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收割机养家,堂弟靠给奶奶剥虾,成了全家最有出息的人。
他们让我别上桌,赶紧收完剩下的麦子。
我拔下车钥匙,把农机开回家。
堂弟追了半条街。
我这才知道,他连我明天挣的钱,都已经替我收了。
【第一章】
麦糠钻进领口时,我已经连续开了六个小时收割机。
手机响了。
大伯在那头催:“自立,回来吃饭。嘉礼从城里回来了,专门给你奶买了东西。”
我看了眼油表。
“油桶送来没有?下午还得加油。”
“先吃饭,一桶油还能少你的?”
我卸完粮,把机器停到地头,锁好驾驶室。
进院时,堂弟周嘉礼正往奶奶手腕上戴金镯子。
“奶,您养大我爸,我爸养大我。孝顺您,就是给我们周家积福。”
奶奶抓着他的手,笑得假牙都露了出来。
大姑拍腿:“听听,人家这话!自立,你得学,别成天只知道低头干活。”
我把洗脸盆里的水泼掉。
水里浮着一层麦壳。
“我不低头,今天这二十亩谁收?”
屋里静了一下。
堂弟替我拉开椅子,手伸到一半,又把椅子往里推了推。
“哥,你裤子上都是油,坐小板凳吧。新买的坐垫,弄脏了不好洗。”
桌边十个位置,坐了九个人。
剩下那个位置放着他的手包。
我站着没动。
我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鱼,看了眼那只包,把盘子放下。
“拿开,让你哥坐。”
大伯摆手:“他一身柴油味,挤这儿干什么?外面有风,凉快。”
大姑已经给我找好了位置。
院门边,一张塑料凳。
凳子上放着半袋化肥。
我把化肥拎下来,指腹被编织袋磨得发涩。
“饭呢?”
大姑递来两个馒头。
“菜都夹过了,你别嫌弃。吃快点,下午先去你大伯那块地。”
馒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看见上面写着三天的收割安排。
“我只说今天帮家里收。明天我有客户。”
大伯夹了一筷子鱼。
“你那些客户往后放放,嘉礼难得回来,给你联系点活,多好的事。”
堂弟把手包挪到腿上,冲我笑。
“哥,都是乡里乡亲,帮我撑个场面。以后我做起来了,还能忘了你?”
我把纸翻过来。
后面还有一页。
“多少亩?”
“你先干着,问那么细干什么?”
“油谁出?”
大伯筷子停了。
“你这孩子,刚回来就钱钱钱。你弟给奶奶买镯子,问过谁出钱没有?”
奶奶摸着镯子接话:“嘉礼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你有力气,出点力,也没吃亏。”
我看向我爸。
他捏着酒杯,杯口贴到嘴边,又放下。
“先把饭吃了。”
堂弟把一盘虾转到奶奶面前。
“哥,你就别跟老人计较了。真孝顺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我看了眼他刚剥好的那只虾。
又看了眼自己手背上被麦芒划开的口子。
“这话对。”
堂弟立刻笑了:“你能想明白就好。”
我把两个馒头装进口袋,转身去洗手。
大姑在后面喊:“锅别刷了,赶紧下地!”
“我洗手拿钥匙。”
“拿钥匙干什么?”
“把收割机开回去。”
堂弟手里的虾掉进汤碗。
大伯把筷子拍到桌上。
“周自立,就因为没让你上桌,你给全家甩脸子?”
我拧紧水龙头。
“不是没让我上桌。”
“是我刚发现,这个家有两种孝顺。”
“嘉礼负责说。”
“我负责被说。”
我妈解围裙的手停住了。
我爸猛地抬头。
我已经跨上电动车。
堂弟追出来,鞋底踩进鸡食盆,碎玉米撒了一地。
“哥!你不能走!”
我回头看他。
“怎么,你给奶奶剥的虾,还得我负责去海里抓?”
【第二章】
堂弟赶到地头时,我正在检查粮仓。
粮已经卸净,割台上的麦秆也清理了。
赵丰把工具箱扣上,冲我扬下巴。
“下午去哪块?”
“回家。”
他看了眼天,又看我。
“你家午饭下药了?终于把你脑子治好了?”
赵丰跟我搭伙干农机活,我开机器,他负责接车、装袋和地头杂事,按天拿工钱。
今天给家里免费干,他的钱也得我出。
堂弟冲到车前,张开两只胳膊。
“哥,别闹,大家都等着。”
我没发动。
“离机器远点。”
“你先答应不走。”
赵丰把擦手布往肩上一搭。
“嘉礼,你哥让你远点,是安全要求。不是接亲,挡车没红包。”
堂弟没理他,掏手机打电话。
五分钟后,大伯、我爸、大姑全来了。
奶奶坐在大伯的三轮车上,金镯子藏进了袖口。
大伯指着机器:“你敢开走试试!”
我把手从启动开关上拿开。
“试什么?这是我的车,我还得考个离家许可证?”
“你买车的时候,你爸没帮你?”
