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在寿宴上骂我家穷,我一个电话,她求了半年的合作大佬下楼向我问好。
她刚端起酒,大佬就按住了她的合同。
“周工,您什么时候把生产线卖给她了?”
我爸放下筷子。
“先别问生产线。她什么时候把我也卖了?”
【第一章】
姑母把我家的座位,从主桌挪到了传菜口。
服务员端着砂锅过来,我得侧一次身。
姑母敬一次酒,我爸得起一次身。
第三次,砂锅里的汤溅到我爸袖口上。他拿纸按住,手背烫出一片红。
姑母捏着酒杯,看了一眼。
“工作服就别穿出来了。知道的是来给你妈过寿,不知道的,还以为酒店请来修锅炉的。”
我爸低头看了看衣服。
那是他新买的夹克。
袖口有一处发白,是早上帮我搬设备时蹭的。
我妈抽了两张纸,递到他手边。
“秀荣,这件是新衣服。”
“新不新有什么区别?人得往上走。守着个破院子修机器,修十几年,修出什么了?”
姑母说完,把桌上的车钥匙往中间推了推。
金属磕在玻璃上,叮的一声。
表哥郑天赐接得很快。
“妈,你也别这么说舅舅。社会分工不一样,总得有人干体力活。”
他扭头看我。
“有为,你现在还是跟机器打交道?”
“嗯。”
“一个月多少?”
“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就是不稳定。”
他把袖子提上去,露出手表。
“我现在管采购,底薪两万。年底分红另算。”
我看了眼他手表旁边没撕干净的保护膜。
“挺好,表还能退。”
表哥的袖子立刻滑下来了。
邻桌的小表弟正在喝果汁,噗的一口喷进自己碗里。
姑母把筷子一放。
“没出息的人,嘴都硬。”
我爸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吃饭。”
今天是奶奶七十五岁生日。
我爸早上五点起来,去取她爱吃的酥饼,又在家熬了两小时梨汤。
到了酒店,姑母嫌保温壶不好看,让服务员收到后厨。
现在主桌上摆着她订的燕窝。
每盏都贴着金色标签。
姑母端起一盏,声音抬高。
“妈,您尝尝。三百八一位,养身体的。”
奶奶拿勺子搅了两下。
“守成带来的梨汤呢?”
姑母手里的勺子顿住。
“那个甜水有什么好喝的。”
“我牙口不好,喝甜水不用嚼价钱。”
小表弟又去端果汁。
他妈一把按住。
“你别喝了,留点给别人。”
姑母没接奶奶的话,转过脸,冲我爸笑了笑。
“今天人齐,有个事顺便定了。”
表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
我爸想接,又把手收了回来。
“不是说过几天谈?”
“你过几天,我过几天,机会就没了。”
姑母把笔放到他面前。
“院子剩下的租期转给我,旧设备也一起转。六万块,我今天打给你。”
我妈筷子停在半空。
“六万?那台车床买的时候就十七万。”
“买的时候!你结婚时候还十八呢,现在有人按十八算吗?”
周围有人笑了。
我妈把筷子放回碗边。
我伸手,把合同拿了过来。
姑母敲了敲桌子。
“长辈谈事,你插什么手?”
“我识字。”
“识字有什么用?你爸住院的时候,谁出的那十八万?现在装不知道了?”
我爸的手一下攥紧。
“秀荣,十八万那个事,不是你说的这样。”
“哪样?当着妈,你说哪样?”
表哥把手机支在杯子上。
屏幕里,我爸的脸被框在正中间。
“舅,你别激动,我录下来,省得回头谁不认账。”
姑母往椅背上一靠。
“穷可以,不能穷得没良心。你们一家穿成这样,坐在这里,我都替你们丢人。”
我拿起合同。
第一页写着资产整体转让。
第二页夹了一份设备介绍。
照片里那条包装线,左下角有个黄色脚踏开关。
上面贴着半张财神贴纸。
那是我贴的。
去年年关,调试费还没到账,我跟合伙人一致认为,技术问题已经解决,剩下得补一点民间力量。
我翻到下一页。
设备制造单位:辉荣包装设备有限公司。
也就是姑母的公司。
我抬起头。
“这份介绍,你给谁看过?”
姑母以为我被镇住了。
“禾丰食品,蒋总亲自看的。八百万的年度项目,你听过这么多钱吗?”
“听过。”
“在哪里听的?”
“你刚才。”
表哥伸手来抢。
“商业机密,你看得懂吗?”
我用杯子压住资料,拨通电话。
对面很快接了。
“周工,晚上不是说好休息吗?”
“蒋总,你们的设备选型资料,我看到了。”
“有什么问题?”
“先别签。你方便下楼认个东西吗?”
姑母脸上的笑停了。
我看了眼宴会厅门牌。
“二楼,福寿厅。”
【第二章】
表哥先笑出了声。
“你叫谁蒋总呢?我们楼下卖蒋记卤鹅的,也姓蒋。”
我把电话放回桌上。
“那你一会儿问问他,鹅有没有年终奖。”
姑母盯着我。
“有为,今天你奶奶过寿,别拿这种事丢人。”
“我没开免提。”
“我是说你装模作样。”
“那等人来,你再说一遍。”
她端起杯子,又放下。
表哥凑过去说了两句。
我听见了三个字。
修机器。
姑母的肩膀松下来。
“哦,你给禾丰修过机器?”
