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把十八万欠条拍在家宴桌上,让我爸擦完盘子再入席。
我拨通电话,她求了半年的合作大佬赶来,躬身喊我老师。
她端着酒就要认亲。
我却按住了酒瓶。
“先别敬,您拿我爸的身份证收走的一百八十万,咱们算算?”
第一章
我爸端着一盘扣肉站起来时,姑妈把转盘按住了。
“长顺,你坐那边。”
她指的是门口临时支起来的小方桌。
桌上放着司机吃剩的盒饭,还有两捆没拆封的纸巾。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这边不是还有座吗?”
“那是给贵客留的。”
姑妈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我爸刚碰过的转盘边缘。
“你身上那股车间味儿,自己闻不见,别人可闻得见。”
我爸今天穿的是新衬衫。
早上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拿吹风机对着领口吹了半天。
我问他干什么。
他说新衣服有折痕,不能给奶奶丢脸。
现在,那道领子被他拽得发紧。
我把扣肉接过来,放回桌上。
“姑,我爸洗过澡了。您要是还能闻见车间味儿,可能是鼻子里住了个工厂。”
表哥郑家豪差点把茶喷出来。
姑妈的眼皮跳了两下。
“许安,你说话还是这么没教养。”
“遗传这事儿确实不好说。要不您先让我爸坐下,咱们慢慢排查?”
旁边的三婶咬住筷子,肩膀抖了一下。
姑妈看过去,她立刻低头夹菜。
夹了半天,夹起一根装饰用的香菜。
今天是奶奶七十五岁生日。
姑妈包了酒店的厅,门口立着她公司的宣传牌,蛋糕旁边摆着她新订的手提袋。
袋子正面是金禾餐配四个字。
背面印着她本人,双手抱臂,站在一辆黑车旁边。
奶奶看了半天,问服务员:“这袋子里装的是寿桃,还是你们董事长?”
服务员没敢答。
我替他答了。
“寿桃。董事长今天坐主桌。”
姑妈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我花钱办寿宴,不是听你耍贫嘴的。”
奶奶刚要开口,姑妈又按住她的手。
“妈,您别惯着他。快三十了,天天抱个电脑,说创业,结果连辆车都没有。”
她朝我爸抬了抬下巴。
“他爸开一辈子小作坊,最后关门。他再开个小公司,父子俩凑齐一个关门专业户。”
桌边有人笑了一声。
我转头。
郑家豪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们。
“哥,你播着呢?”
“给门店客户看看咱家寿宴,热闹热闹。”
他说着,把镜头又往我爸脸上挪了半寸。
我伸手挡住。
“拍你妈。她花的钱,她值得。”
奶奶一口汤呛进了嗓子。
我给她递纸,她攥着纸,咳得桌上的勺子直响。
姑妈脸上的粉都快绷裂了。
“长顺,你就这么教儿子?”
我爸想解释,嘴张开,又把话咽下去。
他伸手拉我袖口。
“算了,今天你奶奶过生日。”
我正要坐下,姑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我爸面前。
“正好,趁亲戚都在,把这个签了。”
纸上写着十八万元。
最下面留着签名的位置。
我把纸转过来。
借款确认书。
我爸的手从我袖口上滑了下去。
“金枝,这不是借款,是你欠我的货款。”
“货款?”
姑妈笑了一声。
“货呢?你厂都没了,你上哪儿给我生产的货?”
我爸伸手去摸裤兜。
摸出一个用了好几年的手机。
他点开微信,指尖在屏幕上滑,连着按错两次。
“去年你说,先做样品和第一批餐盘,我垫料钱,你月底给我结……”
“谁听见了?”
姑妈朝桌上扫了一圈。
刚才还夹菜的亲戚,齐刷刷研究起碗里的米饭。
郑家豪把手机架到了酒瓶旁边。
“舅,欠钱就认。今天把话说开,以后还是一家人。”
我拿起那张纸,翻到背面。
空白。
“姑,您这欠条做得挺节省,证据全省了。”
她没理我。
“长顺,你签了,我还能给你儿子安排个仓库管理员。不签,往后别来攀我。”
我爸的指节顶着手机壳,发出一声脆响。
姑妈把一摞备用餐盘推到他面前。
“别干站着。你以前不就做这个?擦擦盘子,等周总来了,也算你帮过忙。”
我问:“哪个周总?”
她终于看向我。
“周秉诚。诚丰园区的周总。六百万的采购合同,光预付款就一百八十万。”
她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们一家人攒二十年,见过这么多钱吗?”
我看了眼手机。
十分钟前,周秉诚刚发来消息,问我什么时候上楼。
今天下午,我们约在这家酒店做项目演示。
我原本想着,陪奶奶吃完饭,正好上去。
现在不用了。
我拨通电话。
“周总,您下楼一趟吧,三楼福寿厅。”
姑妈嗤了一声。
“还周总,你通讯录里卖周黑鸭的?”
电话那头,周秉诚问:“许老师,带电脑吗?”
我把那张借款确认书折了一下。
“先带眼睛。”
第二章
周秉诚来得很快。
他手里提着电脑包,后面跟着助理唐宁。
姑妈还在跟亲戚介绍那六百万的合同。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圈子。你得进得去,坐得下,说得上话。”
包厢门一开,她那句话只剩下了半截。
“周……周总?”
她扶着椅背站起来,手碰翻了筷架。
郑家豪先把手机镜头转过去,接着跳起来整理领带。
领带卡在椅子缝里。
他往前一冲,椅子跟着拖出半米,地砖上刺啦一声。
周秉诚看了他一眼。
“坐,别带着家具迎接。”
有人没忍住。
我爸伸手拽我袖子。
“你真把人叫来了?”
