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过机场安检脱外套,我过安检得先吃抗癌药。
手续齐全,工作人员却说,不吃就扣药。
我反手报警,他笑着让我随便告。
直到警察翻开扣药记录。
上面写着,我已经自愿放弃了这三盒药。
可那个时间,我还没下飞机。
第一章
“吃一片。”
男人把我的药盒拍在检查台上,推来一杯水。
纸杯底下有一圈褐色污渍。
我没接。
“这是抗癌处方药,不是试吃的小饼干。”
“知道是药就好。你当着我的面吃一片,证明没有问题,我就放你走。”
他的胸牌翻着,只露出一根蓝色挂绳。
我把医院诊断证明、处方、购药票据,以及这次携带药物的预核验材料,重新摊开。
“姓名,周予安。患者是我。三盒,数量和治疗周期对应。你刚才已经核对过了。”
“我说的是吃药,你给我看纸干什么?”
“因为纸能证明,乱吃药不能。”
他抬起眼皮。
“那就扣下。”
行李转盘已经停了。
后面的旅客推着箱子,从隔离带另一侧绕过去。我的外套还搭在胳膊上,汗贴着衬衣后背,指尖却发凉。
我从境外复诊回来,飞机延误了两个多小时。
胃里只有半块面包。
按照医生给我的方案,下一次用药在晚上。我不能因为一个人想看我咽东西,就改时间,也不能在不该补服的时候额外吞一片。
我指着处方上的联系电话。
“你对药有疑问,可以找有权限的部门核验。需要医学判断,可以联系机场医疗点。都不行,你给我书面依据。”
他把诊断证明往旁边一拨。
纸滑下检查台,落在他鞋边。
“我在这里上班,还是你在这里上班?”
我弯腰捡纸。
他没挪脚。
鞋底压住了医院盖章的那个角。
我扶着检查台站起来,胸口那道手术疤被衣服扯了一下。
“请抬脚。”
“先把药吃了。”
我看了他两秒,拿出手机。
他嘴角往上提。
“投诉电话在墙上,慢慢打。”
“不是投诉。”
我拨通了机场警务电话。
“我在海榆国际机场国际到达区,申报通道旁边的行李检查台。有人扣住我的处方药,要求我当场服药,还拒绝说明身份和依据。请派人过来。”
他的手停在药盒上。
“你至于吗?”
“你都开始给我开药了,我不得给你挂个号?”
隔壁一个拖着编织袋的男人没绷住,咳了两声。
工作人员转头瞪过去。
男人立刻低头研究编织袋上的化肥广告。
电话里,接线员让我不要争抢物品,留在现场。
我打开录像,把镜头对准自己的行李和检查台,不扫其他旅客。
“我记录自己的处置过程。如果这里有禁止拍摄规定,请指出,我配合警方保存证据。”
他伸手来挡。
我退了半步。
“别碰手机。你刚才说吃一片,否则扣药,是不是?”
“我让你配合检查!”
“具体怎么配合?”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心里只有肿瘤复查结果,没装你们的工作手册。”
他脸上的笑没了。
我又问了一遍他的姓名。
他把胸牌翻正,几乎顶到镜头前。
罗进。
海榆机场旅客服务协作岗。
我念完最后三个字,抬头看他。
“协作岗,有权要求旅客吃处方药?”
“你别抠字眼。”
“你扣我的药,我抠你的字,挺公平。”
他抓起三盒药,转身塞进身后的灰色周转箱。
盖子扣下,咔的一声。
我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抢不过,不能抢。
我把镜头压低,录下箱号和他扣盖的动作。
“这三盒药在你接手时,原包装完好。你现在准备把它们送去哪?”
“待处理区。”
“处理是什么意思?”
“你不配合,那就按规定办。”
“哪条规定?”
他不答,拿起对讲机。
“贺主管,来一下。有个旅客闹事。”
我对着仍未挂断的电话补充。
“对方正在转移药物。”
罗进猛地回头。
“你电话还没挂?”
“没有。”
我把屏幕给他看。
“别紧张,你刚才那段服务,也有人听见了。”
第二章
警察到得比主管快。
陈衡先看我的脸,又看台上的纸杯。
“有没有服用?”
“没有。”
“有没有人碰伤你?”
“没有。他拿走了药。”
陈衡让同事留住灰箱,转向罗进。
“你是什么岗位?所属单位?”
“机场协作人员。”
“具体单位。”
罗进报了启途旅服公司的名字。
陈衡又问。
“谁决定扣留药品?”
“不是扣留,是暂存核查。”
我把手机里的录像往前拖了一点。
罗进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那就扣下。”
他张了张嘴。
我看着他。
“原声,没给你配反派音乐。”
陈衡抬手,让我先别说话。
他要求罗进出示受理记录、移交依据,以及有权作出处置的人员信息。
罗进在台面下翻文件。
翻出一本值班登记,又塞了回去。
这时,一个夹着平板的男人走过来。
“怎么还惊动警察了?”