“做过项目。”
“那不就是维修工。天赐,你明天也给公司保洁发张名片,省得她出去说跟董事长一起创业。”
表哥拍着桌子笑。
我爸伸手来拿合同。
“你们谈你们的,别说孩子。”
我没松手。
“爸,十八万到底怎么回事?”
我爸看向奶奶,又看向旁边举着手机的表哥。
姑母抢先开口。
“他手受伤住院,我给的钱。全家谁不知道?”
“转账记录有吗?”
“我亲哥哥,我帮他还留证据?”
“那你追债倒是留了高清录像。”
小表弟把杯子往外挪了挪。
他妈这次没拦。
姑母的手拍在桌上,瓷勺跳了一下。
“周有为!”
宴会厅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进来的男人没带司机,也没带什么一排黑衣人。
他腋下夹着文件,领带松了半寸,额头上还有汗。
后面跟着一个拿电脑包的项目经理。
姑母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吱的一声。
“蒋总?”
表哥的笑僵在嘴边,手机差点倒进汤里。
蒋正衡扫了一眼,直奔我过来。
“周工。”
他走到桌边,向我欠了欠身。
“上次生产线抢修,我一直没正式道谢。今天又打扰家宴,实在抱歉。”
我刚伸出手,姑母的酒杯已经从旁边挤过来。
“蒋总,我是辉荣的周秀荣,咱们上周见过。”
蒋正衡站直,点了点头。
“记得。你们还在供应商审核阶段。”
姑母举着酒杯,手停在半空。
“您跟有为……”
“我们新车间的控制方案,是周工带团队做的。”
表哥挤出一句。
“就是修机器那个?”
蒋正衡看向他。
“你们公司把设计、制造、控制调试,统称修机器?”
我接了一句。
“我表哥还管采购。主要采购词汇,使用范围比较广。”
项目经理把嘴抿紧,低头整理电脑包。
姑母把酒杯放到一旁,伸手去拿那份资料。
“都是一家人,有为这孩子从小就爱钻研。我也是想着帮他拓展业务。”
我压住纸。
“帮我拓展,制造单位为什么写你公司?”
“方便对外嘛。”
“知识产权声明为什么写独立研发?”
“下面的人填的。”
“下面哪个人?”
姑母看了眼表哥。
表哥看了眼门。
蒋正衡没接他们的眼神官司。
他拿出手机,给项目负责人打电话。
“辉荣的资料先暂停流转。把原始申报附件发过来,不要整理版。”
姑母忙道:“蒋总,没必要这么严肃。亲戚之间,授权补一下就行。”
“补?”
我翻到设备照片那页,指着黄色开关。
“这条线是三禾机电的验证样机。暂放在我爸车间。你上个月说给客户参观,拍了照片。”
“拍照时,我就说过,不能拿去当你公司的产品。”
表哥嘴唇动了动。
“你不也没收费?”
我看着他。
“我今天没收你呼吸费,你也不能把我登记成肺部资产。”
小表弟咳了起来。
这次连他妈都转过了脸。
蒋正衡问:“周工,你在三禾是什么职务?”
我知道他是故意问给别人听。
“技术负责人,合伙人。”
“占股多少?”
“四成。”
我妈转过头。
“你不是说跟人合伙开个小公司?”
“二十二个人,是不大。”
“那你上个月怎么还找我借五千?”
一桌人都看过来。
我揉了揉鼻子。
“客户尾款没到,先发工资了。”
蒋正衡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咳了一声。
“那笔尾款,我们财务确实晚走了几天流程。”
我妈盯住了他。
他立即补充。
“已经结清了。”
刚才还在研究我家有多穷的亲戚,全都低头夹菜。
一盘拍黄瓜,突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第三章】
姑母还没坐下。
她把合同翻过来,盖住了设备照片。
“孩子做点成绩,我这个当姑姑的也高兴。今天先过寿,工作的事改天再说。”
我把合同抽回来。
“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有为!”
我爸扯了一下我的袖口。
“奶奶在呢。”
奶奶拿起旁边的梨汤。
服务员刚从后厨送回来,壶盖已经被擦干净了。
她喝了一口,才看向我爸。
“我耳朵不聋,身份证也没过期。别拿我当暂停键。”
我爸的手松开了。
项目经理的手机响起来。
他打开邮件,看了一眼,又把屏幕转给蒋正衡。
蒋正衡眉头收紧。
“周总,你们申报的自有生产场地,是城西四号院?”
“对。”
“设备权属证明里,还有一份资产受让协议。”
“是有这个意向。”
“不是意向。你提交的是已经生效的协议。”
姑母的酒杯被袖子碰倒。
酒沿着桌布流下来,滴到她鞋面上。
她没擦。
我伸出手。
“给我看看。”
手机上的文件很清楚。
转让方:周守成。
受让方:辉荣包装设备有限公司。
转让范围里列着车床、铣床、空压机,最后还附了一张现场全景照片。
我的验证样机也在里面。
落款日期,是上周三。
我爸盯着签名,手指抵在屏幕边缘。
“这不是我签的。”
姑母立刻接话。
“电子版先报一下,正式的今天不就让你签了吗?”
