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暴雨,伞只有一把。
他把伞往白月光那边斜了斜,回头看我:“姜满满,咱们好聚好散。”
我说行。
当晚我退了出租屋,换了手机号,买了张绿皮火车票,硬座,三十一小时,终点站是个我在地图上随便戳的小城。
肚子里揣着六周大的胚胎,我一边啃面包一边想:什么狗男人,不要了。
五年后。
我儿子在幼儿园把同桌小男孩揍了,原因是对方说“你肯定没爸爸”。
老师让我去一趟。
我赶到办公室,看见我儿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脸上还挂着彩,对面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背影有点眼熟。
男人转过身,我差点把嘴里的口香糖咽下去。
裴知行。
他看见我,眼睛瞬间红了,往前迈了一步:“满满……”
我儿子愣住,低头看看他,又抬头看看我。
“满满,”他声音发抖,“这孩子?”
“我捡的。”
【第一章】
“我捡的。”
我又重复了一遍,把口香糖从左边腮帮子挪到右边。
裴知行盯着我儿子的脸。
我儿子也盯着他的脸。
一大一小,一样的眉骨,一样的单眼皮,一样往上挑的眼尾。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刘老师端着保温杯,视线在两张脸之间来回扫,扫到第五个来回,杯子里的枸杞洒了一桌。
“姜霸天妈妈,”她咽了口唾沫,“这位是……”
“收破烂的。”我说。
裴知行喉结滚了一下。
我儿子把二郎腿放下来,跳下椅子,走到我旁边,扯我衣角:“妈,收破烂的为什么穿西装?”
“现在收破烂的都卷。”
“哦。”
他点点头,又扭头看裴知行,从上看到下,最后停在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叔叔,我家有一箱啤酒瓶,你收吗?一毛一个。”
裴知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回去,憋得鼻腔发酸。
【好儿子,没白养,这张嘴随我。】
“行了。”我把儿子拎到身后,“刘老师,说正事,谁先动的手?”
刘老师放下保温杯,翻开记录本:“霸天先动的手,一拳打在小宝鼻子上,流血了。但是起因是小宝说……”
她顿了顿,瞟了我一眼。
“说霸天肯定没爸爸,说霸天妈妈是开死人店的,晦气。”
我儿子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我还没打够。”
“闭嘴。”
“哦。”
墙角的沙发上缩着个小胖子,鼻孔里塞着两团卫生纸,哭得一抽一抽,听见这话哭得更大声了。
我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他的鼻子。
“小朋友,还疼吗?”
小胖子瘪着嘴,往后缩。
“阿姨跟你道个歉。不过阿姨也得告诉你,下回再说别人没爸爸,记得先看看人家拳头大不大。”
“姜满满。”
裴知行在身后叫我。
声音比五年前哑了。
我没回头。
“满满,这孩子到底……”
办公室门被一把推开。
高跟鞋砸在地砖上,噔噔噔,三步并作两步。
一股香水味先冲进来,熏得我连打两个喷嚏。
“知行!小宝被打了?谁打的?”
女人一身米白色大衣,长发烫成大波浪,冲到沙发前把小胖子搂进怀里。
“宝宝不哭,妈妈来了。”
我蹲在原地,手还搭在膝盖上。
【妈妈?】
我抬头看裴知行。
又看看那个女人。
又看看小胖子。
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圈。
五年。
白月光。
孩子四五岁。
【好家伙,我在这边啃面包坐硬座,人家那边连娃都能打酱油了。】
女人搂着孩子抬起头,视线落到我脸上。
她愣了两秒,嘴角往下一撇。
“姜满满?”
她把小宝往怀里又搂紧了点,上下打量我身上沾着香灰的围裙。
“你还没死啊?”
【第二章】
周楚楚。
五年前那把伞底下的人。
她站起来,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
“原来打我儿子的野孩子是你生的。怪不得,有娘生没爹教。”
我儿子从我身后冲出来,被我一把薅住后领子,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蹬。
“妈你放开我!她骂你!”
“她骂的是你。”
“那我更要打!”
“打女人不行,记住了。”
我把他按回椅子上,转身面对周楚楚。
“周小姐,孩子打架,我认。医药费我出,你开个价。”
周楚楚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
刘老师手里的保温杯又抖了一下。
“周女士,就流了点鼻血,校医看过了,没事……”
“精神损失费不算钱啊?我儿子吓成这样,以后有心理阴影怎么办?”
我点点头,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
“现金没有,这个你拿着。”
周楚楚低头一看,脸当场绿了。
卡片上印着一行烫金大字:满满寿衣纸扎店,全场八折,童叟无欺。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老顾客介绍新顾客,送花圈一个。
“姜满满你什么意思?!”