我爸嘴唇动了动。
大伯抢先说:“一家人的东西,分这么清楚,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从手机里翻出购机合同。
“二十一万六。首付五万八,我在修理厂攒的。贷款十五万八,每月从我卡里扣。”
“我爸前年借给我的八千块维修钱,去年卖玉米时还了。转账就在这儿。”
我把屏幕转向我爸。
他盯着那笔八千块,耳根发红。
“是还了。”
大伯脸一沉。
“亲兄弟讲这些,不伤感情?”
“那别谈钱。”
我收起手机。
“谈安排。我明天给梁叔收,一共二百六十亩,半个月前定的。今天帮家里,讲好你们备油、管饭、安排人接粮。”
我指了指赵丰。
“油没来,接粮的人也没来。他跟着我干到现在,两个馒头还在我兜里。”
赵丰伸手:“有我一个?”
我给他一个。
他掰开看了看。
“好东西,实心的,一点肉都没拿来糊弄我。”
大姑伸手就要抢我手机。
“你少录这些,让外人看笑话!”
我退了半步。
“我没录。你要觉得不能让外人听,就别说。”
堂弟挤到我面前,压低嗓子。
“哥,你给我三天。我这边都是关系,不能断。”
“什么关系?”
“以后能挣钱的关系。”
“现在谁挣钱?”
他眼神往旁边一滑。
“你别这么功利。”
我点点头。
“行。机器我开走,你不功利,你上。”
赵丰把一个编织袋递过去。
堂弟没接:“这什么?”
“镰刀。你关系多,一人发一把。”
奶奶拍着车斗喊我爸:“建成!你是当爹的,你不管?”
我爸走到驾驶室旁边,手扶着门。
“自立,先把今天干完,剩下的再说。”
“爸,你答应了多少?”
他没看我。
我又问一遍。
他搓了搓掌心。
“你弟说三天。我想着,都是一家人。”
我咬了一口馒头。
馒头卡在喉咙口,咽了两次才下去。
“那你去。”
我爸手指一紧。
我把矿泉水递给赵丰,冲挡在车前的人抬了抬下巴。
“请让开。你们不让,我不开,但我也不干。”
堂弟还想说什么,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先问:“是周师傅吗?我是郑家庄的郑有粮。”
“什么事?”
“我们交过钱了,你今天怎么还没来?”
堂弟伸手来抓我的手机。
我侧身避开。
电话那头又问了一句。
“你们这个农机服务点,到底谁说了算?”
【第三章】
我看着堂弟。
他站在机器边,额头冒出汗。
“哥,小事,我来解释。”
我没把手机给他。
“郑叔,钱交给谁了?”
“周嘉礼啊。他说这机器归他统一调度,你只管开。咱们不是已经说好了?”
“我没跟您说过。”
电话里静了两秒。
“那他给我们看的视频怎么回事?里面就是你啊。”
“您把视频和收据发来。”
堂弟伸手去碰我的胳膊。
“别把事情搞复杂,我也是想帮你拓展业务。”
我拨开他的手。
“拓展到我免费干活,你收费?”
大伯一步跨过来。
“喊什么?亲兄弟的事,关起门来谈!”
“刚才还让我讲一家人,现在改关门了?”
奶奶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我看见那只金镯子,忽然不想再问价格。
微信提示响起。
郑叔发来了转账截图。
三千六百元。
备注:一百二十亩小麦预付款。
后面是一张堂弟手写的收据,单价九十元一亩,每亩预收三十元。
还有一个视频。
镜头里,我站在收割机前检查皮带。
堂弟的声音从旁边传出来:“哥,今年跟着你干,能挣钱不?”
我当时正在拧螺丝,头都没抬。
“肯踏实干,当然能。”
视频到这里结束。
封面配了几个大字。
兄弟联手,回乡助农。
我把视频放完,赵丰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弟这剪辑,拿去剪婚礼,能把新郎剪成司仪。”
堂弟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问:“一共收了几家?”
“没多少。”
“名单。”
“哥,你先把车开过去,边干边说。”
我转身上车,把钥匙拔下来,装进裤兜。
“现在有时间了,说。”
我爸走到堂弟面前。
“嘉礼,你不是说,都是帮朋友的忙?”
堂弟抹了一把鼻尖。
“本来就是朋友。人家过意不去,给点辛苦费。”
我把三千六的截图举起来。
“一百二十亩就给这么多,你朋友挺懂事。怎么不让他当你哥?”
大伯伸手把我手机压下去。
“你弟在外面跑关系,不花钱?你坐车里转方向盘,哪有他费神?”
赵丰往驾驶室里看了一眼。
“那咱换吧。我也想费费神,坐空调屋里把别人卖了。”
大姑瞪他:“我们家里说话,有你什么事?”
“有啊。我今天工资还没拿。”
我当场给赵丰转了工钱。
他手机响了一声,立刻站直。
“现在没事了。我作为收了钱的旁观者,再听五分钟。”
堂弟被几双眼睛盯着,终于打开手机。
九户。
七百二十亩。
预付款两万一千六百元。
收割时段,写的就是接下来三天。
我还没说话,郑叔又打来电话。
“周师傅,我到你们村了。服务点门口这牌子,什么时候挂的?”
我抬头看向堂弟。
“什么牌子?”