“嗯。”
“那你让人坐啊,站着多没礼貌。”
我爸说完,还想把自己那把椅子搬过去。
我按住椅背。
周秉诚已经走到我面前,欠了欠身。
“许老师,久等了。上午照您教的,把验收报表跑出来了。”
姑妈举着酒杯的胳膊停住。
郑家豪松开领带,椅子啪地弹回去,撞在他膝盖上。
他张开嘴,没叫出声。
估计尊严和膝盖,他先保了前者。
姑妈看看周秉诚,又看看我。
“老师?”
周秉诚点头。
“许安是一勺准的负责人,我们项目的数字验收流程,是他们做的。我年纪大,学得慢,麻烦他教了几次。”
我赶紧补了一句。
“三次。您第一次把屏幕截图打印出来,再拿手机扫纸上的确认按钮,那个不算。”
唐宁把脸扭向门口。
周秉诚咳了一声。
“当着这么多人,给学员留点面子。”
“您刚才一鞠躬,我差点以为您没带作业。”
他从包里拿出电脑。
“带了。”
包厢里彻底没声了。
我爸盯着电脑,又盯着我。
“你不是做那个……食堂记账的吗?”
“差不多。管入库、批次、验收、付款,少点手填表,少点扯皮。”
我指了指周秉诚。
“他是客户,不是我请的群演。”
姑妈终于把酒杯放下。
再开口时,她的嗓音抬了半截。
“哎呀,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姑说?”
她一边说,一边去拉我爸。
“哥,坐这儿。你看你,站门口干什么?”
我爸没动。
我替他回答。
“您刚安排的,盘子还没擦完呢。”
姑妈的手悬在我爸肩膀旁边。
周秉诚低头看了眼那摞盘子。
“今天不是家宴吗?”
“是,是,开个玩笑。”
姑妈拿起我面前的杯子,想给我倒酒。
我把杯子移开。
“我待会儿还得工作。”
她马上拿起茶壶。
我又把杯子移开。
“这是烟灰缸。”
她低头。
里面泡着郑家豪刚掐灭的半截烟。
三婶把嘴捂住,整个人往桌下缩。
姑妈把壶放回去,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了出来。
她还是朝周秉诚笑。
“周总,您看看,咱们这关系还用找外人?许安是我亲侄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我点头。
“确实。刚才还看出我是关门专业户。”
周秉诚没接这句。
他看向我桌上的纸。
“遇上什么事了?”
姑妈先伸手。
我把纸按住。
“我爸给她做过一批样品和餐盘,她欠十八万,今天让他签成借款。”
周秉诚的视线落在姑妈脸上。
她嘴角往下压了一瞬,又抬起来。
“家务事,都是家务事。长顺,你说句话,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爸抬头。
“到底是亲客户,还是外人?”
姑妈噎住了。
我把纸推给唐宁。
“您可以看,但不用替我做主。家里的钱,我按证据要。”
周秉诚点头。
“那找我下来,是因为金禾?”
“对。”
我看向姑妈。
“您刚才说,六百万采购,一百八十万预付款?”
她用指腹摩挲着酒杯。
“是,怎么了?”
“我负责的项目,明天要验第一批货。采购方登记的生产厂家,是许记金属制品厂。”
我爸的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响声。
“我的厂?”
第三章
我爸站了起来。
“我厂四个月前就清完设备了。”
姑妈立刻去碰他的胳膊。
“哥,你先坐下,厂名挂着而已,行业里都这么做。”
我爸把胳膊抽开。
“你拿我厂名做什么?”
唐宁已经打开平板。
“金禾餐配是供货方,许记是申报的生产厂家。附件里有厂家授权书、材料承诺书,还有一份履约担保。”
姑妈的杯子磕在盘沿上。
“唐助理,这些都是商务材料,不适合在饭桌上看。”
我问我爸:“你签过吗?”
“我就前年给过她一次授权,让她卖我们厂那批餐盘。授权到去年底,后来她要压价,我就没续。”
唐宁把授权书放大。
有效期写到了后年。
我爸伸手去扶眼镜。
手指碰了两次,才抓住镜腿。
“这不是我给她的。”
姑妈把椅子推开。
“旧文件更新一下,又没让你出钱,你嚷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同事高进发了消息,请他保全我们收到的金禾提交版本和操作日志,不改动文件,不做额外查询。
发完,我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姑,您更新文件,连签字也替人更新?”
“许安,你别上纲上线。”
她朝奶奶那边偏了偏头。
“老太太过生日,你非得把全家闹散才肯罢休?”
奶奶把寿桃从盘里拿出来,放到我爸面前。
“长顺,你吃你的。”
姑妈刚松一口气,奶奶又开了口。
“他今天不吃你这口饭,也饿不死。”
我爸攥着那只寿桃,没咬。
我问:“十八万到底怎么回事,爸,你当着大家说。”
他把手机递给我。
“去年她要赶样品,我买的料,垫的人工。她拿走货,说钱月底到。后来又说项目没定,让我等。”
“我厂要关,她还欠着。我去店里找她,她说我穿工作服,影响她谈生意。”
我翻开聊天记录。
姑妈发过一句话,让他从后门走。
下面是我爸回的一个好字。
再下面,是我爸拍的送货单。
接收人,郑家豪。
我抬头看他。
他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帮着收一下,又不知道具体多少钱。”
我把付款记录调出来。
钢材款、工人工资、运费,一笔笔往下滑。
姑妈突然伸手,想拿我爸的手机。
我往后一撤。
她抓了个空,指甲刮过桌布。
“长顺,你拿几张转账就说我欠钱?你怎么证明那些钱是给我花的?”