“我那小店,别的没有,就是货全。”我认真看着她,“万一以后你家有需要,我给你打对折。”
刘老师一口枸杞水喷在记录本上。
我儿子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创可贴都笑掉了一半。
周楚楚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指头直哆嗦。
她猛地转身,扑到裴知行胳膊上。
“知行,你看她!她咒我!”
裴知行没动。
他的胳膊僵在那里,视线越过周楚楚的头顶,一直落在我儿子身上。
周楚楚咬了咬嘴唇,把小宝往前一推。
“小宝,快,叫爸爸,让爸爸给你做主。”
小胖子抽了抽鼻子,抱住裴知行的腿:“爸爸……”
裴知行整张脸僵住,手抬到半空,想推开,又停在那。
我把那张优惠卡片塞回兜里,从钱包里数出两百块,拍在刘老师桌上。
“医药费,多的买点零食。精神损失费,等他真有阴影了,拿诊断书来找我。”
我拎起我儿子的书包,牵着他往外走。
“满满。”
裴知行甩开小宝的手,追了出来。
外头下雨了。
梨溪县的雨跟五年前那场一样,又急又密,砸在幼儿园门口的铁皮雨棚上,咚咚咚。
我撑开一把印着“满满寿衣”的红伞,蹲下给儿子拉好外套拉链。
裴知行冲到台阶下,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二话不说举到我头顶。
伞面倾斜。
整个往我这边倒。
他半边肩膀露在雨里,西装几秒就湿透,颜色深了一大块。
我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一步,走出他的伞。
“裴总,你这伞,斜惯了吧?”
他举着伞的手停在半空。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眨都没眨一下。
“满满,我……”
“妈,走了,我饿了。”我儿子拽我。
“走,回家吃饭。”
我牵着儿子,踩着水坑往前走,一步没回头。
身后没有脚步声。
我走出去二十米,拐过街角,才敢长长吐了口气。
手心全是汗,伞柄都握滑了。
【姜满满,出息点,五年了,腿软个屁。】
当天晚上十点,我正在店里折元宝。
卷帘门被人敲响。
咚,咚,咚。
我拉开半截门,裴知行站在外面,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举着一个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几根短短的头发。
“满满,我要做亲子鉴定。”
我手里的元宝捏扁了。
“裴知行,你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
“不是霸天的。”
他把袋子往前递了递,声音压得很低。
“是周小宝的。”
【第三章】
我把他放进了店里。
不是心软,是外头巡逻的王婶已经第三次打着手电从门口晃过去了,再让他站下去,明天全县都会知道寿衣店老板娘半夜跟野男人拉扯。
店里没开大灯,就柜台上一盏小台灯。
裴知行站在一排纸扎小别墅中间,身后是两个纸扎童男童女,咧着红嘴唇冲他笑。
他打了个哆嗦。
“坐。”我指指一个小马扎。
他坐下去,膝盖顶到下巴。
“说吧,周小宝不是你儿子,那你下午装什么孙子?”
“我不确定。”他搓了搓脸,“周楚楚跟我妈说,小宝是我的。说是五年前我喝醉那晚……”
“哪晚?”
“我跟你分手那晚。”
我手里的金纸撕成了两半。
“裴知行,你真行。分手当晚就续上了,无缝衔接,物流都没你快。”
“我没有!”
他猛地站起来,脑袋撞到头顶挂着的纸灯笼,灯笼晃了两圈,掉在他头上。
他把灯笼拿下来,攥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
“那晚我在酒店喝到断片,第二天醒过来,她就在隔壁房间。我什么都不记得。后来她出国了,去年才带着小宝回来,说孩子是我的,我妈信了。”
“你信吗?”
“我不信。所以我要鉴定。”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行,那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起身要去拉卷帘门送客。
“满满。”
他叫住我。
“五年前,我跟你分手,是因为她给我看了你的聊天记录。”
我脚步停住。
“什么聊天记录?”
“你跟一个男的的聊天。你说跟我在一起就是图我家拆迁款,说等钱到手就踹了我。”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图,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
聊天截图上,我的微信头图,我的昵称,一句一句,全是我没说过的话。
我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笑出了声。
“裴知行,那三年房租谁交的?”
他愣住。
“你那破公司刚起步,一个月开不出工资,水电煤气谁交的?你住院那次,押金谁垫的?我图你拆迁款?你家拆迁款到现在拆了吗?”
他嘴唇抖了一下。
“没拆。”
“那我图你什么?图你脚臭?”
他脸一下子白了。
我把手机扔回给他,转身走到店后面,蹲下,拉开最底下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骨灰盒样品。
我打开骨灰盒,从里面掏出一个旧手机。
裴知行眼睛都瞪圆了。
“你把手机放骨灰盒里?”
“防潮防盗,谁偷东西偷骨灰盒?”
