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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8:56:39

五皇子当众说要娶我时,我姐姐先红了眼。

母亲却以为她受了委屈,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你姐姐的婚事才定下来,你就不能安分些?”

我被打的偏过脸,耳边嗡嗡作响。御淮之站在几步外,没拦,也没问我疼不疼,只等着我点头。

在他看来,他肯娶,今日这桩丑事便算有了交代。

可我知道,往后他还会娶我姐姐,让我给她做妾。倘若我敢拿从前的承诺质问他,他便会把我赐给一个乞丐。

理由也替我备好了。

“你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有乞丐没钱纳妾,岂不正合心意?”

我把母亲压在我腕上的手拿开。

“这婚,我不结。”

那时我穿来不过几日,脸还是安国公府二小姐安月芙的脸,内里却已经换了个人。

刚醒来那晚,阿蓝怕我冷,把炭盆往床边挪。我盯着她手里的火钳,听她絮絮叨叨的说大小姐已经与三皇子换了庚帖,夫人忙着替她筹备嫁妆,顾不上过来。

安景瑜。

三皇子。

我一下坐了起来。

阿蓝以为我做了噩梦,赶紧来扶。我抓着她问了几个名字,问到五皇子御淮之时,她还笑:“小姐怎么连五殿下也忘了?您小时候救过他的。”

我宁愿忘了。

这是一本书。

嫡姐安景瑜是女主,御淮之是男主,我则是那个占着救命恩人的名头、不肯给真爱让路的恶毒女配。

父亲想的周全,嫡长女嫁最有希望入主东宫的三皇子,嫡次女留给五皇子。不论哪边成事,安家都能跟着沾光。

可嫡姐并不甘心听父亲安排。她与五皇子暗中往来,又把三皇子逼宫的消息递了过去。

御淮之靠着这桩功劳做了太子,求娶的人却成了她。

至于我,先前说过的非我不娶,一生一世一双人,都算少年人的糊涂话。太子妃的位置没了,倒还能匀出个侧妃给我。

我不肯,便是善妒。

我闹,便是不懂事。

等我把自己闹的众叛亲离,他便用一纸赐婚,将我送给了街边的乞丐。

而眼下,离那场替我定下婚事的簪花宴,还有三日。

月贵妃要替十公主择婿,邀了不少世家子女。原书里,我被引去找嫡姐,却撞上了急着向我表白的御淮之,拉扯间让众人看了个正着。

嫡姐就在围观的人群里。

她说她从未离席,妹妹大约是走错了路。

我躺回枕上,炭火烘的口干,心里却一点点凉下来。

救人的事已经发生,没法抹掉。

我七岁那年跟母亲入宫赴宴,贪玩跑迷了路,撞见几个小太监欺负一个胖孩子。我揪着人闹到宴上,才知道那是丧母后无人照料的五皇子。

皇后主动把他养在膝下,替宫中疏漏收了场。

谁想的到,小时候拉过一次手,长大便要把命赔进去。

第二天日头正好,我叫阿蓝拿上银子,出了府。

到傍晚回来,母亲屋里已经铺满了衣料。嫡姐坐在她膝边,拿一匹云锦往肩上比,母亲嫌光线暗,让丫鬟再掌一盏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母亲才看见我。

“舍得回来了?”

嫡姐没放下衣料,先替我接了一句:“妹妹好容易出去一趟,您就让她玩吧。回头说重了,她又要去父亲跟前哭,倒惹的您不痛快。”

母亲本已伸手让我进来,听了这话,又把手收了回去。

“安家姑娘整日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母亲寿辰快到了,我去挑了件东西。”

我示意阿蓝把锦盒递上去。

盒盖揭开,是一支金丝缠玉的如意八宝钗。母亲拿起来,对着灯看玉色,嘴里仍说:“这些有下人去置办,何必自己跑。”

语气却和缓了。

嫡姐看了一眼钗,又看阿蓝怀里的包袱。

“难为妹妹了。跑了这么久,想必不止买了这一件吧?”

“还有香膏。”我接过包袱,“夜里睡不好,顺道在拢香阁买的。”

她伸手要碰,我便把系带解开,让她看。

几只寻常瓷盒挤在一起,没什么可挑的。

“姐姐以为是什么?”

