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当众说要娶我时,我姐姐先红了眼。
母亲却以为她受了委屈,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你姐姐的婚事才定下来,你就不能安分些?”
我被打的偏过脸,耳边嗡嗡作响。御淮之站在几步外,没拦,也没问我疼不疼,只等着我点头。
在他看来,他肯娶,今日这桩丑事便算有了交代。
可我知道,往后他还会娶我姐姐,让我给她做妾。倘若我敢拿从前的承诺质问他,他便会把我赐给一个乞丐。
理由也替我备好了。
“你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有乞丐没钱纳妾,岂不正合心意?”
我把母亲压在我腕上的手拿开。
“这婚,我不结。”
那时我穿来不过几日,脸还是安国公府二小姐安月芙的脸,内里却已经换了个人。
刚醒来那晚,阿蓝怕我冷,把炭盆往床边挪。我盯着她手里的火钳,听她絮絮叨叨的说大小姐已经与三皇子换了庚帖,夫人忙着替她筹备嫁妆,顾不上过来。
安景瑜。
三皇子。
我一下坐了起来。
阿蓝以为我做了噩梦,赶紧来扶。我抓着她问了几个名字,问到五皇子御淮之时,她还笑:“小姐怎么连五殿下也忘了?您小时候救过他的。”
我宁愿忘了。
这是一本书。
嫡姐安景瑜是女主,御淮之是男主,我则是那个占着救命恩人的名头、不肯给真爱让路的恶毒女配。
父亲想的周全,嫡长女嫁最有希望入主东宫的三皇子,嫡次女留给五皇子。不论哪边成事,安家都能跟着沾光。
可嫡姐并不甘心听父亲安排。她与五皇子暗中往来,又把三皇子逼宫的消息递了过去。
御淮之靠着这桩功劳做了太子,求娶的人却成了她。
至于我,先前说过的非我不娶,一生一世一双人,都算少年人的糊涂话。太子妃的位置没了,倒还能匀出个侧妃给我。
我不肯,便是善妒。
我闹,便是不懂事。
等我把自己闹的众叛亲离,他便用一纸赐婚,将我送给了街边的乞丐。
而眼下,离那场替我定下婚事的簪花宴,还有三日。
月贵妃要替十公主择婿,邀了不少世家子女。原书里,我被引去找嫡姐,却撞上了急着向我表白的御淮之,拉扯间让众人看了个正着。
嫡姐就在围观的人群里。
她说她从未离席,妹妹大约是走错了路。
我躺回枕上,炭火烘的口干,心里却一点点凉下来。
救人的事已经发生,没法抹掉。
我七岁那年跟母亲入宫赴宴,贪玩跑迷了路,撞见几个小太监欺负一个胖孩子。我揪着人闹到宴上,才知道那是丧母后无人照料的五皇子。
皇后主动把他养在膝下,替宫中疏漏收了场。
谁想的到,小时候拉过一次手,长大便要把命赔进去。
第二天日头正好,我叫阿蓝拿上银子,出了府。
到傍晚回来,母亲屋里已经铺满了衣料。嫡姐坐在她膝边,拿一匹云锦往肩上比,母亲嫌光线暗,让丫鬟再掌一盏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母亲才看见我。
“舍得回来了?”
嫡姐没放下衣料,先替我接了一句:“妹妹好容易出去一趟,您就让她玩吧。回头说重了,她又要去父亲跟前哭,倒惹的您不痛快。”
母亲本已伸手让我进来,听了这话,又把手收了回去。
“安家姑娘整日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母亲寿辰快到了,我去挑了件东西。”
我示意阿蓝把锦盒递上去。
盒盖揭开,是一支金丝缠玉的如意八宝钗。母亲拿起来,对着灯看玉色,嘴里仍说:“这些有下人去置办,何必自己跑。”
语气却和缓了。
嫡姐看了一眼钗,又看阿蓝怀里的包袱。
“难为妹妹了。跑了这么久,想必不止买了这一件吧?”
“还有香膏。”我接过包袱,“夜里睡不好,顺道在拢香阁买的。”
她伸手要碰,我便把系带解开,让她看。
几只寻常瓷盒挤在一起,没什么可挑的。
“姐姐以为是什么?”
