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豪门认回那天,我给自己找好了接班人。
假少爷刚掉眼泪,我就递上户口本:“富贵归你,孝顺也归你。”
他不肯接,父母不让我走。
直到他们拿出一份合同,我才明白。
这家人缺的不是儿子,是愿意签字的房东。
【第一章】
我亲妈把一只首饰盒推过来时,我正研究桌上的龙虾。
壳比我手机还大。
旁边的佣人第三次收走我的蘸料。
“许先生,这个不配蒜醋。”
“那配什么?”
“主厨特调。”
“主厨能调点蒜醋吗?”
对面的年轻男人放下刀叉,肩膀开始抖。
我以为他也想吃蒜醋。
结果他哭了。
“爸,妈,既然亲生儿子回来了,我就搬出去。”
他说着起身,膝盖撞在桌腿上,眼泪又多了两滴。
亲妈陶月立刻拉住他。
“承礼,你永远是我们的孩子。”
亲爸贺正衡看了我一眼。
“有安,承礼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四年。你回来,不代表他必须离开。”
我把龙虾放回盘子。
“理解。”
贺承礼的哭声停了一下。
我从包里掏出户口本,隔着桌子递过去。
“兄弟,这泼天的富贵让给你,替我尽孝。”
他没伸手。
我又往前送了送。
“别有压力,我不跟你抢。过年你磕头,生病你陪床,家庭群你回收到。”
佣人手里的汤勺碰了一下碗沿。
贺正衡拧起眉。
“你这是什么态度?”
“交接态度。”
我指指户口本。
“今天出门前,我爸说,见面要带点诚意。我带了原件。”
陶月嘴角压了下去。
“你爸?”
“养我的那个。”
“以后称呼要改。”
我把户口本收回来。
“那不行。他养我二十四年,不能因为你们家装修好,就降职。”
贺承礼抓住陶月的手,垂着眼睛。
“哥哥是不是觉得,我们逼他了?”
“没有。”
我站起来。
“我只是约了人查水表,五点前得回去。”
贺正衡抬了抬手。
站在门边的司机没动。
这栋别墅离最近的公交站三公里。来时他们说车接车送,我才没骑电动车。
贺正衡点了点桌边的文件。
“水表什么时候都能查。今天先把家庭事务确认书签了。”
我伸出去拿包的手停住。
“认亲还得办入职?”
“给你安排一个职位,让你尽快融入家里。”
他翻到末页,笔也替我拧开了。
我没接,往前翻了两页。
丰嘉商业管理有限公司。
拟任法定代表人。
配合项目融资。
按要求提供相关资产资料。
我抬头。
“年薪多少?”
贺正衡的手停在半空。
陶月看过来。
“家里给你机会,你先问钱?”
“先问工资显得我浅薄,先问债务显得我不孝。我选个浅的。”
贺承礼终于擦干眼泪。
“哥哥,这是爸专门为你准备的项目。你刚回来,不熟悉经营,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什么?”
“公司一直由我负责,团队都认识我。”
“所以,事你做,字我签?”
他嘴唇动了动。
我把笔帽扣上,声音在餐厅里响了一下。
“不干。我连小区团购的团长都不当。”
贺正衡脸沉下来。
“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怨气?”
我把文件推回去。
“贺先生,我来之前,想过你们会问我这些年怎么过的。”
陶月捏住首饰盒。
“我们当然关心你。”
“那你问。”
她看着我。
餐桌另一头,贺承礼把杯子挪了两次。
过了几秒,陶月开口。
“承礼对花生过敏,你以后在家吃东西,要注意。”
我低头看看被收走蘸料的位置,点了点头。
“知道了。”
包带勒进手心,我换了只手。
“我爸膝盖不好,也不能站太久。我得回去了。”
陶月想伸手,又攥住了首饰盒。
“礼物你不要了?”
“没签收,不退货。”
我走到门口,司机仍站在原地。
贺正衡在身后说:“出了这个门,别拿贺家的身份出去招摇。”
“放心。”
我掏出手机叫车。
“我今天还得倒贴三十八块交通费,招摇不起。”
贺承礼追到门边,替我按开院门。
他的声音压低了。
“你以为装得不在乎,爸就会多看你一眼?”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接单提示。
“你别挡着信号。”
他攥着门把手。
“许有安,这个家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那你们办会员制?”
我迈出门,手机响了。
刘姐在那边喊:“小许,丰嘉的人又来了,说下周开始,咱们整条楼都归他们管。”
我停住。
身后,贺承礼也停住了。
我转头看他。
“巧了。”
“你们家租的,正好是我家的房。”
【第二章】
贺承礼伸手来碰我的手机。
“什么房?你别乱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的屏幕刚换,六百八。你说话不用交押金,摸手机得交。”
他收回手。
“那片商铺登记在许有安名下,你就是那个许有安?”
“身份证上的字,我一般不冒领。”
贺正衡已经从屋里出来。
“承礼,怎么回事?”
“没事。”贺承礼抢着说,“项目上有点误会,我跟哥哥解释。”
我看着他。
“你先解释三个月租金。”
贺正衡转向他。
“不是已经付了吗?”
“财务流程还没走完。”
“走了三个月,你们财务徒步去取的?”
网约车到了。
司机降下车窗:“尾号六八?”
我拉开车门。
贺正衡伸手拦了一下。
“有安,既然都是一家人,账的事可以回去慢慢谈。”
“刚才还不让我拿贺家身份招摇,现在就能拿许家房子周转了?”
司机把收音机关了。
我坐进去,报了地址。
他从后视镜看我。
“小伙子,家庭矛盾啊?”
