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厂拿补偿款入股,等着上市敲钟,只有我要求兑现八万六。
厂长说我命里装不下富贵,亲爹骂我把金饭碗换成了狗盆。
三年后,厂子停电封门。
厂长堵住我的小作坊:“你总不能看着大家没饭吃!”
我把招聘表递过去:“会开车床吗?”
【第一章】
罗志鹏把上市规划书往桌上一拍,茶杯里的枸杞跳出来两颗。
“八万六,现在拿走,只够买辆破车。换成股份,将来够买八套房!”
我伸手,把那张现金结算申请表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不开八套房上班。先给八万六。”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罗志鹏没笑。
他捏着钢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许有成,你在兴达干了十二年,就这点觉悟?”
“有。十二年,所以补偿数额得算对。”
他把钢笔扔了。
坐我旁边的赵大勇用膝盖撞我,压着嗓子说:“差不多得了,给厂长个台阶。”
我也压着嗓子:“台阶八万六一个,你铺?”
他把腿收了回去。
兴达是家老集体机械厂,做农机配件,三十多个工人,老设备比年轻工人还多。
改制方案摆了两个选项。
解除原劳动关系,依法结算补偿。
或者把补偿款投入新公司,成为股东,再签新的劳动合同。
罗志鹏负责牵头组建新公司。
他在食堂挂了块红布,上面写着同心持股,共享未来。
我的同心只有八万六。
我想共享现在。
“大家都同意,就你特殊。”
罗志鹏把入股名单展开,手掌按在末尾那个空格上。
“你不签,外面会怎么看我们?”
“看公司章程、订单、现金流。”
“你一个车工,跟我谈现金流?”
“对。我现在就希望现金往我这儿流。”
后排的老周咳了一声,拿搪瓷缸挡住嘴。
罗志鹏的视线扫过去,他立刻把缸放下。
“我个人拿三百万进来,难道会骗你们这点钱?”
我指着投影上的材料。
“那三百万,能看看到账凭证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罗志鹏抬手,关掉投影。
“商业资料,不是菜市场账本,谁想看就看。”
我点头,把自己的申请表拿起来。
“那我也不买。”
赵大勇一把扯住我袖子。
“你想清楚。入股的人能留厂,你拿钱,以后可就没岗位了。”
我把他的手拨开。
“我想清楚了。”
我爸上个月换药,一盒七百多。
我家冰箱冷藏室只剩咸菜,银行卡余额三千二。
罗志鹏让我往五年后看。
我得先看下星期。
门被推开时,我刚把申请表折好。
我爸拄着拐杖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退休前是车间班长,罗志鹏亲自打电话,把他请来做我的思想工作。
“许有成!”
我爸抬起拐杖,又在半空停住。
“你是不是非要让我在老同事面前抬不起头?”
我拉了张椅子给他。
“先坐,刚换的关节,别替别人的公司试质量。”
有人没忍住,噗了一声。
我爸一屁股坐下,拐杖敲得地砖响。
“罗厂长带大家发财,你拖后腿!”
罗志鹏立刻倒茶。
“许师傅,别动气。有成还年轻,目光短一点正常。”
我看着他往纸杯里倒了半杯开水。
“罗厂长,我爸的药一盒七百多,您先用股份给药店结一下账。药店收,我今天就签。”
我爸嘴唇动了动。
罗志鹏端着杯子,水烫到了手,杯底落桌时一歪。
茶水顺着上市规划书淌下来。
他抽纸擦了两下,把湿纸揉成团。
“财务流程没走完,你的钱暂时拿不了。”
“几天?”
“等通知。”
我把包里的改制安置方案拿出来,翻到有公章那页。
“这里写着,确认选项后七个工作日内完成结算。今天第一天。”
罗志鹏没接。
我把纸铺平,掏出笔。
“您签个收件日期就行。不签,我去登记窗口交,拿回执。”
他盯着那支笔,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出了这个门,别后悔。”
“放心。后悔也不找您报销。”
我拿起包,扶我爸起来。
他不让扶,甩开我的手。
门外贴着新公司的岗位安排。
我的名字已经没了。
原来他们不是等我选。
是等我认。
我转身,用手机拍下那张表。
罗志鹏在屋里喊:“拍什么?”
我举起手机。
“留个纪念。十二年了,头一回下岗下得这么提前。”
【第二章】
回到家,我爸把饭碗扣在桌上。
“这饭你也别吃!”
我掀开碗看了一眼。
两片腊肉,一勺白菜。
“股份分红前,咱家就这个伙食?”
我爸抓起筷子,夹走一片腊肉。
“我给自己留的。”
我把另外一片也夹给他。
他盯着碗,没再骂。
我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亲戚群里,我二叔发来一段语音。
“有成,你爸干了一辈子,才给你铺这么条路,你说不要就不要?”
后面跟着四个人劝我。
有人说我没胆。
有人说我将来讨不上老婆。
我回了一条:“哪位看好,借我八万六,我拿股权给您抵。分红归您,亏损也归您。”
群里停了。
五分钟后,二叔发了张早睡养生的图片。
我爸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非要把人得罪光?”
“他们劝我花钱,我请他们掏钱。怎么就得罪了?”
第二天,我去登记窗口递交现金结算申请。
工作人员收了材料,盖章,给回执。
我盯着纸上的日期,终于把攥了一路的手松开。
第五天,财务高立群给我打电话。
“来签字,钱可以打了。”
我赶到厂里,财务室多了张桌子。
桌上摆着解除关系协议、领款确认单,还有一份纸。
高立群用手掌盖着那份纸的上半截。
“都签了,省得来回跑。”
我把纸抽出来。
标题是技术质量责任承诺书。
里面写着,我自愿承担在职期间经手产品后续产生的一切质量损失。
没有期限。
没有过错划分。
最底下留了指印的位置。
我抬头:“这是领补偿,还是领遗产?怎么还得把下半辈子押上?”