他先向陈衡伸手,没得到握手,才把手收回去,整理胸前的工牌。
贺有为。
现场主管。
“我是负责人。小罗表达能力不够,我们主要也是替旅客把关。”
“怎么把关?”陈衡问。
“药物性质不明,做个现场确认。”
“靠旅客吃下去确认?”
贺有为看了罗进一眼。
“他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我把录像又放了一次。
“吃一片。”
整个检查台安静了三秒。
贺有为把平板抱紧了些。
“工作方式有待改进。周先生,你先把录像关掉,事情不就好沟通了吗?”
“关掉以后,刚才那句话是不是也有待存在?”
拖编织袋的男人往前挪了挪。
“警察同志,我听见了。他还说不吃不让走。”
罗进扭头。
“你不是赶车吗?”
男人把袋子往地上一放。
“车票还能改签,耳朵不能改签。我听见什么就说什么。”
陈衡记下他的联系方式。
他姓韩,来机场接女儿,进错了接人方向,被工作人员领到这里确认通行路线。刚巧撞上这件事。
贺有为伸手去拿灰箱。
陈衡挡了一下。
“先别动。把现有记录拿出来。”
“这是内部流转。”
“那就把内部流转记录拿出来。”
贺有为指腹在平板边缘磨了几下,转身叫人联系值班人员。
机场医疗点的许知禾也到了。
她先问我的用药方案、上次服药时间、当下有没有不适。
我一一回答。
她看过处方,把那杯水推远。
“不要为证明物品安全,改变处方药服用安排。药品核验也不能靠人体试服完成。”
罗进小声说。
“就一片。”
许知禾抬起头。
“这句话你愿意写进记录,签字承担吗?”
罗进把视线移开。
贺有为抢着开口。
“没人真让他吃,这不是在沟通吗?”
陈衡指向我的手机。
“录像已经固定。你说的每一句也会记录。”
贺有为不说话了。
我撑着台面坐下,掌心黏着一层汗。
手机震动,是赵大川。
他在出口等了我四十多分钟。
“哥们,你是被托运了吗?行李出来,人没出来。”
“我被临时要求吃抗癌药。”
电话那边椅子响了一声。
“哪个医院把门诊开机场了?”
“没医院。一个协作岗。”
“那我停车费找他报。他管这么宽,应该不差这几块。”
我让他先别进来,替我联系复诊医院,把材料再发一份到邮箱。
挂断电话,贺有为已经换了语气。
“周先生,你看,你身体也不好。我们把药还给你,你签个无争议确认,大家都省事。”
“先核清药,再谈签字。”
“一个流程而已。”
“那你先签个没有逼我吃药的确认。”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旁边的打印机突然响了。
一张纸吐出来。
罗进伸手去抓,陈衡先拿住了纸的另一边。
“这是什么?”
贺有为朝罗进使了个眼色。
罗进没松手。
纸绷在两人中间。
陈衡盯着他。
“松开。”
第三章
纸张落到台面上。
最上面一行字,是旅客特殊物品自愿委托处置单。
物品名称,抗肿瘤药品。
数量,三盒。
旅客姓名,周予安。
处置意见,自愿放弃,委托处理。
下面还有我的签名。
我把纸拿起来,手指压住名字,往后看时间。
下午三点零六分。
“这个时间,我还在飞机上。”
罗进马上说。
“系统时间有偏差。”
我调出航班信息。
“三点二十一分落地。你们系统提前十五分钟,就替我把药放弃了?”
贺有为接过话。
“可能录入有误,不能抓住一个小错误无限扩大。”
“签名也是录入有误?”
我翻开登机前填写的接驳服务确认单。
这趟回来,我因为术后提重物不方便,预订过机场到市区的行李协助服务。
收费一百二十元。
承办方,正是启途旅服。
那张确认单上,我的名字最后一笔划出了框。
处置单上的签名,连划出框的长度都没变。
我把两张图并排放大。
陈衡看了几秒,让同事分别拍照留存。
贺有为伸手。
“这个属于公司内部信息,不能随便拍。”
陈衡没把纸给他。
“上面涉及这位旅客的签名和物品处置。现在需要核查。”
罗进喉结滚了一下。
“是预填,没正式执行。”
“预填能把我的签名填上去?”
我指了指灰箱。
“还没正式执行,你为什么把药放进待处理箱?”
他抬手去摸胸牌,摸了两次,绳子缠住了手指。
贺有为忽然笑了一声。
“周先生,你不要把事情想复杂了。我们服务很多旅客,用的是统一模板,工作人员疏忽。”
“统一模板里,自愿放弃也是统一的?”
他没答。
一名穿着执法制服的值班人员走过来。
唐宁。
她接到现场请求,来核对我的申报和药物材料。
她没先听双方吵什么,而是让我确认药物用途、携带数量、来源和是否本人使用。
然后核对提前提交的材料编号。
我把手机递过去。
“这是针对我这次行程、这三盒药的书面答复。原件在文件袋里。”
她逐项检查,又让同事查验系统中的申报记录。
贺有为向她递烟。
烟盒刚离开口袋,就被他自己塞了回去。
唐宁抬头问。
“你们什么时候向我们移交了这批待核查药物?”
