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瑞鹏问我,副总和仓库管理员,选一个。
我说,仓库。
会议室十几号人集体石化。
连前台小妹倒水的手都顿住了。
没人知道我死过一次。
上辈子我坐上那把副总椅子,合伙人偷了我的期权合同套现跑路,老婆帮他收拾行李箱,我爸在ICU住了两个月。
这辈子我不要那把椅子。
我就在仓库蹲着,看那个人怎么一步一步,亲手把自己埋了。
【第一章】
方瑞鹏的办公室我太熟了。
紫檀木书桌,右手边一盆快死的绿萝,左手边摆着他女儿五岁时画的蜡笔画。
上辈子我在这间办公室签了期权协议。
也是在这间办公室,接到我爸心梗进ICU的电话。
“秦远。”方瑞鹏摘下老花镜,笑眯眯地看着我,“锐恒走到今天,你功不可没。副总的位子,我跟董事会已经通过了。期权给你百分之五,分四年归属。”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扫了一眼。
白纸黑字,跟上辈子一模一样。连甲方代表签名处那个歪掉的“鹏”字都没变。
我上辈子签这份合同的时候,手都在抖。
三十一岁,从基层做到副总,熬了七年。那天晚上我请全家吃了一顿海底捞,我爸喝了三两白酒,眼眶红了一圈,说他儿子有出息。
然后呢?
然后周铭把合同原件从保险柜里偷走了。
用它做了股权质押,套现三千两百万。
等我发现的时候,周铭人在新加坡,我老婆何念的微信头像换成了她跟周铭在圣淘沙的合照。
而我爸躺在医院的走廊上,因为心内科的床位满了。
我咬了下舌尖。
疼。
是真的。
我确实回来了。
“方总。”我把合同推回去。
方瑞鹏愣了一下。
“我想去仓库。”
“什么仓库?”
“锐恒的仓库。物流仓储那个仓库。管理员。”
方瑞鹏的表情变了三次。
先是以为我在开玩笑。
然后以为我在试探他。
最后确认我没疯,但觉得自己可能聋了。
“你说什么?”
“仓库管理员,有编制那种。”
他身后站着的行政总监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门口送文件进来的行政小妹直接把咖啡泼在了自己裙子上。
方瑞鹏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秦远,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让人事给你排个假。”
“方总,我认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我要么受了什么刺激,要么在跟他谈条件。
但我的眼神很平静。
上辈子见过最烂的牌面之后,这辈子什么场面都不算事了。
方瑞鹏最后说了句:“你回去再想想。”
我说:“不用想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在走廊拐角撞见了周铭。
他靠在墙上,手里端着杯美式,笑得温文尔雅。
“秦远,听说方总要给你大惊喜?恭喜啊。”
我看着他那张脸。
上辈子这张脸对我说“兄弟,我绝对不会害你”的时候,也是这个笑容。
“没什么惊喜。”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仓库了。”
周铭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计算已经开始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
上辈子我看不懂这种眼神。
这辈子我每一帧都看得明明白白。
走吧,周铭。
你的戏,才刚开场。
【第二章】
锐恒的仓库在城东物流园,离总部开车四十分钟。
我提着公文包走进去的时候,仓库主管老张正蹲在地上啃包子。
肉的。大葱猪肉。
他抬头看见我,包子差点掉了。
“秦经理?!”
“别叫经理了,我现在跟你一个级别。”
“您这是视察?检查?还是暗访?”
