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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8:57:16

第一节

马车驶上青石路,车夫拉了拉缰绳,缓步慢行。他向后倾斜身躯,左臂穿过门帘摸索了片刻,取回一张黄符收进怀里。

车厢内,放着一口青铜方棺,盖子上阴刻一个半尺大小的“命”字。

黄符揭去后不久,棺盖缓缓升起,滑落一边,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车夫也不回头,驾着马车继续前行。

棺中,夏衍睁开双眼,片刻之后,一个翻身,落在门口狭小空间。

拨开门帘,马车停下,周围是一片幽暗竹林,过了前方十丈处的拐角,才能看见红烛镇。

夏衍跳下车,舒展筋骨,缓慢前行,语气平淡:“三日后,竹林入口,午时不见人,自行离去。”

十步之后,夏衍到了竹林尽头,背后多了柄剑。

走出竹林,明暗交替,一时恍惚间,有辆马车迎面疾驰而来。

夏衍闪身,避到一旁。

马车全无减速之意,撞入竹林,人仰马翻。

夏衍不去理会身后的嘶鸣,更不关心人,在拐角飙车,不是自杀便是害命。

沿路前行,踏上一座青石拱桥,朱红牌坊入目,其上匾额白底红字——红烛镇。

溪边有条仙踪巷,巷边全是客栈。东边巷尾,五福客栈里,店小二一人守在柜台,难得有人上门,急忙上前招呼:“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夏衍并不说话,将手中门牌放在柜台上。

店小二看见自家门牌,脸色一变,陪笑道:“二号房许久没收拾,要不给爷换到天字一号。”

“不必了,一年的房钱已经付过了,尚有三日到期,带路。”夏衍见他磨磨蹭蹭,不多言语,直奔楼梯而去。

上到二楼,中空的回字走廊四周,所有房门大开,唯有二号上房紧闭,还挂着锁。

店小二急急忙忙上来,一路小跑,赶在夏衍之前到达,开锁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先一步进屋,打开南面两扇窗户,穿堂风一过,味道散掉很多。

夏衍看了眼地面,只有小二刚才的足迹,但是脚印边缘清晰,落差明显,一年时间,积不下这么厚的灰尘。

“李二,死哪去了,赶紧出来牵马。”

店小二探出窗口回答:“掌柜的,来客了,我在楼上引人。”

楼下男人牵马绕道,嘟囔道:“怪了,老子在村口等了几天,鬼影子都没看到,怎么过的桥?”

夏衍收回视线,不动声色。下面的马车有印象,就是撞入竹林那辆,完好无损?

店小二找来掸子扫帚,准备收拾屋子。

夏衍一指窗边的罗汉床:“先从它开始,收拾完这间屋子便可。”

店小二面露喜色,半刻不到,便将正间收拾干净。

夏衍在炕桌上放下一两碎银:“一壶竹叶青,一盘竹笋炒腊肉,一只烧鸡,再配几碟小菜。另备十支红烛,一同送过来。”

店小二收起银子:“本地的笋子已是稀罕物,外地来的笋干,味道可就两说了。”

“无妨,酒食红烛皆需上品,余下的算作赏钱。若是货不对板,”夏衍身后长剑突然弹出三寸,锵啷一声。

店小二愣住片刻,很快满脸笑容:“客官放心,小的必会亲自把关。”

小二前脚离开,掌柜的随后又至。

夏衍取下长剑,在窗边坐下,将门牌在炕桌上放好,让他查验。

掌柜上前,拿起门牌,翻来覆去一通摆弄,就欲收入袖中,忽觉眼前有寒光闪过,讪讪一笑,将门牌放回。

“客官再度到访,为仙缘而来?”

夏衍抛剑入鞘,语气淡然:“我为人命而来,不过不着急,寝间里的两个书箱不知去向,掌柜可有眉目?”

掌柜面露难色:“你走之后,房间一直紧锁,客官记差啦?”

夏衍放下长剑:“差不了,一年前,我与好友来镇上寻访仙迹,他死得离奇,我走得仓促。好友魂无归处,需找些生前在意之物,安抚亡魂。”

掌柜面色一变:“镇上都是些粗人,识字的都没几个,谁会动这些东西?”