“还没来得及。”
“那你们凭什么生成处置单?”
“旅客不配合。”
“具体不配合哪项要求?”
贺有为不看我,只盯着台上的笔。
我替他回答。
“吃一片。”
唐宁把笔放下。
“开箱前,谁接触过药盒?有没有拆封?”
“我只打开行李箱。他拿走时,三盒外包装都完整。”
她叫来两名人员,当着我和警方的面打开灰箱,核对数量、批号、外观,记录包装状态。
药都在。
我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就在这时,罗进口袋里的对讲机响了。
“罗哥,三点那个药品处置单走普通还是加急?客户没付核验费,财务那边挂不上。”
罗进按住通话键。
动作太快,指甲刮过塑料壳。
贺有为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陈衡看着两人。
“什么核验费?”
“增值服务。”贺有为说。
“我没买。”
“你还没决定。”
“我连有人卖都不知道。”
对讲机又响了一声。
“罗哥,四千八那档,还是一千八那档?”
韩师傅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好家伙,我以为他卡你吃药,原来是卡你付款。”
我低头看那张提前生成的处置单。
飞机还没落地。
我人还没站到这个台子前。
他们就已经给我的药安排好了去处。
我把纸放回陈衡面前。
“警官,我补充报案内容。”
“我怀疑,这不是一句话说重了。”
第四章
贺有为想解释,电话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按掉。
陈衡没有在现场替任何行为定性。
他让双方分别陈述,要求公司保存涉及我的服务订单、处置单生成记录和相关监控,不得擅自删除。
罗进被叫到另一边时,还回头看了贺有为一眼。
贺有为没看他。
唐宁把查验结果交给我。
“就你本次携带的药物和现有材料,已经完成核对,没有发现需要按他们那张单子作出处置的情形。具体结果在这份记录里。”
我逐字看完,签了接收。
她又说。
“他们是外包协作人员,不是作出药物入境处理决定的执法人员。协作服务不能代替依法核查。”
我看向贺有为。
“刚才你们说得太顺,我还以为整个机场都是你家的。”
贺有为挤出一点笑。
“周先生,误会解开就好。”
“误会没长手,签不了我的名。”
他的笑又没了。
药物交回前,许知禾让我联系原来的治疗团队,确认旅途中保存情况和后续安排。
医生在电话里问完,没有让我补服,也没有让我为了赶时间乱改方案,只要求按原计划,并留意身体情况。
我把药放回随身包,拉上拉链。
直到拉链头碰到手背,我才发现自己的指节一直绷着。
陈衡递来受理凭据,告知我后续需要补充哪些材料。
我把原始录像复制保存,保留原文件,不剪辑。
贺有为跟着我走到警务室门口。
“借一步。”
“这里挺好。”
“有些话没必要让大家听。”
“那多半不是我爱听的话。”
他压低声音。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病。真闹开,耽误的是你自己。网上的人可不管你占不占理。”
我把手机举起来。
“这句要不要也留个原声?”
他后退半步。
“你这人怎么一点人情都不讲?”
“刚才我想讲病情,你让我表演吞药。现在讲什么人情?”
他转身走了。
赵大川在外面蹲着,手里拎一袋面包、一瓶水,还有一只保温杯。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
我接过保温杯。
“什么?”
“粥。她说你嘴能怼人,胃不能跟着加班。”
我拧盖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伸手接走我的行李,嘴上还没停。
“停车费一百六十八。你这场架,按分钟计费的。”
“回头给你。”
“我说找他报。你别抢着当冤种,我今天接一个已经够了。”
走到停车场,我给母亲打电话。
“出来了,马上回家。”
她问怎么这么久。
“手续多查了一遍。”
她叮嘱我别提重物。
我应了一声。
挂断后,赵大川把副驾驶座椅往后调。
“刚才为什么不告诉阿姨?”
“她一急就睡不着。”
“行。那你先吃两口。”
我舀了一勺粥,还没送到嘴边,他的手机连响几次。
公司同事发来链接。
一段十七秒的视频。
画面里,我站在检查台前,说自己不吃。
下一句,是我拿着手机说报警。
罗进要求吞药的部分没了。
诊断证明落地的部分没了。
视频标题写着,男子携带不明药物入境,拒不配合检查还威胁工作人员。
画面角落,我的姓名和诊断书露了半页。
赵大川把手机扣在腿上。
“这帮人还送售后?”
我放下勺子,打开刚才保存的原始录像。
“不是售后。”
“他们觉得,药还给我,就能把事重新编一遍。”
第五章
母亲还是看见了。
车开到半路,她打来电话,没有先问视频。
“你是不是没吃饭?”