高立群嘴角扯了一下。
“标准文件。”
“谁的标准?”
“厂里的标准。”
“厂里的标准能管我退休以后?”
他把椅子往后一蹬。
“你不签,我没法付款。”
我没跟他吵,拿手机把文件拍下来,拨了登记窗口的电话。
刚报出回执编号,高立群就伸手来拿那张纸。
我用文件袋压住。
“别急,标准文件,留着让人学。”
电话那头让经办人员接听。
高立群拿着手机,连说了三个好。
挂断后,他把承诺书撕成两半。
“拿错了。”
我把自己的手机接回来。
“您这手真巧,专挑有签名的位置拿错。”
到账短信响的时候,我正站在财务室门口。
八万六,一分没少。
我来回看了两遍,把屏幕擦了一下。
赵大勇端着饭盒过来,瞄见短信,啧了一声。
“你现在是咱厂最有钱的人。”
“你不是股东吗?”
“股东中午也只能吃土豆。”
他说完,把饭盒盖上。
“老罗说了,你拿钱走,是不看好大家。以后厂里发财,你可别回来。”
我拉开包,给他看里面的工商登记材料。
“我想开个维修加工铺。先修旧机床,接点零活。”
赵大勇看了半天。
“你这是放着董事会不进,要进五金店?”
“董事会不管饭,五金店能卖螺丝。”
他还想说什么,厂里广播响了。
罗志鹏通知全体股东去食堂领股权证书。
赵大勇饭都顾不上吃,端着土豆就跑。
我站在门边,看见他挤到第一排,把饭盒放在地上,双手接过那本红皮证书。
摄影师让大家笑。
他把牙全露出来了。
晚上,我爸也带回来一本。
我盯着封面,问:“你的钱哪来的?”
他把证书往胸口一贴。
“我自己存的六万,没动你的!”
我的筷子碰在碗沿上,响了一声。
“看过章程吗?”
“我跟罗厂长共事二十年,还用看纸?”
我想伸手拿,又把手收了回来。
“爸,六万投进去,股份登记在谁名下?”
“我名下。”
“打款凭证给我拍一张。”
他警惕地看着我。
“你想干什么?”
我把自己的领款回执铺到桌上。
“我收钱留纸,您掏钱也留纸。咱家就算败,也得败得有发票。”
【第三章】
我的维修铺开在汽配街最里面。
门脸窄,卷帘门拉起来得先踹一脚。
房东带我看店时说:“这里安静。”
隔壁立刻响起电钻声。
他改口:“适合专心干活。”
我留出两万给家里,租房、买旧工具、办手续花了两万三,剩下四万三做周转。
门头是我自己刷的。
许有成机修。
赵大勇下班过来看,围着转了两圈。
“字不错,透着一股没钱请人的劲儿。”
我把刷子递给他。
“你既然看懂了,把成字补上,刚才滴下去一撇。”
他脱下外套干了半小时,收工时问我有没有开业红包。
我给他转了二十。
他盯着手机:“你侮辱股东?”
“那退我。”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
“朋友一场,给你个面子。”
开业第一单,是隔壁店老板拿来一只断了螺丝的台钳。
我收了三十五。
第二单,修水泵。
第三单,还是台钳。
我正琢磨要不要改名许氏台钳专修,罗志鹏来了。
皮鞋在门口停了半秒,他用纸擦了擦鞋面。
“就这?”
我摘下护目镜。
“您要上市,我先上班。”
他没接话,把一份新公司的招聘公告拍在工作台上。
技术主管,月薪一万二。
“回来,补偿款转入股本,岗位给你留着。”
我看了一眼。
“我原来四千二,怎么一走就值一万二了?”
“公司发展需要。”
“那我再走远点,是不是能涨到两万?”
他把公告拿回去,指节压得纸边发皱。
“你别以为有点手艺就能吃一辈子。现在讲资本,讲平台。”
我拿起台钳,拧了一下。
“平台要是夹不住零件,也得找我修。”
他走时,把脚边的铁屑踢开。
“兴达有恒丰的三十万件订单。你现在回来,我还认你是自己人。”
三十万件。
我手里的扳手停住。
恒丰是附近的农机整机厂,以前找兴达做过样件。
那批样件就是我做的。
但我离厂前,恒丰还没完成耐久测试。
我给以前对接过的梁工发了条消息,问项目是不是已经定点。
他没回。
我也没追着问。
人家公司的采购安排,没义务向我解释。
周末,我爸拿着一张宣传页回家。
上面印着年产三十万件,预计营收翻番。
我问:“订单合同你们看过?”
我爸指着照片。
“这不是双方握手吗?”
“爸,握手就算成交,菜市场卖鱼的能收购半条街。”
他把宣传页卷起来敲我脑袋。
“别就盼着厂子不好!”
我低头吃饭,手机突然振了一下。
梁工回消息了。
不是文字。
是一份扫描文件。
第一页写着技术负责人任命确认书。
姓名,许有成。
职务,兴达精密技术总监。
第二页,是一份样件检测报告。
结论合格。
确认人,还是许有成。
签名处那三个字,连最后一笔往上挑的习惯都照着写了。
文件日期是昨天。
昨天我修了两只台钳,吃了一碗加蛋面,晚上九点还在跟房东通下水道。
我把筷子放下,给梁工拨过去。
他接起来就问:“你们送的第一批试产件,怎么有三成尺寸超差?你这个技术总监到底验没验?”