“谁知道呢。”她笑,“你如今有自己的心事,连我也防着。”
阿蓝把包袱收回怀里:“大小姐,都是铺子里摆着卖的,奴婢一直跟着。”
“我与你家小姐说笑,你急什么。”
母亲已经将玉钗放回盒中,让人收起来,又把云锦披到嫡姐身上。
“三皇子喜欢素净的,这件正好。”
嫡姐顺口道:“五皇子也喜欢。”
屋里只剩衣料摩擦的声响。
母亲停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五皇子送给三皇子的那匹马性子烈,若去看马,衣裳总要穿的利落些。”
这话接的牵强,母亲却没再问,低头替她拢起肩头的褶子。
我抱着香膏退了出去。
背后母亲还在叮嘱她,到了宴上别贪凉,三皇子府里送来的珠花也要戴着。
没有人问我那日穿什么。
父亲倒在次日想起了我。
他把一卷画像推到案边,说柳家来问亲,家中经营药材,虽不是显贵门第,却也殷实。
我没展开画像。
“父亲已经答应了?”
“只是相看。画像你拿回去,簪花宴后再议。”
他低头看案上的帖子,仿佛这事已经说完。我没走,他才抬眼。
“还有什么?”
“我不想只看一张画像,就把亲事定下来。”
父亲把帖子放下:“你姐姐嫁三皇子,也没这样挑拣。”
“姐姐也没私下见过旁人吗?”
他盯住了我。
书房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到了门口,又停了。我看见窗纸上映着半截衣袖。
父亲把画像卷紧,用镇纸压住。
“柳家人口简单,你嫁过去不吃亏。安家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事事顶嘴。”
他抽出簪花宴的帖子递给我。
“宫里照常去。跟着你姐姐,少说话。”
我拿了帖子出来,嫡姐果然等在廊下。
她先往书房看了一眼,才迎上来。
“父亲又提柳家了?这不是好事么,你何苦惹他生气。”
她替我拢衣领,靠的很近,声音也低。
“宴上别招惹五皇子。三皇子已经知道我与他见过面,再闹出什么,父亲可护不住你。”
我按住她的手。
“是你见他,怎么倒要父亲护我?”
“你少歪缠。”
“姐姐若怕,不如那日一直坐在席上,哪里也别去。”
她的手还停在我领口。我松开,她便收回去,装作拂了拂自己的袖子。
“你听了谁的闲话?”
我没有答。
午后,媒人上门,柳家的婚事忽然就不能再等了。
母亲将一只金镯放在我面前,让我戴上,明日去柳家看看。父亲陪两位媒人坐着,说柳家懂礼,家风也好,倒像已经替我过上了那边的日子。
我说还没见过柳公子。
一位媒人笑着接话:“公子读书明理,二小姐尽管放心。”
“我想自己见。”
母亲脸上挂不住:“难道我还会害你?”
嫡姐替她添上茶,声音轻轻的:“母亲别急,妹妹心里若有旁的人,再好的亲事也听不进去。”
媒人朝我看过来。
父亲喝住她:“景瑜。”
她立刻垂下头:“是女儿多嘴。”
话却已经落进母亲耳朵里。
母亲把金镯往我这边又推了推:“五皇子不是你能惦记的。把镯子戴上。”
“我不惦记五皇子,也不戴这个。”
“你——”
她扬起手,父亲拦了下来,叫管家送我回院。
院门从外面锁上时,阿蓝还抱着替我拿来的斗篷。
她望着门缝,气的眼睛都红了。
“方才还让您去相看,如今又把您锁起来,究竟要怎样?”
我也想知道。
没过多久,她从窗边探头回来,说柳公子已经到了前厅,是母亲让人请的。若今日看着合适,簪花宴也不必去了。
我把帖子塞进袖中,问她外门的钥匙在谁那里。
“夫人收着呢。”
妆奁里还有枚旧铜钥匙,能开西边的小门。我递给阿蓝,让她去厨房拿只食盒,绕过去候着。
她看我披斗篷,犹豫道:“小姐,您不是不肯嫁?”