我点开一条语音。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蹦出来。
“哥,十八万我认,你别来门店堵我。等诚丰那边款下来,我连本带利给你。”
郑家豪把手从鼻子上放了下来。
三婶低头看了一眼借款确认书。
“金枝,这借钱方向是不是写反了?”
姑妈猛地看向她。
三婶把香菜塞进嘴里,没再说话。
周秉诚看向唐宁。
“我们预付款什么时候付的?”
“上周三,合同生效后。”
我转头问姑妈。
“钱下来了,您怎么还让我爸签借条?”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公司资金有安排,家里人晚点拿,有什么问题?”
“晚点拿,跟倒欠您十八万,是一回事?”
她不说话了。
唐宁却没把平板收回去。
她划到最后一份附件,手指停住。
“许先生,担保文件还需要您确认。”
我爸低头看过去。
纸上贴着他的身份证复印件。
有签字,有指印。
担保对象是金禾在这笔合同下的预付款返还责任。
最高额,一百八十万元。
我爸把那只寿桃捏出了一个坑。
“我没签。”
郑家豪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直播还没关。
一个机械提示音在包厢里响起。
有人送了他一辆虚拟跑车。
屏幕上紧跟着飘过一句话。
这家宴比短剧贵,一集一百八十万。
第四章
郑家豪扑过去关直播。
手忙脚乱,先把前置摄像头打开了。
他自己的脸占满屏幕,鼻孔朝天。
我提醒他:“右上角。”
他按了左下角。
背景音乐响了。
恭喜发财。
包厢里谁都没动。
奶奶抬头看他。
“家豪,你这是祝谁?”
他总算把手机按灭。
姑妈抬手指着我。
“你满意了?自家丢脸,外人看戏,你很有本事是不是?”
我把我爸手里的寿桃拿下来。
馅挤在他指缝里,黏了一手。
我拆开湿巾,递过去。
“丢脸最多就是让人笑两天。一百八十万落我爸头上,他得还多少年?”
周秉诚把平板放到桌中央。
“许总,先回答文件的问题。”
姑妈看了看他,声音往下落。
“周总,都是兄妹之间商量过的。长顺记性不好,签过的东西转头就忘。何况工厂虽然关了,还能找别人代工。”
我爸擦手的动作停住。
“我记性不好,你去年跟我借梯子,少还两个脚垫,我还记着。”
姑妈的脸僵了一下。
我爸又补了一句。
“十九块八。”
奶奶点头。
“这个我作证。他在家念了三天。”
我原本绷着嘴,差点没绷住。
我爸把湿巾折好。
“但我没签的东西,你不能硬说我签了。”
姑妈转向周秉诚。
“您想想,如果真没商量,我敢拿这些材料给您吗?我们许家又不是没人,老太太还坐这儿呢。”
奶奶伸手,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现在不坐那儿了。”
姑妈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唐宁拨通公司采购负责人的电话,开了免提。
她只问了几个问题。
申报厂家有没有实地核验。
授权文件谁递交。
担保人的身份谁确认。
电话那头说,厂家资料由金禾提交,工厂视频是郑家豪发的,担保材料按纸质件收取,尚未做本人回访。
周秉诚捏住眉心。
“那你们先安排内部复核,后续付款暂停。具体责任等材料核清,不在电话里下结论。”
姑妈听见暂停两个字,椅子又响了一声。
“周总,明天就验货了!司机、仓库、工人,全都等着,您这一停,我损失谁赔?”
“合格的货按合同验。文件异常按合同查。”
周秉诚看着她。
“你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是希望我不查哪件?”
她伸手拿水杯。
杯子已经空了,她还是抿了一下。
我问唐宁:“工厂视频什么日期?”
“上个月十二号。”
我爸的眉毛拧起来。
“上个月十二号,那里只剩地皮了。”
姑妈立刻说:“视频拍摄时间不等于发送时间!”
“没错。”
我点开合同附件里的截图。
画面上,郑家豪拿着当天的手机日期,站在一排加工设备前。
设备旁边挂着许记的牌子。
下面的说明写着当日生产实拍。
我把平板往他面前推了推。
“哥,你这是拍纪录片,还是考古复原?”
郑家豪喉结滚了一下。
“场地借用,不影响品质。”
“牌子也借用?”
“做商务展示,有些包装……”
我爸站起来,抬手碰了碰屏幕上的牌子。
“这个牌子,我拆厂时拿回家了。”
奶奶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手机。
她点开一张照片。
我爸蹲在院子里,拿那块牌子垫着给旧板凳换腿。
日期比视频早了一个月。
奶奶把手机推过去。
“包装得挺好。牌子在我家修板凳,人却跑别处生产了。”
唐宁当场请采购方保全原始提交件,并通知律师介入核验。
姑妈伸手去拉我爸。
这回抓住了。
她的指甲扣着他的袖口。
“哥,你非要毁了我?”
我爸低头,把她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拨开。
“我刚才就想吃块扣肉。”
周秉诚的电话在这时响了。
他听了几句,站起身。
唐宁也跟着变了脸色。
“仓库那边说,金禾要求提前发货。”
我看向郑家豪。
他的手机还攥在掌心,屏幕没熄。
第五章
郑家豪把手机往兜里塞。
“合同要求明天到场,我安排运输有什么不对?”
周秉诚没有和他争。
他让唐宁按合同书面通知金禾和承运仓库:完成约定的出库抽样前,不得装车。
那批货放在第三方仓库。
合同里写得清楚,采购方有权在出库前抽样,金禾需要配合。
姑妈把椅子往后一推。
“既然你们不信任,那就解约。钱我按程序退,别把人当贼审!”
