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把他拉上船,他转手抢走救生圈,我老婆抱着女儿沉下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水面上伸着。
我没够着。
后来他穿着我的白衬衫,去民政局替我领了赔偿金。
这辈子老天爷让我重来。
亲戚站在对面屋顶指着我鼻子骂畜生。
我没吭声。
水退那天,他抱着别人家保险箱浮上来了。
骂我的人,全闭了嘴。
【第一章】
雨下了三天三夜。
柳河村的堤,在第三天凌晨两点崩的。
我站在自家屋顶上,浑身湿透,右手攥着一把磨了三天的柴刀。
水来得比我记忆里还快。
黄泥汤子裹着树枝、门板和谁家的鸡笼,翻滚着灌进村子,不到半个钟头,就漫过了一楼的窗台。
我没慌。
我早就准备好了。
三天前,我从床上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我盯了十几秒。
那道裂缝,在上辈子洪水冲塌房子之前,我看了它整整三十年。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翻盖手机。
我拿起来看了眼日期。
六月十四号。
洪水来的前一天。
胃里一阵翻涌,我翻身趴在床边干呕了半分钟。
什么都没吐出来。
但眼泪先掉了下来。
上辈子我死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九。
苏念和小禾已经走了四个月。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喝酒。
喝的是散装白酒,两块钱一斤那种。
最后一口灌下去的时候,我想的是,如果老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再拉那个人上船。
然后我就回来了。
六月十四号白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苏念和小禾送上了去市里的大巴车。
苏念不想走。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我,手里牵着小禾。
“好端端的去什么城里?”
“你妈上个月不是说腰疼?带小禾去看看她,住两天。”
小禾扯我裤腿,“爸爸一起去。”
我蹲下来。
她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儿,脸上还沾着早上吃包子留下的油。
我伸手给她擦了擦。
手指有点抖。
上辈子,这张脸沉进水里的时候,嘴还在吐泡泡。
“爸爸修两天屋顶就去找你们。”
“拉钩。”
“拉钩。”
她小拇指勾住我的,晃了两下,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站起来,没看苏念。
我不敢看。
一看就走不了了。
苏念抱着包袱,牵着小禾上了大巴。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从窗口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上辈子是最后一眼。
这辈子不是了。
第二件事,我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搬上了二楼,又扛了几十斤粮食上去。
第三件事,我从杂物间翻出一捆尼龙绳。
系在烟囱根上,打了三个死结。
柴刀磨得能削铁。
夜里,雨更大了。
凌晨两点,一声闷响从上游传来。
堤塌了。
我站在屋顶,手电筒往外照。
满世界都是水。
咆哮的、浑浊的、吞噬一切的水。
远处传来喊声、哭声和狗叫声。
我攥紧柴刀,盯着上游来水的方向。
我在等一个人。
十分钟后,他来了。
刘成从水里冒出来,脑袋像个球一样在浪头里起起伏伏。
他撞上了我家屋檐下垂着的那根绳子,两只手一把薅住,整个人挂在上面,跟溺水的狗一样乱蹬。
“哥!哥!救我!”
他嚎得嗓子劈了,脸上全是黄泥水。
“陈岸哥!拉我上去!求你了!我要死了!”
我蹲在屋顶边缘,手电筒照着他的脸。
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脸。
惊恐的眼神。
青筋暴突的手指。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他也是这个表情,也是这样喊的。
我伸手拉了他。
他上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说谢谢。
是盯着绑在船舷上的救生圈。
我永远记得那个眼神。
贪婪的,算计的。
他扑过去把救生圈扯了下来,套在自己身上,跳进了水里。
苏念站在我身后,怀里抱着小禾。
小禾在哭。
船被浪头掀翻。
我抓住了船板。
苏念和小禾沉了下去。
最后我看到的,是苏念的手。
从水面下伸上来,五指张开。
够不着。
差了半尺。
就半尺。
“哥!你听见没有!拉我!”
刘成的嚎叫把我拽回来。
我低头看着他。
雨砸在我脸上。
我举起了柴刀。
刘成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哥?你你你干什么?”