“先见见人再说。”
我从小门绕到前院,没有进去,只在隔着一道门的地方等。
父亲出来时带着嫡姐。
说话的是她,温温柔柔的,称我身体不适,今日不能见客。
柳公子安静了片刻。
“若是二小姐不愿,这门亲事便先放下吧。”
父亲说女儿家害羞,他却没有顺着这话往下接。
“成亲后是我们两个人过日子。她若连见都不愿见,长辈答应了也无用。”
我原本已经扶住门框,听到这里,手又放了下来。
他告辞出去,父亲送到门口,没再说出半句热络话。
我回院时,阿蓝还在小门边等,食盒捂在斗篷里。嫡姐随后便来,隔着屏风问我睡了没有。
阿蓝挡在外头,说刚歇下。
嫡姐没进来。她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当晚院门重开,父亲让人传话,簪花宴必须去,再闹,便送我到庄子上。
阿蓝收拾次日衣裙,一张纸从衣袖里掉出来。
是父亲的字。
明日宴上,别让五皇子认出你。
我捡起来看了两遍,交给阿蓝收好。
五皇子认不认得出我,竟也成了我的过错。
入宫那日,母亲亲自替嫡姐梳头。
她穿着月白衣裙,三皇子送的珠花已经戴在鬓边。母亲怕不牢固,扶着又插深了些。
我穿了件青裙坐到镜前,阿蓝替我挽发。
嫡姐从镜里看我:“妹妹这一身,倒显的我打扮太过。”
“姐姐有三皇子送的珠花,自然该戴。”
母亲听见三皇子几个字便露了笑,又嘱咐我,柳家那边已经回过话,今日只管守规矩。
嫡姐握住母亲的手,说以后进了皇子府,不能常常回来,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
母亲拍着她的手背,让她只管顾好自己。
我坐在一边,等阿蓝把最后一缕头发绾好。
马车快到宫门时,嫡姐忽然问:“父亲给你的纸条,看过了?”
“看过。”
“你知道就好。今日跟着我,别乱跑。”
“那姐姐可别把我丢下。”
她掀帘看了一眼宫门,没有接这句。
御花园里早设好了席。十公主坐在月贵妃身侧,招呼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看花样。
嫡姐刚入座,三皇子的侍从便送来一只锦盒,称是添妆礼。
十公主笑着打趣她:“三皇兄倒会惦记人。”
嫡姐起身谢过,收了锦盒,搁在手边。
她没拆,反倒一直望着园门。
母亲隔着几张案几提醒了一声,她才把眼睛收回来,端起茶喝。
我掰开一块糕点,阿蓝还没接,一名宫女便过来,说十公主请我去看海棠。
嫡姐当即起身:“妹妹不熟路,我陪她。”
宫女却说月贵妃有话问她,请她留下。
她瞥向公主那边,只得把帕子放回案上。
我留阿蓝看着东西,跟宫女出了席。
回廊越走越偏,海棠没看见,前头只有一座亭子。宫女停下,朝里让了让。
“二小姐请。”
我站住没动:“公主呢?”
“就在前面。”
亭子空着,连个衣角都没有。
我转过身要往回走,树后却走出一个人。
“月芙。”
御淮之的衣袖湿了一块,抬手时,那处深色便格外显眼。我往后避,他反而走近。
“你不认得我了?”
我知道这话接不得,索性道:“殿下大约认错了。”
他像是受了冒犯。
“七岁那年,你拿着糖葫芦,把那几个欺负我的人揪到宴上。我一直记着。”
宫女站在旁边,低着头,既不走,也不引路。
“小时候的事,我记不清了。公主还在等,我先告退。”
“你姐姐要嫁三皇子,你也要嫁柳家?”
我停了一下。
他问姐姐时,语速很快;问到我,才像想起此行的正事。
“我的婚事还没定。”
“那就别定。”
他伸手来拉,我侧身避开,袖角仍被他碰到。
回廊外立刻有人叫起来。
“谁在那里?”
人来的太快。
十公主带着几位姑娘,母亲与嫡姐也跟在后头,月贵妃随后便到了。
引路的宫女抢先跪下,指着亭子说亲眼看见我与五皇子拉扯。
母亲先看了我一眼,再去看御淮之。
嫡姐扶住她,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的清楚:“我方才一直在席上,怎么一会儿没瞧住,妹妹便……”
御淮之打断她:“是我想见月芙。”
月贵妃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没向贵妃解释,却对着我说:“我心悦你,想娶你。”
嫡姐扶着母亲的手收紧了。
几位姑娘不再说话,十公主看看他,又看看嫡姐。
我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嫡姐腰间挂着香囊,亭中也有。味道并不能证明什么,却足以让我多问一句。
“姐姐既然没来过,亭子里的香囊怎么与你身上一个味?”
她下意识低头,随即道:“香料又不是我一人能用,妹妹这话什么意思?”