“可以谈解除。”
周秉诚看着她。
“先核对款项和货物。”
姑妈没接。
她拿起包就走。
郑家豪跟在后面,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我一眼。
“许安,别以为认识个客户就了不起。你自己的小公司,也得靠名声吃饭。”
门被他甩得砰一声。
门后的服务员吓了一跳,托盘里的勺子全跳起来。
奶奶抬手招呼他。
“孩子,换盘热扣肉。刚才那盘,让他们讲凉了。”
我爸想说什么,又低下头。
奶奶把筷子塞他手里。
“吃。人家往你身上扣一百八十万,你连块肉都不敢扣回来?”
他夹了一块。
刚送到嘴边,手机就响了。
是姑妈发来的消息。
哥,今天你让外人踩我,咱妈以后谁管,你自己想。
我爸盯着那行字,筷子慢慢落下去。
奶奶把手机拿过去,按着语音键。
“我还没瘫,谁也不用抢着认领。”
发完,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今天这顿饭,我自己有退休金。”
周秉诚没留下吃。
临走前,他和我走到包厢外。
“许老师,后面的验收,你得回避实物判定。”
“应该的。”
我把手机里的工作安排给他看。
“我们只保全原始数据、提供流程支持。抽样和材质检测交独立机构,我不碰样品,也不替任何一方下结论。”
他点头。
“我公司内部没核好材料,也要查。不是你姑妈出问题,我们这边就全都干净。”
我说:“这话最好写进会议纪要。省得以后又变成我叫您下来吃个饭,顺便指定谁倒霉。”
周秉诚看了我两秒。
“你是真的怕担责任。”
“创业三年,挣钱不稳定,背锅很稳定。练出来了。”
他终于笑了一下。
唐宁在旁边补了一句。
“贵公司的报销单也很稳定。上次六个人开会,矿泉水只报了五瓶。”
“第六个人喝的自来水。”
“谁?”
“负责人。”
周秉诚把准备递给我的那瓶水,又往前送了送。
我接了。
人穷不能穷在这种地方。
下午三点,我到了公司。
高进蹲在门口吃盒饭,看见我,把手机举起来。
“许总,你上网了。”
“骂我了吗?”
“骂了。”
“有播放收益吗?”
“没有。”
“那亏了。”
郑家豪发了一段剪过的视频。
前面是我叫周秉诚下楼,后面是我把十八万的单据推过去。
中间那些欠款语音、授权书、担保文件,全没了。
配文说我仗着技术服务商身份,借采购验收向亲姑妈索要十八万。
他还把公司门牌拍得清清楚楚。
我们的办公区就在一家牙科诊所楼上。
评论里有人问,看完牙能不能顺便拔个黑心老板。
高进看了看我。
“楼下已经来问了,说能不能别给他们引流。他们今天拔牙排满了。”
我把水放到桌上。
“客户有反应吗?”
“两个问情况,一个要求暂缓试用。”
他指了指里面。
“财务算了,工资能发,房租发完得靠咱们少喘几口气。”
我拿起电话,逐个给客户说明,只发能公开的文件和完整时间线,不发我爸身份证,也不把未经核实的猜测塞进去。
打到第三个,喉咙已经发干。
对方问我:“你是不是周总的亲戚?”
“不是。”
“那他为什么帮你?”
“因为他的一百八十万,也在里面。”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这个理由,我信。”
高进给我续了杯水。
“完整录像有吗?”
我正要说联系酒店,奶奶的电话打来了。
“安安,我刚才录生日宴,没关。”
我一下坐直。
“录了多久?”
“从你姑进门,录到你爸吃第三块肉。”
“奶奶,您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我本来想拍照,按错了。”
第六章
奶奶把手机送来时,顺手带了两盒打包菜。
高进站起来接。
“奶奶,您坐。”
她抬头看了一圈办公室。
六张桌子,八把椅子,其中两把用胶带缠着扶手。
她看向我。
“你姑说你抱上大腿了,我还当你这里得铺金砖。”
高进指了指脚下翘起来的地板。
“这个不能踩,踩了能抱上楼下牙医。”
奶奶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先吃。吃饱了再跟她掰扯。”
她录的视频有四十多分钟。
开头是姑妈让服务员把公司的宣传牌往蛋糕边挪。
后面每句话,都在。
我们备份原文件,请律师整理关键片段与完整视频的对应位置,提交平台申诉,同时给郑家豪发了停止传播和保存原始内容的通知。
我没有把整段视频直接扔上网。
里面有我爸的证件,有采购合同,也有不相干亲戚的正脸。
高进问:“这么费事?”
“今天刚让人剪刀捅了一刀,咱们别回头也买把剪刀。”
公开说明发出后,最先转发的是楼下牙科。
他们配了一句:楼上做验收,楼下做根管,请勿串门。
高进看着那行字,咬着筷子笑了半天。
四点半,唐宁来电话。
“我们到仓库了。货区被金禾的人另加了一把锁。”
我看了一眼高进。
他已经放下饭盒,拎起电脑包。
“我负责记录技术流程,你在外面待着。亲属回避,记牢。”
“你什么时候这么严谨了?”