“谁知道呢。”她笑,“你如今有自己的心事,连我也防着。”

阿蓝把包袱收回怀里:“大小姐,都是铺子里摆着卖的,奴婢一直跟着。”

“我与你家小姐说笑,你急什么。”

母亲已经将玉钗放回盒中,让人收起来,又把云锦披到嫡姐身上。

“三皇子喜欢素净的,这件正好。”

嫡姐顺口道:“五皇子也喜欢。”

屋里只剩衣料摩擦的声响。

母亲停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五皇子送给三皇子的那匹马性子烈,若去看马,衣裳总要穿的利落些。”

这话接的牵强,母亲却没再问,低头替她拢起肩头的褶子。

我抱着香膏退了出去。

背后母亲还在叮嘱她,到了宴上别贪凉,三皇子府里送来的珠花也要戴着。

没有人问我那日穿什么。

父亲倒在次日想起了我。

他把一卷画像推到案边,说柳家来问亲,家中经营药材,虽不是显贵门第,却也殷实。

我没展开画像。

“父亲已经答应了?”

“只是相看。画像你拿回去,簪花宴后再议。”

他低头看案上的帖子,仿佛这事已经说完。我没走,他才抬眼。

“还有什么?”

“我不想只看一张画像,就把亲事定下来。”

父亲把帖子放下:“你姐姐嫁三皇子,也没这样挑拣。”

“姐姐也没私下见过旁人吗?”

他盯住了我。

书房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到了门口,又停了。我看见窗纸上映着半截衣袖。

父亲把画像卷紧,用镇纸压住。

“柳家人口简单,你嫁过去不吃亏。安家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事事顶嘴。”

他抽出簪花宴的帖子递给我。

“宫里照常去。跟着你姐姐,少说话。”

我拿了帖子出来,嫡姐果然等在廊下。

她先往书房看了一眼,才迎上来。

“父亲又提柳家了?这不是好事么,你何苦惹他生气。”

她替我拢衣领,靠的很近,声音也低。

“宴上别招惹五皇子。三皇子已经知道我与他见过面,再闹出什么,父亲可护不住你。”

我按住她的手。

“是你见他,怎么倒要父亲护我?”

“你少歪缠。”

“姐姐若怕,不如那日一直坐在席上,哪里也别去。”

她的手还停在我领口。我松开,她便收回去,装作拂了拂自己的袖子。

“你听了谁的闲话?”

我没有答。

午后,媒人上门,柳家的婚事忽然就不能再等了。

母亲将一只金镯放在我面前,让我戴上,明日去柳家看看。父亲陪两位媒人坐着,说柳家懂礼,家风也好,倒像已经替我过上了那边的日子。

我说还没见过柳公子。

一位媒人笑着接话:“公子读书明理,二小姐尽管放心。”

“我想自己见。”

母亲脸上挂不住:“难道我还会害你?”

嫡姐替她添上茶,声音轻轻的:“母亲别急,妹妹心里若有旁的人,再好的亲事也听不进去。”

媒人朝我看过来。

父亲喝住她:“景瑜。”

她立刻垂下头:“是女儿多嘴。”

话却已经落进母亲耳朵里。

母亲把金镯往我这边又推了推:“五皇子不是你能惦记的。把镯子戴上。”

“我不惦记五皇子,也不戴这个。”

“你——”

她扬起手,父亲拦了下来,叫管家送我回院。

院门从外面锁上时,阿蓝还抱着替我拿来的斗篷。

她望着门缝,气的眼睛都红了。

“方才还让您去相看,如今又把您锁起来,究竟要怎样?”

我也想知道。

没过多久,她从窗边探头回来,说柳公子已经到了前厅,是母亲让人请的。若今日看着合适,簪花宴也不必去了。

我把帖子塞进袖中,问她外门的钥匙在谁那里。

“夫人收着呢。”

妆奁里还有枚旧铜钥匙,能开西边的小门。我递给阿蓝,让她去厨房拿只食盒,绕过去候着。

她看我披斗篷,犹豫道:“小姐,您不是不肯嫁?”

“先见见人再说。”

我从小门绕到前院,没有进去,只在隔着一道门的地方等。

父亲出来时带着嫡姐。

说话的是她,温温柔柔的,称我身体不适,今日不能见客。

柳公子安静了片刻。

“若是二小姐不愿,这门亲事便先放下吧。”

父亲说女儿家害羞,他却没有顺着这话往下接。

“成亲后是我们两个人过日子。她若连见都不愿见,长辈答应了也无用。”