月贵妃没让我们在亭边继续吵。
回到席上,她先问引路宫女究竟奉谁的命,又问嫡姐离席没有。
嫡姐答的很快:“没有。”
我说她来过,御淮之却道自己是独自过来的,无人相约。
宫女见众人都望向自己,改口说是嫡姐怕妹妹惹事,才吩咐她跟着,又咬定我与五皇子早有私情。
母亲的巴掌就是这时落下来的。
我嘴里泛起血腥味,方才还在耳边的议论声忽然远了。
她打完便来扯我,要我跪下认错。
我没跪。
嫡姐替她扶正袖口,劝她消气:“五殿下愿意负责,妹妹往后也有着落。您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御淮之听不得这话。
“景瑜,你已经定了三皇兄的亲,不必再替她说这些。”
嫡姐望着他,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笑没了。
月贵妃让人把宫女带下去,她却忽然往前膝行两步,急着喊,是我给了她银子,让她引嫡姐去亭子,再替我遮掩。
这一回,又成了我陷害姐姐。
我看见她袖口挂着一截红绳,与嫡姐香囊上的系绳相似。
母亲却只听见了银子。
她把我的手按到桌上,逼我认。
“不是你,她为什么偏偏指你?”
我脸上还疼,实在不想再跟她讲道理。
“那母亲去问她。问完了再来打我,行不行?”
她气的又要伸手,父亲正好赶到,先向月贵妃赔罪,说小女管教不严,愿意承担后果。
从头到尾,他都没问我一句。
“父亲愿意担什么?”我看着他,“她方才还说是姐姐叫她跟着,如今又说收了我的钱,您听明白了吗?”
“回府再说。”
“回府就只剩安家的人了,是吗?”
他压低声音斥我闭嘴。
嫡姐趁势向月贵妃求情,说不如先定下我与五皇子的婚事,外头便没什么可传的。
我说不嫁。
母亲气急,碰翻了茶盏,茶水沿着案边往下淌。
御淮之却只重复:“我愿意娶她。”
“殿下说的倒容易。”我看向嫡姐,“姐姐也愿意?”
“月芙!”他终于叫了我的全名,“不要攀扯她。”
嫡姐眼泪一下落了下来,拿帕子挡着脸,说从未与我争抢什么。我却只想问问,既然如此,她为何偏偏在听到他愿意娶我的时候哭。
十公主拿起一张名单,翻看宫女领赏的记载。
“既说收了钱,总得查查钱从哪里来。”
父亲上前想接那张纸,被月贵妃叫住了。
“安国公坐着便是。本宫的人,还用不着你来审。”
他只得收回手。
御淮之似乎已经烦了,让我先回府,他会向父皇请旨。
“殿下没听见吗?我不嫁。”
“那今日的事,你要怎样收场?”
“查清楚。”
嫡姐从帕子后露出眼睛:“妹妹一定要闹到这个地步?”
我转头看她:“你觉得冤,就跟着一起查。”
母亲在旁边拉我,父亲又让我当众说与五皇子没有私情,好保住安家的体面。
我已经说过不止一回,他们却仿佛只听的见自己想听的话。
嫡姐见婚事压不下来,忽然提起柳家,说柳公子就在宫门外,若我实在不肯嫁五皇子,便仍按父亲的意思办。
御淮之又不许了。
“她的亲事,轮不到你来定。”
嫡姐盯着他:“那殿下就替她定好,何必叫所有人陪着难堪?”
他不出声了。
我站在两人中间,脸肿着,袖口被母亲扯的歪斜,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们倒是有许多话,只管对着我说,眼睛却一直望向彼此。
月贵妃问我,究竟去亭子里找谁。
我刚说出公主二字,十公主便接了话。
“是我请的。”
她方才已离席取证,此时带着两名宫女回来,将名册与首饰匣一起放在案上。
“我请安二小姐看海棠,她却被引去了亭子。引路的人拿了安大小姐的红绳,亭中还落着这个。”
匣子里是一枚香囊,与嫡姐腰间那枚相同。
嫡姐先说红绳寻常,见到香囊,又停住了。
引路宫女被重新带上来。这一回,她不敢再看我,只朝着嫡姐磕头。
“大小姐,奴婢照您的话办了,您不能不管奴婢啊。”
母亲往前一步:“什么叫照她的话?”
宫女哭着说,嫡姐让她将五皇子引到亭中,再带我过去。原本只说让我们见一面,后来却又要她当众指认我收买宫人。
“安大小姐说五殿下记挂二小姐,见了便会请旨。三皇子那边,她自己有法子。”
父亲立刻把嫡姐挡到身后,说她是关心妹妹,用错了法子。
月贵妃没理他,让宫女把话说完。
御淮之走到嫡姐面前,问她为何这样安排。
她仰头看他:“你当真不明白?”