“都不是。我调过来了。”
老张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表情跟方瑞鹏如出一辙。
他显然也觉得自己聋了。
消息传得比我预想中还快。
当天下午,整个锐恒集团的内部群都炸了。
我没看,但老张给我转述了三个最离谱的版本。
第一个版本:秦远犯了大错,被明升暗降发配仓库。
第二个版本:秦远精神出了问题,方总出于人道主义给了他一个闲差养病。
第三个版本:秦远是方总的私生子,去仓库是为了体验生活,回来就直接当总裁。
老张问我哪个是真的。
我说都不是。
他问那到底为什么。
我说:“仓库清静,适合养生。”
老张脸上写满了四个字:你有病吧。
但他没说出口。毕竟我之前是他领导的领导。
第一天我没急着做任何事。
就坐在仓库的铁皮桌前,翻那些积了灰的进出库台账。
老张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陪着,生怕我突然发疯。
我没发疯。
但我翻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有一批电子元器件的进出库数量对不上。进了八百箱,出库记录只有六百二十箱。
差了一百八十箱。
按照市价,大概值四百万。
上辈子我根本不会注意这种事。副总哪有空看仓库台账。
但这辈子不一样。
我知道这一百八十箱去了哪。
它们被周铭通过一家叫“瀚通供应链”的皮包公司转走了。那家公司的法人叫刘坤,是周铭大学同学。
这只是开始。
上辈子周铭套走的三千两百万,就是靠这种蚂蚁搬家的手法,从仓库端一点一点挪出去的。
而所有人都以为仓库只是个堆货的地方,没人在意。
我合上台账,朝老张笑了笑。
“张叔,这些台账,以后归我管。”
老张如释重负地点头。
他大概觉得我终于找到了一件能打发时间的事。
【第三章】
周铭请我吃饭是三天之后的事。
地点选在城西的一家日料店,人均八百,他订的包间。
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菜。三文鱼刺身、和牛寿喜锅、海胆饭,还有一瓶十四代清酒。
排场不小。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请我的。
那时候我觉得这人仗义,兄弟之间不分你我。
现在想想,八百块一顿饭换三千万期权,周铭做生意确实有一套。
“秦远,坐。”他给我倒了杯酒,语气诚恳,“说实话,你去仓库这事,我到现在都没想通。”
我坐下,夹了块三文鱼。
新鲜的,入口即化。
“有什么想不通的。”
“副总啊兄弟,期权百分之五。你知道锐恒现在估值多少吗?八个亿。百分之五就是四千万。你去仓库搬箱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我,观察我的每一个微表情。
我咽下三文鱼,擦了擦嘴。
“钱是好东西,但命更值钱。”
周铭笑了。
“你这话说的,当副总又不是去打仗。”
“谁知道呢。”
我喝了口酒,状似不经意地说了句:“对了,周哥,你那个瀚通供应链的朋友,最近还在做元器件倒货的生意吗?”
包间里的空气冻住了。
周铭端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他的笑容没变。
但他右手食指的指尖白了。
“什么瀚通?”
“哦,我在仓库翻台账看到的,有个叫瀚通的公司经常跟咱们走货。我寻思这公司名字挺耳熟,好像在哪听你提过。”
我说得很随意。
就像在聊天气。
周铭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块和牛。
他咀嚼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倍。
“你记错了。”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我不认识什么瀚通。”
“那可能是我记岔了。”我笑了笑,举杯,“来,喝酒。”
周铭跟我碰了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这顿饭后面吃了什么我不太在意了。
我在意的是周铭离开包间时的背影。
他走路的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出了餐厅大门,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我在玻璃门的反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动得很急。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因为上辈子,他打过同样的电话。
只不过上辈子,没有人在旁边看着。
【第四章】
何念来找我是周末的事。
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上辈子她就是这个打扮来找我的。
那时候我觉得她什么时候都好看。
现在我看着她,心里空得发慌。
“秦远,你到底怎么回事?”她把橘子往桌上一放,语气冲得很,“整个公司都在传你脑子出问题了,你去仓库到底图什么?”
“图清静。”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方总给你的那个位子多少人抢破头,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考虑过我吗?”
我剥了个橘子,没说话。
“我跟我妈说你要升副总了,她高兴得晚上多做了两个菜。结果呢?你去仓库?你让我怎么跟她交代?”