我原本已经扶住门框,听到这里,手又放了下来。

他告辞出去,父亲送到门口,没再说出半句热络话。

我回院时,阿蓝还在小门边等,食盒捂在斗篷里。嫡姐随后便来,隔着屏风问我睡了没有。

阿蓝挡在外头,说刚歇下。

嫡姐没进来。她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当晚院门重开,父亲让人传话,簪花宴必须去,再闹,便送我到庄子上。

阿蓝收拾次日衣裙,一张纸从衣袖里掉出来。

是父亲的字。

明日宴上,别让五皇子认出你。

我捡起来看了两遍,交给阿蓝收好。

五皇子认不认得出我,竟也成了我的过错。

入宫那日,母亲亲自替嫡姐梳头。

她穿着月白衣裙,三皇子送的珠花已经戴在鬓边。母亲怕不牢固,扶着又插深了些。

我穿了件青裙坐到镜前,阿蓝替我挽发。

嫡姐从镜里看我:“妹妹这一身,倒显的我打扮太过。”

“姐姐有三皇子送的珠花,自然该戴。”

母亲听见三皇子几个字便露了笑,又嘱咐我,柳家那边已经回过话,今日只管守规矩。

嫡姐握住母亲的手,说以后进了皇子府,不能常常回来,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

母亲拍着她的手背,让她只管顾好自己。

我坐在一边,等阿蓝把最后一缕头发绾好。

马车快到宫门时,嫡姐忽然问:“父亲给你的纸条,看过了?”

“看过。”

“你知道就好。今日跟着我,别乱跑。”

“那姐姐可别把我丢下。”

她掀帘看了一眼宫门,没有接这句。

御花园里早设好了席。十公主坐在月贵妃身侧,招呼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看花样。

嫡姐刚入座,三皇子的侍从便送来一只锦盒,称是添妆礼。

十公主笑着打趣她:“三皇兄倒会惦记人。”

嫡姐起身谢过,收了锦盒,搁在手边。

她没拆,反倒一直望着园门。

母亲隔着几张案几提醒了一声,她才把眼睛收回来,端起茶喝。

我掰开一块糕点,阿蓝还没接,一名宫女便过来,说十公主请我去看海棠。

嫡姐当即起身:“妹妹不熟路,我陪她。”

宫女却说月贵妃有话问她,请她留下。

她瞥向公主那边,只得把帕子放回案上。

我留阿蓝看着东西,跟宫女出了席。

回廊越走越偏,海棠没看见,前头只有一座亭子。宫女停下,朝里让了让。

“二小姐请。”

我站住没动:“公主呢?”

“就在前面。”

亭子空着,连个衣角都没有。

我转过身要往回走,树后却走出一个人。

“月芙。”

御淮之的衣袖湿了一块,抬手时,那处深色便格外显眼。我往后避,他反而走近。

“你不认得我了?”

我知道这话接不得,索性道:“殿下大约认错了。”

他像是受了冒犯。

“七岁那年,你拿着糖葫芦,把那几个欺负我的人揪到宴上。我一直记着。”

宫女站在旁边,低着头,既不走,也不引路。

“小时候的事,我记不清了。公主还在等,我先告退。”

“你姐姐要嫁三皇子,你也要嫁柳家?”

我停了一下。

他问姐姐时,语速很快;问到我,才像想起此行的正事。

“我的婚事还没定。”

“那就别定。”

他伸手来拉,我侧身避开,袖角仍被他碰到。

回廊外立刻有人叫起来。

“谁在那里?”

人来的太快。

十公主带着几位姑娘,母亲与嫡姐也跟在后头,月贵妃随后便到了。

引路的宫女抢先跪下,指着亭子说亲眼看见我与五皇子拉扯。

母亲先看了我一眼,再去看御淮之。

嫡姐扶住她,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的清楚:“我方才一直在席上,怎么一会儿没瞧住,妹妹便……”

御淮之打断她:“是我想见月芙。”

月贵妃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没向贵妃解释,却对着我说:“我心悦你,想娶你。”

嫡姐扶着母亲的手收紧了。

几位姑娘不再说话,十公主看看他,又看看嫡姐。

我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嫡姐腰间挂着香囊,亭中也有。味道并不能证明什么,却足以让我多问一句。

“姐姐既然没来过,亭子里的香囊怎么与你身上一个味?”

她下意识低头,随即道:“香料又不是我一人能用,妹妹这话什么意思?”