“哥!!”
刀落。
绳断。
刘成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被水流裹着往下游卷。
他的嘴还在张合。
声音淹在了水声里。
我站起身。
攥着柴刀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这辈子,这条绳子,不是给你准备的。
对面屋顶上,有人尖叫起来。
“陈岸!你疯了吗!”
那是我姑妈的声音。
陈秀兰,刘成他妈。
【第二章】
姑妈是被姑父背上自家屋顶的。
他们家地势低,水来的时候灌得比谁都快。
姑父刘德胜六十多了,腰本来就不好,硬是扛着姑妈爬上了屋顶。
刘成没跟他们在一起。
洪水来之前,刘成说出去看看水情。
一看就是两个小时。
水来了才往回跑。
跑到一半被冲进了水里。
这些我上辈子就知道。
但我上辈子不知道的是,他出去看的不是什么水情。
那是后来才弄明白的事。
现在不急。
“陈岸!你把绳子砍了!你把我儿的绳子砍了!”
姑妈站在对面屋顶上,手指戳着我的方向,声音尖得穿透雨幕。
她腿在打哆嗦,身子被姑父扶着,但嘴一刻没停。
“他喊你哥!他管你叫哥!你一刀把绳子剁了!你是人吗你!”
“秀兰,别喊了,水大——”
“你闭嘴!”
姑妈一把甩开姑父的手。
“全村人都看着呢!陈岸!你把我儿害死了!你是畜生!你不得好死!”
我站在屋顶上,雨水顺着下巴滴。
没说话。
隔壁老赵家的屋顶上,赵建国两口子也看见了。
赵建国举着手电,照了照下游。
“成子被冲走了,看不见了。”
他老婆捅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建国没吭声。
再远一点,我二叔陈建设家的屋顶上,二叔和二婶也在。
二婶扯着嗓子喊过来:“陈岸啊,你跟成子什么仇什么怨啊!那是你亲表弟!你姑妈就这一个儿子!”
二叔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不是对我姑妈摇的。
是对我摇的。
意思是——你这孩子怎么干这种事。
我站在雨里,四面八方的声音灌进耳朵。
骂我没人性的。
说我跟表弟有仇的。
劝我认错的。
让我赶紧去下游捞人的。
每一句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辈子也有一群声音。
是在苏念和小禾的丧事上。
亲戚们坐在院子里吃席面。
刘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
他坐在主桌。
吃的是我女儿的丧席。
姑妈当时还拍着我的肩膀说,“成子替你跑前跑后的,多亏了他帮忙,你这赔偿金的手续才办下来。”
赔偿金。
十二万。
一分都没到我手里。
我妈后来跟我说,钱被刘成领走了。
说是先替我保管。
我去找他要。
他说花了。
花在哪了?
给自己买了辆面包车。
那辆白色面包车,就停在我家门口。
苏念的遗像摆在堂屋里。
面包车的倒车镜上还挂着红绸子。
新车。
我站在屋顶,雨浇在身上,拳头攥到指节发白。
这些事,我一个字都没跟任何人说。
因为说了也没人信。
“妈。”
我扭头看向我妈。
她在我身后,缩在烟囱边上。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乌青,整个人瑟瑟发抖。
不光是冷。
是被吓的。
姑妈的骂声一声比一声尖,我妈的身子一缩一缩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砍那根绳子。
她只知道儿子做了一件全村人都在骂的事。
“妈,进屋里去。二楼没进水。”
“岸儿……你……”
“进去。”
我把她扶到天窗口,看着她从天窗爬下去。
转过身。
姑妈还在骂。
骂了十多分钟了,中间喘都没喘一口。
我走到屋顶边缘,冲着对面喊了一句。
“姑妈。”
她愣了一下。
“刘成不会死。”
“他命硬得很。”
“但如果他死了——”
我停顿了两秒。
“那是他该的。”
