔剑:“晏无尘!”

他拉着我转身就跑。

我一边跑一边笑得喘不上气。

身后是暴跳如雷的师尊,是起哄的大师兄和二师姐,是满脸茫然跟着跑的小师弟,再远处,还有剑宗长老浩浩荡荡赶来的剑光。

后来有人问我。

长生宗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

论剑,不如剑宗。

论术,不如天衍。

论财力,也算不得第一。

甚至连宗门祖训听起来都十分没出息。

我想了很久。

大概就是,你可以赢,也可以输。

可以风风光光地回来,也可以鼻青脸肿地回来。

实在打不过,跑回来也行。

因为总有人站在山门口等你。

如果你实在回不来,那我们就去接你。

至于要是我们也打不过怎么办?

这个问题更简单。

叫人啊!

我们长生宗别的不多,

就是家长多。

番外~~~~~~~~~~~~~

(晏无尘提亲记!)

晏无尘来长生宗提亲那天,带了整整十二箱聘礼。

我事先并不知道。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后山喂猪,大师兄忽然御剑从我头顶飞过去。

飞出去十丈,又倒了回来道:“师妹。”

我抬头:“干嘛?”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你最近是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宗门的事?”

我认真回忆了一下。

昨天偷吃了二师姐的灵果。

前天拿师尊的名义在山下酒楼赊了账。

大前天不小心把小师弟踹进了池塘。

但这些显然都罪不至此。

我谨慎道:“没有吧。”

大师兄点点头:“那就是晏无尘干了。”

“他怎么了?”

“他带着十二箱东西上山了。”

我手里的猪食盆“哐当”掉在地上。

半个时辰后。

长生宗召开紧急宗门大会。

会议规格堪比魔尊出世。

师尊坐在正中央,大师兄坐左边,二师姐坐右边。

太师祖原本在闭关,听见消息以后连鞋都没穿好就出来了。

熊妖负责守门。

小师弟站在最外面,腰间挂着三十六张爆破符,据说是为了防止剑宗抢亲。

我坐在中间,晏无尘坐我对面。

十二箱聘礼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

气氛十分凝重。

师尊喝了三杯茶,终于开口:“晏贤侄。”

晏无尘起身:“前辈。”

“听说你今天是来提亲的?”

“是。”

师尊的脸抽了一下。

大师兄的脸也抽了一下。

二师姐已经开始磨剑了。

我忍不住提醒:“差不多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灭门。”

二师姐冷笑:“差别很大吗?”

“当然大。”

“哪里大?”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会少一个人。

于是我闭嘴了。

师尊放下茶盏,神色重新恢复和蔼:“晏贤侄啊,你是剑宗首席,年轻有为,品行端正,修为也不错。按理来说,你和灵微两情相悦,我这个做师父的不该阻拦。”

晏无尘颔首。

“但是……”

我就知道有但是。

师尊语重心长:“灵微从小没吃过什么苦。”

我震惊地看向他。

我十二岁第一次下山,被妖兽追了三座山。

十五岁掉进寒潭,冻了两天。

十八岁第一次进秘境,差点被毒蜘蛛啃了。

前不久还差点死在归墟。

这叫没吃过苦?

师尊瞪了我一眼,我老实闭嘴了。

“她脾气不好。”

晏无尘:“我知道。”

“花钱大手大脚。”

“我有灵石。”

“做饭难吃。”

“我会。”

“睡觉踢人。”

“……”

晏无尘停顿了一下道:“我可以睡外侧。”

我:“?”

谁告诉他的?

大师兄在旁边低头喝茶。

我眯起眼。

很好,内奸找到了。

师尊显然也没想到晏无尘如此难缠,沉默半晌,终于放出了杀手锏:“最重要的是,她遇事喜欢叫人。”

晏无尘神色平静道:“我也会。”

满堂死寂。

太师祖抬起了头。

大师兄放下了茶杯。

二师姐停止了磨剑。

师尊的嘴唇动了动。

大概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亲手传播出去的宗门文化,终有一天会变成回旋镖扎回自己身上。

师尊不死心:“若以后你们夫妻吵架呢?”