月贵妃没让我们在亭边继续吵。

回到席上,她先问引路宫女究竟奉谁的命,又问嫡姐离席没有。

嫡姐答的很快:“没有。”

我说她来过,御淮之却道自己是独自过来的,无人相约。

宫女见众人都望向自己,改口说是嫡姐怕妹妹惹事,才吩咐她跟着,又咬定我与五皇子早有私情。

母亲的巴掌就是这时落下来的。

我嘴里泛起血腥味,方才还在耳边的议论声忽然远了。

她打完便来扯我,要我跪下认错。

我没跪。

嫡姐替她扶正袖口,劝她消气:“五殿下愿意负责,妹妹往后也有着落。您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御淮之听不得这话。

“景瑜,你已经定了三皇兄的亲,不必再替她说这些。”

嫡姐望着他,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笑没了。

月贵妃让人把宫女带下去,她却忽然往前膝行两步,急着喊,是我给了她银子,让她引嫡姐去亭子,再替我遮掩。

这一回,又成了我陷害姐姐。

我看见她袖口挂着一截红绳,与嫡姐香囊上的系绳相似。

母亲却只听见了银子。

她把我的手按到桌上,逼我认。

“不是你,她为什么偏偏指你?”

我脸上还疼,实在不想再跟她讲道理。

“那母亲去问她。问完了再来打我,行不行?”

她气的又要伸手,父亲正好赶到,先向月贵妃赔罪,说小女管教不严,愿意承担后果。

从头到尾,他都没问我一句。

“父亲愿意担什么?”我看着他,“她方才还说是姐姐叫她跟着,如今又说收了我的钱,您听明白了吗?”

“回府再说。”

“回府就只剩安家的人了,是吗?”

他压低声音斥我闭嘴。

嫡姐趁势向月贵妃求情,说不如先定下我与五皇子的婚事,外头便没什么可传的。

我说不嫁。

母亲气急,碰翻了茶盏,茶水沿着案边往下淌。

御淮之却只重复:“我愿意娶她。”

“殿下说的倒容易。”我看向嫡姐,“姐姐也愿意?”

“月芙!”他终于叫了我的全名,“不要攀扯她。”

嫡姐眼泪一下落了下来,拿帕子挡着脸,说从未与我争抢什么。我却只想问问,既然如此,她为何偏偏在听到他愿意娶我的时候哭。

十公主拿起一张名单,翻看宫女领赏的记载。

“既说收了钱,总得查查钱从哪里来。”

父亲上前想接那张纸,被月贵妃叫住了。

“安国公坐着便是。本宫的人,还用不着你来审。”

他只得收回手。

御淮之似乎已经烦了,让我先回府,他会向父皇请旨。

“殿下没听见吗?我不嫁。”

“那今日的事,你要怎样收场?”

“查清楚。”

嫡姐从帕子后露出眼睛:“妹妹一定要闹到这个地步?”

我转头看她:“你觉得冤,就跟着一起查。”

母亲在旁边拉我,父亲又让我当众说与五皇子没有私情,好保住安家的体面。

我已经说过不止一回,他们却仿佛只听的见自己想听的话。

嫡姐见婚事压不下来,忽然提起柳家,说柳公子就在宫门外,若我实在不肯嫁五皇子,便仍按父亲的意思办。

御淮之又不许了。

“她的亲事,轮不到你来定。”

嫡姐盯着他:“那殿下就替她定好,何必叫所有人陪着难堪?”

他不出声了。

我站在两人中间,脸肿着,袖口被母亲扯的歪斜,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们倒是有许多话,只管对着我说,眼睛却一直望向彼此。

月贵妃问我,究竟去亭子里找谁。

我刚说出公主二字,十公主便接了话。

“是我请的。”

她方才已离席取证,此时带着两名宫女回来,将名册与首饰匣一起放在案上。

“我请安二小姐看海棠,她却被引去了亭子。引路的人拿了安大小姐的红绳,亭中还落着这个。”

匣子里是一枚香囊,与嫡姐腰间那枚相同。

嫡姐先说红绳寻常,见到香囊,又停住了。

引路宫女被重新带上来。这一回,她不敢再看我,只朝着嫡姐磕头。

“大小姐,奴婢照您的话办了,您不能不管奴婢啊。”

母亲往前一步:“什么叫照她的话?”

宫女哭着说,嫡姐让她将五皇子引到亭中,再带我过去。原本只说让我们见一面,后来却又要她当众指认我收买宫人。

“安大小姐说五殿下记挂二小姐,见了便会请旨。三皇子那边,她自己有法子。”

父亲立刻把嫡姐挡到身后,说她是关心妹妹,用错了法子。

月贵妃没理他,让宫女把话说完。

御淮之走到嫡姐面前,问她为何这样安排。

她仰头看他:“你当真不明白?”