对面屋顶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姑妈两眼一翻,人往后就倒了。
姑父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远处传来几声惊呼。
我转过身,走到屋顶另一侧,蹲下来。
雨还在下。
水还在涨。
下游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刘成被冲走了。
但我知道他不会死。
上辈子他都没死成,这辈子更不会。
而且这辈子,他会比死更难受。
【第三章】
上辈子的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六月十五号凌晨,一样的雨,一样的决堤。
但那时候我什么都没准备。
水来的时候,我正在一楼睡觉。
苏念先醒的。
她听见院子里有水声,推了我一把。
“陈岸,你听。”
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她又推了一把。
“水进院子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趟着水冲到门口。
院子里的水已经没过脚踝。
而且在涨。
很快。
我冲回屋里把小禾从床上抱起来。
她还在睡。
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口水泡。
苏念抱着被子和几件衣服跟在后面。
我们爬上了二楼。
水追着我们涨。
十分钟后,二楼也进水了。
我扛着小禾从天窗爬上屋顶。
苏念在下面递东西。
我拉她上来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了天窗的下沿。
就差那么一点。
屋顶上风大,雨横着抽。
小禾被吵醒了,窝在苏念怀里哭。
我四处看。
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水声。
和远处零零散散的喊声。
我家有条小木船。
平时系在院子里的树上,打渔用的。
水涨起来之后,船也浮起来了。
绳子绷得死紧,但没断。
我从屋顶跳下去,解开绳子,把船拖到屋檐下。
先把小禾放上去,再把苏念扶上去。
船上有一个救生圈。
就一个。
橙色的,塑料的,边上印着柳河村三个字。
我把救生圈系在船舷上。
心想万一翻了,苏念和小禾能抓着。
就在这时候,水里传来了喊声。
“救命——哥——救命啊——”
刘成。
他从上游被冲下来,一路磕磕绊绊撞着墙壁和树干,整个人跟被搅进洗衣机里的烂布头一样。
“哥!陈岸哥!我在这!”
苏念喊我。
“岸子,是成子的声音!”
我没多想。
他是我表弟。
从小一块长大的。
他第一次抽烟是我教的。
他第一次打架是我带的。
他结婚那天我是伴郎,喝了两斤白酒才回家。
我伸手,把他拽上了船。
他上来之后趴在船板上,吐了一大口黄水。
咳了半天。
我拍他后背。
“没事了,上来就没事了。”
他喘着粗气,慢慢坐起来。
眼睛开始四处看。
看了看苏念。
看了看小禾。
然后看到了系在船舷上的救生圈。
他的眼神变了。
只是一瞬间。
但我看到了。
那一瞬间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算计。
他猛地扑过去。
双手扯住救生圈的绳子,一使劲,绳子断了。
他把救生圈套在自己身上。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翻过了船舷。
“刘成!你干什么!”
他没回头。
水花溅起来。
他抱着救生圈顺流而下。
头都没回一下。
我扭头看苏念。
苏念的脸白了。
她下意识把小禾往怀里搂紧。
小禾还在哭。
一个浪头打过来。
船翻了。
我落水的瞬间抓住了一块船板。
另一只手去够苏念。
没够着。
她和小禾一起落进了水里。
苏念会游泳。
但她怀里抱着孩子。
她单手划水,另一只手把小禾高高举过头顶。
小禾在尖叫。
“妈妈!妈妈!”