“刚才客户问我,你吃肉,我是不是喝汤。我说我连你十八块钱的午饭都没报下来。”
我们赶到仓库时,姑妈也在。
她站在卷帘门前,脖子上的丝巾被风吹到脸上,郑家豪替她往下拽。
刚拽下来,又吹上去。
母子俩折腾了两次,姑妈干脆一把扯下来塞进包里。
仓库负责人正拿着保管协议跟她解释。
“采购方的出库抽样权,你们入库时书面确认过。现在人和第三方机构都到了,您不能临时不认。”
姑妈抱着胳膊。
“今天仓库盘点,明天再说。”
唐宁看了眼表。
“明天十点验收,按合同今晚八点前完成出库抽样。机构也需要安排检测。”
“你急是你的事。”
姑妈看见我,声音立刻抬高。
“哟,许大负责人亲自来了?你不是有本事吗,让门自己开啊。”
我站在线外,没往里走。
“门自己开归物业管。我管不了。”
她冷笑。
“那就等。”
钢门被风吹得轻轻发颤。
仓库里面有叉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
我爸也来了。
他从出租车下来,跑到门口,额头全是汗。
“金枝,货到底哪儿来的?材料单给人看,没问题不就完了?”
姑妈指着我。
“问你儿子。他巴不得我有问题。”
我爸摸出那张借款确认书。
他从饭店带出来了,折得整整齐齐。
“这张纸,我也巴不得看不懂。”
姑妈别过脸。
唐宁把正式通知递过去。
“拒绝配合抽样的后果,合同第十一条有约定。您可以继续拒绝,我们会如实记录,不会私自抢货。”
她转向仓库负责人。
“也请贵方保存监控和出入库记录。”
姑妈的手指在包带上掐了几下。
郑家豪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终于把钥匙扔给仓库负责人。
“开。查不出问题,你们一个都别想轻松走。”
门刚升起半米,一个司机弯腰钻了出来。
他拿着货单,看见郑家豪就喊。
“郑经理,你说的那批二〇一的盘子,究竟先拉哪车?”
仓库里的叉车还在响。
门口的人却全停了。
郑家豪一步跨过去,伸手按住货单。
“你看错单了!”
司机往后躲了一下。
“我刚才还问你,箱上三〇四,装车备注二〇一,到底按哪个。你不是说备注别给客户看?”
第七章
姑妈的脸一下绷住。
“司机懂什么材质,他说二〇一就二〇一?”
第三方机构的人接过话。
“所以需要抽样,不会只凭司机一句话判断。”
他说完,向双方核对抽样范围和封样程序。
我站在货区外面。
高进跟着唐宁进去,只对记录页面做操作说明,不选箱,不碰盘子。
郑家豪准备领他们往最前排走。
“这批都一样,前面开几箱就行。”
检测人员没接他的手势。
他们按事先确认的抽样方案,抽到了里面几排。
郑家豪走路的速度一下慢下来。
我爸盯着那些箱子。
箱侧贴着许记的标签,下面印着生产日期。
正是上个月。
他伸出手,停在线前,没再往里。
“我都停产了,他们还替我上着班。”
我把手机递给他。
“拍下来。以后说话用得上。”
他拍了一张,又放大看。
“厂里的电话都是老号码。早停机了。”
我看过去。
标签上的地址、电话、厂标,全照着我爸以前的印。
只是生产日期换了。
箱子打开后,姑妈立刻说:“外观有什么问题?做工不好吗?你们要的是餐盘,不是金子。”
唐宁把合同附件翻开。
“我们要的是约定牌号、厚度和数量的餐盘。不是临时换个说法。”
现场初筛做完,检测人员没有给出最终报告。
只说发现了需要进一步核验的异常,样品按程序封存送检,正式结论以实验室报告为准。
姑妈抓住了那半句话。
“听见没有,没有结论!你们在这儿演什么?”
周秉诚这时赶到了。
他没看姑妈,先问唐宁程序是否完整。
确认后,他让采购人员核对供应链票据。
姑妈伸手拦了一下。
“供货渠道属于商业秘密。”
“合同约定了可追溯材料。”
周秉诚把合同页翻过去。
“你不能拿商业秘密替代履约。”
郑家豪低头翻手机。
我看见他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仓库负责人拿出入库单时,他突然上前,想把其中一张抽走。
纸被负责人按住。
“郑经理,这是我们仓库的留存件。”
“上面有错,我换一张。”
“有错可以补充说明,原件不能换。”
那张单据上,发货方不是许记。
是邻市一家金属制品公司。
姑妈又找到了说法。
“代工。早就说了可以代工。”
周秉诚让采购按单据上的公开电话联系供货公司。
对方核对订单后,请金禾确认是否授权披露这批货的采购规格。
姑妈一口拒绝。
唐宁便请对方先保全订单及往来记录,后续依法核查。
电话刚挂,郑家豪自己的手机响了。
他看着来电显示,走到一旁。
仓库门口空旷,他压着声音,还是有几句飘了过来。
“不是让你们删掉……”
“我知道原单删不了,我是说备注……”
姑妈走过去,劈手夺下他的手机。
“你闭嘴!”
这一声,把仓库里搬纸箱的人都喊停了。
郑家豪站在原地,眼睛越睁越大。
“不是你让我去办的吗?”
姑妈把手机往他怀里一塞。
“我让你采购合格的货!你自己贪便宜,还想往我身上推?”
他接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妈,报价表你批的,钱也是你转的。”
“我每天那么多事,哪有空一条条看!”
郑家豪盯着她,嘴角抽了两下。
周秉诚没让他们继续吵。
他让唐宁记录双方陈述,依法保存现有材料。
“谁决定,谁经手,谁知情,按证据查。不是谁声音大,责任就归谁。”
我爸在这时走到郑家豪面前。
“我身份证,你什么时候拿的?”