他不接,仍问是不是她叫自己去的。

嫡姐嘴唇动了动,母亲抢着说她年纪轻,念在从前帮过他的情分上,不要计较。

御淮之反而冷了脸。

“救过我的是月芙。”

母亲怔住,嫡姐却忽然道:“你答应过娶我。”

父亲猛的回头,已经来不及拦。

“你说等三皇子败了,便向皇上求旨。御淮之,你如今不认了?”

他站的笔直:“我说过,若你愿意,可以替你另寻一门亲事。”

“你说不会亏待我!”

“这便是许婚?”

她的帕子掉在地上,没有去捡。

我不知他私下究竟说过什么,只看见方才还替彼此遮掩的两个人,如今都急着让旁人相信是对方会错了意。

月贵妃命人带走宫女,又让御淮之向我赔礼。

他到了我面前,声音仍带着方才争执后的硬。

“今日是我连累你。”

我不想再替他把这句话修的好听。

“殿下下次若想娶谁,先问她肯不肯。她不答应,也别急着请旨。”

他望着我,大约没想到我还会拒绝。

我向月贵妃行礼,请她准我见一见柳公子。

父亲又叫我不要胡闹,我没有回头。

宫门边,柳公子还拿着那卷画像。

他见我过来,先把画像收了收,没急着说话。

我脸上的掌印还没消,他自然看得见。

“里面的事,公子听说了?”

“听说了一些。”

“那还愿意见我?”

他没有答愿意娶,也没有替我斥责谁,只说:“二小姐自己若有话,我想先听你的。”

我伸出手,他便把画像递给我。

画上的人低眉垂眼,连嘴角都画的恭顺。

我没有打开。

“那今日,才算我们见过。”

次日,父亲送来一封信,让我别再把宴上的事往外说。

我让阿蓝收着,进宫向皇后请安。

她不绕弯子,问我想嫁谁。

我说柳公子。

“已经想好了?”

“想先与他往来相看,不想再被谁推着走。”

皇后点了点头,让人取来一封旧信。

纸页已经发黄,末尾的日期正是我救御淮之那年。他当时年纪小,字写的歪,却郑重求皇后记得安家二小姐的好。

我看完,将信放回原处。

皇后问我要不要带走。

“还是留在娘娘这里吧。以后若有人连救人的事都要改,至少还有这封信。”

她将信收回,沉吟片刻。

“安家未必肯罢手,老三也未必。”

我问三皇子还要做什么,她没有答,先传父亲与嫡姐入宫。

三皇子来的更快。

他进殿行礼,开口竟是向我赔罪,说景瑜不懂事,牵连了妹妹。

嫡姐跟在他身后,已经换了衣裳,眼睛也不红了。

“妹妹,殿下肯出面,便是给咱们姐妹体面。你只需说宫女胡乱攀咬,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你昨天不是这样说的。”

她往三皇子身边挪了一点:“昨日人多,话赶话,有什么说不清的也不稀奇。”

父亲随后到了。

他听了半句,便劝我别在皇后面前闹。连带着柳家的婚事也拿来压,说嫁过去不能只顾自己,安家十五年的养育,总得记在心里。

皇后将茶盏搁下。

“本宫听着,怎么像来收债的。”

父亲忙请罪。

三皇子让侍从取出婚书,放在案上。

嫡姐的眼睛立刻追了过去。

他对父亲道,只要安家肯承认是宫女污蔑景瑜,昨日顶撞长辈的事,便不再追究。

我伸手碰了碰桌沿,没有去接那份婚书。

“所以要我说,路是自己走的,人是自己找的,姐姐什么也没做?”

嫡姐急道:“只是让你别再提亭子的事!五皇子已经赔礼,你也另有亲事,何必死咬着我?”

“你要嫁三皇子,便去嫁。为什么还得我认一回错,替你垫着?”

父亲沉声叫我的名字,接着便说柳家若听见我在宫中这样吵闹,未必还肯要我。

皇后取出旧信,放到婚书旁。

“她小时候救过老五,赏赐与记名,本宫这里都有。她没有仗着这件事讨婚事,如今更不必为了遮丑认下一门亲。亭中是谁设局,昨日已经问过,今日还要她认什么?”

三皇子说那是安家的家事。

皇后问:“你的未婚妻把另一个皇子引进园子,也是安家的家事?”