他喉结滚了滚。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
刚转进巷子,就看见我家院门旁多了一块红底招牌。
周家农机服务点。
负责人,周嘉礼。
下面印着一张照片。
我站在收割机旁,衣服上全是油。
堂弟站在我旁边,西装笔挺,伸着大拇指。
我妈手里拿着扫帚,正仰头看牌子。
“他们上午挂的,说是给你做宣传。”
郑叔站在门口,捏着一叠收据。
他看看照片,又看看我。
“你不知道?”
我摸了摸裤兜里的钥匙。
“现在知道了。”
我以为他们只是把我当免费劳力。
堂弟倒会升级。
他已经把我做成了收费项目。
【第四章】
郑叔没骂人。
他把收据往我家小桌上一放,先看天气预报。
“两天后有雨。机器是谁的,你们慢慢掰扯,我的一百二十亩不能等。”
我给他倒了杯水。
“您说得对,先分清两件事。钱给谁了,活跟谁约的。”
“我也不是非认你,主要他说,你们是兄弟合伙。”
“我没合伙。”
我把购机合同、行驶证件和收款账户都摆出来。
“您可以看。我没收这笔钱,也没授权他拿我的机器接单。”
郑叔捏着杯子没喝。
“那我找谁?”
“找收钱的人。我也当着您的面问。”
堂弟进门时,身后跟着大伯和我爸。
那块牌子还没摘。
他先伸手去扶郑叔。
“叔,坐,都是误会。我哥今天累了,脾气上来了。”
郑叔把胳膊收回去。
“我没问你哥脾气。我问你,机器你能不能调?”
“自家的机器,当然能。”
“调一个。”
堂弟转头看我。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
赵丰在旁边补了一句:“现在开始调,大家注意观察。”
堂弟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哥,你非要让我在外人面前下不来台?”
“台是你搭的,我连门票都没收到。”
郑叔掏手机,拨通另外几户人的电话。
“都来周家。先别往这边送钱。”
大伯立刻站起来。
“这点事,有必要闹这么大?”
郑叔也站了起来。
“你家是一张嘴,我家是一百二十亩麦子。你替我淋雨?”
大伯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半小时后,村里的何叔过来了。
他做调解,先让每个人把话说完。
堂弟抢着开口:“我哥答应过我,跟着他干能挣钱。视频大家都看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把后半段也放出来。”
堂弟眼皮一跳。
赵丰举起自己的手机。
“当时我也在拍,拍机器检修。你的发财视频,我这里有原版。”
视频里,堂弟问完能不能挣钱,我低头拧完螺丝,又补了一句。
“先跟赵丰干几天,接粮、清理地头,工钱照算。想动机器,先学操作,别瞎碰。”
堂弟当时说:“那不是还得晒太阳?”
我说:“要不你跟太阳商量商量?”
视频外,赵丰没忍住,拍着大腿笑了一声。
郑叔把杯子放下。
“你说的合伙,就是你哥招你干零活?”
堂弟伸手去拿手机,被何叔按住了手腕。
“别碰人家东西。”
堂弟抽回手,声音拔高。
“我不就是想做点生意?他一台机器闲着也是闲着!”
我翻出明天的预约记录。
梁叔发来的田块位置、面积、约定日期,一条不少。
何叔看完,推到堂弟面前。
“这叫闲着?”
大伯拿出烟,递了一圈,没人接。
“建成,你说句话。”
我爸坐在门边,膝盖上搁着那顶旧草帽。
“我不知道他收钱。我以为,就是帮着收几块地。”
堂弟马上接话:“对!二叔都答应了!”
我爸抬头。
堂弟把手机翻出来,上面是我爸的语音。
“行,你哥那边我说,家里事不用见外。”
院子里安静了。
我爸握草帽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堂弟终于找回了嗓门。
“现在不认,这不是耍我吗?”
我把那条语音点开,从前一条开始放。
堂弟先说的是:“二叔,几个朋友想请我帮忙问问收麦的事,能不能让哥抽空搭把手?”
再往后,没有面积,没有价格,没有预付款。
郑叔听完,盯住堂弟。
“你对我们说包干,对你二叔说问问?”
赵丰抬起头。
“这孩子没白进城,嘴里还分内销外销。”
堂弟猛地推开椅子。
椅腿刮过地面,响得刺耳。
“我就不信,没你周自立,全县找不出第二台收割机!”
我点头。
“找。找到以后,记得先问机主。”
【第五章】
何叔当场写了记录。
我没有授权,没收预付款,没承接这九户的订单。
堂弟收的两万一千六百元,由他跟九户农户处理。
郑叔在自己的收据复印件上签了字,又问我:“那你还能不能帮着联系机器?”
“能问,不能保证。”
我给常跑这条线的高师傅打电话。
他那边机器轰鸣,听了两遍才听清。
“我后天下午原来有个空当。你们那边多少亩?”
“七百二十。”
“你这是问空当,还是问我有没有分身?”
我开着免提,桌边的人都听见了。
高师傅又说:“我问问另外两个伙计,得把地块发过来,路能不能进,麦子倒没倒,都得看。”
郑叔连连点头:“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别再让我对着招牌等了。”
我把电话挂断,转头看堂弟。
“名单和田块位置给农户,谁委托我联系,就单独说。不是替你兜底。”
堂弟咬着后槽牙。
“你不就是想抢我的客户?”
郑叔把收据拍在桌上。
“我是来收麦的,不是来认主的。什么叫你的客户?”