郑家豪把脸偏开。
“我不知道。”
“前年给我弄养老认证,你拍过。”
我爸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
“那次你说相册里存一份,省得以后再找。”
郑家豪不吭声。
姑妈插话:“签名是不是他的,现在还没定呢,你们别逼孩子。”
“孩子三十二了。”
我看着郑家豪。
“比我公司年纪大十倍,已经超出儿童保护范围。”
他猛地抬起头。
“你别得意!那份字不是我签的!”
姑妈伸手去捂他的嘴。
他退了半步。
手机从掌心滑下去,砸在水泥地上。
屏幕亮着。
他没捡。
“那天她让我拿舅舅身份证打印,说只差最后一页。我送到店里时,她已经把字描好了。”
姑妈的手停在他面前。
“郑家豪!”
他蹲下去捡手机。
再站起来时,眼睛已经不看她了。
“你说只是走流程。你说出了事你负责。”
第八章
没有人因为郑家豪一句话,就当场给谁定罪。
我陪我爸去报了案。
担保签名的真实性、身份证材料怎么被使用,都要查。
律师也替我爸向采购方发了正式声明,明确否认签署和追认那份担保,不接受把金禾的责任往他身上挪。
从办事大厅出来,我爸坐在台阶边,低头整理材料。
每张纸都捋平,再塞进文件袋。
我蹲到他旁边。
“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十八万?”
他盯着袋口。
“你公司刚起步。上次回来,我看你鞋底都开胶了。”
“那是高进的鞋。”
他扭头。
“你连鞋都借?”
“下雨踩湿了,临时换的。”
他嘴唇抿了一下。
“那也不宽裕。”
我没再争。
他把袋子抱在膝盖上,过了片刻又开口。
“我想着亲妹妹,总不能不给。你爷爷走得早,她上学那几年,是我送的。”
“那几年她有没有把你写成欠款人?”
我爸抬头看我。
我把他领口折进去的一角拉出来。
“以前送她上学是以前的事。今天她拿你的身份证去担保,也是真的。”
他低头摸了摸文件袋。
“我知道。”
这回他没说算了。
第二天一早,姑妈开始在家族群里发语音。
一条接一条,都是五十多秒。
高进听了两条,问我:“她这是按通话分钟数争家产?”
我让他别听了。
我们还有客户说明会。
郑家豪那段剪辑已经造成影响,光删掉不够。
公司得拿得出完整的材料链,也得说清楚我们没参与实物判定,更没拿验收结果换十八万。
说明会上,有个客户直接问我。
“亲戚之间都能闹成这样,你平时是不是太较真?”
我把两个文件放到屏幕上。
一个是姑妈承认欠款的原始语音记录。
一个是采购方发出的独立检测委托。
“收钱可以随和。签责任的时候,我建议咱们都较真。”
他没再问。
会开到一半,手机连续震动。
是奶奶。
我接起来,她说姑妈带了几个亲戚去家里,要我爸写谅解和确认书。
我把剩下的说明交给高进,赶了回去。
院门还没进,就听见姑妈的声音。
“材料有出入,补个手续就行。非要报案,谁脸上好看?”
奶奶坐在门边的小凳上,手里剥着蒜。
“你拿他身份证的时候,问过他脸上好不好看?”
二伯在旁边叹气。
“金枝是有错,可一家人,总得给条路。”
我跨进门。
“路有。还钱,澄清,配合调查。”
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
“许安,我给你爸二十万。你去跟周总说,就说都是误会,后面的货我换掉,合同照做。”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纸。
标题写着情况说明。
内容却要求我爸确认所有材料均经本人授权。
我把纸拿起来。
“十八万欠款,加两万,让我爸认一百八十万的担保?”
二伯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看完,往后退了一步。
姑妈把纸夺回去。
“担保又不一定要还!”
奶奶停下剥蒜的手。
“那让你儿子签。”
姑妈下意识看向郑家豪。
他往门边挪了半步。
奶奶又说:“你们娘俩谁签都行,自己家那么亲,别来照顾我们。”
郑家豪把手机拿出来,放到桌上。
“妈,我今天不是来劝舅的。”
姑妈转头。
“你什么意思?”
“我会把采购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交出去。厂牌视频是我拍的,我认。签名不是我弄的,我不认。”
她抬手就要打他。
我爸伸手挡了一下。
“在我家,别动手。”
姑妈的手腕被挡开,包掉在地上,口红滚到桌脚。
没人替她捡。
郑家豪低头看着那支口红。
“你昨天当着周总说,我贪便宜。两种材质的报价,我都发给你了。你回我,买贵的还赚什么钱。”
他把聊天记录调出来。
姑妈扑过去要抢。
他直接把手机塞进衣服里面。
我爸看看他,又看看姑妈。
“原来你们家,也知道留证据。”
门口忽然响起唐宁的声音。
她带着律师,把检测报告和合同通知送到了。
正式检测结果已经出来。
送检样品的材质与合同约定不符。
第九章
姑妈拿到报告,先翻最后一页。
又翻回第一页。
她用手指敲着检测机构的章。
“你们找的人,我怎么知道真假?”
律师把报告核验方式递过去。
“可以依法提出异议,也可以按程序申请复检。现有结论和现场封样记录,我们都会保存。”
“就几只盘子,能代表全部?”
唐宁把双方确认的抽样文件放下。
“抽样程序有您的签字。对未抽到部分,后续如何处理,按合同和证据协商,不会把没查的事编进去。”
姑妈盯着那个签名,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咳。
“签这个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提醒我?”
我爸看向她。
“自己的字,你也记不住?”
屋里静了几秒。
二伯站起来,说家里燃气灶没关。
奶奶抬眼。
“你家不是用电磁炉?”