橘子酸得我直皱眉。
上辈子我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满心愧疚,连连道歉,差点就改主意了。
但那是上辈子的秦远。
“何念。”我放下橘子皮,看着她,“你相信我吗?”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你相信我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等了五秒。
她没有回答“相信”。
跟上辈子一样。
她最终说的是:“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为我们的未来多想想。”
我们的未来。
上辈子我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这辈子听到,只觉得胃里发凉。
因为这个“我们”里面,后来加进了第三个人。
我没跟她吵。
只是说了句:“何念,接下来一段时间,如果有人对你特别好,特别殷勤,记得多想想为什么。”
她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呢?莫名其妙。”
我笑了笑,把橘子推到她面前。
“吃橘子吧。挺甜的。”
其实酸得要命。
但她不需要知道。
【第五章】
接下来两周,我每天准时去仓库报到。
早上八点打卡,晚上六点下班。
雷打不动。
老张从最初的忐忑不安,变成了习以为常。
他甚至开始每天给我带一个包子。
“秦哥,今天豆沙的。”
“谢了张叔。”
我一边啃包子,一边翻台账。
这两周不是白待的。
我把近两年的进出库记录全部过了一遍,标出了所有跟瀚通供应链有关的异常流水。
二十三笔。
总金额一千一百万。
每一笔都不大,最多的一笔七十万,最少的十八万。
金额刻意控制在不会触发财务审计的红线以下。
周铭做事确实细。
上辈子这些钱是怎么出去的,我到死都没搞清楚。
这辈子我花了两周就把链条摸得一清二楚。
因为我知道去哪找。
进货单上的签收人有两个名字反复出现:李强,赵磊。
这两个人是仓库的临时工,去年年底合同到期就走了。
上辈子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这辈子我知道。
他们是刘坤找来的人,专门负责把货从锐恒仓库搬到瀚通的车上。每搬一次,一人拿五千块。
我拿手机拍了所有台账的照片,存了三份。
手机一份,邮箱一份,U盘一份。
U盘藏在我爸家的鱼缸底座下面。
上辈子吃过的亏够多了。这辈子,证据的备份比命还重要。
我还做了一件事。
我去工商局的公开系统查了瀚通供应链的注册信息。
法人:刘坤。
注册资本:五十万。
注册地址:城南一个写字楼的虚拟工位。
而这家公司最大的客户,也是唯一的客户,叫锐恒集团。
我把截图也存了。
老张有一天看我对着电脑敲键盘,忍不住问了句:“秦哥,你该不会是在写小说吧?”
我说:“差不多。但这本小说,是真实事件改编的。”
他没听懂。
没关系,他很快就能看懂了。
【第六章】
转折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三周的周三,锐恒接了一笔东南亚客户的大单。
三千套智能家居控制模块,总货值两千八百万,交货期四十五天。
方瑞鹏在管理层会议上亲自拍板接的。
我没参加会议,但消息当天就传到了仓库。
老张兴奋得中午多啃了一个包子。
“秦哥,大单子。这要是顺利交付,年终奖肯定多发一个月。”
我没吱声。
因为我知道这笔单子交不了。
上辈子,就是这笔单子出了事。
原材料供应商那边会在第三周突然涨价百分之三十,理由是上游稀土矿限产。锐恒的采购部按合同价下的单,供应商直接违约不发货。
等方瑞鹏反应过来的时候,交货期只剩两周,根本来不及换供应商。
最后锐恒赔了违约金四百二十万,差点伤筋动骨。
而上辈子的秦远,当时正在副总办公室里研究怎么优化管理流程。
对供应链的事一无所知。
这辈子不一样。
我提前了两周。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一份手写的报告走进了方瑞鹏的办公室。
他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大概三分意外,三分好奇,还有四分“你怎么从仓库跑上来了”。
“方总,耽误您两分钟。”
“说。”
“东南亚那笔单子的核心元器件,咱们供应商是嘉铭电子对吧?”
方瑞鹏点头。
“建议您这周之内跟嘉铭把货锁死,最好预付百分之五十定金把量先吃下来。同时备一家替代供应商,深圳那边有家叫信达微电的,产品规格能兼容。”
方瑞鹏摘下老花镜。
“你一个仓库管理员,怎么知道我们供应商是嘉铭?”
我说:“台账上有。”
这是真的。仓库的入库记录上清清楚楚写着供应商名称。
“那你怎么判断嘉铭会出问题?”
“稀土矿那边最近在收紧产能,我看了几份行业报告。嘉铭的原材料成本扛不住涨幅,大概率会甩锅给下游。”
方瑞鹏看了我很久。
他没有问我一个仓库管理员为什么会看行业报告。
他是老江湖了。有些话不需要问出口。
“我考虑一下。”他说。
我点头,转身要走。
“秦远。”
“嗯?”
“你当初选仓库,是不是就为了看这些东西?”