我找到充电线插上,等了两分钟,屏幕亮了。
五年没开机,一开机卡得要命。
我点开短信,往上翻。
一条一条,全是周楚楚发的。
“你配不上他,识相点自己滚。”
“你以为他真爱你?他只是可怜你。”
“今晚我会让他亲口跟你说分手,你等着。”
还有一条语音备忘录,日期就是分手那天下午。
我按了播放。
周楚楚的声音从那个破手机里传出来,又尖又亮:“姜满满,截图我都做好了,他已经信了。你最好今晚就答应分手,否则我把你那些照片发到你们公司群里。”
“什么照片?”裴知行声音都变了。
“我哪有什么照片,她吓唬我的。可我那时候刚测出怀孕,你又把伞往她那边斜。”
我按了暂停。
“我就想,算了,不跟傻子争。”
店里没人说话。
台灯滋滋响了两声。
裴知行坐在小马扎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过了很久。
他抬起手,啪,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打轻了。”我说。
啪。
第二巴掌,脸上立刻起了五道红印子。
“行了行了。”我摆手,“别在我店里见血,不吉利,回头还得请师傅来做法事。”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
“满满,我对不起你。”
“知道就好。账先记着,你跟她算完,再跟我算。”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然后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我妈。”
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大得我都听得见:“知行!楚楚说你在那个小县城看见了一个孩子,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我明天就到!”
电话挂了。
裴知行看着我。
我看着手里那个骨灰盒。
【完了。抢孩子的来了。】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店门口。
整条老街都炸了。
卖豆腐的老李把豆腐摊推到马路对面,卖煎饼的张姐连鸡蛋都不打了,王婶搬了个板凳直接坐在我店门口,嗑瓜子。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
然后是周楚楚,扶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女人穿着香槟色套装,脖子上一串珍珠,抬头看了一眼我的招牌,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拿手帕捂住了鼻子。
裴知行的妈,许凤仪。
五年前我见过她一次。
那次她请我喝咖啡,往桌上放了一张卡,说里面有二十万,让我离开她儿子。
我当时没收。
现在想想,有点后悔。
“你就是姜满满?”她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孩子呢?”
“上学去了。”
“我不跟你废话。”她冲律师抬了抬下巴。
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张支票,双手递过来。
“姜女士,这是五百万。裴夫人的意思是,孩子由裴家抚养,这笔钱是给您的补偿。”
街坊们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王婶的瓜子掉了一地。
我接过支票,对着太阳看了看。
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
我数了三遍。
“能分期吗?”我问。
许凤仪愣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点笑,那种我早知道你是这种人的笑。
“可以。”
“那我也分期给你儿子。今天给只胳膊,明天给条腿?”
她脸上的笑卡住了。
我把支票折了两折,折成一个元宝的形状,放在柜台上那堆金元宝中间。
“裴夫人,这张您收好,回去烧给您自己用。”
“你!”
“妈!”
街口传来一声喊。
我儿子背着小书包,被刘老师牵着走过来。今天幼儿园体检,上午就放了。
他远远看见门口这一堆人,松开刘老师,撒腿跑过来,挡在我前面,两手叉腰。
“你们谁啊?来买花圈的排队,后面去。”
许凤仪低头看见他的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帕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像,太……”她只说出半句,嘴唇抖得厉害,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她蹲下来,伸手要摸我儿子的脸。
我儿子往后一跳,躲开了。
“老奶奶,你干嘛?”
“乖孩子,我是你奶奶。”她挤出一个笑,“跟奶奶回大城市,奶奶给你买大房子,买跑车,买游乐园。”
我儿子眨眨眼睛,扭头看我:“妈,她说的游乐园,是整个游乐园吗?”
“问她。”
他转回去:“整个?”
“整个。”
“那你那张五百万,是买我的?”
许凤仪点头。
我儿子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
“五百万太少了。我一天能吃三碗饭,还能帮我妈搬纸人,还会骂人。一个亿吧。”
许凤仪眼睛一亮:“可以!一个亿也……”
“不卖。”
我儿子转身抱住我的腿,把脸埋进我围裙里。
“我就是问问我值多少钱。”
王婶在旁边拍着大腿笑:“好小子!比你妈还会砍价!”
许凤仪站起来,脸色铁青。
“姜满满,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开寿衣店的,整天跟死人打交道,你配养裴家的孩子?我会去法院告你,告你没有抚养能力,告你给孩子营造不健康的成长环境。”
周楚楚在旁边扶着她,帮腔:“阿姨,您别气坏了身子。我听说这孩子在幼儿园天天打人,就是被她教坏的。”
她冲我挑了挑眉毛。
【演,接着演。】
“妈。”
裴知行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他昨晚没走,在我店后门的台阶上坐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
他走到我前面,跟我儿子并排站着。
“妈,你回去。”
“知行?你帮她?你忘了她当年怎么骗你的?”