一桌人都没动。
我把桌上那份纸质合同翻到最后。
日期已经打印好了。
也是上周三。
我问:“为什么要倒签?”
“流程先走,手续后补,做生意不都这样?”
“我的设备,你凭什么一起写进去?”
“放在你爸院子里,不都是一家的吗?”
表哥伸手来拿手机。
“你们别钻牛角尖。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挡住他的手。
“先别研究人体结构,解释签名。”
我爸指着那两个字。
“这个守字,最后一笔没有写完。”
我看过去。
“你认得?”
“前年给秀荣写收据,她催我,我写到一半笔没水了。后来换了笔,又描了一下。”
姑母忽然抬头。
“多少年的事,你还拿出来说什么?”
我爸没看她。
“那张收据,是她还我三万块钱。”
我妈猛地放下筷子。
“所以十八万,不是她借给你?”
我爸的喉结动了动。
“是我借给她。”
宴会厅里只剩隔壁包间的碰杯声。
姑母的指甲扣住桌布。
“我后来不是给你钱了吗?”
“三万。”
“你住院时我还去看了!”
“提了一箱牛奶。”
“你现在连牛奶都算?”
我爸抬起头。
“你把我的本金算成你的恩情,我能不能算一箱牛奶?”
小表弟嘴张开,又闭上。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终于没再喝果汁。
就在这时,我手机震动起来。
车间门卫老邓发来一段视频。
院门口停了两辆平板拖车。
司机伸着脑袋,在核对门牌。
紧接着,老邓的语音挤出来。
“有为,你爸真把设备卖了?人家拿着合同,说三十八万定金都付了,今天必须拉走。”
我点开视频。
领头的男人站在车灯前,抖开一张设备清单。
清单上,还有我那条验证线。
我把声音开大。
姑母伸手就要碰我的手机。
我退了一步。
“原来这顿饭,不是让你补手续。”
我看向我爸面前的签字笔。
“是你已经把东西卖了,等着拿我爸的真签名,盖住前面的假签名。”
门外有人敲门。
一个穿深蓝外套的男人举着手机进来。
“哪位周秀荣?”
姑母肩膀一抖。
男人看见她,径直走近。
“你说卖家在这里签字,我来了。设备今晚能不能交?”
我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坐。”
“你是?”
“你买的东西里,有一半是我的。”
他低头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姑母。
“那我钱打给谁了?”
【第四章】
来人叫郝立,做二手机械回收。
他没坐。
一只手按住椅背,指节逐渐发白。
“周总,咱们谈的是车间整体设备,总价六十二万。你说你已经收购,只等腾地方。”
姑母站起来。
“郝老板,咱们出去说。”
“不出去。”
郝立把合同摊到桌上。
“上个月你带我看现场,说老师傅准备退休。现场的人也没拦。”
我爸猛地转头。
“你跟我说,他是来看设备保养情况的!”
郝立盯住姑母。
“你跟我说他耳背,让我有事问你。”
我爸张了张嘴。
“我耳朵好着呢。”
我补了一句。
“刚才说他欠十八万,他隔着两张桌子都听见了。”
郝立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转账三十八万。
收款方是辉荣公司。
备注写着设备预付款。
表哥往后挪了一步。
郝立抬起眼皮。
“小郑,你也别走。报价单是你给我的。”
表哥脚跟停住。
“我就是个打工的。”
“刚才不是采购总监?”
“总监也打工。”
“那你工资挺费客户。”
我拨通老邓的电话。
“邓叔,别让车进。人别推,门别撞,告诉他们权属有争议,我们马上到。监控留好。”
姑母伸手来按电话。
“你至于吗?都是亲戚,闹到外面好看?”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侧。
“你收外人钱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关起门来收亲戚的?”
蒋正衡让项目经理把原始附件保存下来。
“周总,禾丰的审核到此暂停。你们提供的权属材料和技术声明,都要重新核验。”
姑母扭头抓住他的袖子。
“蒋总,我们公司的资金都投进项目了。八百万的单子不能说没就没!”
蒋正衡抽回手。
“八百万是预估年度采购规模,分批招标,不是你已经拿到的订单。”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
“可我已经按这个备货了。”
“谁给你下的采购单?”
姑母看向表哥。
表哥把头低下去。
蒋正衡没提高声音。
“我现在暂停的是资格审核。事实核清前,没人能靠一顿饭拿到订单,也没人能靠一顿饭替别人转让设备。”
我爸坐在椅子上,手扶着桌沿。
我把那支签字笔拿起来,扣好笔帽。
“爸,去车间。”
他抬头看奶奶。
奶奶把梨汤喝完,扶着椅背站起来。
“我的寿过了。去看你们保不保得住自己的东西。”
姑母嗓子拔高。
“妈,连您也帮着他们?”