夏衍扭头望向窗外:“掌柜不知也无妨,现在只能麻烦一些,请好友出来自行寻找了。”

门外突然咣当一声,像是刀刃落地,还有余音。

“刘麻子,老实在后厨待着,再到处闲逛,这月工钱扣光。”掌柜转身,边走边骂,几下推搡,消失在门外。

——

三刻之后,夏衍提着食盒独自出门,祭奠好友。

从客栈门前的堤岸跳下,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块,几个跳跃去到南边河滩。下游十多丈外的河床里,有个巨大的窟窿,流水大部落入其中,直到靠近五丈范围,才能听到水流落底的声音。

洞口南边有块巨石,夏衍在上面摆好酒食,撒出几叠纸钱,自言自语:“钱管够,书就不烧了,下面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

纸钱飘落洞中,有的卷入上升气流反复打转,有的则是转瞬不见。

夏衍去到东面干涸的河床,往回一看,方才那块巨石居然是卡在一道裂隙之间,顿时觉得地面不稳当。

巨石被竹林覆盖,不知大小,盘根错节的竹子根系,在岸边随处可见,这倒是让人略微心安。

夏衍环顾四周,这洞窟至少有数十丈深,还是个葫芦口,落入其中,怕是只有神仙能救了。

收回目光,忽觉裂隙之中有亮光闪过,竟是一双眼睛。

夏衍一个激灵,仔细一看,是个活人,那人倚着崖壁,两脚撑在裂隙之间,正在向自己挥手。

隆隆水声中,一个声音清晰可辨:“小兄弟,身边可有酒水?”

夏衍指指那人附近的洞壁。

那人看看四周,石壁上贴着几张纸钱,并不在意:“逝者重意,生者在食,祭食不剩,古之礼数。”

夏衍取来那壶竹叶青,抛入洞中。

那人接过,猛饮一口:“痛快!我闻到还有肉食,可愿分之?”

夏衍抬手示意祭食所在:“请便。”

那人转眼消失,不一会儿,竹林深处走出一名粗衣老者,放下背篓,径自在祭食旁坐下,大快朵颐。

夏衍没有靠近老者,举目望远,西北远山挺拔绵延,小镇附近的山丘不论高低,基本都是孤峰,这种地貌,地上有个窟窿不足为奇。

半刻不到,老者便将祭品吃个干净,还去溪水边打理了一番,回来倚坐在巨石上,小口抿酒,老神在在。

夏衍上前,抱拳相问:“长者可是仙门中人?”

老者望向旁边的背篓:“山间野修而已,纯阳日在即,来镇上碰碰运气。此处地脉支离破碎,顺道下地找些药材。”

夏衍一躬身:“晚辈好友,一年前殒命洞中,前辈行走地下如履平地,冒昧一问,此处水流可有出头之地?”

老者再饮一口酒水:“这处水脉,在东南五十里外涌出成泉,只是途径曲折莫测,寻回遗骨难若登天。”

夏衍沉默片刻,收好食盒,抱拳告辞。

回程之路,走得缓慢,一直到石桥附近才过河。

店小二在岸边阶梯处接过食盒,殷切问道:“酒食可否满意?”

夏衍正在考虑地下状况,并未立刻回答,桥头有人出声:“李二,瞧你这出息,点头哈腰,还没落得个好脸色。早跟你说了,来我店里,不用上工,挂个名就有钱挣。”

店小二扭头:“大掌柜,小点声,要是我家掌柜听见,又要骂人了。”

桥上之人更大声了:“老五杀猪在行,开客栈,怕是撑不过今年,关门了,记得来找我。”

大笑声远去,店小二一脸尴尬,夏衍道:“酒食不错,好友很满意,暂时安稳下来了。倒是你,挺抢手?”

大半两银子安稳落袋,店小二满心欢喜,解释道:“我家先人抓到一只白蝙蝠,换了入山修行的机缘,几个客栈都想拿我当招牌。咱是实在人,不干活白拿钱不踏实,再说,掌柜的对我有恩,可不敢乱接茬。”

夏衍呵呵一笑:“回吧。”

——

隔日上午,已经接近午时,夏衍的房门依然紧闭。

大堂里食客满座,掌柜的让老婆看柜台,自己下场跑堂,片刻不能驻足。

店小二在楼上打转,想下去帮忙,掌柜的不让,昨晚客栈上空大量蝙蝠盘旋,极不寻常,需要尽快探明口风。

不能敲门,他只能在心中反复哀叹:“大爷,赶紧起来吧,求求了,楼下全是银子啊。”

房门终于开了,店小二探出脑袋,哭丧着脸:“客官昨夜安好?”