“她没骗我。”裴知行转过头,盯着周楚楚,“骗我的是她。”
周楚楚的手从许凤仪胳膊上滑下来。
“知行,你说什么呢?”
“还有,”裴知行一个字一字字说,“周小宝,不是我儿子。”
许凤仪猛地转头看周楚楚。
周楚楚嘴唇发白,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踩在一块碎砖上,崴了一下。
“知行,你喝醉那晚的事,你自己都记不得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亲子鉴定已经送了。”裴知行说,“三天后出结果。”
整条街鸦雀无声。
只有王婶嗑瓜子的声音,咔,咔,咔。
【第五章】
周楚楚没等三天。
当天晚上,我手机就被打爆了。
县里的家长群、本地论坛、短视频平台,全是同一个视频。
视频里,我儿子一拳打在周小宝鼻子上,小宝仰面倒地,鼻血糊了一脸。
画面就到这里,前面后面全剪了。
配的文字是:“寿衣店老板娘教子有方,五岁男童暴打同学致其流血,母亲当场叫嚣下回还打。”
底下还有一段录音,是我在办公室说的那句:“下回再说别人没爸爸,记得先看看人家拳头大不大。”
前半句被剪掉了。
只剩一句:“记得先看看人家拳头大不大。”
评论区炸了。
“这种家长就该被举报!”
“开寿衣店的,怪不得孩子戾气这么重。”
“建议幼儿园开除,别祸害别的孩子。”
我盯着屏幕,一条一条往下划,划到手指发麻。
第二天早上,我送儿子去幼儿园。
门口站着十几个家长,看见我们娘俩过来,自动让出一条道,让得远远的。
有个妈妈把自家闺女往身后拉,小声嘀咕:“离他远点,会打人。”
我儿子听见了。
他攥着我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
刘老师从里面迎出来,脸色为难:“霸天妈妈,园长让你去趟办公室。”
园长办公室里坐了五个家长代表。
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拍着桌子:“这种孩子必须退学!不然我们就集体转园!”
园长擦着汗:“姜女士,您看,要不让孩子先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凭什么?”
“家长们的情绪……”
“事情经过监控都拍着,你们看过完整的吗?”
金链子冷笑:“看什么看?打人就是打人,还有理了?”
我站起来想说话,手机又响了。
是县工商所的电话。
“姜满满是吧?有人实名举报你的店消防不合格,我们下午过去检查,你先停业。”
我挂了电话,站在园长办公室里,耳朵里嗡嗡响。
那天下午,我关了店门,带儿子回家。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
到家,他自己把书包放好,自己洗了手,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
我在厨房切菜,切着切着,听见他在门口小声说话。
我探出头。
他对着门口那盆仙人掌,一边抠仙人掌的刺一边说:“仙人掌,我是不是给我妈惹事了?”
刀从我手里掉下去,砸在案板上。
“我要是没打他就好了。我妈就不用关店了。我妈关了店就没钱了,没钱就没法给我买奥特曼了。”
他吸了吸鼻子。
“其实我也没那么想要奥特曼。”
我走过去,蹲下,把他的小手从仙人掌上拿下来。
手指头上扎了好几根刺。
我一根一根拔。
拔一根,他抖一下,就是不哭。
“姜霸天,你听好了。”
“嗯。”
“你打他,是因为他骂你妈。你妈很骄傲。”
“真的?”
“真的。下回打,避开鼻子,打屁股,肉多,不流血,监控也拍不清。”
他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跟着就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手一缩。
当天夜里,我把儿子哄睡着,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那个视频的转发量,已经过了十万。
周楚楚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一条:“作为母亲,我只想要一个公道。我的孩子到现在还在做噩梦。”
配图是周小宝鼻子上贴着纱布的照片。
点赞两万。
门外有人敲门。
我拉开门,裴知行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听说你店被封了。我找人……”
“不用。”
“满满,我有钱,有律师,我可以帮你……”
“裴知行。”我打断他,“五年前,你信了她的截图,没问我一句。五年后,你又拿钱来砸。你就不能换个招吗?”
他提着保温桶的手僵住了。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摆平。”
我关上门。
隔着门板,我听见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最后是保温桶放在地上的声音。
还有一句很轻的:“汤是鸡汤,你喝。”
【鸡汤不喝白不喝。但人不能原谅。】
我开门把保温桶拿进来,顺手把门锁了。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两斤橘子去了刘老师家。
刘老师打开门看见我,第一反应是往后缩。
“霸天妈妈,园长不让我……”
“刘老师,我就问一句。那天的监控,完整版,你那有没有?”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
“有。我那天怕出事,自己拷了一份。”
她转身回屋,过了几分钟出来,塞给我一个U盘。
“还有一段,我本来不想说的。”她压低声音,“你看第三个文件。”
我回到家,插上电脑。
第一个文件,是教室监控。
周小宝凑到我儿子旁边,说:“我妈说了,你没爸爸,你妈是开死人店的,你家晦气,你也晦气。”
我儿子说:“你再说一遍。”
“你没爸爸!你没爸爸!”