奶奶看向她。
“你把哥哥的东西卖了,还问我站哪边。我要站你边上,明天是不是连我拐杖也挂牌?”
姑母的手垂下来。
表哥忽然拿起手机。
“你们一个个都向着有钱人!他认识蒋总,就能联合起来逼我妈?”
我指了指他架在杯子上的另一部手机。
“你从头录到尾,回去记得看完整版。”
他伸手抓起手机,屏幕朝下扣进兜里。
临走前,服务员推着蛋糕进来。
上面插着一块金色牌子。
女儿秀荣敬献。
服务员看着起身的一桌人,小声问:“现在切吗?”
奶奶拿起塑料刀。
“切,怎么不切。”
她给我爸切了一大块。
“先吃两口,再去。别让人骗着钱,还饿着肚子。”
我爸接过纸碟,手指压弯了边缘。
奶奶又看向姑母。
“蛋糕钱付了吗?”
姑母脸上最后一点笑也没了。
【第五章】
到四号院时,拖车的灯把院墙照得发白。
门口堵着一个吊装架。
老邓站在门里,手攥着门闩,额头都是汗。
司机一见郝立,立刻迎上来。
“郝哥,装不装?后头还有活。”
郝立看了我一眼。
“先停着。”
姑母从后面的车上下来,抢先喊了一声。
“装!合同签了,钱也收了,凭什么不装?”
郝立没动。
“钱是你收的,东西未必是你的。真拉走,赔的时候算谁的?”
姑母转向我爸。
“哥,你非要让我今天下不来台?”
我爸拿出钥匙。
插进锁孔时,手抖了两次。
那只手三年前被工件砸伤,食指到现在也伸不直。
姑母往前半步。
“你就当帮我一回。合同签了,六万块明天给你,十八万的事也不提了。”
我爸终于转过脸。
“十八万是我的。”
“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钱!”
“你刚才说我穷。”
姑母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门打开,机油味混着铁屑的气味钻出来。
我按亮车间灯。
验证线立在中间,保护膜揭了一半。
旁边的旧车床上,已经贴了红色编号。
我用手摸了一下。
胶还黏着指腹。
“谁贴的?”
表哥盯着地面。
郝立指了指他。
“小郑下午带人贴的。”
我爸走到车床旁,扯下标签。
标签裂成两截。
他又去撕第二张。
姑母伸手拦。
“你撕了有什么用?别人真要追究,你赔得起?”
我爸甩开她的手。
“我没卖,赔什么?”
表哥拿手机对着我们。
“你看你看,动手了。”
我走到他面前,指着墙上的摄像头。
“这个不近视,拍得到全过程。你拍近景,它负责远景,挺全面。”
他把手机放低。
我打电话给合伙人许知行。
“带采购发票、资产清单和样机调拨单来车间。”
“现在?”
“现在。有人把咱们机器卖了。”
对面安静两秒。
“卖多少钱?”
“连我爸的旧机器,六十二万。”
许知行声音一下变了。
“你别让人走。我想问问,他对我们研发费用有什么意见。”
我又请老邓调监控,随后报了警。
姑母听到报警两个字,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指甲隔着衣料掐住肉。
“你敢!”
我没甩她,只把通话开了免提。
接警员在问地址。
我报完,又把争议说清楚。
“有人持我们不认可的转让协议,准备搬走设备。现场没有人受伤,我们已经暂停装车,请过来帮忙处理。”
姑母的手一点点松开。
表哥拉着她往旁边走。
两人站在拖车后面,说话声压得很低。
郝立没跟过去。
他蹲在台阶边,把自己的合同一页页重新拍照。
我爸走到他面前。
“师傅,我没签过这个。”
郝立抬起头。
“我信不信没用,得查。你们有你们的损失,我三十八万也不是风吹来的。”
我点头。
“所以谁收的钱,你找谁。我们配合核对,也不让你稀里糊涂把事扛了。”
他看我几秒,收起手机。
“行,今晚不装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响起车喇叭。
许知行抱着一摞文件冲进来,外套扣错了两颗。
他先看机器,又看郝立。
“谁六十二万包圆的?”
郝立举了一下手。
许知行吸了口气。
“哥,你哪怕多报五万,我都能少难受一会儿。”
我把他拽到桌边。
“先拿证据。”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摔。
“证据有。羞辱我职业生涯的证据也有。”
【第六章】
民警到场后,先让所有人停止搬运。
司机把车熄了火。
车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旧钟表的走针声。
姑母抢先递上合同。
“家里闹矛盾。他哥答应卖,儿子现在反悔,嫌价钱低。”
我爸往前一步。
“我没答应,也没签。”
许知行把公司的采购发票和调拨单铺开。
“新线是公司资产,暂放在这里做测试。周叔也没有权利替公司卖。”
民警逐项核对设备编号。
表哥站在一旁,忽然说:“一家人的公司,有必要分这么清?”
许知行抬起头。
“你家公司有我的股份吗?”
“没有。”
“那你怎么替我认亲?”