我看着对面的我爸。
他还在用手抹平那张宣传页。
我一字一顿地说:“梁工,我已经离职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梁工问:“什么时候?”
“上个月。现金结算,解除关系,全有盖章文件。”
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
我爸站起来,伸手要手机。
梁工接着说:“可罗总跟采购说,你拿走那八万六,是技术入股补贴。”
我把手机按了免提。
屋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响声。
梁工的声音从桌上传出来。
“有成,明天先别找他。带你的离职材料来一趟。”
“我们签的也不是三十万件订单。”
“那只是通过试产验收以后,才可能给的年度采购预测。”
【第四章】
第二天,我爸非要跟我去。
我让他在家,他拎起拐杖堵住门。
“我看看,到底是谁嘴里没实话。”
到恒丰后,梁工把试产件摆在桌上。
我拿千分尺量了三个,手指停在刻度上。
“夹具磨损,工件偏了。谁调的机?”
梁工翻开送货附件。
“技术负责人,许有成。”
我爸伸长脖子看,鼻尖快碰到纸。
“这不是他的字。”
梁工抬头。
“您怎么认出来的?”
“我儿子那个成,小时候没少写错。我拿鞋底教的,右边这一笔他现在都不敢省。”
我摸了摸鼻子。
技术水平还没证明,童年案底先交代了。
梁工复印了我的解除关系文件,让我写了一份未参与生产及检测的说明。
随后,他给罗志鹏打电话。
“罗总,请你过来解释一下技术资料。”
罗志鹏到得很快。
他推门时还带着笑,看到我爸,脚下顿住。
“许师傅也来了?”
我爸把那份报告推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
罗志鹏坐下,先拿起水杯。
“办公室套了旧模板,小失误。”
梁工用笔点着报告日期。
“任命书也是旧模板?”
“内部人事调整没同步。”
我把辞退岗位公示的照片打开。
“我还没领钱,你们就把岗位撤了。同步得挺快。”
罗志鹏把杯子搁下,水洒到裤腿上。
他低头掸了两下。
“有成,你想要多少,可以直接谈,没必要到客户这里闹。”
我爸攥住拐杖,手背鼓起几条筋。
“他要的是自己的名字!”
屋里几个人一起看向我爸。
我爸把拐杖往椅子边挪了挪。
“钱已经拿了。再拿他名字用,得问他答不答应。”
罗志鹏往后一靠。
“这批东西以前就有问题,许有成在的时候——”
梁工打断他。
“之前留样的编号和这批不同。合格样件在实验室,检测过程有记录。别把两批货混着说。”
罗志鹏闭上嘴。
梁工把合同翻到验收条款,又拿出那份年度采购预测。
“整改,重新送检。没有定点之前,禁止拿我们的预测量对外宣称已获订单。”
我接着说:“更正技术负责人。向收到错误资料的人发书面说明。”
“许有成,你别得寸进尺。”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来之前咨询过律师。资料留存了,说明也签了。您可以不更正,我按程序走。”
罗志鹏盯着我,嘴角抖了两下。
梁工按下桌上的座机。
“法务,请过来一下。”
罗志鹏把那份更正说明拿过去了。
他签字时,笔帽掉在地上。
我爸没帮他捡。
出门后,我爸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
我去自动售卖机买水,他拦住我。
“两块钱,车上有。”
我没争,把硬币塞回兜里。
过了半天,他问:“那六万还能拿回来吗?”
“入股不是存款,不能想退就退。”
他低下头,拐杖在鞋边蹭了蹭。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蹲下来,帮他把松开的鞋带系紧。
“下回掏钱,先叫我看纸。骂我可以,别骂完就转账。”
他用拐杖顶了顶我的胳膊。
“滚起来,地上脏。”
我们刚要走,梁工追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维修单。
“我们有套旧夹具,原厂家不接了。你能不能看看?”
我接过单子。
“能看,不保证修好。检查费另算,修不了也得给。”
梁工停了两秒,笑出了声。
“刚才还挺硬气,一提干活先算钱?”
“硬气不能交房租。”
他在维修单上写下金额。
“照制度走,验收付款。你别给我丢人。”
我把单子折好。
“放心。我自己的名字,我自己挣。”
【第五章】
那套夹具拆开以后,里面的油泥结了硬块。
我连续清了两个晚上,指甲缝洗了三遍还是黑的。
第三天,恒丰验收没通过。
梁工把测量记录递给我。
“热机以后偏差还是超了。”
我盯着数据,喉咙发干。
这单总价六千八。
新买的配件花了两千多,外协磨削一千二,再返工,剩不下多少。
梁工没说好听话。
“有成,检测报告我不能改。”
“别改。东西我拉回去。”
我把夹具搬上三轮车,铁边压得掌心发麻。
回去的路上,车链子又掉了。
我蹲在路边装链子,手机里跳出汽配街的租金提醒。
那一刻,我真想给罗志鹏打个电话。
不为回厂。
想问问他,上市能不能顺便把我这链子带上。
回到铺子,我爸拎着饭盒坐在门口。
他看了一眼夹具,没问赚了多少。
“端起来,我看看底座。”
我把夹具翻过来。
他拿手摸着旧刮研点,一寸一寸往边上走。
“你光换上面的零件,底下热胀变形没查。”
我把饭盒放下,搬出百分表。
测到第三个位置,表针摆了。
我抬头看他。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自己嘴里。
“先声明,技术指导不入股,管饭就行。”
那天我们干到半夜。
电扇吹得纸片乱跑,我爸坐着磨定位面,我守着加热后的测量数据。
第二次送检,合格。
到账以后,我算完账,净剩一千一百多。
我爸凑过来看。
“这也没剩多少啊。”
“剩了。”
我给他买了个带靠背的工作凳。
他坐上去转了半圈,又站起来看价签。
“六十八?你不会讲价?”