然后才是那一拳。
第二个文件,是放学门口的监控。
周楚楚蹲下来,给周小宝擦嘴,嘴型清清楚楚:“明天你就跟那个姜霸天说,他没爸爸,记住没?”
第三个文件,是走廊尽头厕所门口的监控。
时间是打架前一天下午。
我儿子一个人从厕所出来,周楚楚从拐角走过来,四下看了看,伸手掐住我儿子的胳膊,使劲拧了一下。
我儿子疼得蹲在地上。
她俯下身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我按了暂停。
手指头停在鼠标上,抖得按不住。
我想起前几天给儿子洗澡,他胳膊上有一块青紫,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说自己撞桌子上了。
我起身走进卧室。
儿子还在睡,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
我把他的睡衣袖子轻轻撸上去。
那块青脂已经变黄了,边上还有两个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我盯着那两个月牙印,站了很久。
牙齿咬得咯咯响。
当天下午三点,我在店里开了直播。
店还在停业,卷帘门拉着,我就坐在柜台后面,背后一排纸扎童男童女,头顶一排纸灯笼。
直播间名字就叫:寿衣店老板娘,今天来给大家讲讲那个视频。
开播五分钟,涌进来三千人。
弹幕刷得飞快。
“这背景认真的吗?”
“半夜看不了。”
“恶毒老板娘来洗白了?”
我没废话,直接把三段监控放出来。
一段接一段。
放到第三段,弹幕停了几秒。
然后彻底炸了。
“掐孩子???”
“那个哭惨的妈原来是她?”
“我收回我说的话,打得好!”
“建议报警!虐待儿童!”
我把我儿子胳膊上那块淤青的照片也放上去,打了码。
“我儿子打人,我认,我赔钱,我道歉。可我儿子挨掐,挨骂,被教唆,这账,谁认?”
在线人数从三千涨到三万,从三万涨到十万。
就在这时候,卷帘门被人敲响。
我拉开门,裴知行站在外面,身后还跟着两个扛设备的人。
“你干嘛?”
“我来认错。”
他没等我答应,直接走进来,站到直播镜头前面。
“各位,我叫裴知行。五年前,我信了那个女人伪造的聊天记录,在暴雨天把我怀孕的女朋友扔在路边,给另一个女人撑伞。”
弹幕一片问号。
“我不知道她怀孕了。但这不是理由。我是个傻子,是个混蛋。”
他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就跪在一排纸扎童男童女前面。
弹幕直接刷屏了。
“我天,这什么情节?”
“跪在纸人面前,这画面我要笑死了。”
“建议纸人也算见证人。”
我低头看着他。
“跪歪了。”
他愣了一下。
“正对镜头,重跪。”
他挪了挪膝盖,跪正了。
弹幕笑疯了。
“老板娘好狠,我爱了。”
“这男人跪得还挺标准。”
“前任火葬场,还是在寿衣店,主题契合了属于是。”
我关了直播,看着地上的裴知行。
“起来吧,地上凉。”
他没起。
“满满,我知道这不够。”
“当然不够。”我把他拽起来,“你跪一次就想抵五年?做梦。”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香灰。
当天晚上,周楚楚的账号评论区彻底沦陷。
第二天一早,县公安局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报案周楚楚涉嫌虐待儿童,让我带孩子去做个伤情鉴定。
报案人那一栏,写的是裴知行。
【第七章】
第三天,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裴知行让人把结果直接送到了许凤仪住的县城最好的酒店。
还把我也叫上了。
“你来干什么?”许凤仪看见我,眉头又皱起来。
“看戏。”我从包里掏出一袋瓜子,“王婶让我带的,她说下回见面要听我讲。”
许凤仪脸都青了。
周楚楚坐在沙发上,搂着周小宝,脸色发白,手指头一直在抠沙发扶手。
裴知行把牛皮纸袋拍在茶几上。
“妈,你自己看。”
许凤仪拆开,抽出报告。
她的视线从第一行往下扫,扫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不支持裴知行为周小宝的生物学父亲。”
纸从她手里滑下去。
周楚楚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这报告是假的!是她做了手脚!”
她指着我。
我嗑了颗瓜子:“我连你儿子头发都没碰过,我做什么手脚?用意念?”
“知行!那晚你明明……”
“那晚我喝断片了,被人送到酒店,第二天你跟我说你照顾了我一夜。”裴知行盯着她,“周楚楚,那晚你到底在哪个房间?”