“劳动关系没谈成,发现还有租赁纠纷。”
司机嘴张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你这趟亲,认得挺综合。”
我回到顺安楼时,我爸正蹲在墙角换水龙头。
门口放着半碗没吃完的面。
面已经坨了。
我把他手里的扳手拿走。
“不是说我回来弄?”
“就差一扣。”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先看我的脸,又看我的包。
“吃饱没?”
“吃了半只龙虾。”
“那玩意不顶饿。”
他转身要去开火,迈出去两步,又回头。
“他们对你怎么样?”
我拉开椅子。
“挺重视。一见面就想让我当公司负责人。”
我爸举锅的手停了。
“他们家没人识字?”
我笑出了声。
顺安楼沿街八间商铺,楼上是一层配套用房。
我爸以前干水电,攒了十几年钱,又贷款买下这栋当时还漏雨的旧楼。
这些事不是我猜的。
他每次催我关空调,都要从第一笔贷款讲起。
两年前,他膝盖做手术,怕我以后为房产手续折腾,办好了赠与和过户。
楼归我,养老金归他。
他继续兼职维修工,工资是我负责挨骂。
丰嘉租了其中五间,打算做社区展示中心,年租九十六万。
另外三间,一间是刘姐的早餐铺,一间是老邵的理发店,还有一间是我们自己的管理处。
我端起面碗,刘姐就冲了进来。
“他们说下周要砸墙,把我蒸包子的后厨并进去!”
我把筷子放下。
“谁说的?”
“一个戴白帽子的。我拿合同给他看,他说以后合同得换。”
我爸的锅铲磕在灶沿上。
“换他奶奶个腿。”
我提醒他:“文明。”
他吸口气。
“换他奶奶的合法权益。”
我给丰嘉的项目经理打电话,按了免提。
对方接得很快。
“许先生,正好,贺总说您今天回家了。既然这样,装修授权您明天签一下就行。”
“谁告诉你我同意扩大租赁面积?”
“贺总说,亲兄弟之间没必要分这么细。”
刘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
我爸也看我。
我抬手。
“先别认,家谱暂时不扩招。”
电话那边没声了。
我继续问:“租金什么时候付?”
“现在项目资金紧,都是一家人,您支持一下。”
“支持可以。你先把工资退给公司。”
“那怎么行?”
“你看,你也知道不行。”
我挂断电话,找出合同和催款记录,发给一直帮我处理租赁事务的律师唐穗。
她回得很快。
“别停水停电,别换锁。合同怎么约定,就怎么催告。装修另查授权。”
我回了个好。
我爸把新煮的面放到桌上。
两个鸡蛋,卧在上面。
他想问什么,又把围裙解了。
“你要是想跟他们处,也别因为这点租金……”
我咬了一口鸡蛋。
“爸,二十四万。”
他把围裙重新系上。
“明天我陪你催。”
说完,他弯腰去捡地上的施工图。
纸展开,整栋楼被画成了一种颜色。
连刘姐的包子铺,都成了贵宾接待区。
右下角印着一行字。
项目联合发起人,许有安。
我爸抬起头。
“你这工作,还没上班就有名片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唐穗带着合同来管理处。
我爸给她倒茶。
她把图纸铺在桌上,先问我一句。
“你给过他们整楼使用权吗?”
“没有。”
“签过联合经营协议吗?”
“没有。”
“收过他们股权吗?”
“收过他们半只龙虾。”
唐穗抬头。
“那不构成出资。”
我爸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姑娘说话踏实。”
唐穗指着图纸。
“现有租约只覆盖五间。其他三间、房屋抵押、对外担保,都不在租赁授权内。先让他们停止使用你的名字。”
我给项目经理发了书面通知。
十分钟后,贺承礼到了。
他没带施工人员,带了一束花。
刘姐正从门口过,脚步一停。
“你俩这关系,催租送花?”
贺承礼嘴角抽了抽。
“我来看叔叔。”
我爸没接花,指着旁边的空桶。
“先插那儿,桶洗过。”
花束落进拖把桶,包装纸卡在桶沿上。
贺承礼站了两秒,才把文件放到我面前。
“昨天爸说话重了。哥哥,家里是真想补偿你。”
“怎么补?”
“项目给你百分之二十的股权。”
“对应多少出资义务,什么估值,公司的负债清单呢?”
他看向唐穗。
“我们兄弟谈家事,外人没必要在。”
唐穗把律师证放到桌上。
“许先生委托我谈钱。你们聊感情时,我可以去门口。”
贺承礼把文件翻到中间。
“项目马上要拿一笔两千万的投资。你帮忙办几个手续,租金立刻结清。”
我伸手拿文件。
他手掌压着,没松。
“有些商业信息不能外传。”
“那你抱着读,我听力还行。”
我爸搬了把凳子坐过来。
贺承礼最后还是松手了。
文件一共二十七页。
第三页,股份奖励。
第十一页,股东配合融资义务。
第十九页,股东及关联资产所有人提供增信安排。
第二十三页,顺安楼全部产权证号。
一个不差。
我指尖停在那张表上。
“我的房本,你从哪里查来的?”
贺承礼把领带往下扯了扯。
“签租约时,当然要核对产权。”
唐穗已经翻到了附件。
“你们拟让许先生拿整栋楼为项目融资提供担保?”
“这是方案,不一定用得上。”
“还准备让他接任法定代表人,承接经营管理职责?”
“都是家里的公司。”
我爸伸手拿过附件。
他识字慢,手指沿着纸面一行行往下走。
走到资产处置几个字时,停住了。
茶水在桌边洒了一圈。
贺承礼赶紧说:“叔叔,您别听律师把事情说重了。项目做成,这栋楼的收益能翻几倍。”
我拿纸压住茶水。
“做不成呢?”