他不接,仍问是不是她叫自己去的。
嫡姐嘴唇动了动,母亲抢着说她年纪轻,念在从前帮过他的情分上,不要计较。
御淮之反而冷了脸。
“救过我的是月芙。”
母亲怔住,嫡姐却忽然道:“你答应过娶我。”
父亲猛的回头,已经来不及拦。
“你说等三皇子败了,便向皇上求旨。御淮之,你如今不认了?”
他站的笔直:“我说过,若你愿意,可以替你另寻一门亲事。”
“你说不会亏待我!”
“这便是许婚?”
她的帕子掉在地上,没有去捡。
我不知他私下究竟说过什么,只看见方才还替彼此遮掩的两个人,如今都急着让旁人相信是对方会错了意。
月贵妃命人带走宫女,又让御淮之向我赔礼。
他到了我面前,声音仍带着方才争执后的硬。
“今日是我连累你。”
我不想再替他把这句话修的好听。
“殿下下次若想娶谁,先问她肯不肯。她不答应,也别急着请旨。”
他望着我,大约没想到我还会拒绝。
我向月贵妃行礼,请她准我见一见柳公子。
父亲又叫我不要胡闹,我没有回头。
宫门边,柳公子还拿着那卷画像。
他见我过来,先把画像收了收,没急着说话。
我脸上的掌印还没消,他自然看得见。
“里面的事,公子听说了?”
“听说了一些。”
“那还愿意见我?”
他没有答愿意娶,也没有替我斥责谁,只说:“二小姐自己若有话,我想先听你的。”
我伸出手,他便把画像递给我。
画上的人低眉垂眼,连嘴角都画的恭顺。
我没有打开。
“那今日,才算我们见过。”
次日,父亲送来一封信,让我别再把宴上的事往外说。
我让阿蓝收着,进宫向皇后请安。
她不绕弯子,问我想嫁谁。
我说柳公子。
“已经想好了?”
“想先与他往来相看,不想再被谁推着走。”
皇后点了点头,让人取来一封旧信。
纸页已经发黄,末尾的日期正是我救御淮之那年。他当时年纪小,字写的歪,却郑重求皇后记得安家二小姐的好。
我看完,将信放回原处。
皇后问我要不要带走。
“还是留在娘娘这里吧。以后若有人连救人的事都要改,至少还有这封信。”
她将信收回,沉吟片刻。
“安家未必肯罢手,老三也未必。”
我问三皇子还要做什么,她没有答,先传父亲与嫡姐入宫。
三皇子来的更快。
他进殿行礼,开口竟是向我赔罪,说景瑜不懂事,牵连了妹妹。
嫡姐跟在他身后,已经换了衣裳,眼睛也不红了。
“妹妹,殿下肯出面,便是给咱们姐妹体面。你只需说宫女胡乱攀咬,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你昨天不是这样说的。”
她往三皇子身边挪了一点:“昨日人多,话赶话,有什么说不清的也不稀奇。”
父亲随后到了。
他听了半句,便劝我别在皇后面前闹。连带着柳家的婚事也拿来压,说嫁过去不能只顾自己,安家十五年的养育,总得记在心里。
皇后将茶盏搁下。
“本宫听着,怎么像来收债的。”
父亲忙请罪。
三皇子让侍从取出婚书,放在案上。
嫡姐的眼睛立刻追了过去。
他对父亲道,只要安家肯承认是宫女污蔑景瑜,昨日顶撞长辈的事,便不再追究。
我伸手碰了碰桌沿,没有去接那份婚书。
“所以要我说,路是自己走的,人是自己找的,姐姐什么也没做?”
嫡姐急道:“只是让你别再提亭子的事!五皇子已经赔礼,你也另有亲事,何必死咬着我?”
“你要嫁三皇子,便去嫁。为什么还得我认一回错,替你垫着?”
父亲沉声叫我的名字,接着便说柳家若听见我在宫中这样吵闹,未必还肯要我。
皇后取出旧信,放到婚书旁。
“她小时候救过老五,赏赐与记名,本宫这里都有。她没有仗着这件事讨婚事,如今更不必为了遮丑认下一门亲。亭中是谁设局,昨日已经问过,今日还要她认什么?”
三皇子说那是安家的家事。
皇后问:“你的未婚妻把另一个皇子引进园子,也是安家的家事?”
他不说话,嫡姐先跪了下来。
她求父亲责罚,又求皇后别废了婚事,最后转向我,眼泪掉的比话还快。
“妹妹,我只剩这门亲事了。你一定要毁了才肯罢休?”