当天下午,我把收割机开回自家院子。
牌子也摘了。
固定招牌的铁丝勒进木柱,赵丰拿钳子拧了半天。
他把牌子递给堂弟。
“拿好,贵重物品。你这家公司目前就剩这个了。”
堂弟没接。
招牌磕在地上,掉了一角漆。
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盆面,面上卧着四个荷包蛋。
她把大碗推到我面前。
“先吃。”
赵丰端着碗往外挪。
我妈叫住他:“桌上吃。家里没那个规矩。”
我夹起鸡蛋,咬了一口。
蛋黄有点烫,我低头喝了两口汤。
手机开始不停响。
亲戚群里,大姑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从我说“那你去”开始,到我拔钥匙结束。
配的话更省事。
挣了钱,连亲爹都不认。
下面几位亲戚轮着劝。
有人说我翅膀硬了。
有人说堂弟也是为我好。
还有人发了个合十的表情,让我多积德。
赵丰嗦着面条问:“回不回?”
我把面咽下去。
“回。”
我往群里发了预付款收据、完整视频,以及今天原先的安排。
最后补了一句。
谁觉得嘉礼做得对,可以接这三天免费收割。
机器租金、柴油、人工,我给列明白。
大姑立刻发语音。
“谁跟你算这个?我们说的是亲情!”
我回她:“那用亲情给机器加满。”
群里停了片刻。
有个平时只发养生文章的表叔,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两秒后撤回。
又补了一句:手滑。
大姑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没多久,堂弟的视频出现在本地群里。
他站在我家门口,说自己为了乡亲奔走,却被亲哥哥临时加价。
视频里没提预付款,也没提我不知道这件事。
倒把我那台二手机器拍了个全景。
“这机器最近故障不少,我本来都准备替他承担维修费。”
梁叔的电话跟着打过来。
“自立,网上说你机器不行,明天我那二百六十亩,能收下来不?”
我把筷子放下。
堂弟这一回没去找第二台收割机。
他先想把我明天的饭碗砸了。
【第六章】
我没对着手机跟堂弟吵。
我直接问梁叔:“您哪块地已经能进?下午我先过去收一块,您现场看。”
“东边那三十四亩。”
“行,按原价,收完测损失,您觉得不合适,剩下的另找。”
梁叔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那我叫老许一起。他以前也开机器,懂这个。”
“叫,懂行更好。”
赵丰放下碗,去拿工具箱。
我妈往我水壶里灌满凉白开。
我刚把壶接过来,我爸进门了。
他没看饭桌,先问:“你大伯那五十亩怎么办?”
“找机器。”
“都是熟人,真把事做绝?”
我把水壶扣好。
“爸,我今天收的二十亩里,十二亩是咱家的,六亩是奶奶的,两亩是大姑的。粮都卸进了院,没少一粒。”
“剩下那六十亩,他们可以雇人。”
“我没掀粮食,也没砸机器。我只是不给人白干。”
我爸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草帽扣回头上。
“你弟那笔钱,不能真让外人找上门。”
“不是已经找上门了?”
我妈把锅铲放到灶台上。
“建成,家里的存折呢?”
我爸一顿。
“在柜子里。”
“你哥刚才给你打电话,我听见了。”
我爸的手碰了碰裤兜。
我妈走过去,摊开手。
“拿出来。”
“先垫一下,总不能让嘉礼丢人。”
我妈没提高声音。
“那是我做手术留的钱。”
院子里只剩赵丰拧工具箱搭扣的声音。
咔哒一声。
我爸把存折掏出来,放到桌边。
我妈没去拿,她盯着我爸。
“你儿子在地里晒了六个小时,你担心他弟弟丢人。”
“你媳妇下个月去复查,你拿她的钱补你侄子的窟窿。”
“周建成,你真能耐。你一个人孝顺,账单分我们娘俩头上。”
我爸把草帽摘下来,来回捏了两下。
我没等他表态,转身去开机器。
梁叔那边,老许带着筛子等在地头。
机器走完第一趟,他进田检查。
掰穗、翻秸秆、看落粒。
梁叔蹲在旁边,手里捏着几粒麦子。
“怎么样?”
“割茬、脱粒都行。地头转弯慢点,别图快。”
我从驾驶室探出头。
“听您的。”
三十四亩收完,梁叔当场结了这块的钱,又给其他客户发语音。
“我在地里看着收的。谁觉得不行,自己来地头看,别隔着屏幕替我着急。”
赵丰把这句话录下来,发回堂弟的视频下面。
堂弟把评论关了。
赵丰看着那个灰掉的按钮,啧了一声。
“这也叫统一调度,调不过来就度嘴。”
傍晚,高师傅回了电话。
另外两台机器能挤出时间,但要根据田块远近重新排,不接受口头插队。
九户里有几户愿意重新直接找机主谈。
郑叔问我:“那给周嘉礼的钱呢?”
“您照常找他退。新合同归新合同,不能混。”
“你自己的机器还能排多少?”
我拿笔算了两遍。
“先履行梁叔的约。顺路可以再接一百六十亩,具体得看明天机器情况,不能把话说死。”
郑叔把这句话转发到群里。
过了没一会儿,堂弟私聊我。
“七十五一亩,你宁可便宜外人,也不肯帮我?”