我笑了笑。
“方总想多了。我就是觉得仓库的包子好吃。”
三天后,方瑞鹏给嘉铭打了预付款,把货锁死了。
同时让采购部联系了信达微电做备份。
又过了十天,嘉铭果然通知涨价百分之三十。
但锐恒的货已经在仓库里了。
方瑞鹏在管理层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有惊无险。
但锐恒上上下下都在传一件事。
那个去仓库搬货的秦远,提前预判了供应链危机,给公司省了至少五百万。
有人说他是商业天才。
有人说他在仓库悟道了。
还有人说他肯定是方瑞鹏的私生子,之前去仓库就是在演一出微服私访。
只有一个人没说话。
周铭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一杯咖啡从热的放到凉。
他的指尖一直在桌面上敲。
节奏很快。
像在数什么东西。
【第七章】
周铭坐不住了。
嘉铭的事让他意识到,我不是一个安分待在仓库的普通人。
他开始变得主动。
不是对我。
是对何念。
第四周的周五晚上,何念给我发了条微信。
“公司的周总请我们部门吃饭,我今晚晚点回来。”
我们部门。
何念在锐恒的品牌部做设计,平时跟周铭没什么交集。
但上辈子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周铭以“跨部门协作”的名义接近何念。
先是部门聚餐,然后是单独约咖啡,再然后是“正好顺路送你回家”。
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
上辈子的秦远浑然不觉。
他忙着当副总,忙着做业绩,忙着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位子。
等他发现的时候,何念的行李箱已经收好了。
这辈子我不打算拦。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了。
是因为我需要知道,何念这个人,在没有任何外力干预的情况下,到底会怎么选。
上辈子她选了周铭。
这辈子呢?
如果她还是选周铭,那我连挽留的力气都不用花。
周六下午,何念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昨晚吃的那家餐厅好高级,周总真大方。”
“哦。”
“他说下周公司有个品牌升级的项目,想让我参与。”
“嗯。”
她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不问我具体什么项目?”
“你想说就说。”
她明显不满意我的反应。
“秦远,你最近是不是对我越来越冷淡了?自从你去了那个破仓库,你整个人都变了。”
变了。
确实变了。
死过一次的人,看什么都不一样了。
“何念。”我放下手机,看着她,“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她皱眉。
“什么话?”
“如果有人对你特别好,特别殷勤,多想想为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我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你话说一半藏一半,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上辈子这双眼睛对我说“对不起,我爱上了别人”的时候,我的天塌了。
这辈子,我的天早就塌过了,又自己搭起来了。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我站起来,拿了外套,“橘子在桌上,记得吃。”
我出了门。
身后何念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上辈子回头太多了。
这辈子不回了。
【第八章】
第五周,周铭的动作越来越快。
我在仓库里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他加快了瀚通的走货频率。
之前是一个月两三笔,现在变成了一周两笔。
金额也在涨。
最近一笔走了九十万的货。
他急了。
嘉铭事件之后,方瑞鹏对我的关注明显增多。周铭感觉到了威胁,他要在事情败露之前,尽快把能捞的捞完。
上辈子他不需要这么急。因为上辈子没有人盯着仓库的台账。
但这辈子有我。
我每天把异常记录拍照备份,时间精确到分钟。
老张开始觉察到不对劲了。
“秦哥,最近那个瀚通的车来得太勤了吧?以前一个月才来一两次。”
“张叔你观察力不错。”
“这公司到底什么来头?每次来拉货的车都是夜里十一点以后,签收单上的字迹还不一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叔,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从今天开始,瀚通每次来拉货,你帮我拍一张车牌照片。能拍到装货过程更好。”
老张看了我半天。
“秦哥,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事?”
“你就当我在拍纪录片。”
老张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他是个实在人。在仓库干了十二年,什么都见过。
他虽然不完全明白我在做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我做的是对的。
与此同时,周铭那边也在加速另一条线。
期权。
方瑞鹏答应给我的那百分之五,我没要。
但公司总共有百分之十五的期权池。我不要的那百分之五,需要重新分配。
周铭在活动了。
他通过刘坤,在董事会里运作,想把这百分之五拿到自己名下。
上辈子他成功了。
因为没人觉得合伙人拿期权有什么问题。
这辈子,我决定让他继续成功。
让他拿。
让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让他放心大胆地往那个坑里跳。
坑底有什么,只有我知道。
【第九章】
第六周的周一。
方瑞鹏召开临时董事会。
议题只有一个:期权分配方案的表决。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仓库盘库存。
是方瑞鹏亲自打的电话。
“秦远,下午两点,会议室。你来。”
“方总,我一个仓库管理员,去董事会干什么?”