周楚楚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许凤仪慢慢转过头。
“楚楚,这孩子是谁的?”
“阿姨,你听我解释……”
“我问你是谁的!”
许凤仪抓起茶几上的茶杯,砸在地上。
瓷片溅了一地,有一片蹦到我脚边,我赶紧把脚收回来。
周小宝被吓得哇哇大哭。
周楚楚把儿子往怀里一搂,突然抬起头,眼神变得狠起来。
“你冲我发什么火?当年是谁让我去拆散他们的?是谁说那个穷丫头配不上你儿子的?”
许凤仪的手停在半空。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你给我的那二十万,转账记录我还留着呢!”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
裴知行慢慢转头,看着他妈。
“妈,她说的什么二十万?”
许凤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手里的瓜子壳啪嗒掉在地上。
【好家伙。这瓜还连着藤。】
周楚楚冷笑一声,抱起孩子就往外走。
“裴知行,你以为你妈干净?你以为你那个宝贝儿子就是你们裴家的?我告诉你们,我手里的东西多了去了,谁也别想好过!”
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许凤仪跌坐在沙发上,脸色灰白。
裴知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妈,二十万,你给的?”
许凤仪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变了。
不再是嫌弃,变成了一种更让我后背发凉的东西。
“知行,这事以后再说。”她一字一句,“现在最重要的,是霸天。他是你唯一的儿子,是裴家唯一的孙子。”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孩子,我必须带走。”
【第八章】
许凤仪说到做到。
第二天中午,我在店里接到刘老师的电话,声音都劈岔了。
“霸天妈妈!有人拿着授权书来接霸天!说是孩子奶奶,授权书上有你的签名!”
“我没签过!”
“我知道!我拖着呢,可她带了好几个人,园长说签名对得上,让我放人……”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然后断了。
我抓起电动车钥匙就往外冲。
围裙都没解,上面还挂着两个没折完的金元宝。
电动车拧到底,一路闯了两个红灯,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正要开走。
车后座上,我儿子扒着车窗,小脸贴在玻璃上,看见我,拼命拍窗户。
“妈!”
我把电动车往路边一扔,冲上去拍车门。
“停车!那是我儿子!”
车没停,往前开。
我跟着跑,跑了十几米,鞋跑掉了一只。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从路边冲出来,直接横躺在车头前面。
刺耳的刹车声。
车头离那人的脑袋不到半米,停住了。
是裴知行。
他躺在马路中间,西装沾满了灰,眼睛闭着,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口。
“妈,要走,你从我身上碾过去。”
车门打开,许凤仪冲下来,脸都白了。
“知行!你疯了!快起来!”
“你把孩子放了,我就起来。”
“我是在帮你!”
“你五年前也是在帮我。”他睁开眼睛,盯着他妈,“帮我把老婆孩子弄丢了五年。”
许凤仪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路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举起手机开始拍。
“哎,这不是直播里那个跪纸人的吗?”
“这回躺马路了?”
“这家人能不能消停点,我瓜子都不够了。”
我趁乱冲到车后门,一把拉开。
后座上空空的。
我儿子不见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差点跪下。
“霸天?霸天!”
“妈,我在这。”
声音从幼儿园门口传过来。
我扭头一看,我儿子正从门口那个装饰用的纸箱子城堡里探出头来。
那是幼儿园手工节做的大纸箱子,摆在门口当景观。
他钻出来,拍拍身上的灰,一溜小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你怎么跑出来的?”
“刚才车停的时候,她下车了,司机也伸头看。”他压低声音,“我就从另一边门溜了。我妈说的,遇到坏人,躲进纸箱子里,坏人想不到。”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每回躲房东催租的时候都这么说的。”
我:“……”
我抱着他,手臂勒得死紧,勒得他直哼哼。
“妈,你勒死我了。”
“勒死拉倒,省得我天天操心。”
我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好半天没抬头。
马路中间,裴知行还躺着。
许凤仪蹲在他旁边,手扯着他的袖子,终于哭出了声。
“知行,你起来,妈不抢了,你起来……”
裴知行睁开眼,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看见我儿子好好的,他才慢慢坐起来。
后脑勺蹭破了一块皮,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他抬手摸了一下,看着手上的血,咧嘴笑了。
“满满,你看,这回我替你挡了。”
我抱着儿子,冷冷看着他。
“挡一次车,能抵五年?”