我回了四个字。
“人家给钱。”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机器真停了。
不是堂弟说的脱粒不干净。
是输送传动的一条旧皮带出了问题。
我熄火,切断动力,等部件停稳后下车检查。
田里热气往脸上扑,护罩烫手,耳边还留着发动机的嗡鸣。
赵丰递过手套。
“换备用的?”
“型号对一下。”
他打开箱子,脸色变了。
“这条是风机的。”
我蹲在机器边,把每个格子翻了一遍。
要用的备件在家里架子上。
昨天清点时,我拿出来检查,接了电话,忘了装回去。
梁叔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降雨时间。
“多久?”
“件在家里,来回要时间。换好再试机,不敢给您乱报。”
他搓着手背,往地里望了一眼。
没催。
那一眼比催更扎人。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接起来就说:“拍位置给我,我让你爸送。”
我爸的电话没接通。
十分钟后,他自己打过来。
“你大伯让我跟他去镇上,说给嘉礼借钱做担保。你妈说机器停了,哪个件?”
我把照片发过去。
“爸,担保别签。你自己的钱你做主,我妈的钱不能动,欠款也别往我身上写。”
电话那头传来大伯的声音。
“你儿子这么能挣,还能让你还?一家人至于防成这样?”
我爸没说话。
大伯又催:“先上车!你儿子少挣半天又饿不死,我那五十亩耽误了谁赔?”
电话里传来一声车门响。
我握着手机,指节压得发白。
接着,我爸说:“我的钱,也不能给你。”
大伯声音一下拔高。
“建成!”
“我去送皮带。”
他把电话挂了。
赵丰蹲在旁边,低头找扳手,没问。
不到四十分钟,我爸骑着摩托到了。
后座绑着备件袋,袋子上还盖着我妈的旧围裙。
他下车时腿一软,扶住车把。
“你妈怕路上落灰,让包一下。”
我接过袋子。
他手心全是汗,指甲缝里有刚才在架子上翻东西沾的黑油。
“爸,你去树底下。”
“我能干点什么?”
“先喝水,别碰机器。”
我和赵丰换件时,堂弟来了。
他站在田埂上,举着手机。
“哥,我早说这机器有毛病,你非要跟我赌气。现在耽误大家了吧?”
梁叔走过去,把手按在他手机上。
“谁让你拍我?”
“叔,我替您说句话。”
“我有嘴。”
堂弟后退了一步。
我爸把矿泉水瓶拧上,站了起来。
“嘉礼,昨天你说没有机器就找别的。找到了吗?”
堂弟把手机放低。
“二叔,您怎么也向着他?”
“我问你找到没有。”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我爸伸手指向拆下来的皮带。
“他坏了会修,你收了钱会什么?”
赵丰拿着扳手抬起头。
“会拍。”
梁叔补了一句:“还会关评论。”
堂弟的脖子一点点涨红。
他走到赵丰身边,压着嗓子说:“你跟着他一天才挣多少?过来帮我,我给双倍。”
赵丰把手伸出去。
“先付三天。”
堂弟一顿。
“我还能差你钱?”
“你现在就差九家。”
我爸咳了一声,转过头去。
嘴角没压住。
装好皮带后,我重新检查护罩和紧固件,空载试转,再下地。
机器重新吃进麦秆时,梁叔长出了一口气。
堂弟还站在田埂上。
手机里传出大伯的喊声。
“嘉礼,回来!那几户又来要钱了,门口还来了三个开收割机的!”
他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落在地上的车钥匙捡走了。
赵丰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也知道钥匙得自己拿着。”
【第八章】
高师傅他们到村口时,被一辆货车堵住了。
通往几片麦田的水泥路不宽,货车横停着,只留了人能走的缝。
车是大伯的。
堂弟站在车边,说机器坏了,正在找人修。
高师傅在群里发了照片。
“谁家的?往前挪十来米就有空地。我们过不去。”
郑叔赶到后,先往车底看。
“漏油了?”
堂弟摇头。
“发动不了。”
“叫修车的。”
“已经叫了。”
“哪家的?”
堂弟低头翻手机。
翻了半天没翻出来。
高师傅没跟他争,给附近修理铺打电话,开了免提。
对方说能来,出车检查要收费。
堂弟马上抬头:“这么点路就收费?”
郑叔盯着他。
“你这车坏得挺讲价。”
我接到电话时,梁叔的地还有两趟。
我没赶过去,让赵丰把已经整理好的排期发给何叔,又请郑叔保留现场视频,找人协调通行。
大伯赶到后,第一句话就是:“外地机器进来,谁知道收得好不好?”
高师傅从驾驶室下来,拿出证件。
“您能验机器,也能看作业质量,不能横个车替全村做主。”
何叔站到路中间。
“建富,这车是真坏,还是你们不让过?”
“真坏!”
“行,修车师傅马上到。修不好就协调拖走,不能堵着大伙抢收的路。”
大伯看向堂弟。
堂弟把脸转开。
修理铺的小伙子来了,围着车走了一圈,让拿钥匙。
大伯拖了两下,才把钥匙递过去。
小伙子上车。
发动机响了。
在场的人全没出声。
小伙子踩了两下油门,探出头。
“不是能着吗?您说哪个毛病?”