“怎么会做不成?”
“你连房租都交不起,先给我讲讲不会的依据。”
他把文件往回拽。
我按住。
“还有一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这栋楼的业主?”
“昨天。”
唐穗把文件底部转向他。
“这份附件的打印日期,是上个月十六号。”
屋里静了。
上个月十六号,我们的亲子鉴定结果已经出来。
他们却拖到昨天,才接我回家。
我看着贺承礼。
“原来你们不是花一个月准备认亲宴。”
我点了点产权证号。
“你们花一个月,给我准备了抵押方案。”
贺承礼抬手去拿花,抓了个空。
拖把桶在他脚边晃了一下。
我爸撑着桌子站起来。
“出去。”
“叔叔……”
“花也带走。”
我爸指着桶。
“别占我的生产工具。”
贺承礼抱起花,脸上的那点笑彻底收了。
“许有安,你非得把事情做绝?”
我把文件递给唐穗留存。
“你们要我拿房养老,我没意见。”
“拿房养你,不行。”
【第四章】
贺正衡下午就来了。
车停在楼下,占了刘姐送面粉的位置。
刘姐端着一笼包子堵住车门。
“挪挪。”
司机说:“我们贺董只停一会儿。”
“我面粉也只活一辈子,淋了雨你给它养老?”
贺正衡下车,挥手让司机把车开走。
他站在管理处门口,打量墙上挂的钥匙。
“这些年,就在这里生活?”
我把椅子往前推。
“楼上住人,楼下上班,通勤六秒。”
他没坐。
“昨天的文件,我看过了。承礼考虑不周,我已经批评他。”
“那项目里为什么会有我的产权资料?”
“我们确实希望你支持家里的生意。”
“先支持,再认亲?”
他把车钥匙放到桌上。
“有安,你没经营过企业,不懂现金流。资产放在那里不动,也是浪费。”
我爸从后屋出来。
“我的房子一直收租,没闲着。”
贺正衡扫了一眼他裤腿上的水泥点。
“许师傅,我感谢你这些年照顾孩子。补偿方面,我们可以谈。”
我爸把抹布叠好。
“你想怎么谈?”
贺正衡伸出一只手。
“五百万。算你这些年的辛苦。”
我爸点点头。
“那我问你,孩子七岁那年夜里喘不上气,抱着他跑医院,多少钱一趟?”
贺正衡没有接话。
“他第一次开家长会,老师说作文写得好,我回家没舍得扔那张通知,值多少钱?”
我爸把抹布放回盆边。
“算不清,就别拿钱叫我退出。”
我想开口,又咬住了舌尖。
贺正衡看向我。
“你也这么想?”
我把桌上的租金催告函推过去。
“我想得简单。养我的人不用退出,欠我的钱必须退出你们账户。”
贺正衡的手压在纸上。
“你非要当着长辈的面说这些?”
“换个地方说,你们给转账吗?”
门外响起电钻声。
我爸先回头,膝盖撞到了椅子。
我伸手扶住他,转身出了门。
丰嘉租下的第五间商铺里,工人正在隔墙边打孔。
墙外就是刘姐的后厨。
她的蒸锅还架在炉子上,墙皮落进了洗菜盆。
“停一下!”
我跨过地上的电线。
工人停了钻,贺承礼从里面走出来。
“普通勘测,你紧张什么?”
我指着墙上的红线。
“这叫普通勘测?”
施工负责人把图纸递过来。
“贺总说整层打通,今天先定位。”
我没去抢工具,站到门外给物业和现场负责人打电话,要求暂停未经批准的作业。
唐穗赶到时,贺承礼已经开始解释。
“工人理解错了。”
施工负责人脸拉下来。
“贺总,群里是您让我们今天进场。聊天记录还在。”
贺正衡接过图纸,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承礼,另外三间没有租下来?”
“早就在谈了。”
刘姐端着一盆落灰的青菜挤过来。
“跟谁谈?我卖包子,不卖记忆,你别替我失忆。”
隔壁老邵也举着理发围布出来。
“我上个月还问过你们,说不影响营业。今天我这边墙上写了个拆。”
他把围布一抖。
半截碎砖掉在贺承礼皮鞋旁边。
“拆迁补偿先不谈,烫头那位大姐,你负责把发型接着做完。”
贺承礼往后缩了一步。
烫头的大姐顶着一头卷杠探出来。
“哪个给我负责?”
他没敢看她。
物业人员确认施工手续不完整,要求停工。工人收线时,贺正衡把贺承礼叫到了墙角。
父子俩的声音没压住。
“你不是说业主同意了吗?”
“他是您亲儿子,早晚会同意。”
我站在三步外,把手机里的照片保存好。
“纠正一下。”
两个人都看过来。
“亲子鉴定能证明我是谁,不能替我签装修同意书。”
刘姐憋了半天,没憋住,笑声从鼻子里喷出来。
贺承礼盯着我,牙关动了动。
他转身离开时,差点踩翻装墙灰的桶。
我以为这场事能先停一停。
当天夜里,刘姐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接过户口本,起身离开认亲宴。
字幕写着:亲生父母找他二十四年,他开口只要钱。
【第五章】
视频剪得挺讲究。
我说年薪多少,留下了。
贺正衡让我签公司文件,剪掉了。
我问三个月租金,留下了。
那栋楼归谁,剪掉了。
评论区已经有人替我规划人生。
先跪下,再磕头,最后把房产交给父母打理。
我爸戴上老花镜,看了十几条,把眼镜摘了。
“我找他去。”
他起身拿外套。
我按住门把手。
“找谁?”