表哥闭了嘴。
姑母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授权书。
“我有她哥的授权。前期对接、设备处置,都让我全权负责。”
我爸拿过去,只看了两行就摇头。
“我没写过。”
民警让她说明来源。
姑母说是我爸发给她的电子文件。
“什么时候发的?”
“上个月,具体记不清了。”
“聊天记录能找一下吗?”
她划了半天手机。
表哥凑近,说公司电脑里可能有。
民警把材料信息登记下来,要求他们保存原件和相关电子记录,又分别询问在场的人。
没有人当场宣布谁犯罪。
也没有人因为姑母嗓门大,就允许把机器开出去。
郝立签完笔录,看着她。
“钱退我,这批设备我不要了。”
姑母抬起下巴。
“合同有违约条款。你单方不要,定金不退。”
郝立把合同翻到付款页。
“写的是预付款。你自己财务开的收据也是预付款。”
他停了一下。
“你真当就你一个人识字?”
我差点鼓掌。
考虑到场合,手只在裤腿上拍了一下灰。
事情登记完,民警让相关人员后续携原始材料配合调查。
拖车先撤走了。
姑母没有走。
她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周有为,你以为蒋正衡今天给你两分面子,你就能横着走?”
我把公司文件收进袋子。
“我一般竖着走,省布料。”
“你等着。”
她拉着表哥出了门。
我爸站在灯下,望着地上的那几张红色标签。
我妈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
“十八万的事,你瞒我多久?”
我爸嘴唇动了动。
“她说公司周转不开,让我别跟你讲。后来你问存款,我说给设备交首付了。”
我妈没说话。
水杯被她重新拿走,放到我手里。
“你先别喝。”
我爸看了眼我的杯子。
我侧过身。
这事不能共患难。
他把头低下去。
“她还那三万,我说是她借我看病的。想着她做生意要脸。”
我妈指着他烫红的手背。
“她的脸要,你的脸呢?”
我爸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去开墙角的铁柜。
里面有发票、老存折,还有一个卷边的牛皮纸袋。
他把纸袋递给我。
“借条在里面。银行记录,也能去打。”
我没立即接。
“你想好了?”
他看了一眼车床上没撕干净的标签。
“明早去银行。”
话音刚落,我手机就连着震动了几下。
家族群里,表哥发了一段视频。
开头是蒋正衡向我欠身。
接着是姑母抓住我爸的袖子。
最后是我爸甩开她。
中间的对话,全被剪掉了。
视频配着一行字。
亲姐姐出钱救命,亲弟弟攀上老板就翻脸。
许知行凑过来看了一眼。
“剪辑做得不错。”
我看向他。
他补了一句。
“职业转型方向找到了,就是容易给自己剪进证据袋。”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陪我爸到银行。
排号机刚吐出小票,家族群已经吵到了第二轮。
有人劝我爸别把姐姐逼上绝路。
有人问蒋正衡为什么插手家事。
还有人问,那三十八万是不是我拿了。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
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语音键上。
想按,又收了回来。
“解释这么多,有人听吗?”
“有。听不懂的,咱们就给他看数字。”
柜台工作人员调出记录。
十八万元,从我爸账户转进辉荣公司。
三年后,辉荣公司分两笔转回三万元。
付款日期、账户名称,一笔不差。
我爸戴上老花镜,逐行核对。
到了签字时,他握着笔,写得很慢。
守字最后一笔,完整地落在纸上。
出银行后,我让他拿着借条和流水,只拍了一段视频。
没有配乐。
没有哭。
我爸对着镜头说:“十八万,是我借给秀荣的。她还了三万,还欠十五万。以前我怕她难做,没说实话,连你们嫂子也瞒了。这事是我的错。”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但我没卖车间,更没卖我儿子公司的机器。那个签名,我不认。”
我发进群里,又附了隐去无关信息的转账凭证。
刚才最活跃的几个人,头像都不动了。
小表弟第一个说话。
“也就是说,欠钱的骂债主穷?”
他妈发了一句。
“小孩子别插嘴。”
隔了两秒,她又发。
“秀荣,你出来说一下。”
表哥开始转移话题。
“钱的事可以再核对。蒋总跟有为私下有什么利益关系,是不是也该讲清楚?”
我没在群里跟他来回吵。
因为蒋正衡的电话已经打来了。
“周工,辉荣早上提交了一份投诉,抄送了我们采购监督部门。”
“投诉什么?”
“说你利用项目顾问身份,排挤低价竞争者。还说你展示的技术成果,源自他们公司的研发资料。”
我在路边站住。
车从积水里开过,水点溅到鞋面上。
“他们提供了什么?”
“一份盖章的技术合作协议,以及几张车间照片。”
“又是补签?”
“目前没法只听一方。项目组要求今天做现场核验,你方便吗?”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银行资料。
“方便。公司资产、研发记录、源文件,都能拿。”
蒋正衡停了半秒。
“有一点提前说。你们这次的技改尾款,和辉荣的供应商申请是两件事,不会混为一谈。但你作为外部技术顾问,涉及这次争议,需要回避对辉荣的资格评价。”
“应该的。”
“你的原始资料,会交独立人员核验。”
“没问题。”
挂断电话,我爸嘴唇绷紧。
“是不是连累你了?”