我看着怀里的保温杯。
“正在吃。”
“那些人说你装病。”
她的声音往下沉了一截。
“妈,材料都在。”
“我知道。我是问,他们怎么能说这个?”
赵大川把车停到路边。
我捏着杯盖,杯沿硌住指腹。
“你别跟人吵。把链接发给我,剩下的我处理。”
“我没吵。”
电话那边传来键盘提示音。
我闭了一下眼。
“妈,先别打字。”
她停了几秒。
“我就是想告诉他们,你做手术的时候,一夜一夜睡不着。你没装。”
我盯着车窗外的收费指示牌。
那些字看了两遍,一个也没记住。
“你不用把我再证明一遍。”
我把声音压稳。
“今天我没吃那片药,以后也不会拿病情给他们表演。”
母亲吸了吸鼻子,说等我回家。
挂断后,赵大川把纸巾盒递过来。
“擦手。粥滴了。”
我接过纸巾。
他没看我,只把导航里的路线重新设了一遍。
到家后,我没急着发长文。
先存链接、账号、发布时间、传播页面和完整画面,再联系平台要求保全相关记录,并投诉未经同意公开诊疗信息及误导性剪辑。
赵大川是做产品测试的,看了两遍视频,指住左下角。
“这不是旁边旅客拍的。”
“怎么说?”
“镜头固定,角度在柜台里面。你录的画面里,对面没有人举手机。”
我们把原始录像暂停。
罗进身后,确实有一台朝外的小型工作摄像设备。
我把这条线索补交给警方和机场投诉受理人员,没有在网上直接指认来源。
十分钟后,贺有为给我打电话。
“周先生,网上情况你也看到了。”
我按下录音提示。
“通话我会留存。”
“随你。公司愿意帮你协调删除。”
“视频从哪来的?”
“网络这么大,我怎么知道?”
“那你怎么协调?”
他停了一拍。
“我有朋友做传媒。”
“朋友挺讲效率。我到家不到半小时,他已经替你把诊断书传播出去了。”
贺有为呼吸重了一点。
“你别把好意当恶意。你发个说明,承认双方沟通存在偏差,公司这边也不追究你影响正常工作。”
“我影响了什么工作?”
“你自己想。”
“四千八那项?”
电话挂了。
赵大川对着黑掉的屏幕啧了一声。
“客服水平不行,问题还没解决就结束会话。”
我把通话备份,又写了一份只陈述事实的说明。
没有贴完整诊断书。
没有公开工作人员的私人信息。
附上的,是经过遮挡个人信息的受理凭据、核验结果,以及能听清吞药要求的连续片段。
原件交给处理部门。
公开部分,只证明争议里必要的事。
发出前,公司项目负责人也给我打电话。
我握着鼠标,先说。
“网上视频不完整,明天我会把情况说明给你。”
“我知道。大川把你报平安的消息发群里了。”
“如果给项目造成影响……”
“你现在项目里最大的影响,是周三那份测试清单还在你电脑上。”
我愣了一下。
“我发你。”
“发完睡觉。病假单按正常流程补,别拿网上那群人给自己排班。”
电话断了,我才把肩膀从椅背上松开。
说明发出后,第一条私信不是骂我的。
是一张付款截图。
四千八百元。
备注,特殊药品安全核验加急服务。
对方只问一句。
“你那三盒药,最后拿回来了吗?”
第六章
发消息的人姓梁。
我没有立刻让他把所有材料发给我,而是先告诉他我的受理渠道,建议他直接向处理部门提交原件。
他还是发来一段语音。
“我爸的药。上个月,他们也说材料不够。我急着赶回去,交了钱。”
“做了什么核验?”我问。
“不知道。坐在旁边等二十分钟,给药盒贴了张绿色纸条,就让我走了。”
“你有没有签协议?”
“有个屏幕让我写名字,我以为是领取行李。”
我盯着自己那张处置单。
梁先生又发来一张照片。
药盒上的绿色贴纸,写着协助核验完成。
下方盖着启途旅服的服务章。
我把这条线索整理好,连同对方同意联系的方式补交。
这一次,机场受理人员没有再让我等普通投诉回访。
她询问了我的身体状况,约我第二天下午做一次详细说明,并告知已经启动对外包岗位权限和资料使用情况的核查。
我提出三个要求。
原始记录要保存。
个人医疗资料不能再被无关人员接触。
调查不能由贺有为自己收集自己的人证。
对方逐项复述,记进回执。
第二天中午,一个叫程悦的人联系我。
她先发来自己的工作证,遮住证件号码。
启途旅服,客服文员。
“我想告诉你那张单子是怎么来的。”
我看了两遍。
“请直接向警方说明。你可以把联络方式给我,我转给办案人员。”
“我怕。”
“你怕什么?”