苏念的头一次一次没入水面又浮上来。
每一次浮上来的间隔都更长。
我拼命往她的方向游。
喝了不知道多少口泥水。
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的手从水面上伸出来。
五指张开。
我去抓。
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
就碰到了。
然后一股水流从侧面撞过来。
她的手滑开了。
沉下去了。
我扎进水里去捞。
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摸不着。
浮上来。
再扎下去。
再浮上来。
反复。
不知道多少次。
直到天亮。
水面上只剩我一个人。
连她们的衣服都没找到。
【第四章】
后来救援队来了。
把我从一棵树上救下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爬上那棵树的。
只记得两只手扒着树干,指甲全劈了,血混着泥糊在树皮上。
被拉上冲锋舟的时候,有人给我裹了条毯子。
我没什么感觉。
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苏念和小禾的遗体是在下游七公里的地方找到的。
两个人。
苏念的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小禾窝在里面。
她到死都没松手。
我到殡仪馆认领的时候,腿软了。
扶着墙站了五分钟才走进去。
小禾的脸肿了。
不是我记忆里那张笑嘻嘻的脸了。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哭不出来了。
从殡仪馆回来那天,刘成来找我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
干干净净的。
头发吹过,胡子刮过。
比我精神多了。
他进门的时候还带了一箱牛奶。
“哥,人都没了,你也别太难过了。”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
“嫂子和小禾的后事,我帮你张罗。你现在这个状态,什么都办不了。赔偿金的手续我也帮你跑,你就在家歇着吧。”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他。
他从头到尾没提救生圈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
那表情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当时脑子是木的。
什么都想不了。
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我肩膀就走了。
后来的事我妈告诉我的。
赔偿金一共十二万。
灾后救助加上保险理赔,流程走了两个月。
刘成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用我的名义把钱领走了。
我去找他。
他坐在他新买的面包车里嗑瓜子。
白色的五菱宏光。
车身上的保护膜都没撕干净。
“钱呢?”
他摇下车窗,吐了一口瓜子壳。
“哥,那钱我先周转一下。你也知道,发大水我家也受灾了。等我手头宽裕了,肯定还你。”
“那是我老婆和女儿的命换的钱。”
“我知道我知道。”
他脸上挂着笑。
“哥你放心,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还能赖你的?”
我问他要了三次。
第一次,他说等等。
第二次,他说最近手紧。
第三次,他压根没开门。
隔着门板说了一句:“哥,你天天来要,我也变不出钱啊。要不你去找我妈说?”
去找姑妈。
姑妈把门一关,声音从门板后面飘出来。
“成子跟我说了,那钱是他辛辛苦苦帮你跑的手续,辛苦费总该有吧?你也不看看你那时候什么样,一天天跟个死人一样,不是成子帮你张罗,你连赔偿金都拿不到。”
我站在她家门口。
六月的太阳晒得地面滚烫。
脑子里反复回放同一个画面。
苏念的手。
从水面下伸上来。
五指张开。
然后滑落。
那天之后,我没再去找过刘成。
也没再去找姑妈。
我在村子里待了四个月。
每天就是坐在堂屋里喝酒。
散装白酒。
两块钱一斤。
腊月二十九,最后一瓶喝完。
我倒在了堂屋的水泥地上。
很冷。
意识消散之前,我想的最后一件事是——
如果再来一次,我绝不会拉那个人上船。
然后我睁开了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翻盖手机。
六月十四号。
老天爷给了我一个机会。
我接了。
【第五章】
回到现在。
雨还在下。
我蹲在屋顶上,看着下游黑漆漆的方向。
刘成被水冲走了,但我知道他死不了。
上辈子那场大水,全村死了四个人。
苏念,小禾,村东头的王大爷,还有后山的独居老人孙瘸子。
刘成没死。
他活得好好的。
比谁都好。
这辈子,苏念和小禾不在村里。
王大爷我管不了,他住的太远。
孙瘸子……
我站起来。
看向后山的方向。
上辈子孙瘸子是在自家院里被水冲走的。
他腿脚不好,跑不动。
这辈子——
我翻下屋顶,从二楼窗户进屋,拿了根新绳子,又从天窗爬上去。
冲着隔壁喊了一声。
“赵叔!”
赵建国探过头来。
“后山的孙叔还没转移,他腿不行。我过去看看。”
赵建国愣了一下。
“你疯了?这么大的水你往外跑?”
“他一个人跑不了。”
“你——”
我没等他说完。
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绑在烟囱上。
顺着屋檐滑进了水里。
水比我想的急。
齐胸深,浑浊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我知道路。
上辈子我在这个村住了三十年。
哪条巷子拐弯,哪堵墙矮,哪棵树够得着,我闭着眼都能摸到。
后山孙瘸子的屋在村子最东头。
我到的时候,水已经漫到他家窗台了。
他站在窗户里面,半个身子探在外面,脸上全是雨水和眼泪。
看见我的手电筒,嘴唇哆嗦。
“岸……岸子?”