“讲了,原来七十。”
他看我的眼神,比看那套坏夹具还费劲。
有了这次验收记录,梁工把我的铺子推荐进维修供应商备选名单。
不是直接给活。
先审资料,再比价,小单试做。
我把营业执照、工具清单、计量器具校准凭证装进文件夹,一页页补。
刚接到第二笔活,罗志鹏的反扑就来了。
上午十点,两个派出所工作人员跟着厂里保卫员进门。
保卫员指着我的旧台钻。
“就是这台,厂里的东西。”
我把电源关掉,摘下手套。
罗志鹏站在门外,手背在身后。
“有成,厂里培养你,你不能走的时候连家底都搬。”
隔壁几个店老板探出头。
有人把手里的瓜子袋换了只手。
我没跟他对骂,从抽屉里拿出购买发票、设备处置清单和转账记录。
台钻是兴达公开处置的旧设备,回收商买走以后,我从回收商手里买的。
清单有编号。
机身铭牌也有编号。
工作人员核对时,罗志鹏伸手要拿发票。
我把文件夹往自己身前收。
“给办事的人看,不给您练撕纸。”
保卫员脖子缩了缩。
他见过高立群撕承诺书。
几份材料核对完,对方问罗志鹏:“你们报失前没查处置记录?”
罗志鹏说:“下面的人工作疏忽。”
保卫员抬起头。
“罗总,是您让我——”
“回去再说!”
街上更安静了。
隔壁老板的瓜子都没嗑。
工作人员把核查情况记录下来,提醒有争议依法处理,别凭猜测指认。
罗志鹏转身走时,皮鞋踩进一摊废油。
他扶住门框,才没坐地上。
我递过去一张纸。
“擦擦。地上这点油不上市,别带走了。”
他没接。
当天下午,房东来找我。
“有成,后院那个临时取电线路得停。兴达那边的物业说不合规。”
我看着墙上那条旧线,没说话。
租房时,房东拍胸脯说用电包在他身上。
现在他把胸脯收回去了。
“要改正式独立线路,得花钱,还得等。”
恒丰的新维修单,五天后交货。
我把交付日期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最后拨通梁工的电话。
“我这里供电出问题,可能影响交期。现在告诉你,你还能安排备选。”
电话那头顿了顿。
“你准备怎么解决?”
“找有合规电力的同行租工位。多花的钱我承担,检测过程照旧留记录。”
“地址发来,变更场地得确认。”
我挂断电话,挨家敲门。
敲到第六家,老韩收了押金,给我腾出一张工作台。
那单最后没误期。
利润只剩四百七。
交货那天,我爸问我还干不干。
我把四百七在计算器上按出来。
“干。至少这四百七,是真的。”
【第六章】
第一年年底,兴达发了分红。
赵大勇穿着新夹克,揣着红包来我铺子。
他把红包往桌上一拍。
“看看,股东待遇!”
我打开,里面三千块。
“不错。拖的两个月工资也发了?”
他把红包拿回去,塞进内兜。
“你这人说话能不能不拐弯?”
“我一直直着说,是你绕着听。”
他抄起一只台钳,假装要砸我。
举到一半,胳膊酸了,又放回去。
“罗总说,工资和分红是两套体系。”
“那你拿分红交房贷,银行能接受工资的解释吗?”
赵大勇坐下,鞋尖蹭着地。
“其实我也想问,公司不是有订单吗,怎么总说周转不开?”
我把扳手放下。
“你是股东,可以按规定申请查相关资料。别光问有没有钱,问钱进哪儿、出哪儿。”
他连连摆手。
“我一问,老罗不得说我跟你学坏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那就先喝水,水不要股份。”
两天后,我爸也领回了分红,一千八。
但他没拆红包。
他从外套里摸出另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新公司申请融资,需要部分股东配合增信。
他用手指点着最后一页。
“这是不是要拿房子抵?”
我把每页都看完,直接给之前咨询过的唐律师打电话,约了付费咨询。
我爸听见收费,伸手要拦。
我把手机挪开。
“爸,这钱我必须花。不能拿六十块的眼光看六十万的房。”
唐律师把几处条款圈出来。
“不能只看标题。这里涉及个人保证,旁边还有配套的抵押意向。具体签什么、承担什么责任,必须逐项弄清。不是按个手印,给公司凑个人数。”
我爸把手揣进兜里。
“罗厂长说,这是支持一下。”
唐律师看着他。
“支持有很多方式。承担债务不是喊一声加油。”
回家的路上,我爸走得很慢。
到厂门口,他突然说:“去一趟。”
罗志鹏正在办公室摆拍分红照片。
桌上码着现金,旁边放了个红色算盘。
我爸把文件放到现金旁边。
“这个我不签。”
罗志鹏先看我,又看我爸。
“许师傅,是不是有成又给您灌什么了?”
“律师说了,不是凑人数。”
罗志鹏把算盘挪开。
“风险和回报成正比。您这样,明年的分红可能就少了。”
我爸伸手,把那一千八也放在桌上。
“少就少。别拿我住的地方换。”
“您这不是拆台吗?”