“你的婚事好端端放在桌上。我被打了一巴掌,还得认下收买宫人的罪,才算保住它?”
她看向母后座上的皇后,却没敢再接。
三皇子将婚书收回,叫她回府。
父亲弯腰扶她,皇后又将人叫住。
“礼还没行,事情也没说清,安国公倒不必这样急。”
我从殿里出来时,三皇子的侍从追到廊下,递给我一张纸,说是嫡姐让他交来的。
纸上写着日期,还有三皇子届时将走的宫门。
逼宫就在三日后。
我攥着纸,先问侍从:“他看过吗?”
侍从说没有。
“大小姐说,殿下若不肯娶她,便让所有人都看看,三皇子究竟可不可信。”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挑中我来接这张纸,或许以为我会顾着安家,或许想借我的手逼三皇子低头。
我没有替她传话,转手便交给皇后身边的宫女,请她送到陛下那里。
三日后,宫门果然被围。
我随皇后留在偏殿,外头先乱了一阵,随后便听见三皇子的声音。
他带着嫡姐来请罪,却把随行的人留在前门,逼皇帝立储。
御淮之提前带禁卫赶到时,殿外的脚步声密的分不出有多少人。我站在皇后身后,看着她扶在椅上的手。她没叫我走,我也无处可去。
父亲被召来作证。
三皇子指着他,说安家早已答应相助,若没有安景瑜送来的换防时辰,他今日也进不了宫。
父亲扑通跪了下去。
“臣只许了婚,从未答应谋逆!”
“如今倒只剩一桩婚事了。”三皇子冷笑,“你长女给我,次女留给老五,当初怎么说的,都忘了?”
父亲不再接这句,只朝皇帝叩头。
宫人从嫡姐袖中搜出一张宫门图,她望着父亲,像是还等着他开口。
父亲却先斥她:“你从何处弄来的这些东西!”
嫡姐手里还抓着婚书。
“父亲给我的,父亲不记得了?”
“胡说!”
“你说三皇子成了,安家便有从龙之功;若是五皇子胜了,我也能进东宫。”她把婚书攥的皱起来,“是你说的,两边总有一条路!”
三皇子转身逼问她,是不是将宫门图也交给了御淮之,故意引他来送死。
她一遍遍说没有,御淮之却只是看着她。
我走出去,向皇帝说明,那张图并非嫡姐交给五皇子的。三日前她托人交给我的,是另一张写着日期和宫门的纸,已经由皇后宫人呈了上去。
那张纸被取到御前时,御淮之认出了字迹。
嫡姐没有否认,只抬头望我。
我没有替她说成通风报信的功劳。
“她原想拿这个逼三皇子履行婚约。臣女收到后,不敢私留,便呈给陛下。”
三皇子盯着我:“你以为把纸交出去,安家便能干净?”
“陛下要查,便查。安家做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不会替他们作保。”
父亲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皇后身边的女官呈上那封旧信,连同宫中留存的记名,说起五皇子当年获救之事。她向皇帝禀明,我未曾以救命之恩求过婚约,也未参与安家与三皇子的私下往来。
殿上争的仍是彼此的罪。
三皇子又拿父亲许女的话质问他,父亲只说没有,额头叩到地上,不肯再抬。
皇帝听够了,命人将三皇子收押。父亲知情不报,先削爵,再交审问;嫡姐参与传递宫门图,也被带下去查问。
父亲听见削爵,才像是忽然看见我还站在那里。
“月芙,替父亲说句话。”
我没动。
他膝行了一步:“从前是父亲亏待你。等回去,父亲补偿你,嫁妆、亲事,都依你。”
“回去以后呢?”我问,“下一次要用女儿换前程,是不是还得我先答应?”
他张着嘴,宫人已经上前。
嫡姐被带走时也叫我。
“安家散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看着父亲被扶起时仍不肯松开的衣袖,没有回答她。
到了殿外,御淮之拦住我。
他先问我,既知道三皇子会动手,为何不找他。
“我已呈给陛下了。”
“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累的很,脸上那处旧痛碰着风,又有些发胀。
“殿下想知道谋逆的消息,如今知道了。至于我信不信你,还要审吗?”
他缓了口气,提起皇帝方才问过婚事,他已经说愿意娶我。
我往旁边让,他也跟着挪了一步。
“月芙,你还在为宴上的事生气?”