他不说话,嫡姐先跪了下来。

她求父亲责罚,又求皇后别废了婚事,最后转向我,眼泪掉的比话还快。

“妹妹,我只剩这门亲事了。你一定要毁了才肯罢休?”

“你的婚事好端端放在桌上。我被打了一巴掌,还得认下收买宫人的罪,才算保住它?”

她看向母后座上的皇后,却没敢再接。

三皇子将婚书收回,叫她回府。

父亲弯腰扶她,皇后又将人叫住。

“礼还没行,事情也没说清,安国公倒不必这样急。”

我从殿里出来时,三皇子的侍从追到廊下,递给我一张纸,说是嫡姐让他交来的。

纸上写着日期,还有三皇子届时将走的宫门。

逼宫就在三日后。

我攥着纸,先问侍从:“他看过吗?”

侍从说没有。

“大小姐说,殿下若不肯娶她,便让所有人都看看,三皇子究竟可不可信。”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挑中我来接这张纸,或许以为我会顾着安家,或许想借我的手逼三皇子低头。

我没有替她传话,转手便交给皇后身边的宫女,请她送到陛下那里。

三日后,宫门果然被围。

我随皇后留在偏殿,外头先乱了一阵,随后便听见三皇子的声音。

他带着嫡姐来请罪,却把随行的人留在前门,逼皇帝立储。

御淮之提前带禁卫赶到时,殿外的脚步声密的分不出有多少人。我站在皇后身后,看着她扶在椅上的手。她没叫我走,我也无处可去。

父亲被召来作证。

三皇子指着他,说安家早已答应相助,若没有安景瑜送来的换防时辰,他今日也进不了宫。

父亲扑通跪了下去。

“臣只许了婚,从未答应谋逆!”

“如今倒只剩一桩婚事了。”三皇子冷笑,“你长女给我,次女留给老五,当初怎么说的,都忘了?”

父亲不再接这句,只朝皇帝叩头。

宫人从嫡姐袖中搜出一张宫门图,她望着父亲,像是还等着他开口。

父亲却先斥她:“你从何处弄来的这些东西!”

嫡姐手里还抓着婚书。

“父亲给我的,父亲不记得了?”

“胡说!”

“你说三皇子成了,安家便有从龙之功;若是五皇子胜了,我也能进东宫。”她把婚书攥的皱起来,“是你说的,两边总有一条路!”

三皇子转身逼问她,是不是将宫门图也交给了御淮之,故意引他来送死。

她一遍遍说没有,御淮之却只是看着她。

我走出去,向皇帝说明,那张图并非嫡姐交给五皇子的。三日前她托人交给我的,是另一张写着日期和宫门的纸,已经由皇后宫人呈了上去。

那张纸被取到御前时,御淮之认出了字迹。

嫡姐没有否认,只抬头望我。

我没有替她说成通风报信的功劳。

“她原想拿这个逼三皇子履行婚约。臣女收到后,不敢私留,便呈给陛下。”

三皇子盯着我:“你以为把纸交出去,安家便能干净?”

“陛下要查,便查。安家做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不会替他们作保。”

父亲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皇后身边的女官呈上那封旧信,连同宫中留存的记名,说起五皇子当年获救之事。她向皇帝禀明,我未曾以救命之恩求过婚约,也未参与安家与三皇子的私下往来。

殿上争的仍是彼此的罪。

三皇子又拿父亲许女的话质问他,父亲只说没有,额头叩到地上,不肯再抬。

皇帝听够了,命人将三皇子收押。父亲知情不报,先削爵,再交审问;嫡姐参与传递宫门图,也被带下去查问。

父亲听见削爵,才像是忽然看见我还站在那里。

“月芙,替父亲说句话。”

我没动。

他膝行了一步:“从前是父亲亏待你。等回去,父亲补偿你,嫁妆、亲事,都依你。”

“回去以后呢?”我问,“下一次要用女儿换前程,是不是还得我先答应?”

他张着嘴,宫人已经上前。

嫡姐被带走时也叫我。

“安家散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看着父亲被扶起时仍不肯松开的衣袖,没有回答她。

到了殿外,御淮之拦住我。

他先问我,既知道三皇子会动手,为何不找他。

“我已呈给陛下了。”

“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累的很,脸上那处旧痛碰着风,又有些发胀。

“殿下想知道谋逆的消息,如今知道了。至于我信不信你,还要审吗?”

他缓了口气,提起皇帝方才问过婚事,他已经说愿意娶我。

我往旁边让,他也跟着挪了一步。

“月芙,你还在为宴上的事生气?”