“姓贺的。”
“他等的就是你去。”
我把视频往下拉。
发帖账号连着发了三条,第二条已经挂出顺安楼外立面,第三条说我养父长期挑拨,拿认亲当生意。
刘姐的店名没遮。
理发店的号码也在画面里。
我爸看见最后一条,手指在外套扣子上拧了两圈。
“我没拦过你认亲。”
“我知道。”
“那天你出门,我还让你买了水果。”
“我知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那箱车厘子,一百六。”
我喉咙堵了一下。
伸手把外套挂回去。
“明天我找他们报销。”
天刚亮,管理处的电话就没停过。
有骂人的,有问门牌号的,还有一个问我是不是收租不用交税。
我把记账软件打开,给唐穗打电话。
“我现在最大的优势,是每年申报时比相亲还认真。”
唐穗让我先保存网页、账号、发布时间和完整视频,别在评论区吵。
“他们要你失控,你越骂,越方便剪。”
我挂了电话,门口来了两个举手机的年轻人。
镜头直接伸到我爸脸前。
“你是不是阻止人家儿子认祖归宗?”
我爸往后退,膝盖碰在门槛上。
我端着水出来,听见杯底在托盘上连着响了两下。
那个年轻人还在追。
“你收了贺家多少钱?是不是不够?”
我站到他和我爸中间。
“采访预约了吗?”
“公众有知情权。”
“我爸有不接受采访的权利。镜头往后。”
“你这是心虚?”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报警,说明有人在经营场所持续骚扰,拒绝离开。
他立刻退了两步。
“我们正常拍摄,你报什么警?”
“你正常拍,我正常报,各忙各的。”
人走后,我爸弯腰扶起门口的椅子。
我看见他手背蹭掉一块皮。
血珠卡在皱纹里。
我拿来碘伏,他把手往后藏。
“小口子,不碍事。”
棉签碰上去,他吸了口气。
我没再说话。
中午,贺承礼的电话来了。
“哥哥,网上的事看到了吧?”
“你的效率比财务高。”
“我不知道谁发的。我可以帮你协调。”
“条件?”
“签个项目合作意向。爸妈也有台阶下。你配合,我让他们别再找叔叔。”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开了录音。
“你不是不知道谁发的吗?”
他停了。
隔了几秒,声音重新传过来。
“许有安,舆论不讲你的那些合同。你今天解释租金,明天他们就说你算计亲爹。”
“你想让我怎么配合?”
“周五来项目说明会,承认都是家庭误会。剩下的,私下谈。”
“我要是不去呢?”
“顺安楼里不止你一家。别人还做不做生意?”
我看着窗外。
刘姐刚把一笼包子搬出来,两个路人举着手机对她拍。
她把围裙擦了又擦,没抬头。
我把杯子推到一边。
“贺承礼。”
“嗯?”
“你欠我的,现在不止二十四万了。”
他笑了一声。
“账你慢慢记。周五,我等你。”
【第六章】
我没等到周五。
第二天,我先去找了施工负责人。
他姓张,工装袖口磨出了线。
看见我,他先把手背到身后。
“许老板,墙我们没拆,工钱也没拿多少。”
“我不是来找你赔钱。”
他肩膀往下一落。
“那您说。”
“你们进场前,看过业主授权吗?”
“看过复印件。”
我手里的水瓶停住。
“谁给的?”
“贺总。上面有您的签字。”
他翻出手机,找到施工群里的文件。
整楼装修授权书。
落款处三个字,许有安。
笔画贴得很紧。
我盯着那个安字,指腹在瓶身上磨了两下。
“这不是我签的。”
张师傅抬头。
“那我们怎么办?”
“先别删群,也别替谁补签字。你收到什么,就留什么。”
他点头,又把手机拿回来。
“我能留,但您别把我名字放网上。我带着八个人干活,不能断了后头的工。”
“可以。”
他蹲到台阶上,点开文件详情。
“这份是前天发的。贺总说,业主回来认亲了,手续都齐了。”
我给唐穗发消息。
她让我保存原文件和传送记录,通知相关方核验,不把一张截图当作全部结论。
当天下午,她陪我去丰嘉,要求查看这份授权的原件。
贺承礼没见我们。
前台说负责人出差。
我隔着玻璃,看见他的车停在地库入口。
唐穗敲了敲台面。
“麻烦收一下书面异议。文件真实性存在争议,在完成核验前,请不要继续对外使用。”
前台拿着文件,给楼上拨了三次电话,才盖收件章。
我们刚走到电梯口,乔会计追出来。
她以前跟我对过租金。
“许先生,您留步。”
她把我们带到大厅角落。
“您不是签过租金收讫单了吗?”
我转头看她。
“什么时候?”
“上个月底。三个月租金,二十四万。”
她打开工作平板,翻出一张扫描件。
收款人,许有安。
付款方式,现金。
我气得笑了一声。
“你们公司挺讲排面,二十四万现金,连个塑料袋都没给我。”
乔会计嘴唇抿住了。
“我做项目成本汇总时才看到。付款申请是贺总签的,出纳那边记的是项目备用金转出。”
唐穗问:“可以正式向财务申请核查吗?”
乔会计把平板锁屏。
“可以。但我不能私自把整套账给你们。”
“我们不要求。”
唐穗拿出另一份通知。
“请你们核对支付路径,保留原始凭证。许先生愿意提供对应期间的收款账户流水。”
乔会计接过纸,手指攥住边角。
“我会往上报。”
出门后,我收到张师傅的消息。
他说,项目采购单里记了六百八十万设备款,现场根本没见到那些设备。
我问他为什么知道。
他回了条语音。
“今天催工钱,对方说钱都花在设备上了。我就问设备在哪,给我们看一眼,好歹知道我们输给什么玩意。”
我把手机递给唐穗。
她听完,没立刻说话。
“别急着替他们定性。先把你自己的授权、租金两条核清。公司资金的问题,让有权限的人去查。”
我点头。
偏偏这时,刘姐又打来电话。
“你快回来,他们来拆门口那只摄像头,说影响门头装修!”