他嘴角的笑僵住了。
“不能。”
“知道就好。”
我转身要走,又停住。
“去医院把后脑勺包了。别死在我店门口,不吉利。”
【第九章】
许凤仪没再抢人。
她直接起诉了。
一周后,县法院调解室。
许凤仪请了省城最贵的律师团队,三个人一排坐着,面前的文件摞起来有半尺高。
周楚楚也来了。
她跟许凤仪撕破脸之后,转头又跟许凤仪站到了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许凤仪答应她,只要帮着把孩子抢回去,就把那二十万的事一笔勾销,再给她一套房子。
我这边,就我一个人。
还有王婶,她非要来,说给我壮胆。
裴知行坐在调解室角落,后脑勺还贴着纱布,谁那边都没坐。
律师先开口。
“姜女士从事殡葬用品经营,长期与死亡相关物品接触,居住环境不利于儿童心理健康。另外,姜女士经济条件有限,无法给孩子提供优质教育资源。我们还有证人证明,孩子在姜女士的教育下,存在暴力倾向。”
周楚楚站起来,眼圈说红就红。
“我就是证人。我儿子被他打得鼻子出血,到现在还做噩梦。那孩子的妈还当着我的面说,下回还要打。”
她抹了一下眼泪。
“我也是当妈的,我实在不忍心看一个孩子就这么被教坏了。”
王婶在我旁边气得直哆嗦:“这女人脸皮比城墙还厚!”
调解员看向我:“姜女士,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那个旧手机。
周楚楚看见那个手机,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是五年前我用的手机。”我把它放在桌上,“里面有几段录音,我想请大家听一听。”
许凤仪的律师站起来:“反对,这跟本案无关……”
“有没有关,听完再说。”
调解员点头。
我按下第一段。
周楚楚的声音:“姜满满,截图我都做好了,他已经信了。你最好今晚就答应分手……”
周楚楚坐不住了:“这是伪造的!”
我按下第二段。
这段我没给裴知行听过。
日期是分手前一周,周楚楚给我打电话,我当时多了个心眼,开了通话录音。
电话那头,周楚楚说:“阿姨,她就在线上,您跟她说。”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姜小姐,我是知行的母亲。我上次给你的卡你不要,那我就换个方式。你一个孤儿,没背景没学历,你拿什么跟我儿子过日子?我已经安排好了,楚楚会让知行彻底死心。你识相点,自己走,大家都体面。”
调解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许凤仪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的律师低头翻文件,翻得哗哗响,就是不敢抬头。
角落里,裴知行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许凤仪面前,低头看着她。
“妈。”
许凤仪抬头,嘴唇哆嗦:“知行,妈是为你好……”
“你为我好,所以让她一个人怀着孕,坐三十一个小时硬座,跑到这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怀孕了!”
“她要是没怀孕,就活该被你们这么逼?”
许凤仪说不出话来。
我又把U盘插到调解室的电脑上,放出幼儿园厕所门口那段监控,还有公安局出具的伤情鉴定。
“至于暴力倾向,”我指着屏幕上掐着我儿子胳膊的周楚楚,“我儿子的暴力倾向,是跟这位阿姨学的吗?”
调解员的脸彻底沉下来。
“周楚楚女士,你涉嫌虐待儿童,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你今天作为证人的证言,我们不予采信。”
周楚楚一下子站起来,椅子被她带翻在地。
“不是我!是她逼我的!是许凤仪让我干的!她说只要把那孩子名声搞臭,法院就会判给裴家!”
许凤仪猛地转头:“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你给我的房子还没过户呢!”
两个女人当场撕在了一起。
周楚楚揪住许凤仪的珍珠项链,一扯,珠子噼里啪啦崩了一地,滚得满屋都是。
律师们手忙脚乱去拉。
王婶在我旁边,激动得把手里的保温杯都拧开了:“打!使劲打!”
我拉住她:“婶,冷静,这是法院。”
调解室门被推开,两个民警走了进来。
“周楚楚,跟我们走一趟。”
周楚楚愣住了,手里还攥着半截项链线。
她看看民警,看看许凤仪,看看我。
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上。
“不是我,不是我……”她嘴里反复念叨,眼神发直,“我就是想过好日子,我有什么错……”
民警把她架起来往外拖。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突然扭头冲我喊:“姜满满!你凭什么!你一个开寿衣店的,凭什么!”
我看着她。
“凭我那张优惠卡,到现在还有效。”
她被拖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越来越远。
许凤仪坐在一地的珍珠中间,头发散了,妆花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裴知行站在她面前,站了很久。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调解员桌上。
“这是我签的声明。我放弃对姜霸天的一切抚养权主张,我名下所有股份的收益,设立信托,受益人是姜霸天,管理人是姜满满。”
他顿了顿。
“另外,我会以个人名义,起诉周楚楚伪造证据、诽谤。至于我妈……”
许凤仪抬起头看他。
“妈,我会给你养老。但这辈子,你不许再靠近她们娘俩一步。”
许凤仪张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上的珍珠上。
她没说出一个字。
【第十章】
调解结束那天,下雨了。
梨溪县的雨,说来就来。
我走出法院大门,站在台阶上,往包里摸伞。
摸了半天,没摸着。
早上出门太急,忘带了。
王婶早跑没影了,说要赶回去给整条街直播今天的战况。
一把黑伞撑到我头顶。
我扭头。
裴知行站在我身后,伞面正正的,不偏不倚,整个罩住我。
他自己半个身子在雨里,纱布被雨淋湿,贴在后脑勺上。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有电动车。”
“电动车淋雨。”
“你也淋雨。”
“我淋不坏。”
我没说话,往前走。
他举着伞跟着。
我走快,他走快。
我停下,他停下。
我往左拐,伞跟着往左拐。
“裴知行,你有完没完?”