“那就是电磁炉没关。”
他走得很快,鞋后跟都没提上。
剩下的两位亲戚也坐不住了。
姑妈想叫住他们,刚张嘴,唐宁把违约处理方案推到她面前。
采购方不再接受这批不符约定的货物,提出解除合同、返还预付款,并按证据主张实际损失。
金禾的生产厂家申报、材料承诺和担保文件,分别交相关人员核验处理。
没有一句行业封杀。
也没有谁拍桌子让她明天破产。
只有金额,期限,责任,还有一页页她自己签过的东西。
她翻到最后,手指压在一百八十万那行字上。
“钱都压在货里,你现在让我怎么退?”
周秉诚这时从门外进来。
他刚结束另一场会议,领口还挂着访客牌。
“许总,货款、采购价、资金去向,我们会核对。不是你说压住了,就能把预付款变成你的钱。”
姑妈看见他,立刻往前一步。
“周总,我错了。这次是我管得太松,家豪不懂事,我也有责任。您给我一次机会,货我换,价格还能降。”
郑家豪站在旁边,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妈,你又来了。”
姑妈没理他。
她伸手去拉周秉诚的袖子。
周秉诚退开。
“谈补救可以,把责任往儿子身上搬不行。材料会核,程序会走。”
她的手落下来,撑住桌沿。
我爸忽然问:“那十八万呢?”
姑妈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都这样了,你还想着你那十八万?”
我爸把送货单摆到她面前。
“我从去年等到现在。你接到一百八十万预付款,都没想着还我。我现在不想,等你什么时候想?”
她嘴唇抖了几下。
“我是你妹妹。”
我爸把那张借款确认书也放上去。
“我签这张的时候,你打算认我这个哥哥吗?”
她盯着纸,没答。
之后的几天,事情按文件往前走。
没有一句对不起能让检测报告消失。
也没有一声哥哥能让那份冒名担保变成真的。
姑妈名下有一间无抵押的门面,之前就有人问过价。
她原本嫌对方出价低。
现在,律师组织债务和解时,她把那份报价又翻了出来。
买方不肯加钱。
她在电话里说了半个小时,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郑家豪坐在另一头,没劝。
他自己的虚假宣传、材料提交和参与采购的问题,也得逐项说明。
平台要求他更正失实内容,相关传播记录已经固定。
我不替任何人决定调查结果。
我只盯着我爸不该背的东西,和他该拿回的钱。
门面出售的资金安排确认后,相关款项通过约定的监管流程分别清偿。
我爸的十八万到账那天,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我问:“数对了吗?”
“对了。”
“怎么还看?”
“怕又弹出一张欠条。”
他话刚说完,银行真的来了一条提示。
他手一抖。
我拿过来看。
理财推荐。
我爸把手机抢回去。
“不要。现在谁跟我说替我挣钱,我先让他出去。”
但钱到账,不代表那场家宴就能算了。
姑妈在亲戚和客户面前把我爸说成欠债的人,郑家豪又把公司剪成了勒索客户的黑店。
更正得对着原来的那些人。
地点还是那家酒店。
不是再摆一场寿宴。
只是借用原来的厅,通知相关亲戚到场,郑家豪用发布过失实内容的账号作更正。
姑妈一开始提出,写家人沟通不畅。
律师把纸推回去。
“事实写清楚。”
她又改成账目存在误差。
我把当时的录音放了一遍。
她听到自己说谁听见了,伸手捂住了耳朵。
最后,她坐在原来的主位旁,拿着那张说明,念出了第一句。
“十八万元是金禾欠许长顺的货款,不是许长顺向我借的钱。”
我爸坐在她对面。
背挺得很直。
“你看着我说。”
姑妈抬起头。
她嘴角扯了一下,没能扯出笑。
“哥,十八万,是我欠你的。”
我爸点头。
“下一条。”
她握着纸,接着念。
“金禾提交的许记生产厂家资料不符合实际情况。许长顺没有授权金禾修改授权期限,也否认签署涉案担保。相关问题已经进入核查程序。”
郑家豪站在手机旁,脸上没什么血色。
轮到他时,他拿起自己的稿子。
“我发布的视频经过删减,隐去了货款争议的关键证据。许安没有要求以支付十八万元换取验收通过。十八万元属于许长顺的货款,与一勺准公司的服务费用无关。”
说到这里,手机弹出一条评论。
这回怎么不放恭喜发财了?
郑家豪伸手想关评论。
唐宁提醒他:“别误触结束。完整说完,留存更正。”
他把手收回来,耳根涨得发紫。
我爸听完,站起身。
姑妈抬头看着他,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哥,我那天不该让你坐门口。”
“你不该的,不只是座位。”
我爸把她递过来的茶放回桌面。
“从前你来拿货,我不收定金,怕你难做。以后没有了。”
她的肩膀一下塌下去。
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她扶着桌沿才坐稳。
“就差这一次。”
她嘴里反复念。
“就差这一次,项目做成了,都能补回来……”
奶奶拿起那张借款确认书,放到她面前。
“你连你哥哥的十八万,都打算用这张纸补。”
姑妈低头看着纸,哭得吸不上气。
周秉诚收好文件,没再看她。
我爸却忽然叫住服务员。
“麻烦,把我那把椅子搬过来。”
服务员指了指主桌的空位。
“这里有。”
“不是这把。”
我爸指向门口。
上次被姑妈赶过去的小方桌还在,旁边放着几把椅子。
服务员搬来一把。
我爸把它放到奶奶旁边,自己坐下。
“椅子没做错事,换个地方就行。”
奶奶拍了拍他胳膊。
“这回坐稳了,别谁叫你走,你都起来。”
第十章
家族群的名字被奶奶改了。
原先叫许氏一家亲。
现在叫吃饭通知群。
三婶问是不是有点生分。
奶奶发了一条语音。
“亲不亲,看事。吃不吃,看菜。”
下面跟了一排赞同。
二伯也发了一个。
我问他电磁炉关了没。
他撤回了赞同。
姑妈没退群。
她没有再发车、酒、客户合影。
涉及她和郑家豪的材料核查仍按程序进行,退钱和更正不等于此前的问题自动抹掉。律师让我们保存好文件,有需要就配合。
我爸把所有材料装进一个蓝色文件夹。
封皮上,他拿记号笔写了四个字。
亲戚明账。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包括亲儿子。
我看得后背一紧。
“爸,咱俩有必要这么细吗?”