“她拿我设备申报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家事了。”
我拨给许知行。
“把研发版本记录导出来,备件采购单也拿上。今天要验。”
他那边传来纸箱落地的声音。
“已经在弄。还有个事,你姑公司的方案,我看过了。”
“哪里不对?”
“她把咱们去年的废弃版本,原封不动交上去了。”
我停了下来。
“带双切刀那版?”
“对。卡料问题没解决的那版。”
我想起上个月表哥来车间,说电脑借他发个邮件。
我当时在换传感器,没让他碰工作站。
后来他借走的是演示用笔记本。
里面没有生产程序。
只有给客户讲方案取舍的旧版演示资料。
我抬头看了眼天。
“现场核验几点?”
“他们要求十点,设备直接去禾丰试验车间。你姑已经找车了,说要证明技术是她的。”
我把文件袋夹紧。
“很好。”
许知行问:“哪里好?”
“她终于开始证明了。”
【第八章】
九点十分,我们赶到四号院。
姑母比我们更早。
她站在门口,身边是一辆厢式货车,还有两个穿工装的人。
表哥正指挥他们搬线缆。
老邓堵着门,见到我,长出一口气。
“我说没你们同意,谁也不许进。”
姑母转过身,举起手机。
“禾丰让做核验,你堵门是什么意思?”
我把钥匙插进门锁。
“谁让你搬公司的样机?”
“用一下怎么了?你敢让他们看,就说明你没偷东西。”
我停住。
“你这逻辑,厨房借你看一眼,我家锅就是你生的?”
旁边一个工人把脸转开。
表哥朝他瞪过去。
工人摆手。
“我就干活,不参加辩论。”
许知行把资产清单递给现场核验人员。
禾丰这次来了采购、法务,还有外聘的设备工程师。
蒋正衡没有参与技术认定,站在门外接电话。
采购负责人说得很清楚。
“先核对资料和实物。未经权利人同意,不移动设备。今天十点的试验,可以在双方确认后调整地点。”
我点头。
“我们同意在这里展示。正式试验用禾丰提供的空袋和模拟物料,不接生产订单。”
姑母还想开口。
法务看了她一眼。
“周总,你主张技术和设备归你方,先提交相应依据。”
她拿出文件夹。
第一页,是她公司的营业执照。
第二页,是一张写满经营范围的纸。
许知行看得额角直跳。
“经营范围里有设备制造,不代表全世界设备归你制造。”
表哥把一份协议放到最上面。
“看这个!”
技术合作协议。
三禾机电授权辉荣使用整套包装线方案,并享有相关改型成果。
落款处,是我和许知行的签名,还有一个红章。
许知行拿起来,先看签名。
“我这字写得挺好。”
表哥哼了一声。
许知行抬起脸。
“问题是,我本人不具备这个水平。”
我把公司的原件印章使用记录交给法务。
“我们不认可这份协议,原件请你们留存核验。今天先按版本记录说明技术来源。”
工程师接上我们带来的电脑。
第一份设计,是八个月前。
第二份,是六个月前。
每次改动都有对应的测试记录、采购单和客户邮件。
其中一封,正是发给禾丰的。
采购负责人在自己的邮箱里查到了原邮件。
发送日期,比姑母那份合作协议早四个月。
表哥额头开始出汗。
他拿纸擦,纸屑黏在眉毛上。
姑母硬着声音说:“先有方案,不代表后面不能合作。”
“对。”
我点了点头。
“所以再核对你们声称独立改进的内容。”
工程师翻到她申报的技术图。
看了不到半分钟,抬头问:“双切刀联动方案,停机保护怎么处理?”
表哥指了指旁边的工人。
“技术问题问技术。”
工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来接电的。”
另一个工人也摆手。
“我是跟他来的,给他递工具。”
表哥的纸停在眉毛上。
姑母拿起那份方案。
“我们原来的工程师离职了。行业里人员流动,你们都懂。”
我没接话,把旧版测试记录翻到对应页。
工程师看了两页,摘下眼镜。
“这个方案,已经被你们判定不适合投入生产?”
“是。”
“原因写得很清楚,切刀回程与送料冲突。辉荣申报材料里,没有修改这一段。”
姑母抬手指向样机。
“纸上说不清,那就跑!机器能跑,说明方案就是对的!”
我看着她。
“这台机器用的是第三版。切刀和送料结构都改过了,不是你资料里的第二版。”
表哥忽然走到电脑前。
“程序我也有,你敢不敢换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储盘。
许知行往前迈了一步,被我拦住。
我看向工程师。
“来历不明的文件,不接生产控制器。可以在隔离电脑里看文件目录,不执行。”
工程师点头。
表哥把存储盘拍到桌上。
“看!今天看个明白!”
文件目录打开。
最上面那个文件,名字是演示动画最终修改版。
车间里静了两秒。
许知行缓缓转头。
“你准备往机器里装动画片?”
【第九章】
表哥伸手去拔存储盘。
工程师先把目录截图保存了。
“别动,核验过程要记录。”
“拿错了!”