“没完。”
他声音很低。
“满满,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配。我就想,能不能让我留在这儿。不当他爸也行,就当个收破烂的。”
我站住,转身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西装领口上。
“你那公司呢?”
“交给副总了。”
“你妈呢?”
“送回去了,我找了保姆。”
“你住哪?”
“你店对面那个出租屋,我租了一年。”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一年?”
“先租一年。”他喉结滚了一下,“你要是还让我待,我就续。”
我没吭声,转身继续走。
他在后面举着伞跟着。
那天之后,裴知行真在我店对面住下了。
每天早上六点,他准时出现在我店门口,帮我把卷帘门拉起来,把纸扎小别墅一个一个搬出来摆好。
他搬得笨手笨脚,第一天就把一个纸扎童女的脑袋碰掉了。
他捧着那个纸脑袋,站在门口,表情跟捧着一颗炸弹差不多。
“满满,这个……怎么修?”
“胶水。粘歪了扣你工钱。”
“我有工钱?”
“没有。”
“哦。”
他蹲在门口粘了一上午,粘完那个童女的脑袋,还是歪的,歪着头冲路人笑。
王婶路过,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小裴啊,你这手艺,这童女都被你粘得会撒娇了。”
下午他学折元宝。
一个月工资开出去能买半条街的男人,坐在小马扎上,对着一张金纸折了半小时,折出一个四不像。
我儿子放学回来,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裴叔叔,你这个是元宝还是饺子?”
“元宝。”
“你骗人,饺子都比它像元宝。”
裴知行把那个四不像捏在手里,脸色发窘。
“那你教我?”
我儿子眼睛一亮,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对面,挺起小胸脯。
“学费一次十块。”
“好。”
“先交钱。”
裴知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的。
我儿子接过去,塞进兜里,拍了拍。
“这个月的,包了。”
晚上,我在厨房做饭。
客厅里,一大一小趴在桌子上,一个教一个学。
“不对不对,这里要往里折,你手怎么这么笨?”
“这样?”
“你是不是我妈说的那种,读书读傻了的人?”
“……可能是。”
“那你以前怎么当老板的?”
“靠运气。”
“哦。那你运气现在用完了吧?”
裴知行沉默了几秒。
“用完了。剩下的,要靠自己挣。”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锅里的油溅出来,烫了我手背一下。
我甩了甩手,接着炒。
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下午,突然又下起了雨。
我去幼儿园接儿子,刚出门就被浇了个透。
跑到幼儿园门口,裴知行已经站在那了。
一手牵着我儿子,一手举着那把印着“满满寿衣”的大红伞。
伞往我儿子那边斜着。
他自己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看见我跑过来,他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想把我们娘俩一起罩住。
伞不够大。
他就往外站,把自己整个人站在雨里。
我儿子仰头看看他,又看看我。
“妈。”
“嗯?”
“裴叔叔这回伞没斜歪。”
“嗯。”
“那我能叫他一声爸了吗?”
裴知行整个人僵住了,举伞的手抖了一下,雨水哗啦一下从伞边上泼下来,浇了他一脖子。
他不敢看我,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水坑。
我看着他湿透的后背,看着他攥着伞柄攥得发白的手指头。
想说不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抬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
“叫可以。”
我儿子眼睛亮了。
裴知行猛地抬头。
“先让他交伙食费。”我说,“一个月两千,少一分都不行。”
我儿子扭头,冲裴知行伸出小手,手心朝上。
“爸,交钱。”
裴知行站在雨里,眼眶红了,嘴角往上咧,咧到一半又憋回去,憋得整张脸都在抖。
他一边掏钱包,一边哑着嗓子说:“交,交,交一年的。”
“一年的不行。”我说,“按月交。哪个月交不上,哪个月就改回叫叔。”
“好。”
他把钱包整个塞给我儿子。
我儿子抱着钱包,乐得在雨里蹦了两下,溅了我们俩一身泥点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的泥。
又抬头看看裴知行那张想笑又不敢笑的脸。
【姜满满,你完了。五年前那场雨你没认输,五年后这场雨,你要输给一把红伞了。】
我没说出来。
我只是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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