我拔腿就走。
唐穗在后面喊:“不动手!”
“我知道!”
我跑到路边,网约车还有七分钟。
对面共享单车停满一排。
我扫码,锁没开。
再扫一辆,显示故障。
第三辆终于响了。
我刚跨上去,链条掉了。
唐穗站在我旁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许先生,反击之前,先挑个能动的交通工具。”
我把单车停好,钻进车里。
回到顺安楼,梯子已经架在墙边。
摄像头连着的线悬在半空,工人正往工具包里放钳子。
我掌心全是汗,鞋底踩过碎砂,耳边只剩楼上水泵的嗡响。
“停。”
我把购置发票和物业安装记录举给现场负责人看。
“这是我的公共区域监控。谁让你们拆的?”
工人指向手机。
贺承礼的消息只有一句。
门口旧设备全部清掉,今晚之前。
我进管理处,打开录像机。
硬盘只循环保存七天。
认亲宴那天,贺承礼来顺安楼送过一批东西。
再过几个小时,那段画面就会被覆盖。
【第七章】
录像里,送货车停在丰嘉租下的门前。
车厢打开,工人抬下纸箱。
纸箱上印着进口设备的字样。
我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张师傅却指着画面说:“就这批。当天拍完照,又拉走了。”
我把进出两段录像分别保存。
“有没有可能拉去仓库?”
“有可能。”
“那先不说它是假货。”
张师傅愣了一下。
我盯着屏幕。
“他能剪视频坑人,我不能学。”
唐穗联系了贺氏负责审计的部门,提交授权争议、收据争议和需要核验的线索。
对方原本只说登记。
等乔会计也递交内部异常报告,电话才打回来。
“许先生,请保留原始材料。我们需要正式核验。”
我把能提供的部分按来源分好。
合同是合同,流水是流水,张师傅的话单独记,不混在一起。
忙到下午,我爸端了饭进来。
“吃两口。”
我接过碗,发现他手上贴了三块创可贴。
“又修东西了?”
“刘姐那边的蒸柜漏电,我去看看。”
“请电工。”
“我就是。”
他挺直背,停了两秒,又扶住腰。
“资深的。”
我把饭放下,搬了把椅子给他。
门外又有人喊。
这次不是来拍视频的。
是陶月。
她摘下墨镜,看了看屋里的饭菜,手指在包扣上摸了一下。
“有安,回去吃吧。”
我没动。
“我在吃。”
她看向我爸。
“许师傅,我想跟孩子单独说两句。”
我爸起身要走,我伸手拉住椅背。
“就在这儿说。”
陶月嘴角绷住了。
“网上的事情,我问过承礼。他说不是他发的。”
“他有没有告诉你,视频是哪来的?”
“家里的宴会录像。可能工作人员……”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那段通话里,贺承礼的声音响起来。
你配合,我让他们别再找叔叔。
顺安楼里不止你一家。别人还做不做生意。
陶月伸手按了暂停。
“他也是急了。”
我看着她的手。
“你急了,会拿无关的人做生意威胁别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我把手机收回来。
“你来,是接我吃饭,还是让我出席周五的说明会?”
陶月喉咙动了一下。
“投资方很重视这个项目。你爸为了公司,最近都没睡好。”
我爸把筷子放下。
“有安这两天也没睡好。”
陶月看了他一眼。
“那不一样。”
屋里没有人接话。
电饭锅跳了一下,蒸汽碰到柜门,凝出一串水珠。
陶月似乎也听见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张了张嘴。
我先站起来。
“对,确实不一样。”
“你们睡不好,是投资没拿到。”
“我睡不好,是我爸出门买菜,都得先看有没有人追着拍。”
我把门拉开。
“饭就不留你了。”
她站在桌边,想拿包,又把手放下。
“有安,你一定要把家里人都推远?”
我看了看我爸。
“我的家里人,就坐在这儿。”
陶月走后,我爸抬手抹了一把脸。
“你话说那么重,回头……”
我拿起筷子。
“爸,面坨了能重煮,人不能一直泡着。”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没再劝。
当晚,我发了第一条回应视频。
没卖惨,没哭。
镜头里只有我,桌上摆着隐去个人敏感信息的合同和催款材料。
“先纠正三件事。”
“我没向贺家索要认亲费。我问的是拟任职位的薪酬。”
“二十四万是承租企业拖欠的租金,不是赡养费。”
“我养父没收贺家的钱,更没有阻止认亲。”
最后,我把那张五间商铺的平面图举起来。
“另外,我确实不想争少爷的位置。”
“因为这个位置,目前的岗位要求是拿整栋楼替公司融资。”
“本人条件有限,只有一栋,经不起这样的孝顺。”
视频发出不到一小时,项目经理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评论里开始有人问贺承礼。
既然兄弟情深,为什么不拿你自己的房子支持一下。
第二天清早,贺承礼终于回复。
他晒出了一张盖章文件。
附言只有一句。
业主早已签字,反悔不过是临时加价。
【第八章】
那张文件,是张师傅见过的授权书。
贺承礼给签字处打了个红圈。
网友把截图放大,开始研究我的笔迹。
我爸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你写字什么时候这么好看了?”