“少废话。来。”
他挂了电话。
下午一点五十,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开车到了总部。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方瑞鹏坐在主位。
周铭坐在他右手边,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刘坤坐在周铭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财务总监、法务、两个外部董事,还有行政总监。
加上我,一共八个人。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我。
周铭的目光最复杂。
惊讶。
警惕。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坐。”方瑞鹏指了指左手边的空位。
我坐下了。
方瑞鹏清了清嗓子。
“今天的议题大家都知道了。之前留给秦远的百分之五期权,他自己放弃了。周铭提出由他代持,用于后续团队激励。大家有什么意见?”
刘坤第一个举手。
“我觉得周总的方案合理,毕竟这块期权空着也是浪费。”
另外两个外部董事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方瑞鹏看向我。
“秦远,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方总,在表决之前,我有一份材料想请大家看一下。”
会议室安静了。
周铭的右手在桌面下握紧了。我看到他袖口下面的筋跳了一下。
方瑞鹏示意行政总监把U盘插上投影仪。
屏幕亮了。
第一张图:瀚通供应链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刘坤。
刘坤的脸瞬间白了。
第二张图:二十三笔异常出库记录的明细表,时间、金额、签收人,全部标注清楚。
第三张图:老张拍的六张车牌照片,夜间拉货的现场。
第四张图:瀚通供应链与锐恒集团的唯一业务往来流水。
第五张图:刘坤名下三张银行卡的转账记录截屏。
这不是我从银行拿的。
这是上辈子,周铭被立案调查之后,检察院公布的公开信息。
我这辈子只需要把上辈子的公开信息提前“发现”就行了。
至于这些银行卡信息的来源,我写在了提交给方瑞鹏的报告里:通过瀚通的公开诉讼记录反向追溯。这家皮包公司因为拖欠物流费被人告过,法院公告里什么都有。
周铭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他右手食指的指尖在桌面下疯狂地抖。
我没看他。
我看着方瑞鹏。
“方总,瀚通供应链是一家空壳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实际经营为零,唯一的业务就是从锐恒仓库转走货物。近两年累计转走价值一千一百万的元器件。出库手续由两名临时工签收,合同到期后已离职,但我找到了其中一人的联系方式。”
我停了一下。
“这家公司的法人刘坤,是周铭的大学同学。”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种声音。
不是议论,是吸气。
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气,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嗡鸣。
周铭猛地站起来。
“秦远,你血口喷人!”
他的声音终于破了音。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领带歪了。
“刘坤是我同学不假,但瀚通的事我一概不知!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栽赃陷害?!”
他转向方瑞鹏,声音压低了一些,恢复了点体面。
“方总,你不能听信一个仓库管理员的一面之词。这些所谓的证据,来源不明,怎么能当真?”
方瑞鹏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这是我上周让第三方审计做的专项核查。”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周铭,锐恒走了一千一百万的货,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你签字审批的采购单,你不知道?”
周铭的嘴张了张。
没有声音出来。
他的目光从方瑞鹏身上移到我身上。
那个目光里有恨,有怕,有不解,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困惑。
他不明白我怎么知道的。
一个去仓库搬了六周货的人,怎么可能把他藏了两年的事掀得底朝天。
“你到底是谁?”他盯着我,声音嘶哑。
我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上辈子他喷的也是这款。
“我是秦远。”我说,“你以前的兄弟。”
“以前的”三个字,我咬得很重。
周铭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撑住了桌沿,没跪下去。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的腿在抖。
方瑞鹏拿起电话。
“让法务准备材料,报案。”
刘坤“哐当”一声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他的脸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
是青的。
周铭最后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我读懂了他的口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他。
我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
凉的,但我觉得比上辈子喝过的任何一杯酒都顺。
【第十章】
周铭被带走那天,下着小雨。
他是被两个便衣从办公室里请出去的。
没有手铐,没有电视剧里的那种场面。
就是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站在门口说了句“请配合调查”,然后他拿了外套,跟着走了。
走出锐恒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我站在二楼仓库对面的窗户边,刚好看到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上辈子那种从容的笑了。
只有一种被抽空之后剩下的茫然。
那表情我见过。
上辈子我自己照镜子就是这个样子。
刘坤比他早走了三天。
审计报告出来之后,刘坤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跑了。
但他低估了方瑞鹏的效率。
经侦那边早就在等着了。
刘坤在高铁站被拦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拉杆箱。
箱子里有两本护照,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他老婆的。
还有三十二万现金。
真跑啊。
结果跑了个寂寞。
何念在周铭出事的第二天来找我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
不是内疚那种不好,是惊吓那种不好。
“秦远,周总被抓了你知道吗?”