过了半分钟,她发来一句。
“我的账号也生成过。”
我没有回没事,也没有保证会保护她。
我说。
“那更需要把你实际做过的、知道的,完整说清楚。我不能替任何人保证结果。”
下午,我在机场投诉接待室见到了她。
陈衡的同事已经先和她核实身份。
她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包纸巾,包装边缘被搓开了。
我进去时,她站了起来。
“对不起。”
“先说事。”
她把工作群里的培训文件交给接待人员,按要求展示原始消息。
文件标题很规矩。
特殊物品旅客服务转化指引。
内容也很规矩。
先核实痛点。
再强化时效风险。
最后提供解决路径。
我看着那几行字,笑了一声。
“我的病,在你们这儿还要走销售流程。”
程悦低下头。
“最开始说,只给手续确实缺失、需要跑腿协助的人提供服务。后来主管说,材料全不全不重要,旅客急不急才重要。”
接待人员抬头。
“这句话谁说的?什么时候?有没有记录?”
程悦指出群消息日期。
“语音还在。是贺主管。”
语音播放出来,贺有为的声音带着笑。
“别一看手续齐就放弃。手续齐,说明药贵,人更不愿意丢。你们要会帮客户做选择。”
我把手压在膝盖上。
程悦接着说。
“每成交一单,现场岗有提成。我做文员,按生成订单数量算绩效。”
“你知道签名被挪用吗?”
她捏纸巾的手停了。
“开始不知道。后来有旅客投诉,我见过两份签名完全相同的单子。”
“那你做了什么?”
她没抬头。
“问过主管。他说电子签名都这样。我没有继续问。”
屋里只剩空调风声。
我看着她。
“这句也请写进去。”
她眼睛里积了一层水,点头。
接待人员把问题重新问了一遍,记录她的回答。
程悦没有靠一句对不起离开。
她留下来,一份一份核对自己经手的订单。
我起身去接水时,她叫住我。
“昨天那个视频,我知道是谁先发到公司群的。”
第七章
视频最早出现在一个二十多人的工作群里。
发送者不是罗进。
是贺有为。
配文只有一句。
留着,防止恶意投诉。
后面有人回复,收到。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外部合作账号的联系人被拉进群。
程悦只提供自己有权查看的原始群记录,没有去碰其他人的手机。
至于后续谁剪辑、谁发布,需要处理人员继续核查。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药刚还到手里,网上就已经备好了另一套说法。
他们不是临时想起来防我。
他们有流程。
连挨投诉之后怎么反咬,也有流程。
机场负责核查的江主任把笔放下。
“程女士,你所在公司是否要求员工自行留存旅客诊断资料?”
“预约协助服务时,需要上传部分材料。后来主管要求,遇到特殊药品,能拍就拍,说方便成交。”
“资料存在哪?”
“公司工作盘。还有主管自己的工作手机。”
我问。
“谁可以看?”
程悦咬住嘴唇。
“现场服务组基本都能。”
我把水杯放到桌上,水晃到杯口。
“我交材料,是为了少提一次箱子,不是给你们整个组共享病历。”
江主任让工作人员立刻把这项单独列入调查。
她没有当场说已经查明什么,只明确告诉我,相关权限已暂停,资料访问日志已经要求留存。
那天下午,罗进第一次主动给我发消息。
不是道歉。
是一段服务协议。
最后一页,我的签名还在。
他紧跟一句。
“白纸黑字,自愿接受特殊物品处置。你别到时候说自己没签。”
我打开原始预约邮件。
邮件里的协议,只有行李搬运、接驳时间、取消规则。
没有特殊物品处置。
我把两个版本的页数并排截取,发给陈衡。
然后只回罗进一句。
“谢谢补充材料。”
他撤回了消息。
我又回一句。
“已经保存。”
手机那边再没动静。
赵大川坐在旁边削苹果,削断第三条皮之后,把刀放下。
“他是不是觉得聊天记录归他撤回,别人记忆也跟着撤回?”
“他习惯了别人拿药就走。”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按程序走。”
“听着不够威风。”
“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威风,是每次走一步都别踩空。”
第二轮核查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我照常吃饭、用药、去医院做约好的检查。
没有因为网上有人催更新,就把复诊改成现场直播。
赵大川陪我等报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看完,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他们给你公司寄东西了。”
是一封要求制止员工侵害商誉的函件。
盖着启途旅服的章。
里面写我利用患者身份获取关注,干扰正常服务,要求我公开道歉,否则追究损失。
附件还列着我任职公司的名称和办公地址。
我没在公开说明里提过公司。
可预约接驳的时候,为了报销,我开过抬头。
我把报告袋扣好。
“资料还真没白收。”
赵大川站起来。
“这都把手伸到你饭碗里了,还忍?”
我接过手机。
“不是忍。”
“再加一项。”
第八章
项目负责人把函件原件交给我,没有叫我进大会议室。
我们站在茶水间。
咖啡机响着,他手里端了一杯白水。
“公司不替你判断案子,也不会因为一封函就处分你。工作和请假按制度来。需要我们证明收到这封信,可以。”
我点头。
“谢谢。”
“还有,你上周那份测试报告,错别字改一下。”
“哪个?”