“那你把正确的交过来。”
“在公司。”
“可以等。”
表哥攥着存储盘,半天没再说话。
姑母把文件夹合上。
“够了。你们一群人欺负我们母子,没意思。”
采购负责人抬头。
“资料是你们提交的,投诉也是你们发的。现在做核验,怎么成了欺负?”
“他是蒋总的人,你们当然向着他!”
蒋正衡从门口走进来。
“周总,我今天没有参与技术结论。你的材料里,哪些是真实的,你可以逐项说明。”
姑母盯着他,胸口起伏。
“我求这个项目求了半年,饭吃了多少,礼……”
她猛地停住。
蒋正衡看着她。
“你如果涉及不当支出,向谁、什么时间,拿凭证向监督部门反映。不要用一句话替所有人做结论。”
她的嘴张了几次,最后转向我爸。
“哥。”
我爸站在车床边,手里还攥着擦机器的布。
姑母往他那边走。
“别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我公司那么多人要吃饭。你这一签,大家都有路走。”
我爸没有后退。
“你让我签哪张?”
“资产转让那个。我们可以重新谈价。”
“签完,假协议就能当真协议用了?”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
“你昨晚说我穷,说我丢全家的脸。现在怎么又要靠我签字了?”
姑母脚步停住。
表哥从后面挤过来。
“舅,真没必要把亲情搞成这样。你借我妈十八万,她借你的设备周转,有什么区别?”
我爸看了他一会儿。
“我借钱,她答应还。”
“你们拿机器,准备还吗?”
表哥嘴唇绷住。
我爸把手里的布叠好,放到车床上。
“我以前怕她丢脸,害你舅妈跟我一起挨骂。这次,我不能再拿别人的东西,给自己挣一个好哥哥的名声。”
他走到我旁边。
“有为,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姑母猛地伸手,把桌上的文件扫下去。
纸页散了一地。
她的手碰到水杯,热水泼在鞋边,白汽往上冒。
“查!都查!你们一个个巴不得我死!”
许知行把电脑往后挪,脚底踩住一张资产单。
“别砸。你预算不够。”
姑母抬起手,又停住。
工程师蹲下捡起材料,没有接她的话。
采购负责人把现场核验意见逐项读完。
辉荣无法证明申报设备归其所有。
无法提供有效的技术授权依据。
其申报的技术方案与实物不符。
涉及争议签名、印章的材料,另行核实,不用现场猜测代替结论。
“基于已经确认的事实,辉荣不具备本次供应商入围条件。后续处理,我们会按采购规则书面告知。”
姑母的手撑住桌边。
“那八百万呢?”
采购负责人看着她。
“从来没有八百万的正式订单。”
她身体晃了晃,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凳子有点矮。
她坐下去时,膝盖撞到桌角,吸了口冷气。
表哥想扶她,又先伸手捡地上的公司公章盒。
她盯着那个盒子,忽然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
“谁让你拿旧方案的!”
表哥手里的盒子掉在地上。
“不是你说照着弄就行?你说舅舅不会拆台,他最要面子!”
车间里没人出声。
姑母抬头看我爸。
我爸没有低头。
郝立就在这时走进院子。
他没带拖车,身边是个拿公文包的人。
“周总,昨天说资金在周转,今天能退吗?”
姑母嘴唇发白。
“再给我几天。”
“你昨天说,今天项目一落地,就能退。”
“我公司有资产。”
郝立看了一圈车间。
“哪些是你的?”
姑母再也没开口。
她坐在矮凳上,眼泪掉到手背。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怎么就不能签一下,怎么就不能签一下……”
我爸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不再挡着门。
核验人员离开前,要求确认实物版本。
我和许知行把机器检查了一遍,清空周边,按流程启动测试。
指示灯亮起。
传送带转动。
空袋经过送料、定位、封切,整整齐齐落入周转箱。
工程师站在安全线外计数。
表哥盯着机器,嘴唇抿成一条线。
机器跑到第三十袋,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许知行额角一跳。
我低头看屏幕。
提示音响起。
请补充试验袋。
箱子空了。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剩下的一捆袋子。
“这不是装给你姑看的?我怕太费钱,就放了三十个。”
工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许知行蹲下去,肩膀抖了两下。
蒋正衡转身看向院墙。
我接过袋子。
“妈,今天不按袋收钱。”
她把袋子递给我,还叮嘱了一句。
“那也别浪费,家里垃圾桶能用。”
姑母坐在后面,哭声停了一瞬。
【第十章】
那天核验结束,我没留下来听姑母继续算亲情账。
她提交给禾丰的原始文件,公司保存了一份。
郝立的付款凭证、现场监控、我爸不认可的协议,我们也按要求交了材料。
当天傍晚,我们又去了派出所。
民警逐一问文件的来源、传递时间,以及现场有哪些人在场。
表哥坐在另一间屋里,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我只是按我妈说的做。”
姑母立刻在走廊喊。
“你不是说文件做得没问题吗!”