他翻开第一页。
“去年借我的三千,你说下个月还。”
“我那是为了给奶奶买……”
“你姑也爱这么开头。”
我立刻转账。
他把到账页面截了图,打印出来,夹进文件夹。
高进听说以后,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你花了那么大工夫,给自己培养出个债权人。”
“别笑,你午饭报销单还在我这儿。”
他马上把椅子推好。
“许总,您父亲原则性很强。”
诚丰项目的后续工作,没有因为这场风波就全落到我们头上。
他们重新安排了合规供货商,我爸没接单,我也没推荐亲戚。
我们负责的流程工具继续按合同试用。
不合格,照样退回修改。
周秉诚第一次拿着反馈清单找来时,整整四页。
高进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你不是许老师吗?”
我接过清单。
“甲方喊老师,跟甲方让你返工,不冲突。”
周秉诚坐在折叠椅上,伸手晃了晃扶手。
“这个还能坐吗?”
“能,六十公斤以内。”
他缓缓站起来。
高进赶紧把自己的椅子推过去。
“开玩笑的,周总。这个只是扶手松,不影响主体结构。”
周秉诚看向我。
“这句话,我最近听得有点多。”
高进闭上了嘴。
我拎起那把椅子,搬到门口,贴上待修。
“您说得对,先别坐。”
正式验收那天,我们跑完了全部约定场景。
随机抽取记录,权限审查,异常追踪,数据导出。
我站在旁边,看着采购人员独立操作。
唐宁故意提交了一张缺失材质报告的单据。
页面没有放行。
高进想鼓掌,被我按住了手。
后面还有十几项。
直到最后一项通过,我才松开他。
他手背上留下了五个印。
“你掐的是我的手,你松什么气?”
我给他揉了两下。
“团队共同承担。”
他把手抽走。
“共同承担可以,今天午饭你承担。”
验收单签完,公司收到第一阶段四万八千元服务款。
财务把到账消息发到群里。
六个人看着那条消息,全都站了起来。
然后高进冲到打印机旁,把拖了两周的报销单按顺序摊开。
“别欢呼,排队。”
我看着他那张十八块钱的盒饭票据,给他签了字。
“你就不能先让我当三秒老板?”
“你在家宴上已经当过了。三秒额度用完了。”
发完工资,交完房租,补完报销,公司账户又恢复了它熟悉的样子。
不多。
但每一笔都能说清楚。
周秉诚给我发消息,说想请我爸吃个饭。
我爸先问什么事。
他说,没有生意,就是前一回没吃好,补一顿。
我爸盯着手机,回了两个字。
我请。
我以为他要订那家酒店。
他却把地址发到了我家楼下的小馆子。
那家店的扣肉,一份四十八。
老板端菜过来,看见周秉诚,差点把盘子端回去重新摆。
我爸拦住了。
“就这样,够吃就行。”
奶奶坐在里面,面前一碗热汤。
高进也来了,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我问他怎么这么客气。
他说:“来之前问了奶奶,今天有没有人直播。”
奶奶拍了拍自己的手机。
“放心,我已经学会拍照了。”
周秉诚听见这话,也把手机拿出来。
“阿姨,您帮我看看,这个文档怎么总打不开?”
奶奶拿过去,眯着眼看了两秒。
然后递给我。
“安安,他这个病,得你治。”
我低头一看。
他又把文件预览界面截成了图片。
我抬头看他。
周秉诚端起茶杯,先堵住了我的话。
“吃饭,不上课。”
高进把脸埋进碗里。
肩膀抖得筷子都握不住。
我爸没管我们。
他夹起一块扣肉,放进奶奶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这回没人按转盘。
也没人让他换座位。
吃到一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爸,什么东西?”
“你看看。”
我展开。
旧椅维修费。
公司那两把松扶手的椅子,他昨天帮忙修好了。
材料十五元,人工二十元。
合计三十五元。
我盯着数字。
“您不是说顺手的事吗?”
我爸端起茶杯。
“亲戚明账。”
桌上几个人全笑了。
我掏手机转账,转完,把付款页面亮给他看。
他点头,正准备把收据给我,我又补了一句。
“麻烦开票,抬头一勺准。”
我爸的茶停在嘴边。
高进猛拍大腿。
奶奶笑得直咳嗽,周秉诚赶紧给她递纸。
我爸盯了我两秒,把那张收据收回去,提笔又添了一行。
上门服务费,十元。
我立刻握住他的手。
“爸,父子之间,还是得留点亲情。”
他把笔帽扣上。
“现在想起来了?”
奶奶把最后一块扣肉夹到我碗里。
“先吃,凉了还得花钱热。”
我赶紧端起碗。
这一桌人,账都算明白了。
肉还是有人给我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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