“故障复现,你写成了故障复仇。”
我抹了把脸。
“手快。”
他看着我。
“我看挺符合你最近精神状态。”
我第一次在这几天里笑出声。
拿到函件后,咨询的郑律师帮我把诉求拆开。
药物核查是否合法,由相应部门认定。
伪造文件、威胁和收费线索,交给警方进一步调查。
个人资料使用、视频发布、名誉和实际损失,按各自证据提出要求。
“不要写一个包打天下的金额。”她说。
“他们给我开四千八,我也不能回他们四十八万?”
“你想让人看气话,还是看账?”
“看账。”
“那停车票、额外交通费、误工证明、必要支出,能证明的都留好。疾病本身的治疗费,不要混进去。有没有造成额外健康损害,要由医学证据说话,不能靠吓人。”
我把一摞票据推过去。
“我就一个要求。”
她抬头。
“不能拿一句沟通不当,把该查的换掉。”
“可以坚持这个要求。但赔偿协商和行政、刑事调查,不是一张纸能互相抵消的。”
第二轮核查前一天,贺有为又打来电话。
这次没有威胁。
“周先生,我们谈个实际的。给你五千,你把网上内容删了,投诉撤掉。你身体要紧,没必要耗。”
“我的医疗资料从哪些账号传出去的?”
“那个会处理。”
“假签名怎么生成的?”
“技术人员的问题。”
“逼我吃药是谁的要求?”
“小罗个人理解偏差。”
“那你负责什么?”
他停了几秒。
“负责解决问题。”
“你目前解决得最积极的,是提出问题的人。”
他语速变快。
“五千不少了。你不是要治病吗?”
我握紧手机,指腹发白。
过去几天,我听过装病,听过闹事,听过恶意投诉。
这句最轻。
却把我从椅子上顶了起来。
“贺有为,你听清楚。”
“我要治病,不代表谁拿着钱,都能顺手踩我一脚。”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我没有继续吵。
把明确拒绝的意思说完,结束通话,备份文件。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了机场会议室。
不是公开审判,也不是媒体发布会。
是机场组织的事实核对与服务责任处理会议。
警方仍按自己的程序调查。
到场的有机场相关部门、启途旅服负责人、我和律师,以及被要求说明情况的贺有为、罗进。
桌上摆着各方提交的材料目录。
贺有为一见我,先皱眉。
“不是说内部沟通吗?怎么还带律师?”
郑律师坐下。
“你们寄给他单位的函,是打算让他带语文老师来读?”
罗进低头喝水,杯口碰到牙,磕了一声。
江主任把录音设备打开,征求在场人员确认。
随后,她推过来一份打印记录。
“先核对一件事。”
“周先生的航班还没落地,谁把他的订单标成了高转化药品客?”
第九章
贺有为的手停在水杯上。
罗进先开口。
“这个标签不是我加的。”
江主任没接话,翻开下一页。
“根据已保全的记录,标签由主管账号添加。随后生成自愿处置模板,关联了原行李服务订单中的电子签名图片。”
贺有为抬起头。
“账号多人使用,不能只看名字。”
“所以今天请你们核对操作设备、值班安排和群指令。”
她把一份设备登录记录推到公司负责人面前。
“你们技术人员已经说明,这次操作发生在主管办公室的固定设备。登录验证通过的是贺主管工作手机。”
贺有为看向身边的公司负责人。
“设备也不一定是我本人用的。”
对方没有替他说话。
“那你说明,当时是谁在用。”
贺有为嘴唇动了动。
“我需要回忆。”
江主任又播放了一段群语音。
“周予安这单先预建。资料齐,药不会便宜。现场别一上来就报钱,先把检查这一关卡住。”
贺有为伸手去拿纸杯。
杯子被碰翻,水沿着桌缝流下来。
罗进往旁边躲了一下。
贺有为没擦水。
“这句话不能脱离上下文理解。我是让他们重视检查。”
我把纸巾递过去。
“擦一下。”
他看向我。
我没松手,接着说。
“别让水替你把证据洗了。”
郑律师碰了碰我胳膊,让我少说两句。
我把纸巾放下。
江主任继续核对。
“所谓四千八百元加急核验,具体提供了什么服务?”
公司负责人翻开收费项目表。
“总部核准的收费项目,没有这一项。”
贺有为立刻坐直。
“地方服务有灵活空间,业绩也是公司要求的。”
“要求业绩,不等于允许自创执法核验。”
“我们没说是执法。”
罗进忽然插话。
“培训的时候就让这么说。”
贺有为转头。
“你想清楚再讲话。”
罗进抓着纸杯的手收紧,杯壁凹下去一块。
“我想得很清楚。你说不用解释协作岗,旅客也分不清。有人问依据,就说系统要复核。”
“吃药也是我教你的?”