郑叔两手叉腰,仰头呼出一口气。
“可能是认人。见了收割机,它不想活了。”
高师傅把帽子摘下来,往车里一指。
“那麻烦它再坚持十米。”
大伯的脸从耳根红到额头。
何叔让他把车挪到空地,又当着农户的面把话说清。
“不许再堵。你们的收款纠纷,另外处理。”
小伙子没走,摊开收款码。
“出车费。”
堂弟往后退。
大伯往堂弟那边看。
郑叔催:“这回别看别人了,车是你们的,病也是你们报的。”
三台机器顺利进村后,高师傅给我打电话。
“你这亲戚,收割不行,拦截挺专业。”
我按着太阳穴。
“给您添麻烦了,照约定干,费用照约定结,谁来口头改排期都别听。”
“知道。你那一百六十亩能接上?”
“机器修好了,可以按现在的安排接。”
梁叔最后一车粮运走时,亲自把结算单签了。
“你去吧。我给那几家打过电话,说你干得行。”
我擦了把脸,正准备上车,堂弟的女朋友唐悦找来了。
她没拍视频,手里拿着一沓印刷单据。
“周哥,我来确认一件事。”
“你说。”
“他说这家服务点是你们一起办的,我才帮他做了招牌和视频。真没有?”
“没有。”
她把手机递过来。
里面是堂弟发给她的语音。
“我哥不用算工钱,家里说一声就行。二叔最好说话,奶奶再压一压,他跑不了。”
我听完,把手机还给她。
唐悦的手指攥着那几张单据,纸边折出了白痕。
“他还让我跟你说,是你临时反悔,害得大家损失。”
“你怎么没说?”
“我爸也是开机器的。”
她看了一眼我手背上新添的油印。
“他给我打电话,说你弟这个生意不用买农机,得先买个肯白干的亲哥。”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唐悦没笑。
“这些聊天,我可以发给相关的农户。该我解释的,我解释。可他让我担的事,我不担。”
她把印刷单据抽出来,拍了张照。
“另外,招牌是我垫的钱。你不用给,我找他。”
我点头。
她走出几步,回头问:“你们家都这么帮他?”
我把水壶拎上驾驶室。
“原来是。”
【第九章】
傍晚,我把新接的第一块地收完,回家加油、清灰。
院子里坐了一圈人。
奶奶坐在正中间,大伯坐她左边,大姑坐右边。
堂弟站着。
桌上放着那块卸下来的招牌。
我妈没给他们泡茶,只摆了几个纸杯。
看见我,奶奶先开口。
“自立,坐下,家里商量个办法。”
我站在水龙头边洗手。
黑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商量什么?”
“你把那七百多亩收了,工钱先不要。嘉礼退钱给人家,这事就过去了。”
我抬头看她。
她躲开我的眼睛,去摸袖口。
我把水关上。
“我干七百多亩,给他赚一个退款的钱?”
大姑赶紧接话:“不是给他赚,是帮家里过这个坎。”
“他收钱的时候,我没见过这个坎。”
“现在他要退钱,坎长我家门口了?”
大伯把桌子拍得一响。
“你弟弟名声坏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拉开椅子坐下。
“我名声被剪成视频的时候,您怎么没问他?”
大伯伸手指我,手指抖了两下。
堂弟忽然开口:“我可以给你算钱,等忙完再结。”
“你先把别人的钱退了。”
“钱又没跑!”
“那退。”
他掏出手机,点开账户,又扣在桌上。
“周转需要时间。”
何叔领着郑叔进门时,正好听见这句。
“那把数说清。别再拿一家人三个字顶账。”
堂弟先说剩一万四。
郑叔让他现场核对,他又说有两千还在别处。
最后,账户里能立即退的,只有一万二。
剩下九千六,花在租车、饭局、宣传和那只镯子上。
奶奶立刻把手缩进袖子。
大姑看向她,又把眼睛移开。
大伯一把抓过堂弟的手机。
“你跟我说,车是你自己的!”
堂弟抿着嘴。
“跑业务总得有个样子。”
郑叔盯着他。
“车是租的,机器是借嘴借的,工钱准备不给。你这生意,到底有什么是自己的?”
赵丰刚进门,听见这句,把工具箱放在墙边。
“嘴。”
屋里有人噗地笑了。
大伯扭头瞪过去,赵丰举了举两只手。
“我来拿水壶,没打算参股。”
何叔把核对好的表格放到桌上。
九户各自收了多少,退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几位农户已经通过电话确认,另派了两个人过来见证。
堂弟盯着那张纸,忽然把笔推开。
“这都是我哥临时停工造成的!他答应好好干,哪会有后面这些事!”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唐悦发来的语音响起。
“我哥不用算工钱,家里说一声就行。二叔最好说话,奶奶再压一压,他跑不了。”
我爸站在门边,背一下绷直。
堂弟猛地伸手去按手机。
我把手机拿回来。
“我答应过什么?”
“那是随口说的!”
“你拿随口说的,收了两万一千六。”
大伯还想开口,我爸先说话了。
“嘉礼,你拿我当什么?”
堂弟嘴唇动了动。
“二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说清,哪个意思?”