“知道。”
“他真的做了那些事?”
“台账都在,审计也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之前经常找我聊天,说要给品牌部争取预算。我以为他是好领导。”
我剥了一个橘子。
这回是甜的。
“然后呢?”
“然后他上周约我单独喝咖啡,我去了。他说锐恒未来的品牌方向需要更大胆的人。我还以为他要给我升职。”
“你去了。”
“去了。”
她抬起头看我。
我看着她。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何念去喝了咖啡,然后是吃了晚饭,然后是“正好顺路送你回家”。
这辈子,在第一杯咖啡的阶段就被截断了。
“何念。”
“嗯?”
“我之前提醒过你。”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有问题?”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把橘子递给她。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那个人是个骗子?你会信吗?”
她接过橘子,没吃。
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她问。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我上辈子就知道了。
有些路断了就是断了。重走一遍也走不回原来的方向。
她走了之后,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挤出来,照在仓库灰扑扑的地面上。
老张端了两杯茶过来。
“秦哥,那个周总真的被抓了?”
“嗯。”
“那你以后还待在仓库吗?”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先待着吧。”
“你不去当副总?”
“那把椅子不适合我。”
老张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就问。”
“秦哥,你到底是怎么发现那些事的?就翻翻台账就翻出来了?”
我笑了笑。
“张叔,有的事,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他没听懂。
没关系。
当天晚上我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我爸住院。
是我带他去做体检。
上辈子他心梗的时候,医生说如果提前半年做个全面检查,装一个支架,根本不会出事。
但上辈子的我忙着当副总,忙着应酬,连我爸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都不记得。
这辈子我记得。
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医生指着心电图说有一项指标偏高,建议做个进一步的冠脉造影。
我签了字。
我爸在旁边嘟囔:“大题小做,我身体好着呢。”
“听医生的。”
“浪费钱。”
“不浪费。”
我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候诊椅上。
他嫌椅子硬,屁股扭了扭,嘴里还在念叨。
我蹲下来帮他系鞋带。
他早上出门穿的皮鞋,鞋带松了一路也没系。
上辈子他在ICU里躺着的时候,穿的是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脚上套着防滑袜。
那双袜子很薄,脚趾露在外面。
我当时想帮他换一双厚的,但护士说ICU不让带私人物品进去。
我蹲在候诊室的地上,系好了鞋带。
抬起头,我爸正低头看着我。
“你这孩子最近怎么了,一天到晚往医院拽我。”
“没怎么。就是想让你多活几年。”
他愣了一下。
然后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说什么呢,我还打算活到八十呢。”
“那就八十。”
“一百。”
“行,一百。”
医院走廊的灯管嗡嗡地响。
老头不看我了,盯着对面墙上的科室指示牌,耳朵根有点红。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不急。
周铭的事才刚开始。
立案、侦查、审判、执行。
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多。
但结果我知道。
上辈子他最后被判了七年。
瀚通的资产全部冻结清算。
刘坤判了四年。
这辈子的量刑只会更重,因为我准备的证据链比上辈子检察院费了三年才凑齐的还全。
我不着急。
我有的是时间。
仓库的包子还没吃腻。
老张的茶还没喝够。
我爸的体检报告下周才出。
这辈子,我把所有上辈子没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不用快。
慢慢来。
反正最好的结局,我已经看到了。
不是我坐在副总的椅子上。
是周铭跪在法院的被告席上,签字认罪的那一刻。
他会回头看审判席的旁听区。
而我就坐在那。
嗑着瓜子。
等着他签。
一个字一个字地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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