我爸的拐杖往地上一戳。
“我的房子,你搭什么台?”
办公室门口,几个等着签字的人停住了。
罗志鹏赶紧起身关门。
门关到一半,赵大勇的鞋卡在底下。
他手里也拿着那份文件。
“罗总,我也先拿回去问问。”
罗志鹏瞪着他。
“你老婆又不懂经营!”
赵大勇把纸叠好。
“但房本上有她名字。她懂怎么让我睡楼道。”
我们走出厂门时,我爸忽然把红包拿回了兜里。
我看着他。
他咳了一声。
“已经分给我的,为啥给他放桌上?”
我给他竖了下拇指。
他没笑,拉着我在门边站住。
“有成,六万投错了,我认。但后面的钱,我不再拿了。”
“您先别急着下结论,账要查。”
“查。我去问。”
他转身回了门卫室,向值班的人要股东联系表。
罗志鹏从楼上推开窗,叫了他两声。
我爸把耳朵往另一边偏。
“说什么?听不见!”
我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以前我上学迟到,这招他用鞋底就治好了。
原来不是招不行。
是对象没选对。
【第七章】
第二年春天,我从汽配街搬了出去。
新地方在工业园边上,两间车间,独立供电,手续齐全。
租金贵了一倍。
我签合同时,笔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房东问:“有问题?”
“没问题。我在跟余额告别。”
他笑了,我没笑。
那时候我还没资格笑着交钱。
铺子请了两个工人,业务也从维修加到了小批量加工。
恒丰有一批替换轴套,公开询价,要求不低,数量不大。
我按设备能力报了两千件,交货分两批。
罗志鹏报了两万件,价格比我低。
结果恒丰把试制任务拆给几家,合格后再决定后续份额。
罗志鹏在厂里开会,指着我的报价单骂了半小时。
这事是赵大勇告诉我的。
我让他别转述了。
“你有空把自己工资催一下,比听他骂我划算。”
第一批轴套送检,全部合格。
第二批送到的当天,梁工给我打来电话。
“有成,有一箱硬度不对。”
我赶到仓库,后背的汗把衣服贴住了。
外箱标签是我的。
箱里产品也印着相同规格。
我拿起一个,在端面摸了摸。
“这不是我做的。”
采购员皱起眉。
“送货单是你签的,东西是你的人送来的。出事就不认?”
我把轴套放回托盘。
“先别混料。我申请封存争议批次,调收货记录。我的留样、工序卡和材料报告马上送来。”
罗志鹏正好也在。
他靠在仓库门边。
“小作坊就这点毛病。便宜料往里一塞,运气好就过去了。”
我转头看他。
“您怎么知道是便宜料?”
“这还用问?”
梁工看了他一眼,让仓库主管把隔离区锁上。
我给工人打电话。
“别补记录,把原始那本带来。第七箱出库前的照片也一起带。”
对方问:“老板,是不是咱们搞错了?”
“现在没查清,谁都别先认,也别先赖。”
那半个小时,我坐在仓库外的塑料椅上,膝盖一下一下顶着桌沿。
隔离区门口的风扇吱呀响。
掌心全是汗,摸过铁件的手指留着一股油味。
如果真是我的问题,返工、赔偿、停供,刚扩的铺子撑不了多久。
罗志鹏走过来,弯腰看我。
“撑不住就回来。设备算入股,我给你个主管干。”
我把手在裤腿上擦干。
“您先站开,挡着风了。”
工人把材料送来后,事情开始对不上。
争议产品端面的刀纹和我的留样不同。
我的每箱净重有称重照片,这箱少了八百多克。
更要紧的是,箱角封带下压着另一张未揭净的标签。
仓库主管用镊子挑出来,上面露出兴达的批次前缀。
罗志鹏伸手要拿。
梁工把证物袋提了起来。
“别碰,先查。”
监控调出来,收货复核环节有两箱货被搬出镜头,之后又搬回来。
经手的是临时库管。
他被叫进办公室时,第一句话是:“我没拿钱。”
屋里没人问钱。
采购主管把笔放下。
“我们问的是,为什么换标签。”
那人嘴唇张了张,坐不住了。
接下来的调查,我没参与。
恒丰给我的书面结论写明,争议品并非我的交付产品,相关人员违规混入其他供应商不合格品,已按内部程序及合同约定处理。
我要求更正之前发出的质量通知。
采购主管点头。
“应该的。”
罗志鹏的供应资格被暂停复核。
他当天就堵到我厂门口。
“许有成,你断大家饭碗!”
我把更正通知贴到玻璃门上。
“我没往别人箱子里塞东西。”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
“我说您了吗?”
他胸口起伏,抬手指我,手指离我鼻尖不到一寸。
我往后退了一步,叫工人打开门口监控的录音。
他把手收回去了。
那天晚上,赵大勇拿着一沓复印件来找我。
我爸也跟着,拐杖夹在腋下,走得比平时快。
“查到了。”
他把一份法院要求提供会计资料的裁判文书放在桌上。
他们几名股东申请查账被拒,在唐律师帮助下走了程序,又委托会计师查看依法取得的账册。
赵大勇翻到银行流水那页。
“职工投进去的两百四十六万,第一批大额支出,一百二十万设备押金,六十万技术服务费,还有租金。”
我看了看收款方。
鹏达设备服务公司。
赵大勇又拿出企业登记信息。
“罗志鹏的小舅子开的。”
我爸坐下,把拐杖放到墙边。
“咱们天天摸的机床,原来根本没买下来。新公司一直在租。”
我问:“合同呢?”