晏无尘:“尽量不吵。”

“我是说万一。”

“讲道理。”

“讲不通呢?”

晏无尘沉默片刻道:“叫我师父。”

师尊:“?”

我差点笑出声。

师尊气得拍桌:“夫妻吵架你叫你师父干什么?!”

晏无尘很认真:“我打不过您。”

师尊:“……”

大师兄终于没忍住,把茶喷了出来。

二师姐扭过头,肩膀抖得厉害。

我趴在桌上笑得肚子疼。

师尊脸都绿了:“谁说我们会帮灵微打你?”

整个长生宗突然安静。

师尊环顾四周,没人看他。

太师祖低头喝茶。

大师兄研究茶杯。

二师姐抬头看天。

熊妖在门外吹口哨。

连小师弟都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师尊沉默了。

很好,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最后还是太师祖出来主持大局。

老人家捋了捋胡子,打量晏无尘:“无尘啊。”

“晚辈在。”

“娶我们长生宗的姑娘,也不是不行。”

我眼睛一亮。

“但是有个规矩。”

我眼睛又灭了。

太师祖指向后山:“长生宗弟子成婚之前,道侣得过三关。”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规矩。

刚想问,大师兄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明白了,现编的。

晏无尘却很镇定:“请前辈赐教。”

第一关,大师兄。

大师兄把晏无尘带去了演武场。

规则很简单,接他十招。

我站在旁边觉得不对。

大师兄元婴后期。

晏无尘已经化神了。

到底谁接谁十招?

事实证明,大师兄也知道。

所以比试开始以后,他根本没拔剑。

第一招,迷烟。

第二招,爆破符。

第三招,替身傀儡。

第四招,困阵。

第五招……

晏无尘站在漫天浓烟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顾道友。”

没人回答。

“顾长陵?”

还是没人。

下一瞬,大师兄突然从地下钻出来,一张定身符啪地贴在他背上:“兵不厌诈。”

晏无尘:“……”

最后晏无尘过关了。

代价是白衣服炸黑了一半。

第二关,二师姐。

我原以为她要打架。

结果她带晏无尘去了山下坊市。

两个时辰后回来,晏无尘左手提着胭脂,右手抱着布匹,脖子上还挂着两串糖葫芦。

二师姐问他:“灵微最喜欢什么颜色?”

“青色。”

“错,她最近喜欢红色。”

“她吃甜还是吃辣?”

“辣。”

“错,她昨天刚上火。”

“她生气的时候怎么哄?”

晏无尘沉默了。

二师姐冷笑:“不知道?”

晏无尘转头看我。

我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回答:“先道歉。”

“然后?”

“送东西。”

“还不好呢?”

“叫大师兄。”

大师兄远远抬头:“?”

我笑得蹲到了地上。

二师姐沉默很久,勉强道:“……过。”

最后一关,是师尊。

师尊背着手站在悬崖边。

我突然有点紧张。

前两关虽然离谱,但至少有迹可循。

师尊这人平时最不靠谱,真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不知道会问什么。

晏无尘走了过去。

两个人站了很久。

师尊没有拔剑,也没有布阵。

他只是问:“如果有一天,她遇到危险,你怎么办?”

晏无尘道:“护住她。”

师尊摇头:“错。”

晏无尘微怔。

师尊看向远处云海:“你不用替她死。”

我站在不远处,忽然安静下来。

“长生宗不兴这个。”师尊说。“你也一样。真到了打不过的时候,带她跑。跑不了就叫人。别学那些话本里,一遇见事就这个替那个死,那个又替这个殉情,活着不好吗?”

晏无尘久久没有说话,最后认真行了一礼:“晚辈明白。”

师尊这才摆摆手:“过了。”

我立刻跑过去问道:“这么简单?”

师尊斜我一眼:“那我再加十关?”