我爸走到桌边,把自己那顶草帽放下。
“昨天下午,你爸让我拿秀禾的手术钱。”
“今天上午,又让我去担保。”
“你明知道自立不同意,拿我一句不知道前因后果的话,顶给别人。”
堂弟往大伯身后缩了半步。
我爸抬手,指了指那块招牌。
“我以前替你答应,是我糊涂。但我没资格拿儿子的机器给你做生意。”
他转向何叔和郑叔。
“我说过的话,我在这儿解释。收钱的事,我没参与,也没见过这名单。以后他的机器和活,我不替他答应。”
大伯站了起来。
“周建成,你是要跟我断亲?”
我爸把草帽重新戴上。
“我是不替你儿子还钱。”
大伯胸口起伏,抬脚踢了一下桌腿。
纸杯倒了,水沿着桌面流到退款表上。
郑叔一把拿起纸。
“别拿桌子撒气。先退能退的,差额怎么处理,当面写清。”
堂弟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次,没点准。
九笔退款,先按核对的金额退了一部分。
每转出一笔,群里就有人回一句收到。
那几声提示音,把大伯的脸越压越低。
剩下的九千六,大伯终于说他出。
但这一次,他没再让我爸去拿存折。
他指着堂弟。
“这钱,你一分不少给我还!”
堂弟靠着椅背坐下,肩膀往下一塌。
“早知道就不搞了。”
郑叔把退款记录截图保存。
“你不是不该搞,你是不该拿别人的机器搞。”
退款全部核对完,何叔又让堂弟把之前发布的误导内容删掉,补上说明,把我没有参与收款和承诺的事讲清。
堂弟不肯露脸。
“打字行不行?”
我把那段说我临时加价的视频点开。
“你拍我的时候,挺大方。”
他抬头看大伯。
大伯没替他说话,只伸手把那块招牌翻了个面。
最后,堂弟站在院墙前,拿着手机录了三次。
第一次说误会。
郑叔打断:“不是我们误会,是你说错。”
第二次说沟通不畅。
我爸开口:“你没沟通,你是瞒着。”
第三次,他终于说清楚,自己未经我同意接单收款,所谓联合经营并不存在。
录完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骨发白。
我妈拿抹布擦桌上的水,擦到他面前时,他把胳膊缩了回去。
这时,高师傅打来电话。
“自立,南边两块能提前收完。你那边照计划走,明天中午前把新接的干完,问题不大。”
我开着免提应了一声。
大伯猛地抬头。
“那明天下午,给我收!”
“明天下午我要检修、转场。后面还有已经订好的活。”
“钱我给!”
“不是现在说给钱,就能把别人的预约挤掉。”
堂弟嘴唇一抖,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哥,你帮最后一次。那五十亩是我爸租的地,真淋了雨,他能把我打死。”
我把袖子抽出来。
“不是找不到第二台机器吗?继续找。我也可以帮你问,但不替你承诺,不替你付钱。”
大姑在旁边喊:“我的十亩呢?”
赵丰抬起头。
“您现在想起来,地里还长着麦子?”
奶奶想伸手拉我,又把手放回膝盖上。
镯子碰到桌沿,叮了一声。
堂弟低着头,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抹了一把,开始挨个打电话。
“师傅,六十亩,能来吗?”
“不是不付钱,付钱。”
“真付。”
【第十章】
第二天不到五点,我爸就在院门口等。
手里拎着两壶水,一袋煮鸡蛋,还有我妈装好的饼。
我接过水壶,他没松手。
“昨天那事,是爸办错了。”
我看着他。
他低头抠了一下壶把上的塑料毛边。
“你买机器,我只看见你坐里面开。我知道费油、要修,没细想你每个月还贷,也没想过你跟人约好了,不能说不去就不去。”
“我知道我哥会埋怨我,就总想着让你忍。”
我没接话。
他把饼递过来。
“以后谁找你干活,让他自己找你。我不替你答应。”
我把水壶挂进驾驶室。
“别光跟我说,奶奶找你也一样。”
他点头。
手机恰好响了。
奶奶打来的。
我爸看了一眼,接通,没往旁边走。
“妈。”
“你问问自立,今天能不能顺便把你姑那十亩收了?昨天闹得不好看,就当给我个面子。”
我爸捏着手机,喉结动了两下。
“不能替他答应。”
那头顿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他不听了?”
“机器是他的,活也是他的。我不能拿人情让他欠别人的账。”
奶奶的声音一下高了。
“我是别人?”
我爸闭了闭眼。
“您的六亩已经收进仓了。您惦记他姑,就帮她问机器,别让自立毁约。”
他把电话挂了,额头出了一层汗。
赵丰抱着工具箱站在门口,等他转过来,冲他竖起大拇指。
“叔,今天这活,比昨天送皮带还顶用。”
我爸摆摆手。
“少贫,路上慢点。”
上午的活没再出岔子。
郑叔站在地头,一车一车核对粮食。
最后一趟卸完,他把剩下的作业费结清,拿着手机给我看。
“你弟那笔,昨夜全到账了。你这笔,一码归一码。”
我核对金额,给他发了结算记录。
“以后提前约,地块位置说清。谁来介绍都行,最后跟实际干活的人确认。”
郑叔把草帽往头上一扣。
“吃一回亏还不长记性,我家麦子都嫌我笨。”
赵丰蹲在旁边喝水。
“麦子没工夫嫌您,正忙着脱衣服呢。”
郑叔一脚踢过去,没踢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中午转场前,我接到了附近农机店的电话。
他们帮堂弟问到了一台小些的收割机,机主原先接的那块地因运输安排推迟,临时有时间,但要从邻县赶来。
对方把进村路问了两遍。
“听说你们村有辆车,见了收割机就坏?”