赵大勇又翻了几页。
“有租赁合同。租设备本身没问题,会计师说,要继续核对押金去向和那六十万到底买了什么服务。”
我看向最后那张出资明细。
罗志鹏认缴三百万。
实缴,零。
我爸用手指戳着那个零,戳了好几下。
“他不是说真金白银放进来了吗?”
赵大勇把自己的红皮股权证书放在旁边。
“我这本真是红的。”
他停了停。
“钱是不是红的,还不知道。”
【第八章】
股东会上,罗志鹏没否认关联关系。
他甚至笑了一下。
“我小舅子不能做生意?亲戚就不能签合同?”
唐律师把资料摆好。
“可以。所以大家要求核实交易必要性、价格,以及款项实际去向。”
“你是哪位?我们内部会议,谁让你进来的?”
我爸举起授权委托书。
“我请的。”
罗志鹏看向我。
“许有成,你没股份,你出去。”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行。我在外面等。”
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赶人的话,见我真走,嘴张了张,没接上。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走廊,听见里面翻资料的声音。
我爸不再问公司什么时候上市。
他问技术服务费的验收成果在哪。
赵大勇不再问分红几号发。
他问为什么用短期借款在年底发钱,却把工资拖着。
罗志鹏的嗓门越来越高。
“公司经营有专业性!你们一天到晚盯着钱,还怎么干大事?”
我爸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
“我们投的钱,不盯钱盯你肚子?”
走廊里的保洁阿姨停了拖把。
我低下头,拿手机挡住嘴。
会议没查出全部结果。
罗志鹏拿出了几份服务合同,声称设备调试、工艺升级都有成本。
会计师要求核对实际服务人员和成果,他又说商业资料要补充保密手续。
唐律师把要求和他的答复逐项记下。
“今天没有提供的,写清楚。之后是否继续采取诉讼措施,由委托人决定。”
会后,罗志鹏没再来找我。
他去了我二叔家。
二叔晚上打电话,开口就说:“有成,做人别做绝。厂子真出事,你爸那六万也没了。”
我问:“您想让我怎么办?”
“劝你爸别查了,先让公司活过来。”
“拿什么活?”
“团结。”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
我爸冲着手机说:“那你先团结六万进去。”
二叔立刻咳嗽。
“我最近手头也不宽裕。”
我爸把电话挂了。
他看我一眼。
“这招确实好使。”
进入第三年,兴达开始轮休。
先是一周停一天。
接着停三天。
赵大勇来找我时,裤腿还沾着车间的铁屑。
“能不能借我五千?孩子补牙,家里卡上没钱了。”
我把收款单放下,打开银行余额。
厂里当月要付材料款、房租和四个人的工资。
算完,我只能挪出三千。
我把屏幕递给他。
“我能借三千。剩下的你再想办法,不收利息,写个借条。”
赵大勇没接手机,先把脸转到一边。
“以前我还笑你。”
“现在也能笑,别耽误写字。”
他拿笔写借条,写到还款日期时停住。
我说:“按你能做到的写,别给我上市规划。”
他手抖了一下,笑声卡在嗓子里。
半个月后,兴达拖欠三个月工资,工人堵在办公室外。
罗志鹏指着我的方向说:“订单被许有成抢了!他现在赚钱,都是踩着你们!”
赵大勇给我打电话时,那句话正从免提里传出来。
我没有过去吵。
我把与恒丰相关的试制通知、质量更正函,以及自己几笔公开询价的中标结果发给他。
商业价格和无关信息全部遮去。
最后只发了一句:谁欠工资,找谁履行责任。
第二天,还是有七八个人来了我的铺子。
老周站最前面,手里捏着烟,没点。
“有成,我们不是来闹。就是想问,能不能让兴达替你加工点活?”
我把他们请进来,给每人搬了凳子。
“有合格设备、有人员、有交付能力,可以按同样标准谈。但我不能把客户已经禁止外协的订单转出去。”
“都是老同事,通融一下。”
“客户追责,谁赔?”
屋里没人回答。
我把一个被返工的零件放在桌上。
“我自己做错,也得赔。不是开个铺子,就能把合同当废纸。”
老周把烟捏折了。
“那我们怎么办?”
我拿出唐律师给的劳动权益材料清单。
“工资表、劳动合同、考勤、转账记录,先存好。股东身份和劳动者身份分开看,别让人一句你也是老板,就把工资抹掉。”
赵大勇抬头。
“罗总昨天还说,股东应该共渡难关。”
我指着表格。
“难关可以过,工资不能凭空过没。”
他们低头开始抄材料名称。
我爸拎来一壶水,挨个倒上。
老周接杯时,手指发抖。
“老许,当初我还跟着劝你儿子……”
我爸把壶盖拧紧。
“先把证据留住。道歉不顶工资,别把顺序弄反。”
那天傍晚,兴达停了电。
赵大勇拍来照片。
当初挂红布的位置,多了一张催缴通知。
罗志鹏站在通知旁边,手里拎着一只铜钟。
那是他提前买来,准备上市敲的。
【第九章】
罗志鹏来堵我时,我正蹲在地上修冷却泵。
他换了件旧夹克,皮鞋没擦,鞋面上有一块干泥。
“有成,谈谈。”
我把泵盖放到托盘里。
“修泵排单,先登记。”
他蹲不下来,就弯着腰跟我说。
“不是修泵。我给你个机会。”
我抬头看他。
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在工作台上。
“八十万,我把公司控制权转给你。现成厂房,现成人员,接手就能干。”
我洗了手,翻开资料。
第一页,全是设备照片。
第二页,客户名录。
第三页,未来发展。
没有债务清单。
我把文件合上。
“厂房是租的,设备有一批也是租的,客户还剩几个在下单?”