罗进脸上的肌肉绷住。
“吃药是我说的。”
他看向江主任,又看我。
“我认这句。但药的单子、收费的档位,不是我定的。”
我把椅子向前挪了一点。
“你当时为什么要求我吃?”
罗进没答。
我又问。
“你相信吃一片,能检验药物安全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攥着纸杯,边缘裂出一道口。
“让你觉得正常流程走不通。”
屋里静了下来。
这句话,比所有含混的工作方式都短。
也比它们干净。
我盯着他。
“然后我就会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罗进低下头。
“是。”
韩师傅作为现场见证人,事先提交过陈述,当天也按约到了场。
他坐在后排,听到这里,手里的帽子被捏变了形。
“你们是真会给人修路。”
“先把人家的路挖断,再摆个收费亭。”
贺有为拍了一下桌面。
“这属于诱导发言!他已经被网上舆论吓住了,现在乱说!”
江主任没有抬高声音。
“那就看与收费相关的既有记录。”
材料投到屏幕上。
不是旅客的完整病历。
是遮挡个人信息后的订单时间、收费名称、服务内容和退款情况。
梁先生那笔四千八,在其中。
另有多笔费用,名称不同,实际提供的内容相近。
目前核查到的金额和人数,江主任只念了已经有凭据对应的部分,对尚未完成核实的,没有下结论。
“这些订单为什么在旅客投诉后退款,却要求对方签不再追究?”
贺有为额头开始出汗。
“商业协商很正常。”
“收费时说是必须完成的核验,退款时又说自愿购买的服务,哪一个是真的?”
他把椅子往后推。
“我不接受这种问法。”
公司负责人叫住他。
“坐下。合同和财务都要核对。”
贺有为没坐。
“现在把责任全压我身上?每个月报表是谁收的?谁夸我特殊服务转化高?”
公司负责人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江主任看向两人。
“涉及公司管理和审核的问题也会查。今天没有谁可以用处理一个员工替代后续调查。”
贺有为站着不动。
他的腿贴住椅子,往后一撞,整个人坐了下去。
屏幕切到视频流转记录。
公司提交的工作设备导出记录,与合作账号提供的接收时间能够对应。
最早传出的,是柜台工作录像。
剪辑要求中有一句。
保留旅客拒不配合及报警部分,去掉药品具体争执。
发送账号,仍是贺有为。
他盯着那行字,开始摇头。
“我只是让他们做说明,没让他们曝光病历。”
郑律师翻开附件。
“完整文件里有病历画面,你提供给了与核查无关的外部人员。是否要求曝光,不是全部问题。”
“我可以让他们删!”
“删除不等于没有传播。你们还把当事人的就职信息用于向单位施压。”
贺有为看向我。
“周先生,这件事我处理得急了。我们单独谈,可以吗?”
“就在这里谈。”
“大家都留点余地。”
我把三份纸排在面前。
处方。
假处置单。
寄到公司的函件。
“我第一次给你的是病情。”
“你回我一份自愿弃药。”
“我第二次给你的是证据。”
“你回我一个删过的视频。”
“我第三次要求查清楚。”
“你把信寄到了我的饭碗边上。”
我抬头看他。
“现在你要余地。你前面给我留的是哪一块?”
他的嘴开着,没发出声音。
江主任把阶段处理意见放到桌上。
涉事服务点停止经营相关项目。
涉事人员撤离旅客服务岗位。
机场对外包合同的履行与监管漏洞继续核查,涉及违约的依约处理。
公司需清点不当收费,联系对应旅客,依法处理返还与赔偿问题。
对涉嫌违法的线索和证据,移交有关部门,不以道歉或内部处分结案。
贺有为听到最后一句,指尖开始抖。
他看向公司负责人。
“我家里还有房贷。你们不能一句移交就不管我。”
对方把材料合上。
“你先把自己做过的事说清楚。”
罗进突然抹了一把脸。
“我当时就不该碰那三盒药。”
他说完,又低头重复。
“不该碰。”
泪水顺着鼻翼掉到桌上。
贺有为扶着椅背想站起来,膝盖一弯,又跌回去。
他盯着屏幕上那句去掉药品具体争执,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
“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把处方收进文件袋。
“你想到过。”
“所以你才先替我签了字。”
第十章
会议结束后,我没有得到一张能把所有事一次解决的纸。
陈衡告诉我,涉及伪造签名、收费和资料传播的线索,会按各自查明的事实继续办理,需要我补充时会再联系。
我把联系方式重新核对了一遍。
贺有为和罗进被分别安排继续说明情况。
没人给我让开一条长路。
也没人站起来鼓掌。
韩师傅在门口叫住我,递来一张皱了角的车票。
“别误会,不找你报销。”
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嘿嘿笑了两声。
“给你看看,我那天真改签了。下次网上再有人说我是你雇的,你让他算算,这个成本合不合适。”
赵大川站在旁边。
“叔,您报价多少?”
“一碗牛肉面。”
“贵了。他在我们公司,半个苹果就能叫过来。”
我看着他。
“你那苹果还剩一半呢?”