“孙叔,别怕,跟我走。”
我把他背上后背。
一百来斤的干巴老头,趴在我背上不敢动。
“你放心,我知道路。”
我扛着他原路返回。
水流比来的时候又大了。
走到村中间的时候,一股横流差点把我掀翻。
我一把抓住路边的电线杆。
孙瘸子在我背上叫了一声。
“别动。”
我调整了一下重心,继续走。
到赵建国家的时候,把孙瘸子递了上去。
赵建国把他拽上屋顶,回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小子……”
“赵叔,村西的李奶奶你们看到没?她一个人在家。”
“没看到。”
“我去看看。”
“陈岸!”
我又游走了。
村西李奶奶家。
她缩在楼梯转角,水已经到腰了。
我把她背出来,一路送到她孙子家的屋顶上。
然后又去了一趟村北。
把独居的张聋子敲醒了。
那老头坐在二楼打呼噜。
雷劈了都醒不了,水漫到床腿了他才睁眼。
看见我爬窗户进来,差点拿拐棍抡我。
“别打了张叔,我送你上屋顶。”
这一趟来回,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
回到自家屋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小了一点。
对面的姑妈不骂了。
不知道是骂累了还是晕过去了。
二婶倒是又说了一句。
“你倒是有力气救别人,你表弟你就见死不救。”
我没搭腔。
蹲下来喘了口气。
这时候赵建国从他家屋顶喊了一声。
“下游好像有人!”
我站起来看。
天蒙蒙亮的光里,下游大概两百米的地方,一个黑影挂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
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两条胳膊死死箍着树干。
怀里还夹着个什么东西。
方方正正的。
赵建国举着手电照了照。
“是成子!”
我看着那个方向。
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
【第六章】
水是在第四天上午开始退的。
退得很慢,但确实在退。
救援队的冲锋舟是上午九点到的。
三条船,橙色的冲锋舟,船头挂着应急救援的牌子。
领头的是个穿蓝色马甲的中年人,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有没有被困人员!有没有伤员!”
我站在屋顶挥手。
“这边有老人需要转移!”
救援队先把几个老人接走了。
孙瘸子上冲锋舟的时候,拉着救援队的手一个劲说,“是那个小伙子救的我,陈岸,是陈岸背我出来的。”
救援队的人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什么。
然后就是下游。
刘成挂在那棵柳树上,整整一夜。
救援队的船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快脱力了。
两条胳膊僵在树干上,掰都掰不开。
但他怀里那个东西,死活不松手。
我远远看着。
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皮箱子。
深灰色的。
带密码锁。
救援队的人把他从树上弄下来,放在冲锋舟上。
有人拿毯子给他裹上。
他躺在船上,嘴唇乌紫,浑身发抖,但两只手还死死搂着那个箱子。
救援队的人问他:“这是什么?”
刘成眼珠子转了转。
“我……我家的……”
冲锋舟开回来的时候,经过我家屋顶。
我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箱子上有个标签。
标签上写着字。
我看见了。
“王”。
王家。
村东头开建材店的王富贵家。
上辈子王富贵发过一次大火。
不是真的火灾,是发火。
洪水退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家保险箱没了。
保险箱里有现金、存折和他老婆的金首饰。
他报了警。
但那时候村里一片狼藉,家家都在清淤补房子,没人顾得上。
这案子最后不了了之。
我上辈子不知道是谁拿的。
这辈子知道了。
冲锋舟靠岸的时候,村里能站的人都围过来了。
水退了一些,路面上是厚厚的淤泥,踩一脚陷到脚踝。
刘成被人扶着上了岸。
姑妈从人群里冲出来,连滚带爬扑到他面前,抱着他的头号啕大哭。
“我的儿啊!你可吓死妈了!你没事吧!让妈看看!”
刘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但还是空出一只手拍了拍姑妈的背。
另一只手,始终没松开那个箱子。
姑妈哭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转头瞪我。
“陈岸!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砍了绳子!你差点害死我儿子!你——”
“等一下。”
赵建国走过来了。
他盯着刘成怀里的箱子看了两秒。
“成子,你这箱子,哪来的?”