“你不能只看眼前困难。”
“那把债务放眼前,我看看。”
他伸手去拿文件袋。
我没拦。
“有成,你总不能看着大家没饭吃!”
我从抽屉里拿出招聘登记表,递过去。
“我这里缺一个车工,试用和工资写着,谁符合条件谁来。”
罗志鹏把纸推开。
“我跟你谈企业,你跟我谈拧螺丝?”
“您说没饭吃。饭从活里来。”
他的手拍在桌上,螺丝滚了两颗。
我弯腰捡起来,放回盒里。
“别拍,丢一颗我还得找。”
他喘了两口气,把声音压低。
“你出八十万,我另外给你二十万咨询费,账上能走。”
我站直了。
门口的赵大勇也停住了。
他原本是来取借条复印件的,手里还拿着孩子的牙科单。
“罗总。”
赵大勇往前走了两步。
“我们工资没有,许有成刚答应掏钱,你就能分二十万?”
罗志鹏转头。
“你懂什么?这是商业安排。”
“我不懂。我只知道我孩子补牙的钱,是跟他借的。”
赵大勇把那张单摊在桌上。
纸边被他揉得发白。
罗志鹏抬手要推开,他先按住了。
“别碰,这个真花钱了。”
三天后,兴达门口聚齐了人。
不是来听上市动员。
是核对工资债权和公司资产资料。
已有债权人申请破产,法院依法受理,管理人进场接管账册。
我陪我爸过去,只作为他的同行家属,在指定区域等。
食堂里还挂着那块同心持股的红布。
底下摆了几张长桌,一边登记,一边收材料。
罗志鹏抢着解释:“资产比债务多,只是账期没对上。有人故意把事情闹大!”
管理人让他坐下。
“先核对事实。属于别人的设备,不算公司资产。押金能否收回,要核验。应收账款能否收回,也要核验。”
高立群低着头坐在另一张桌边。
他面前放了一个硬盘和几本凭证。
罗志鹏看到那几本凭证,猛地站了起来。
“原始资料不是封存了吗?”
高立群没抬头。
“这些是后续收齐的附件。”
“谁让你乱拿的?”
管理人把文件夹合住。
“公司的资料,依法接管。请配合。”
随后说明的几项资金问题,把在场的人都钉在了椅子上。
一百二十万设备押金,收款公司没有按合同专门留存,转入了罗志鹏关联人员控制的账户。
那笔六十万技术服务费,已有记录显示其中多项服务根本没有实际发生。
部分人员承认,只按要求补过验收签字。
此外,还有几笔以采购预付款名义转出的款项,货没到,钱也没有回到兴达。
这些不是单凭账面就能给人定罪。
管理人说得很清楚:继续核查、依法追索,涉嫌违法犯罪的线索移交有关机关。
可罗志鹏的腿已经撑不住了。
他往后坐,椅子被他撞偏,人半落在椅沿上,手死死扣住桌边。
“高立群!你自己签的凭证,你想全推给我?”
高立群终于抬起头。
“我没说我没责任。我交了我手里的资料,也把你让我补签的消息交了。”
“那些钱只是借用!”
“那为什么让我做成服务费?”
高立群把手机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条记录。
罗志鹏伸手去抢,被旁边的人拦住。
杯子翻了。
水顺着桌角滴在他的裤脚上。
这回没人给他纸。
我爸从包里拿出那本红皮证书,放在膝盖上。
“罗志鹏,你认缴的三百万,什么时候交?”
罗志鹏盯着他。
“公司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往里交?”
旁边的工作人员说明,进入破产程序后,未履行的出资义务将依法追缴,不能只拿原先约定的期限作挡箭牌。
赵大勇举起手。
“我有个问题。罗总一直说他拿了三百万,跟我们一起扛风险。可他一分钱没到,公司又给他亲戚转了那么多,我们到底跟谁一起扛的?”
没人接话。
食堂外的铁门被风推了一下,撞在门挡上。
咣的一声。
罗志鹏肩膀跟着缩了缩。
他突然转向我。
“有成,你帮我说句话。你技术好,现在客户也认你,你把单子拿过来,厂子就还能活。”
我看着他。
“当初我问三百万的到账凭证,您说我一个车工不懂。”
“是我说重了,我给你道歉!”
“我问订单,您给我看握手照片。”
“那单本来就快成了!”
“我离职了,您还在报告上签我的名字。”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
“我也是想把厂子撑起来。”
我指着桌上的材料。
“那就先把拿出去的钱放回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过了几秒,肩膀开始抖。
“钱不全在我这儿……真不全在……”
眼泪落在桌边,他抬袖子擦,越擦越急。
老周站起来,把没点的烟重新塞进烟盒。
“你每次让我们拿钱,都说咬咬牙就有。现在轮到你了。”
罗志鹏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反复念着账还能做、货还能卖。
没人再给他腾讲台。
散会后,两名办案人员请相关人员配合进一步调查。
罗志鹏经过我身边,想伸手抓我的胳膊,又停在半空。
“你当初是不是就知道会这样?”
我往旁边让了让。
“不知道。”
他抬起头。
“我只知道,问钱在哪儿,回答是觉悟;问货卖给谁,回答是格局。”
我把我爸的包接过来。
“这生意,我听不懂,就不做。”
食堂门口,那只上市用的铜钟被列进了资产清单。
赵大勇盯着看了两秒。
“这钟也卖?”