“削没了。技术问题,不影响兄弟感情。”
我们在机场外吃了三碗面。
韩师傅夹走碗里最后一根香菜,问我身体怎么样。
“按医生的安排治,定期查。”
他点头,没有让我保证一定会好,也没有劝我凡事想开。
只把桌上的醋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想放就放,不想放就别放。”
我看了那瓶醋一眼,笑着应了。
接下来的事,继续往前走。
平台先处理了原视频,随后保留了相应传播记录供核查。
启途旅服发来的第一版致歉稿,仍写双方沟通存在偏差。
我用笔圈出这八个字,退回去。
第二版写员工不当言行。
我又退回去。
郑律师在电话里问我。
“你要它写到什么程度?”
“写发生过的事。要求试服处方药,擅自生成弃药文件,传播剪辑视频和医疗信息。哪项查清了,就写哪项。没查清的,不替它写,也不准它拿省略号藏。”
第三版,我们逐句核对了证据和表述。
正式说明发布时,明确了协作岗位不具有要求旅客试服处方药的权限,澄清我的材料与本次携药核验结果,承认涉事文件和视频处置中已经查明的问题,并向我道歉。
它没有再提我的具体病理情况。
也没有把我的照片放在道歉标题旁边。
母亲把说明看了好几遍。
她举着手机问。
“那些骂你的人,都能看见吗?”
“不一定。”
“那怎么办?”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能纠正的继续纠正。咱们不挨家挨户敲门,求别人把脑子打开。”
她瞪了我一下。
“你这嘴。”
说完,又把说明发进亲戚群。
附上一句。
孩子没撒谎。
我没拦她。
公司按核定凭据承担了我的额外交通、合理误工和相关必要支出。个人信息及名誉侵权部分,在律师协助下另行达成书面赔偿安排。
我在签字前,把每一条都读了一遍。
里面没有撤回真实陈述,没有禁止依法配合调查,也没有要求其他受害旅客不再追究。
负责人递笔时说。
“这样总能结束了吧?”
郑律师接过话。
“这份协议只解决写明的民事事项。其他程序不由双方随意结束。”
对方的手顿了一下,点头。
我签下名字。
最后一笔稳稳留在框内。
赵大川盯着看。
“这次不划出去?”
“给他们省点裁图的想象空间。”
他笑得往后靠,椅子腿响了一声。
我抬手扶住椅背。
“注意,今天翻车没写进赔偿项目。”
程悦后来配合核对了自己经手的订单,也接受了公司处理。她给我发来一次消息,说此前不该明知有问题却继续操作。
我只回复,向调查人员说清楚,也向受影响的旅客说清楚。
我没替她写一句她也是受害者。
梁先生收到退款时,拍了一张到账记录给我,遮住了卡号。
“我爸说,请你吃饭。”
我回他。
“先陪叔叔吃。我们有机会再约。”
没过多久,警方通知我补充确认几处材料,告知相关案件已按程序推进。涉及哪些行为、最终承担什么责任,要等调查和后续程序,不由网上谁喊得响来决定。
我配合签了笔录,核对每一页,没有要求陈衡替我提前宣布结局。
走出警务室时,手机收到复诊提醒。
我点下确认。
赵大川在门口等我,指了指车。
“医院还是回家?”
“医院。报告出来了。”
他没问是不是又有问题,拉开车门。
“走。”
医生把报告摊开,逐项给我解释,继续安排治疗与随访。
我听完,把下次日期记进手机。
没有哪场维权,能替我把病直接治好。
但至少这次,我坐在诊室里,听的是有资格给我制定方案的人说话。
又一次出境复诊回来,我还是从海榆机场走。
出发前,按这次行程重新确认了携药要求,把材料整理好。
国际到达区的协作台换了位置。
上方贴着岗位权限和收费项目,办理服务的屏幕会先显示协议全文,签名后能立刻收到完整副本。
我拖着箱子经过,工作人员看见我包侧面的药物材料袋,问是否需要协助。
我摇头。
“谢谢,已经办理好了。”
他没有伸手拿我的包。
“出口往前,左转。”
我走了两步,又停下。
旁边一个老人正在屏幕上签字,抬头问工作人员。
“这是领东西,还是付钱?”
工作人员把页面往上翻,逐项念给他听。
老人听完,按了取消。
“那我不用了。”
“好的,您的证件收好。”
我站了几秒,拎起箱子。
出口处,赵大川冲我挥手。
他这回没举接机牌,举的是一张停车场收费单。
“快点,友情从第十六分钟开始收费。”
我走过去,把轻的那只包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袋。
“今天没人让你吃什么吧?”
“有。”
他脚步顿住。
“谁?”
我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母亲发来一条语音。
“回来先吃饭,鸡汤给你留着。药照医生说的吃,别自己瞎改。”
赵大川松开捏着收费单的手。
“这个能听。”
我按住语音键。
“知道了,妈。马上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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