“是,我生气。”
他仿佛终于等到一个能解决的缘由,正要说话,我先说了下去。
“我说不愿意,殿下却总听成别的。今日我再说一遍,不嫁。以后也不必再替我请旨。”
他手里的玉佩转了半圈,停住了。
皇后出来,把一份准婚书交给我。
柳公子仍在宫门外。她说,我若还愿意,便拿着回去。
我向她行礼,没有再看御淮之。
宫门边的柳公子这回没拿画像,手里提了只食盒。
“我母亲做的。”他将盒子递过来,“进宫这么久,怕你饿着。”
我接过,问他听说了多少。
“宫里还没定论,外头说什么的都有。”
“安家被削爵了。”
“嗯。”
“往后兴许还有更难听的话。”
他看着我,没像媒人那样急着夸柳家,也没拿这时候说什么宽宏大量的话。
“那些话若与你有关,你愿意讲,我便听。你今日若累了,先回去吃饭。”
我手里提着食盒,另一只手仍攥着准婚书。
他问我,要不要叫车。
我说好。
这门亲事,是这时我才真正答应的。
安家被抄检那日,母亲送来一封信。
前半封说嫡姐自小心重,她疼她,是怕她进皇子府受委屈。说到后头,便让我要懂事些,去求皇后保住父亲。
她说,只要我肯帮忙,便仍是安家的女儿。
信写的很长,我看完,没回。
阿蓝替我把信纸叠好,问夫人会不会真后悔了。
“她若真悔,先把父亲做过什么交代清楚,别再来问我肯不肯认错。”
阿蓝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又问起嫡姐。
半月后,我见到了她。
三皇子尚未定罪,皇帝念着两人已有婚约,没立刻退亲,先让她暂住三皇子府。她派人来请,说只想见我一面。
我到时,她面前放着婚书,堂屋里空的说话都有回音。
她看见我,先把婚书往旁边挪了挪。
“三皇子传话,要我说宫门图是父亲交的。只要我肯作证,他便保我出府。”
我坐下,没接她递来的茶。
“你在殿上已经说过。”
“殿上是殿上。”她望着门口,“他如今要的,不止那一句。”
我等她往下说。
她却绕到安家,说若她不肯,父亲的罪或许更重;若她肯了,至少父亲还有命。
话绕了几回,最后还是落到我身上。
“妹妹,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来问我?”
“我身边已经没人了。”
我没有因此接过她的难处。
她低头坐了很久,忽然道:“我从前总以为,父亲是疼你的。你一哭,他便过问;母亲再生气,也要顾忌他。”
我想起府里每一回争执。父亲一过问,母亲只会更恨我告状,可嫡姐从不看这些。
她继续说:“五皇子也是。你救过他,他便怎么也忘不了你。我想,我若也有一样东西,是你没有的……”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所以姐姐拿到了吗?”
她把婚书推远了一点。
“没有。”
我没有劝,也没有答应替她拿主意。
后来定案,她终究没照三皇子的意思作伪证,也没把父亲推去独自顶罪。
三皇子废为庶人。
父亲私下替他递送消息的事查实,爵位没能保住,终身不得入朝。安家的宅子也留不下,母亲跟着搬去城外庄子。
她走时没来见我。
我送了两袋米,附一封短信。她从前替我挑过的衣裳、订过的亲事,我都记着;往后的日子,请她不必再操心。
我与柳公子成亲那日,安家无人来。
父亲托人送了一只木匣,说是我小时候用过的。
里头装着旧纸,翻开仍是替我相看的亲事名册。那张让我别被五皇子认出的纸条,也被放在最上头。
我看完,让阿蓝收进箱底。
她气不过:“大喜的日子,送这些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他是想让我念旧,还是仍觉得那些安排没错。
柳公子从外头端汤进来,见阿蓝抱着匣子,没追问,只把碗放到我手边。
“先喝两口,今日席上没吃多少。”
我端起碗,忽然有些不自在。
“你不必总担心我。安家没来,我也没有很难过。”
他愣了一下,才说:“我只是看你没吃饭。”
阿蓝抱着匣子出去,顺手掩了门。
那碗汤不烫,我慢慢喝完了。
婚后第二年,御淮之登基。
他下旨要接安景瑜入宫做妃。
消息传来,我先想起簪花宴上,他当众问她,难道自己每句话都能当作婚书。
如今婚书没有,圣旨倒有了。
嫡姐没有接这份恩典,求新帝准她出家。
母亲为了此事递话进来,仍想让我入宫说情。我没见她,也没有替嫡姐选另一条路。