“我也想问。”
他翻出我给刘姐写的收据。
上面的安字往右歪,差点挤出横线。
我爸举着两张图。
“这一看就不是。”
唐穗摇头。
“公众能讨论,不能代替鉴定。正式提出异议,要求提供原件,必要时依法申请鉴定。”
我照做。
对方没发原件,反而让营销账号把我的回应截成了不认字据。
几家探店号约着周五来项目现场,说要当面对质。
刘姐站在门口数人。
“来这么多,早饭要不要预订?”
我看她一眼。
“你还有心思赚钱?”
“他们骂你又不耽误饿。不能让你挨骂,还让我少卖包子。”
我想了想。
“别涨价。”
“放心,骂人的也给足肉。”
贺承礼以为我会避开说明会。
他让项目经理送来两份文件。
一份是新的合作意向书。
另一份是撤回公开指控的声明。
项目经理把声音放得很低。
“许先生,贺总说,您只要签了,欠租可以先付一半,网上的事也会处理。”
“另一半呢?”
“项目资金到账后。”
“也就是说,你们欠我钱,让我再给你们担保,才考虑还我?”
他捏着文件,没出声。
我给他倒了杯水。
“回去告诉贺总,租金和认亲分开谈,合作和辟谣也分开谈。”
“他要是分不清,让财务帮他建四个表。”
项目经理没喝水,拿着文件走了。
下午,贺正衡打来电话。
“你做得太过了。”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继续整理材料。
“哪一项?”
“你把公司内部的事放到网上,投资方现在要求暂停,连集团其他股东都在问。”
“他们问欠租,你回答欠没欠。问担保,你回答要没要。”
“你知道承礼为项目投入了多少?”
我停下手。
“贺先生,你看过现场吗?”
“我去过。”
“完整看过账吗?”
电话那边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不是你们公司的人,没资格查全部账。但你有。”
我把乔会计已提交异常报告的事告诉他。
“你要保护哪个儿子,是你的事。你要拿其他股东和投资人的钱保护他,最好先问问他们。”
他挂了电话。
两个小时后,乔会计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审计已经进场。
我握着手机,往后靠了一下。
椅子腿卡进地砖缝,整个人往后仰。
我爸一把扶住我。
“还没赢呢,先别躺。”
“不是,我这个椅子……”
“早让你换了。一天到晚说不当少爷,你倒是先别当流浪汉。”
我重新坐稳,把明天要用的资料装进文件袋。
唐穗打来电话。
“投资方已经收到我们的异议函,对方要求说明会改成项目核验会。你的名字和房产被写进材料,他们希望你到场确认。”
“贺承礼同意了?”
“他对投资方说,能拿出原件。”
我看着桌上的授权书复印件。
“那就去。”
唐穗又说:“还有,审计联系了设备供应商。公司股东里,有贺承礼的表亲。”
“关系本身不说明什么。”
“对。所以他们现在查的不是亲戚,是货和钱。”
夜里十一点,贺承礼给我发了条消息。
你是不是觉得把我赶走,爸妈就会爱你?
我回了他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我来催租,是应聘你的职位?
对面显示输入了很久。
最后,他只发来三个字。
明天见。
【第九章】
核验会在丰嘉的展示中心开。
门口的宣传板没来得及全换。
我的名字还印在联合发起人后面。
我爸伸手摸了一下,指头沾了一层油墨。
“你这名字比店招还大。”
“未经本人同意的印刷荣誉。”
“能不能赔钱?”
唐穗在旁边说:“可以提出停止使用、消除影响等要求,具体损失另核。”
我爸点头。
“我就喜欢跟专业的人说话。”
会议室里坐着投资方、贺氏股东代表、审计人员和几个施工方代表。
之前受邀的自媒体被安排在外面。
项目核验不是公开审判,唐穗提前提醒过我,别把所有材料都往镜头里倒。
贺承礼站在投影旁,西装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我爸,眉头动了动。
“叔叔也来了?”
我拉开椅子。
“他是建筑方面的顾问。”
我爸刚坐下,椅子发出一声响。
他摸了摸扶手。
“螺丝松了,有十字起吗?”
贺承礼张着嘴,开场白卡在喉咙里。
投资方代表先把文件合上。
“先核验业主授权。项目方此前将整楼使用权,以及业主提供后续增信的意向,列为合作条件。现在业主提出否认,请提供依据。”
贺承礼把一个文件夹打开。
“这是授权书。”
唐穗看了一眼。
“还是复印件。原件呢?”
“在公司档案里,今天没带出来。”
“昨天下午,你向投资方确认可以提供原件。”
“行政拿错了。”
投资方代表把笔放下。
“那请行政送过来。我们等。”
贺承礼拿起手机,走到门口打电话。
第一通没接。
第二通,他压着声音说了很久。
回到桌边时,他额头出了汗。
“档案负责人今天请假,钥匙暂时拿不到。”
我把现有租约放到桌上。
“五间,明确界址。整楼授权不是我签的,也没有出具融资担保意向。至于对方那份文件,请保留原件和形成记录,依法核验。”
贺正衡坐在另一头,指节顶着额角。
他没替贺承礼接话。
审计负责人翻开另一份材料。
“还有租金问题。公司账面列支二十四万,附件是业主现金收据。我们询问出纳,实际资金转给了项目备用金账户。”
乔会计把对应凭证摆上桌。
“备用金申请人,贺承礼。”
贺承礼立刻抬头。
“项目临时垫付很多,财务不能只看这一笔。”
“可以逐笔解释。”
审计负责人没有提高声音。
“但这张收据,谁提供的?”