“不必。”我迅速拉住晏无尘。“走走走,聘礼都送来了,概不退货。”

师尊:“……”

当天晚上,婚事正式定下。

我送晏无尘下山。

走到山门时,他忽然停了下来:“谢灵微。”

“嗯?”

“其实我今天准备了传音符。”

我愣了:“干什么?”

他从袖中摸出一沓。

我数了数,十二张。

“你来提亲带十二张传音符?”

“以防万一。”

这话有点耳熟。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准备叫谁?”

“我师父,三位师叔,五位长老,还有太上长老。”

我:“……”

好家伙。

剑宗高层让他带了一半。

“晏无尘。”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垂眼看我。

山风吹过,他忽然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近朱者赤。”

我眯起眼质问道:“你是不是想说近墨者黑?”

“没有。”

“你犹豫了。”

“没有。”

“晏无尘。”

我撸袖子,他后退一步。

我继续逼近,他又退一步。

最后我把他堵在山门石柱旁边道:“今天刚提完亲就敢骂我?”

“我没有。”

“我不信。”

“那你想如何?”

我想了想,然后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晏无尘没动,但是耳朵却慢慢红了。

我心情瞬间好了:“算了,原谅你。”

我转身准备回宗,走出去没两步,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我回头就看见,晏无尘站在原地,没松手。

“怎么?”我问。

他沉默片刻,不好意思道:“方才太快。”

“什么太快?”

“没看清。”

我:“……”

我第一次知道亲人还需要看清。

我故意装傻:“那怎么办?”

他望着我:“再来一次。”

我笑了:“晏无尘。”

“嗯?”

“你现在脸皮怎么这么厚?”

他神色很平静道:“长生宗教得好。”

我还没来得及骂他,他已经低下头。

这一次确实很慢,慢得我后来觉得有点不对。

再后来,我听见身后山门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一声。

像留影石启动的声音。

我睁开眼,晏无尘也停了下来。

我们一起转头。

山门后空无一人。

只有一排衣角没藏好。

青色的是师尊。

白色的是大师兄。

红色的是二师姐。

最下面还露着小师弟半只鞋。

我:“……”

晏无尘:“……”

下一刻,我拔剑就追:“顾长陵!把留影石给我交出来!”

山门后轰然作鸟兽散。

大师兄边跑边喊:“师妹冷静!还是老规矩,五五分!”

“我今天不要钱!”

“七三!”

“你死定了!”

“师尊救命!”

“别叫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太师祖!”

“老夫已经睡了!”

整个长生宗瞬间鸡飞狗跳。

晏无尘站在山门外,看着我追着全宗门的人满山乱跑。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笑了一声。

然后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传音符:“师父。”

剑宗宗主的声音很快传来:“提亲如何?”

晏无尘看着远处。

我正骑在大师兄身上抢留影石,二师姐在旁边趁乱加价,师尊假装没看见,小师弟举着剑大喊让我放开大师兄,熊妖抱着鸡蹲在屋顶看热闹。

乱得不成样子。

他却看了很久:“很好。”

剑宗宗主似乎松了口气:“那什么时候回来?”

晏无尘想了想:“不急,我再住几日。”

远处,我终于抢到了留影石,回头冲他喊:“晏无尘!走了!吃饭!”

他收起传音符,朝我走来:“来了。”

后来成亲以后,我才知道,那天晏无尘其实撒了谎。

他带来的十二张传音符,一张都没准备拿来打架。

其中十一张是剑宗长辈硬塞给他的。

最后一张,是他自己留的。

上面只刻了我的名字。

我问他留着做什么。

他低头整理剑穗,半晌才道:“祖训不是说,打不过就叫人吗?”

“对啊。”

“我想过。”

“什么?”

“以后若真有我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他抬眼看我。“我就叫你。”

我怔了片刻,忍不住笑:“行。”

我伸手拍拍他的肩道:“以后谢师姐罩你。”

他没反驳,只是乖乖的伸手牵住了我。

毕竟我们长生宗的人从来不讲究什么独当一面。

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叫人。

一个人走不动了,也总可以叫另一个人陪着。

反正日子还长,我们家,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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