刘成一愣。
“我……我家的。”
“你家有保险箱?”
“是……是我爸的。”
姑父刘德胜就站在旁边。
他的脸色变了。
“成子,咱家没有保险箱。”
刘成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爸,你忘了,你放在……放在仓库里的——”
“咱家仓库里没这个东西。”
姑父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抖。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那是我家的!”
王富贵。
裤腿卷到膝盖,满脚的泥,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刘成怀里的箱子。
瞳孔猛缩。
“我家的保险箱!上面有我贴的标签!”
他冲上去就要抢。
刘成本能地往后缩。
但他没力气了。
箱子被王富贵一把夺了过去。
王富贵翻过箱子,看到标签上自己写的名字。
又翻到底部,摸到了一道划痕。
“就是这个!去年磕桌角磕的!”
他转头看向刘成。
眼睛充血了。
“刘成,这是我家的保险箱。你怎么拿的?”
全场鸦雀无声。
刘成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第七章】
王富贵的嗓门全村数一数二。
平时说话就跟吵架一样。
这时候真急了眼,那动静,隔三条街都听得见。
“我问你话呢刘成!我家保险箱怎么在你手上!”
刘成瘫在地上,被姑妈扶着。
脸上的表情来回变。
慌张。
狡辩。
又是慌张。
“我……我在水里捡的……水冲过来的时候撞到我手上的……”
“放你妈的屁!”
王富贵一脚踩在泥里,手指戳到刘成鼻尖。
“我家保险箱放在二楼卧室衣柜最里面,三十多斤重的铁疙瘩,水冲得出来?你是不是趁发大水摸到我家偷的!”
刘成的嘴唇哆嗦。
“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瞎说?”
王富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都在抖。
“我刚回去看了,我家二楼卧室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的!撬窗户的痕迹还在!衣柜门也是被人硬拽开的,把手都拽弯了!”
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着周围的人。
上面是他刚拍的照片。
窗户翻开着,窗框上有明显的撬痕。
铁皮衣柜的门歪着,把手扭成了一个弧度。
人群炸了。
“发大水的时候去人家里偷东西?”
“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怪不得他昨晚不在家,说出去看水情,看的是人家的保险箱吧?”
刘成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回了泥里。
“你们别听他胡说!我是在水里捡的!水那么大,什么冲不过来!”
“保险箱三十多斤,有密码锁,放在二楼衣柜最里面。”
赵建国慢悠悠开口。
“水冲到你手上,你还死死抱着不撒手?别人在逃命,你在水里抱着三十斤的铁箱子游泳?”
刘成哑了。
人群里又传出声音。
“对了,你们还记不记得,上个月赵老三家丢的那条金链子?”
“我家去年丢的腊肉呢!挂在院子里,一夜之间没了!”
“我家那辆电瓶车……”
声音越来越多。
一件一件的事被翻了出来。
以前没证据,谁也不敢乱说。
现在保险箱实锤钉在这,以前那些模模糊糊的怀疑,全变成了确定。
刘成跪在泥地里,脸上的表情崩了。
不是害怕。
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的那种崩溃。
姑妈冲上去挡在他前面。
“你们胡说八道!我儿子不是那种人!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偷过东西!”
“秀兰。”
姑父刘德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别说了。”
姑妈猛地转头。
“你什么意思?”
姑父没看她。
他看着刘成。
“成子,保险箱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说。”
刘成低着头,不吭声。
泥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说话!”
姑父吼了一嗓子。
六十多岁的老头,声音抖得厉害,但那一嗓子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
刘成的身子抖了一下。
低着头,半天挤出一句。
“我就……就是看水大了……想着反正水都进人家屋了……东西也泡了……不拿也浪费……”
全场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王富贵笑了。
那种气到极点反而笑出来的笑。
“不拿也浪费?我家的保险箱,现金加存折加我老婆攒了十几年的金镯子,你说不拿浪费?”
“刘成,你还是个人吗?”