“经办人。”
“经办人在,你可以指出来。”
项目经理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一直压着膝盖。
听到这句,他抬起头。
“贺总,收据是您发给我的。您说哥哥已经拿了现金,让我交财务冲备用金。”
贺承礼转过去。
“你胡说什么?”
项目经理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工作群原记录没删。您发文件的前一句,是别再催我走付款了。”
会议室里有人拉了一下椅子。
椅脚刮过地板,声音拖得很长。
贺承礼伸手去拿水,纸杯被指尖挤瘪,水流到袖口。
他没擦。
“就算这笔有出入,也不能否定整个项目。投资进来,我补上就是。”
投资方代表抬眼。
“我们的钱,不是用来填你解释不清的账。”
审计负责人继续翻页。
“设备采购款,六百八十万。供应商昨天提交了补充说明,实际采购与报账内容存在较大差异,部分展示设备系临时租赁。”
张师傅把帽子摘下来。
“怪不得拍完照就走,设备比我们还有下班时间。”
有人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贺承礼猛地站起来。
“采购由供应商负责!你们找他们去!”
审计负责人看着他。
“我们已经找了。对方提供的往来记录里,虚列项目和退款账户,需要你解释。”
贺承礼抓住桌沿。
“那个账户不是我的。”
“所以还需要核查,而不是听你一句否认就结束。”
贺正衡终于抬起头。
“承礼,我昨天问你,你怎么说的?”
贺承礼转向他,嘴唇开始发颤。
“爸,我是想把项目做好。你一直说我不如那些创业的同龄人,我只能……”
“我让你虚列采购了?”
“不是虚列,是后面会补!”
“租金收据也后面补?”
贺承礼张了张嘴,没出声。
陶月坐在旁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
“妈,你跟爸说。我不是拿钱出去乱花,我只是周转。只要投资进来,所有人都能拿到钱。”
陶月想站起来,又看向桌上那几份凭证。
“你不是说,网上的事跟你无关吗?”
贺承礼松了一点手。
我把律师整理好的材料递过去。
其中有经办推广公司的确认函。
他们收到我的侵权通知后,为证明自己按客户要求制作,提交了委托订单和剪辑要求,相关真实性也会继续核验。
客户名字,贺承礼。
剪辑要求中写着,保留索要金钱片段,弱化公司职位和房屋租赁背景。
陶月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引导讨论养父控制孩子,她的手停住。
“你知道他们去找许师傅?”
贺承礼伸手抢纸。
陶月把纸攥住,没松。
纸角被撕开一条口子。
他声音一下拔高。
“我不这么做,你们就要把项目交给他!他有房子,有亲儿子的身份,我有什么?”
我看着他。
“你有五间商铺,三个月没交租。”
张师傅低头,把帽子按在了脸上。
贺承礼转向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满意了?你从第一天就算计我!”
“第一天我把少爷位置让给你,你不接。”
我把宣传板照片翻出来。
“第二天你把我的房子写进项目,我不同意。”
“第三天你拿我爸和租户逼我签字。”
我把手机扣下。
“贺承礼,我退了三次,你追着要第四次。”
他撑在桌边的手开始抖。
投资方代表站起来,合上文件夹。
“今天不签约。已发现的重大不实陈述,我们会保留追责权利。”
贺承礼绕过桌子去拦,膝盖撞上椅腿。
他跌坐下去,西装下摆压在身下。
“等一下,设备能退,钱也能补。你们不能现在走。”
没人坐回去。
贺正衡看向股东代表。
“暂停承礼的项目职务和付款权限,后续按公司程序处理。涉及违法的线索,交给警方。”
贺承礼抬起头。
“爸?”
“我问过你多少次。”
贺正衡的手压着那张假收据。
“你每一次都说,已经处理好了。”
贺承礼扶着椅子爬起来,没站稳,又坐回地上。
他伸手抓住我的裤脚。
“哥,你说句话。我把租金给你,双倍都行。网上的东西我删,我现在就删。”
眼泪落到他手背上。
他反复去摸手机,指纹解了两次都没解开。
我退开一步。
“欠租按合同还,造假的事按程序查。”
“你别把所有账,都结成一句我错了。”
门外传来人声。
之前请来的自媒体已经等了很久,有人问项目到底签没签。
贺承礼抱着手机,喃喃说着别出去。
这一次,他自己给自己请来的观众,没有人能替他撤走。
【第十章】
会没散完,贺正衡先去了门外。
陶月跟在他身后。
我以为他们要从侧门走。
结果他站到了那块印着我名字的宣传板前。
有人举起手机。
“贺董,真少爷是不是临时加价了?”
贺正衡抬手挡了一下闪光灯。
“不是。”
他停了几秒,嘴唇抿得发白。
“此前关于许有安索要认亲费的说法不实。涉及租金、授权和项目材料的问题,正在核查。”
“那养父阻止认亲呢?”
陶月往前走了一步。
“也不属实。”
她握着包带,指甲刮过金属扣。
“许师傅没有向我们索要过钱,是我说过不合适的话。”
有人把镜头转向我爸。
他条件反射往旁边让。
我伸手挡住。
“他不接受采访。”
那个人还想问,我指了指展示中心门口。
“该回答的人在那边。”
我爸抓住我胳膊,往管理处走。
“回去吧,早上那锅粥还没收。”
走出去十几步,他突然停住。
“刚才我是不是该说两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养儿子不是为了挣钱。”
我把他的袖口往下拉,盖住手上的创可贴。
“我知道。”
“可别人不知道。”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条回应视频。
最上面一条评论,是刘姐发的。
许师傅修我家蒸柜二十年,连工钱都不好意思多收,会养孩子养到二十四岁再等着开价?