“是,我生气。”

他仿佛终于等到一个能解决的缘由,正要说话,我先说了下去。

“我说不愿意,殿下却总听成别的。今日我再说一遍,不嫁。以后也不必再替我请旨。”

他手里的玉佩转了半圈,停住了。

皇后出来,把一份准婚书交给我。

柳公子仍在宫门外。她说,我若还愿意,便拿着回去。

我向她行礼,没有再看御淮之。

宫门边的柳公子这回没拿画像,手里提了只食盒。

“我母亲做的。”他将盒子递过来,“进宫这么久,怕你饿着。”

我接过,问他听说了多少。

“宫里还没定论,外头说什么的都有。”

“安家被削爵了。”

“嗯。”

“往后兴许还有更难听的话。”

他看着我,没像媒人那样急着夸柳家,也没拿这时候说什么宽宏大量的话。

“那些话若与你有关,你愿意讲,我便听。你今日若累了,先回去吃饭。”

我手里提着食盒,另一只手仍攥着准婚书。

他问我,要不要叫车。

我说好。

这门亲事,是这时我才真正答应的。

安家被抄检那日,母亲送来一封信。

前半封说嫡姐自小心重,她疼她,是怕她进皇子府受委屈。说到后头,便让我要懂事些,去求皇后保住父亲。

她说,只要我肯帮忙,便仍是安家的女儿。

信写的很长,我看完,没回。

阿蓝替我把信纸叠好,问夫人会不会真后悔了。

“她若真悔,先把父亲做过什么交代清楚,别再来问我肯不肯认错。”

阿蓝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又问起嫡姐。

半月后,我见到了她。

三皇子尚未定罪,皇帝念着两人已有婚约,没立刻退亲,先让她暂住三皇子府。她派人来请,说只想见我一面。

我到时,她面前放着婚书,堂屋里空的说话都有回音。

她看见我,先把婚书往旁边挪了挪。

“三皇子传话,要我说宫门图是父亲交的。只要我肯作证,他便保我出府。”

我坐下,没接她递来的茶。

“你在殿上已经说过。”

“殿上是殿上。”她望着门口,“他如今要的,不止那一句。”

我等她往下说。

她却绕到安家,说若她不肯,父亲的罪或许更重;若她肯了,至少父亲还有命。

话绕了几回,最后还是落到我身上。

“妹妹,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来问我?”

“我身边已经没人了。”

我没有因此接过她的难处。

她低头坐了很久,忽然道:“我从前总以为,父亲是疼你的。你一哭,他便过问;母亲再生气,也要顾忌他。”

我想起府里每一回争执。父亲一过问,母亲只会更恨我告状,可嫡姐从不看这些。

她继续说:“五皇子也是。你救过他,他便怎么也忘不了你。我想,我若也有一样东西,是你没有的……”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所以姐姐拿到了吗?”

她把婚书推远了一点。

“没有。”

我没有劝,也没有答应替她拿主意。

后来定案,她终究没照三皇子的意思作伪证,也没把父亲推去独自顶罪。

三皇子废为庶人。

父亲私下替他递送消息的事查实,爵位没能保住,终身不得入朝。安家的宅子也留不下,母亲跟着搬去城外庄子。

她走时没来见我。

我送了两袋米,附一封短信。她从前替我挑过的衣裳、订过的亲事,我都记着;往后的日子,请她不必再操心。

我与柳公子成亲那日,安家无人来。

父亲托人送了一只木匣,说是我小时候用过的。

里头装着旧纸,翻开仍是替我相看的亲事名册。那张让我别被五皇子认出的纸条,也被放在最上头。

我看完,让阿蓝收进箱底。

她气不过:“大喜的日子,送这些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他是想让我念旧,还是仍觉得那些安排没错。

柳公子从外头端汤进来,见阿蓝抱着匣子,没追问,只把碗放到我手边。

“先喝两口,今日席上没吃多少。”

我端起碗,忽然有些不自在。

“你不必总担心我。安家没来,我也没有很难过。”

他愣了一下,才说:“我只是看你没吃饭。”