姑妈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腿一弯,一屁股坐进了泥里。
人群里有人掏出了手机。
在录像。
我站在人群外面。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不用我说。
有些人,给他绳子他上来咬你。
不给他绳子,他自己把自己的底裤扒了。
【第八章】
视频是当天下午传到网上的。
拍的人是村东头小卖部老刘家的儿子,刚毕业的大学生,机灵得很。
他拍了两段。
第一段,是刘成被从水里救上来,死死抱着保险箱不撒手的画面。
第二段,是王富贵当场质问,刘成跪在泥地里说“不拿也浪费”的画面。
两段视频加起来不到五分钟。
发到网上之后,半天之内转发了十几万。
评论区比洪水还凶猛。
“别人在逃命,他在发灾难财。”
“全村人被困屋顶等救援,他去撬别人家窗户偷保险箱。”
“抱着三十斤赃物在洪水里游泳,这体力去救人能救一个排。”
“最可笑的是他还有脸扒着别人家绳子喊救命。”
然后有人挖出了更多的事。
有人认出了刘成。
三年前隔壁镇上也发过一次小洪水。
灾后统计的时候,有两户人家报告被盗。
当时也没抓到人。
但有人拍到过一辆白色五菱宏光在现场附近出现。
车牌号被扒了出来。
刘成的。
这下全网都沸了。
“职业灾难小偷”这个词条冲上了热搜。
村子里来了记者。
来了三拨。
第一拨到的是市里的电视台。
记者扛着摄像机满村找人采访。
赵建国被堵在自家门口。
他本来不想说。
但记者一问,他憋不住了。
“你们知道昨天晚上谁在救人吗?”
“陈岸。就是砍绳子那个。”
“大半夜的,水那么大,他一个人背着孙瘸子过来的。然后又去救了李奶奶。又去敲张聋子家的门。”
“就他自己。”
“别人在屋顶等着,他在水里泡了一个多小时,救了三条命。”
记者的镜头转向我家的方向。
我没接受采访。
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需要谁夸我。
我砍那根绳子,不是为了让谁看到。
是因为上辈子,我拉了一个不该拉的人。
这辈子,我选了该选的人。
视频和赵建国的采访播出去之后,风向彻底变了。
“砍绳子的人救了三条命。抱保险箱的人偷了三户人家。”
“这就是人和畜生的区别。”
亲戚们开始打电话了。
二婶第一个打过来的。
我没接。
她发了条短信。
“岸子,二婶之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是好孩子。”
我看了一眼。
删了。
二叔也托人带话。
说当时情况紧急,说错了话,让我别介意。
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来往的远房亲戚,突然就热络起来了。
在村口碰见我,笑着打招呼。
那笑我认识。
上辈子苏念出事之后,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
倒是刘成买面包车的时候,他们去凑了份子。
我一个都没理。
【第九章】
警察是第二天来的。
两辆警车,停在村口。
四个人下来。
领头的一个年轻民警,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刘成被带走的时候,姑妈又哭又闹。
她拽着刘成的胳膊不撒手。
“你们凭什么抓我儿子!他就是捡了个箱子!水里冲过来的他顺手捡的!他又没偷!”
民警看了她一眼。
“阿姨,王富贵家二楼窗户的撬痕已经做了鉴定,和您儿子随身携带的螺丝刀吻合。另外隔壁镇三年前的案子也在调查。请配合。”
姑妈的嘴张着,声音卡在嗓子里。
半天憋出一句。
“那螺丝刀……是他修窗户用的……”
没人接这话。
刘成被民警架着往警车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抬头看我。
眼睛红的。
不是哭的。
是恨的。
“陈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
“你说什么?”