我把电话开免提,递到赶来找我的堂弟面前。
堂弟两只手捧住手机。
“不会了,路通着。我在路口接您。”
“价格说清楚,转场费用也说清楚。地块看过再签,别让我白跑。”
“行。”
“不能插别人的队,不能临时加面积。”
“行。”
“谁付钱?”
堂弟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大伯。
大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付。”
我把手机接回来,没往下谈。
机主和他们直接联系,现场确认田块和费用。
加上赶路和零散转场,摊下来每亩一百三十元。
大伯听见价格,牙咬得咯吱响。
“别人都是七十五!”
对方在电话里说:“那您约别人。我这边有来回路费,还得看倒伏情况,不合适咱就不做。”
大伯想挂,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来吧。”
大姑在旁边掰着手指算。
“我十亩,就得一千三?”
赵丰背起工具箱。
“不是还有不要钱的办法吗?”
大姑眼睛一亮。
赵丰指了指墙角那捆镰刀。
她把嘴闭上了。
下午,我们完成清理和检修,按原定路线准备转场。
从大伯地边经过时,小收割机已经在干活。
为了省下配套人工的钱,大伯把堂弟和大姑都叫到了地头。
堂弟那件白衬衫换成了旧长袖,袖口卷到胳膊肘。
他蹲在粮袋边系口,系了两次没系紧,袋子一歪,麦粒顺着袋口滚出来。
大伯扑过去,先扶袋子,再骂人。
“绳子绕一圈!谁让你打蝴蝶结!”
赵丰扒着车窗看了一眼。
“没白学,装礼品盒的手艺用上了。”
我没停车。
堂弟追了两步,喊我哥。
我把车停到不挡路的位置,探出头。
“什么事?”
他扶着膝盖喘气。
“你这活,平时都这么累?”
我看了眼他手背。
刚磨破一层皮,他就拿纸巾缠了三圈。
“你才干了多久?”
他没答,转头看了一眼地里的机器。
大伯还在喊他。
“嘉礼!别站着,接粮!”
堂弟想往我这边走,又被那一声拽住了脚。
“哥,能不能让赵丰……”
赵丰从副驾驶探出半个脑袋。
“我工资预支了,卖身有期限。”
堂弟抹了一把额头,手上的麦糠粘到了眉毛上。
“我给钱。”
“我接了你哥的活。不是现在说给钱,就能把他的安排挤掉。”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学得怎么样?”
“少一个字都不算侵权。”
我关上车窗。
堂弟站在路边,嘴动了动,最后转身跑回粮袋旁边。
那天下午,雨云压过来之前,他们收完了大部分地。
最后一片倒伏的麦子耽误了些时间,机主提前说明了作业难度,大伯没再拿一句都是亲戚往前顶。
他跟堂弟一起下地,按师傅要求处理地头,晚上又连着运粮、摊粮。
小雨落下时,赵丰给我看了大姑发在群里的照片。
堂弟蹲在院里,手里拿着扫帚,把撒出来的麦粒往一处拢。
大姑配了一句:孩子今天真受罪了。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赵丰。
他问:“不回一句?”
“不回,我在吃饭。”
我们停在邻镇一家小饭馆。
桌上摆着炒鸡、凉拌黄瓜和两碗面。
我刚夹起一块肉,手机响了。
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我家的小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锅里留了菜。
紧跟着一条语音。
“知道你转场回不来。拍给你看看,家里有你的位置。”
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
我爸又发来一张照片。
堂弟那块招牌没再挂起来,背面被我爸贴上了一张纸,立在院门边。
农机作业请直接联系机主。
亲属无权代订。
底下另有一行,是我妈的字。
不接白干。
赵丰看完,拍了下桌子。
“阿姨这句,建议加大。”
我笑着给我妈回了消息,让她和我爸按时吃饭。
饭店老板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顺口问:“你俩开收割机的?”
“对。”
“明年能不能帮我家收?一共六亩。”
赵丰把筷子一搁,坐直了。
“能,提前约,按亩收费。”
老板笑:“我跟你们这家饭店打个折,你们也照顾照顾我。”
我把结算码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饭钱照付,收割费照算。您做饭辛苦,我们干活也不轻松。”
老板点头,拿来一壶热水。
“行,这样说得清。”
赵丰夹走盘里最后一块鸡肉。
我伸筷子敲住他的筷子。
“你不是讲究照顾吗?给我留点。”
他把肉放回我碗里,转手又拿走了半张饼。
“亲兄弟,明算账。”
我把收割机钥匙从裤兜里拿出来,放到自己的水杯旁。
钥匙齿上还沾着一点麦糠。
我吹掉麦糠,端起碗,吃了口热面。
这回,没人催我下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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