下面还有老邵。
他儿子小时候发烧,他抱着人往医院跑,鞋跑掉一只。我们都看见了。
我爸凑近屏幕,眨了两下眼睛。
“老邵记错了。”
“哪儿错了?”
“两只都掉了。后来回去捡的。”
他把手机推回来,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到门口,刘姐正收蒸笼。
看见我们,她端出一袋包子。
“剩的,不收钱。”
我打开袋子,热气直接扑到脸上。
“刚出锅的剩包子?”
“我预判剩下。”
老邵从隔壁探头。
“下午来洗个头,去去晦气。”
我爸摆手。
“没多少头发,别浪费水。”
“按根洗,送你。”
管理处里,之前送来的那束花还剩一片包装纸,卡在拖把桶底。
我爸拿夹子夹出来,扔进垃圾桶。
“可算清净了。”
并没有立刻清净。
第二天,唐穗带我去补充报案材料。
授权书、收据、聊天记录、原始录像,一项项核对来源。
接待人员问我能不能确定每一笔资金去向。
我摇头。
“不能。我只说我知道的部分,公司的账请你们查。”
唐穗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回来的路上,她告诉我,欠租的诉讼和合同解除手续也要继续,别因为对方口头承诺就停。
“现场那一下,只是让他们没办法再遮。把钱拿回来,还得走完程序。”
我把文件袋抱紧。
“明白。电视剧这时候放片尾曲,我这时候交材料复印费。”
她笑了一声。
丰嘉最终在正式解除期限前,提出协商退租。
他们付清欠租,按合同承担相应违约责任,另行处理未经许可施工造成的损坏。
交接那天,我和张师傅挨间查看。
墙上那些拆字还没擦掉。
刘姐站在后厨门口,举着锅铲看工人修补。
“这里也补平,别光顾外头好看。”
张师傅点头。
“放心,您这面墙,比我家客厅验收都细。”
施工队的欠款有一部分由丰嘉先行结清,争议部分另做核算。
张师傅把工资转给工友,转完最后一笔,手机递到我面前。
“看,到账了。”
我还没开口,他先补了一句。
“不是找您借钱。”
“你这句话应该放第一句。”
他蹲在门口笑,笑完揉了揉眼睛。
贺承礼没有来交接。
我在律师处确认后续材料时,见过他一次。
他陪代理人处理涉案文件核验,头发没打理,衬衫领口皱着。
看见我,他站起来。
“哥。”
我没应。
“我那天要是听你的,不拿整栋楼做宣传,是不是……”
“你那天要是先把工人的钱和房租付了,后面就少很多事。”
他攥住文件袋。
“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占着位置不干活。”
我看向袋子里露出的采购单。
“那你该去干活。”
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几下。
我跟着唐穗进了另一间办公室。
关于涉嫌伪造、资金流向和虚假项目材料的调查还在进行。谁该承担什么责任,由证据和程序决定。
我没替他求情,也没再去追着看他掉眼泪。
那些眼泪,第一次见面时我已经看过了。
又过了几天,贺正衡和陶月来管理处。
没带司机进门。
也没带文件让我签。
陶月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我爸伸手接过去,按原价转了钱。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
“许师傅,不用……”
“收着。”
我爸把水果放到桌上。
“以前我以为,有安多个家,就多几个人疼他。现在这事,得他自己定。”
贺正衡坐下来,背没再绷着。
“公司的事,我也有责任。承礼是我提上去的,他的报告,我签过字。”
我没接话。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集团让我暂停相关项目决策,我接受。该补的资金、该赔的损失,我们会按核查结果处理。”
陶月一直看着我。
“那天,你让我问你这些年怎么过的,我没问。”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
纸边磨起了毛。
“后来我写了几次,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展开纸,又合上。
“你小时候,真的经常喘不上气?”
“七岁那次最重。后来按医嘱治疗,现在好多了。”
“你喜欢吃什么?”
“面,包子,蒜醋配龙虾。”
她的嘴角抬了一下,很快又落下。
“下次我让厨房……”
“没有下次的安排。”
她捏紧那张纸。
我把桌上的账本合上。
“你们愿意了解,可以慢慢问。但我不搬回去,不改姓,不接公司的职位,也不拿房产证明我愿意当谁的儿子。”
贺正衡点头。
陶月把纸放回包里。
“那周末,我们能来看看你吗?”
“先打电话。”
“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眼我爸。
“许师傅,对不起。那句不一样,是我说错了。”
我爸拿抹布擦着桌沿。
擦到一个位置,他停了停。
“孩子没少一顿饭,也没少一个爹。你们以后说话,别再拿这些伤他。”
陶月点头,眼泪掉在包带上。
我没递纸。
门边就有纸巾,她自己抽了一张。
送走他们,我爸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回头问我。
“你是不是以后也能去那边吃饭?”
“看情况。”
“龙虾确实挺大?”
“挺大。”
他摸摸下巴。
“蒜醋自己带,别再受气。”
我笑得手里的笔掉了。
顺安楼的五间商铺重新招租时,我把广告写得很短。
产权清楚,合同正规,按时交租,不接受认亲抵扣。
刘姐拍下来发到店里群里。
当天就有人来问。
来的是个做烘焙的年轻老板,带着卷尺,进门先量墙。
量完,他递了名片。
“许老板,能便宜点吗?”
“先看租几年,怎么付。”
“咱俩都姓许,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
我爸原本在旁边喝茶。
听到这句,他把茶杯放下,转身就去拿合同。
年轻老板吓了一跳。
“叔叔,您这是?”
我爸翻到租金条款,抽出红笔,画了一道线。
“孩子,做买卖就做买卖。”
“我们家刚退过一个亲,别续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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