负责登记的人点头。
他摸摸兜,又把手拿出来。
“算了。我现在听见响,就想查余额。”
【第十章】
兴达停产后的资产处置,没有我爸想得那么快。
租来的设备要分清权属。
抵押物、普通财产、争议款项,要各走各的程序。
唐律师每次发来进度,我爸都戴着老花镜,从头看一遍。
看不懂的地方,他圈起来,等咨询时一起问。
他再没说过共事二十年不用看纸。
我也没把兴达整厂接下来。
那笔债务,不会因为我念旧,就自己从账本上消失。
公开处置设备时,我只报名竞买了两台自有旧车床和一批配套工装。
实地看样,我带着师傅,把导轨、主轴、传动逐项查了。
有人在旁边说:“许老板,发了啊,回来抄底老东家。”
我指着漏油的位置。
“底在这儿,接油盘都锈穿了。您要不先抄?”
那人闭上嘴,转去看别的设备。
最终成交十九万六。
加上拆装、运输、修复,我预算里的钱几乎全占住了。
我爸听完价格,在工作台边坐了半天。
“是不是买贵了?”
“比预想高了一点,但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不能找熟人便宜点?”
我把竞买公告和成交凭证推过去。
他看完,拍了拍纸。
“对,走这个。大家都看得见。”
设备运到那天,赵大勇来应聘。
他把简历递给我,第一页写着曾任兴达精密股东。
我拿笔圈出来。
“这个不加工资。”
他把第二页翻给我。
十二年车工经验,做过哪些件,会用哪些量具,写得很细。
我把招聘登记表放下。
“试工按规定计薪,合格后签合同。以前的交情不抵操作规程。”
“知道。你也不能拿以前请我吃的烧烤抵工资。”
“那是你请的。”
赵大勇盯着我。
“你看,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他试做的第一件没过。
不是手艺不行,是沿用老习惯,少做了一次换刀后的复测。
我把工件和记录表一起放在他面前。
他想解释,看到我手指压着空白栏,又把话咽回去。
“重做。”
“按实际情况记录,别把第一件抹掉。”
他点头,拿笔补上原因。
第二件合格。
到正式发薪那天,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拿手机刷新了三遍。
“到账了?”我问。
“到了。”
“那还站着?”
他把手机揣起来,又拿出来。
“我想多看一会儿。”
我没催他。
后续追索中,关联方退回了一部分款项,罗志鹏名下可执行的财产也进入处置程序。
有关虚构服务、转移公司资金的案件另行审理,各人的责任按查明的事实认定。
高立群提交了材料,不等于签过的那些凭证就跟他无关。
罗志鹏哭过,也不等于钱就不用还。
开庭那天,我爸去了。
回来时,他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个金额,还把两个日期划了线。
我给他倒水。
他接过去,手停在杯壁上。
“他今天还说自己是为了公司。”
“您怎么想?”
我爸喝了口水,把本子合上。
“法官问钱最后干什么用了,他就不说为了公司了。”
第一笔职工债权分配款到账时,赵大勇把工资欠款清单拿出来,逐项核对。
追回的钱、变价的钱,依法支付费用、按顺序分配,不是谁嗓门大就先拿。
我爸那六万股本没能跟工资一起回来。
他问过一次,律师解释清楚后,他就在本子上另起一页,把股权投资四个字写在最上面。
下面只写了一句。
不是保本。
我看见了,没出声。
他把本子合上,反倒拍了拍我的肩。
“我还有退休金,家里药钱也留着。你别为了给我补这六万,接自己做不了的活。”
我低头把一个毛刺锉掉。
“知道。”
他又补了一句。
“以后家里大事一起商量。”
我抬头看他。
“包括我花七十块买凳子?”
“六十八。你还好意思提,就便宜两块。”
年底,我的小厂没开什么庆功会。
工人把机器擦好,我把工资和按事先约定核算的奖金发了。
赵大勇拿到工资条,指着几处数字问了一遍。
我把计算明细递过去,他看完,在确认栏签字。
我爸在旁边帮着摆碗筷,突然说:“这回怎么不先把钱留在厂里,明年大家多分点?”
屋里一下停了。
赵大勇筷子都举起来了,悬在半空没落。
我看向我爸。
他绷了两秒,没绷住,自己先笑了。
“逗你们的。一个个,长记性了没有?”
赵大勇把筷子拍下。
“许师傅,您这个笑话成本太高,我后背都出汗了。”
我把最后一份工资条递出去。
“公司要发展,用公司的利润,缺钱就依法融资。工资是工资,投资是投资,别搅在一个碗里。”
我爸把最大的那个汤碗端到桌子中间。
“那吃饭能不能搅?”
“能,肉别全捞走。”
赵大勇先伸了筷子。
我爸用筷子挡住,挑出一块没骨头的肉,放进我碗里。
“给老板留点。老板不能光看账本。”
我刚要夹,赵大勇忽然指向门边。
“你那八套房来了。”
外头停着我的二手面包车。
车门没关严,风一吹,吱呀响。
我把钥匙抛给他。
“股东同志,去把我的八套房关好,别漏风。”
他接住钥匙,边走边骂。
我爸笑得直拍膝盖,碰到旧伤,又赶紧把手挪开。
院子里,赵大勇推了两下车门没关上。
我隔着窗喊:“往上提一下!”
他照做,门终于咣的一声扣住。
回来时,他在门垫上蹭掉鞋底的泥,端起自己的饭碗。
“关好了。八套房,一套都没少。”
我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
有点咸。
下饭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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