阿蓝抱着匣子出去,顺手掩了门。

那碗汤不烫,我慢慢喝完了。

婚后第二年,御淮之登基。

他下旨要接安景瑜入宫做妃。

消息传来,我先想起簪花宴上,他当众问她,难道自己每句话都能当作婚书。

如今婚书没有,圣旨倒有了。

嫡姐没有接这份恩典,求新帝准她出家。

母亲为了此事递话进来,仍想让我入宫说情。我没见她,也没有替嫡姐选另一条路。

那年除夕,先皇后已尊为太后,在宫中设宴。

御淮之带着新后来时,我们已经入席。新后出身寻常官宦人家,入宫前曾到柳家的铺子买药,与我认得。

她坐下,先问柳公子近来睡的如何,又问我入冬后还咳不咳。

我答好多了,她便让人把我面前的冷饮换掉,没有提安家。

偏有人放不下旧事,借着酒意笑,说我若当年应了五皇子的亲事,如今也该坐在上首。

那话一出口,新后手中的杯子便停了。

我放下筷子,看向说话的人。

“我当年自己不愿,如今也没后悔。除夕的席上,别替我认亲事了。”

他连忙说失言,太后让人换了道菜,席间才又响起说笑声。

御淮之隔了一会儿,向我举杯。

“朕还欠你一声谢。”

我没有端杯。

“陛下谢过了。还有一句,过去没说。”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柳公子。

柳公子没有替我接话。

御淮之将杯子放回案上。

“对不起。”

我等这句话已没有什么用处,却也不想再替他省掉。

“听见了。”

席散,母亲在宫门外等我。

旧斗篷被风吹的贴在身上,她伸手拢着,看见我便朝前走了两步。

“月芙,母亲想跟你说说话。”

柳公子停在一旁,让我自己应对。

我问她是不是为了嫡姐。

她摇头,说只想见我,又说从前的事,她都知道错了。

这话她在信里写过,如今当面说,仍不容易。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点酸,却没有往前。

“母亲还有什么事?”

她被我问的眼圈发红。

“非得有事才能找你么?你如今连母亲也不肯认了?”

“您是我母亲,这件事改不了。”

她伸出手,我没有让她握住。

“可我的亲事,我过什么日子,往后不再交给您安排。”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缩回斗篷里。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别的话了,我便向她行礼,跟柳公子上车。

回府时,灯还留着,桌上摆了一盘刚蒸好的栗糕。

阿蓝去关门,回头见我坐下,才长长出了口气。

“从前在府里,总怕夫人忽然叫人来。如今您出了门,奴婢倒才觉的踏实。”

我拿起栗糕,掰了一半给她。

她没立刻接,先看柳公子。

柳公子正解斗篷,见她看过来,便道:“她给你的,你看我做什么。”

阿蓝这才笑了。

我咬了一口糕,烫的说不出话,伸手去够茶。

柳公子把杯子往我这边推,没有提宫门外的事。

次年春天,十公主带了宫里的请帖来。

新后要设家宴,请我们夫妻同去。

我看了帖子,放到桌上。柳公子见我迟迟不收,问是不是不想去。

“怕又有人拿旧事说嘴。”

“那便回帖辞了。”

我靠在椅上想了一会儿,又把帖子拿回来。

宫里有我不想见的人,也有太后与十公主。我总不能往后一看见宫门,先绕着走。

“去吧。若坐的烦,咱们早些回来。”

柳公子说好。

家宴上,御淮之又问我愿不愿在宫中多住几日。

他的语气寻常,仿佛不过随口留客。我却不愿替他猜,这句话里有没有旁的意思。

“陛下问问我夫君?”

柳公子正给我夹菜,闻言放下筷子,望向我。

“不是说,坐的烦便回家?你自己定。”

他把话还给我,连御淮之也不好再接。

我笑了一下。

“那不住了。今日席散,我便回去。”

御淮之点头,没再留。

出宫时,十公主追了出来。她一路把我送到车边,忽然问我,如今还恨不恨安景瑜。

我没有立刻答。

恨过。刚穿来时,我连看见她替母亲倒一杯茶,都要猜她下一句话怎样害我。后来她坐在三皇子府里问我怎么办,我也确实痛快过。

“现在呢?”公主问。

“她以后走哪条路,我不想再管了。”

十公主扶着车门,看了我一会儿,侧身让开。

我上车,柳公子把手炉递来,问坐久了累不累。

有些累。

我接过手炉,靠着车壁,看宫门从帘缝里一点点退远。

我没当皇后,没让谁跪在脚下喊母后,也没有赐下十个美妾。

御淮之娶了谁,安景瑜去了哪里,安家如今还想不想翻身,都不能再替我定下一门亲,逼我认一次错。

车轮转过长街,柳公子问我,回去先吃饭,还是先歇一会儿。

“吃饭。”我说,“席上顾着说话了,没吃饱。”

他伸手叩了叩车壁,吩咐车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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