我爸坐在长椅上,捧着一杯水。
他听见这两句,眼皮动了一下,没站起来。
我妈从包里拿出两个茶叶蛋。
一个递给他,一个递给我。
我问:“早上不让他喝水,现在肯给蛋了?”
她看了我爸一眼。
“水归水,蛋归蛋。”
我爸剥壳的手停了一下。
“以后家里的钱,都跟你说。”
“光说?”
“你管。”
“借条呢?”
我爸把文件袋往她怀里一放。
我妈这才把保温杯拧开,给他添了点热水。
等候的时候,姑母来找过我们一次。
她眼角的妆擦花了,开口还想叫哥。
我爸先站起来。
“十五万,我会通过正当手续要。设备的事,该配合什么,我配合什么。你别再拿妈过寿当理由,也别再拿我住院当理由。”
她手指攥住包带。
“你就这么不认我了?”
“我认你是我妹妹,没认你是我债主。”
他坐回去,继续剥鸡蛋。
蛋白被壳带下来一小块。
他皱了皱眉,把那块捡起来吃了。
姑母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她的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开始很快,走到门边慢下来。
表哥没跟她走。
他还得继续说明,那几份文件究竟从哪台电脑里来的。
我没有在家族群里宣布什么胜利。
只发了正式的事实说明,以及可以公开的核验结果。
至于需要调查的部分,我只写了一句,相关材料已经提交,等待依法处理。
之前劝我们退一步的那位叔伯,给我打来电话。
“有为啊,我当时也是不了解情况。”
“现在了解了?”
“了解了。”
“那麻烦你在群里把情况补一下。你昨天说得挺完整,今天别缺席。”
他咳了两声。
过了一会儿,群里多了一段道歉。
小表弟给我发来消息。
“哥,你还招人吗?”
“招技术岗,你会什么?”
“忍笑。”
“昨天看过了,水平不行。”
他发来一张纸。
是奶奶写的字。
让有为周日回家吃饭,不准买东西。
字写得有点歪,最后一个字占了两行。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
接下来的事,没有哪位大佬替我们一句话解决。
我爸去补证据。
公司法务核对文件。
郝立依法追讨预付款,还申请了相关保全措施。
姑母原本准备继续摆在门面的那辆车,挂到了二手平台。
表哥在群里改了三回昵称,最后连头像也换了。
可转账不会因为换头像消失。
协议也不会因为退群就作废。
月底,我们坐进调解室,单独处理那十五万元借款。
姑母带来了钱款安排和还款方案。
她的公司账上已经被多笔到期债务挤得没有余地,能拿出来的现款有限。
我爸没接受一句以后一定给。
他对着调解员,把期限、每期金额和逾期责任一条条问清楚。
姑母听到最后,嘴角抽了一下。
“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爸把眼镜扶正。
“以前我没有完整版。”
我低头喝水,差点呛着。
调解员把纸推过来。
首笔款到账后,我妈打开手机,给我爸看了一眼。
那是他借出去后,第一次真正进到家庭账上的还款。
姑母坐在对面,盯着我妈的手机。
“剩下的钱,我会按期。”
我妈点头。
“按协议。”
没有再多一个字。
出了门,我爸站在台阶上,把那份文书装进新的文件袋。
这回没有卷边。
也没有藏进柜子最里面。
他直接递给了我妈。
“你收着。”
我妈接过去,又把他的夹克拉链提了提。
“走,回家。”
周日,我带着许知行去了奶奶家。
不是庆功。
奶奶说寿宴没吃踏实,要重新做一顿。
桌上没有三百八一位的燕窝。
只有炖排骨、清蒸鱼,还有一大壶梨汤。
我爸坐在奶奶旁边。
夹克袖口那处发白,被我妈用刷子刷干净了。
奶奶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这回不坐门口了?”
我爸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这回谁来,我都不挪。”
话刚说完,厨房里响起我妈的声音。
“周守成,挡着插座了!”
他立刻往旁边让。
奶奶拿筷子指着他,笑得肩膀直抖。
许知行坐在我旁边,手机忽然响了。
公司群里传来到账通知。
又一笔项目进度款到了。
他把屏幕递给我。
“周总,明天可以把拖欠我的加班餐费报了吧?”
“多少?”
“七百八。”
“你加班吃什么了?”
“你姑说要拿动画片控制机器那天,我受了点刺激,吃了两顿。”
我还没开口,我妈先把筷子放下了。
“员工加班的钱,你怎么还欠?”
许知行立刻坐直。
“阿姨,也不算欠,就是他审批慢。”
我瞪他。
他端起碗,眼睛盯着排骨,根本不看我。
我只好拿出手机,当场把报销流程点了。
我妈看着到账截图,点了点头。
然后向我伸出手。
“五千。”
一桌人都看过来。
我握着手机,慢慢转头。
“妈,今天不是说不谈钱?”
“谁说的?”
我看向奶奶。
奶奶把梨汤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我只说不准买东西,没说不准还东西。”
许知行埋着头,肩膀抖得碗沿直响。
我点开转账,输入五千。
我妈收了钱,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
“吃吧,周总。”
小表弟捂着嘴,端起果汁。
他妈看了一眼,伸手把杯子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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