那年除夕,先皇后已尊为太后,在宫中设宴。
御淮之带着新后来时,我们已经入席。新后出身寻常官宦人家,入宫前曾到柳家的铺子买药,与我认得。
她坐下,先问柳公子近来睡的如何,又问我入冬后还咳不咳。
我答好多了,她便让人把我面前的冷饮换掉,没有提安家。
偏有人放不下旧事,借着酒意笑,说我若当年应了五皇子的亲事,如今也该坐在上首。
那话一出口,新后手中的杯子便停了。
我放下筷子,看向说话的人。
“我当年自己不愿,如今也没后悔。除夕的席上,别替我认亲事了。”
他连忙说失言,太后让人换了道菜,席间才又响起说笑声。
御淮之隔了一会儿,向我举杯。
“朕还欠你一声谢。”
我没有端杯。
“陛下谢过了。还有一句,过去没说。”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柳公子。
柳公子没有替我接话。
御淮之将杯子放回案上。
“对不起。”
我等这句话已没有什么用处,却也不想再替他省掉。
“听见了。”
席散,母亲在宫门外等我。
旧斗篷被风吹的贴在身上,她伸手拢着,看见我便朝前走了两步。
“月芙,母亲想跟你说说话。”
柳公子停在一旁,让我自己应对。
我问她是不是为了嫡姐。
她摇头,说只想见我,又说从前的事,她都知道错了。
这话她在信里写过,如今当面说,仍不容易。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点酸,却没有往前。
“母亲还有什么事?”
她被我问的眼圈发红。
“非得有事才能找你么?你如今连母亲也不肯认了?”
“您是我母亲,这件事改不了。”
她伸出手,我没有让她握住。
“可我的亲事,我过什么日子,往后不再交给您安排。”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缩回斗篷里。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别的话了,我便向她行礼,跟柳公子上车。
回府时,灯还留着,桌上摆了一盘刚蒸好的栗糕。
阿蓝去关门,回头见我坐下,才长长出了口气。
“从前在府里,总怕夫人忽然叫人来。如今您出了门,奴婢倒才觉的踏实。”
我拿起栗糕,掰了一半给她。
她没立刻接,先看柳公子。
柳公子正解斗篷,见她看过来,便道:“她给你的,你看我做什么。”
阿蓝这才笑了。
我咬了一口糕,烫的说不出话,伸手去够茶。
柳公子把杯子往我这边推,没有提宫门外的事。
次年春天,十公主带了宫里的请帖来。
新后要设家宴,请我们夫妻同去。
我看了帖子,放到桌上。柳公子见我迟迟不收,问是不是不想去。
“怕又有人拿旧事说嘴。”
“那便回帖辞了。”
我靠在椅上想了一会儿,又把帖子拿回来。
宫里有我不想见的人,也有太后与十公主。我总不能往后一看见宫门,先绕着走。
“去吧。若坐的烦,咱们早些回来。”
柳公子说好。
家宴上,御淮之又问我愿不愿在宫中多住几日。
他的语气寻常,仿佛不过随口留客。我却不愿替他猜,这句话里有没有旁的意思。
“陛下问问我夫君?”
柳公子正给我夹菜,闻言放下筷子,望向我。
“不是说,坐的烦便回家?你自己定。”
他把话还给我,连御淮之也不好再接。
我笑了一下。
“那不住了。今日席散,我便回去。”
御淮之点头,没再留。
出宫时,十公主追了出来。她一路把我送到车边,忽然问我,如今还恨不恨安景瑜。
我没有立刻答。
恨过。刚穿来时,我连看见她替母亲倒一杯茶,都要猜她下一句话怎样害我。后来她坐在三皇子府里问我怎么办,我也确实痛快过。
“现在呢?”公主问。
“她以后走哪条路,我不想再管了。”
十公主扶着车门,看了我一会儿,侧身让开。
我上车,柳公子把手炉递来,问坐久了累不累。
有些累。
我接过手炉,靠着车壁,看宫门从帘缝里一点点退远。
我没当皇后,没让谁跪在脚下喊母后,也没有赐下十个美妾。
御淮之娶了谁,安景瑜去了哪里,安家如今还想不想翻身,都不能再替我定下一门亲,逼我认一次错。
车轮转过长街,柳公子问我,回去先吃饭,还是先歇一会儿。
“吃饭。”我说,“席上顾着说话了,没吃饱。”
他伸手叩了叩车壁,吩咐车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