“绳子。你不是一时冲动。你就是故意的。你提前把绳子系好了。你就是等着看我的笑话。”
他的声音嘶哑,脸上的表情扭曲。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不救我?我喊你哥!我管你叫哥!”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也管苏念叫嫂子。”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意外。
刘成的脸僵了。
他的嘴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民警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在泥地里拖出两道长痕。
上了车之后,他趴在车窗上看我。
那个眼神。
恨意、恐惧和心虚揉在一起。
和上辈子他坐在面包车里嗑瓜子时的表情完全不同了。
警车开走了。
姑妈瘫在地上。
姑父一个人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佝偻着背,老了十岁。
我转过身。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再喊我畜生了。
也没有人来拍我肩膀说“你是好人”。
但我无所谓。
我从来不需要他们的评价。
走出人群的时候,赵建国追了两步。
“岸子。”
我停下来。
他站在我身后。
“你昨晚上……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我没转身。
“赵叔,我就知道一件事。”
“什么?”
“该救的人,不能不救。不该救的人,绝不能救。”
他没再问。
我继续走了。
【第十章】
去市里的大巴车一天就一趟。
下午两点发车。
我到车站的时候浑身都是泥。
鞋里灌满了黄泥浆。
裤腿上的水渍干了一半,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印子。
售票员看了我一眼。
“你是柳河村的?”
“嗯。”
“听说你们那发大水了?”
“退了。”
“严不严重?”
“还行。”
她撕了张票递给我。
“注意安全。”
车上没几个人。
我靠着窗坐,额头抵在玻璃上。
窗外的田全泡了。
绿油油的秧苗趴在浑水里。
路边有倒掉的电线杆和被冲歪的围墙。
但太阳出来了。
大巴摇摇晃晃开了两个小时。
苏念娘家在城郊。
一栋老小区的五楼。
我上楼的时候两条腿灌了铅。
又困又累。
但心里有一团火。
从重生那天就烧着的火。
这会儿越烧越旺。
敲门。
里面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
门开了。
苏念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
头发扎成马尾。
手里拿着一把锅铲。
在炒菜。
她看见我的时候先愣了一下。
然后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了?全身是泥?”
我站在门口。
看着她。
活生生的。
热乎乎的。
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溅了油点。
上辈子她躺在殡仪馆的时候,手臂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到死都没松开小禾。
“爸爸!”
一个小人从苏念身后钻出来。
小禾。
扎着歪歪扭扭的小辫儿。
门牙还缺一颗。
脸上沾着饼干渣。
她抱住我的腿。
“爸爸你来了!你说拉钩的!”
我蹲下来。
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抱得很紧。
小禾被勒得叫了一声。
“爸爸你疼!”
我没松手。
苏念走过来。
“到底怎么了?你怎么——”
她的声音停了。
因为她看到了我的脸。
我没哭。
但她看到了什么。
女人心细。
她什么都没问。
伸手把我脸上的泥擦了擦。
手指暖的。
“进来吧。刚做了饭。”
“小禾想你了,晚上非要等你打电话。”
“锅里还有你爱吃的酸菜鱼。”
我抱着小禾进了门。
饭桌上三副碗筷。
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苏念走进厨房,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小禾窝在我怀里,揪着我衣领上的泥巴玩。
“爸爸你衣服好脏。”
“嗯。”
“你去修屋顶了?”
“嗯,修好了。”
“那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我低头看她。
她眼睛亮晶晶的,等着我回答。
“可以。”
“过两天就回。”
“我把家收拾好了,接你们。”
小禾笑了。
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厨房里苏念探出头来。
“洗手吃饭。”
我放下小禾。
站在洗手台前搓手上的泥。
水龙头的水冲在手指上。
指甲缝里灌满了泥,泡了一天洪水,皮都皱了。
但没关系。
这双手,这辈子该拉的人拉了。
该砍的绳子砍了。
该救的人都活着。
这就够了。
窗外太阳落下去了。
屋里开了灯。
苏念在盛饭。
小禾在桌边晃着腿哼歌。
我走过去坐下来。
拿起筷子。
苏念把酸菜鱼推到我面前。
“多吃点。”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
酸的,辣的,烫的。
味道一层一层地炸开。
我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不是因为鱼不好吃。
是因为嗓子堵着。
这顿饭,上辈子我吃不到了。
这辈子端端正正摆在面前。
三副碗筷。
一盏灯。
我这辈子要守的东西,全在这张桌子上了。
谁也别想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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