夏衍靠窗坐着,一个哈欠:“昨夜再祭好友,哪知招来了蝙蝠,半宿才散,没睡好,起得晚了些。”

店小二往里瞥了眼,炕桌上,红烛全部耗尽,入夜前采买的几壶酒水、蜜饯全无。小心问道:“客官有什么吩咐,小的赶紧去办,楼下全是客人,怕是不能随时伺候了。”

夏衍:“打些水来就好,屋子不用收拾,忙你的便是,我今日打算去镇上走走。”

店小二送完水,急匆匆下楼,转眼又回到屋内,面带笑意:“掌柜的让我给客官引路。”

第二节

夏衍从西侧的楼梯下来,刚踏上半层歇脚台,余光之中,不少眼睛正在观察自己。

转身的同时,目光扫过下方食客,打量自己的什么人都有,锦衣、素衫居多。

夏衍走下主梯,每一步,人群都会安静几分。

大门就在楼梯正对面,夏衍被看得不自在,三步穿堂而过。众人目光未及转移,全落在店小二身上,他赶紧小跑:“客官,等等我。”

门外,等候的人也不少,闻声看向大门时,夏衍已经在河堤上了。

店小二在石桥附近,才赶上放慢脚步的夏衍,大喘一口气:“人太多了,都想探口风。”

夏衍:“生意好了不是。”

店小二感叹道:“都是精明人,多是叫些酒水小菜,闲聊而已。”

夏衍在桥头牌坊下停住,让开一辆入镇的马车。

明天便是纯阳日,车马陆续到达,巷子西头的几间客栈,二楼窗户都有人影出现,多在推杯换盏。

牌坊下面,主街向北延伸,将镇子一分为二。

沿街往北,客栈后面,对门开着两间的铺子,铺面各有十多丈,门上招牌皆书三尺鎏金大字,东为“红烛”,西为“胭脂”。

铺子只开侧门,店小二解释,这两个店铺都是曹员外的产业,做的是州、县生意,镇里的人可用不起。

往前,每路过一个铺子,都有人跟店小二打招呼。经过一家肉铺时,他走在夏衍外侧,依然被老板发现:“李二,我家嫂子都去帮堂了,你怎么在外边闲逛。”

店小二停下脚步,急忙摆手:“张二哥,掌柜的让我给客人引路。”

肉铺老板扫了眼夏衍:“哼,这不是一年前那个书生吗,听到同伴死了,行李都不要了。”

夏衍一停脚,店小二心知不妙,抢先说话:“客官,这是掌柜的亲兄弟,经常去店里送货的。”

肉铺老板瞅瞅身边的斩骨刀,一脸凶相:“咋地。”

“这事算在掌柜的头上。”夏衍笑眯眯看看店小二,转身离去。

店小二在老板耳边言语几句,快步追上夏衍。

肉铺老板脸色大变,叫人看着铺子,自己匆匆出门。

半刻之后,两人在主街尽头停步,这里有条岔路。

往北是小径,直通后面矮山,它也是个分界线,西面红花田,东边白蜡林。

往西是主路,横穿花田之后,不知去向。

夏衍选小路,他想要登山,俯瞰小镇。

店小二赶忙建议往西走,这条路通往神仙道场,几十里外逛逛没人计较。往北是曹员外的地盘,要看人脸色。

夏衍指指主街尽头的大院子——红烛坊,问道:“这里的主人?”

店小二:“对。眼下时间,红花已摘,白蜡虫也已经挂枝,人肯定不在红烛坊。”

夏衍看看周围,附近倒是有三株高大的桐树,问道:“那是谁家?是否相熟?”

店小二一愣,答道:“我家。”

夏衍:“那就借桐树一用,登高望远。”

——

临到爬树,店小二还是不放心,桐树可不结实。直到夏衍跳上院子里竹枝,垂而不折,他才答应。

夏衍登上桐树之巅,近十丈的高度,小镇一览无余。

镇子是个长条,主街长度两里左右,街边的店铺加上民宅,也就数十丈的宽度。客栈所在的巷子是个例外,长度接近两百丈,让他产生了错觉,以为镇子不小。

往远看,算上外围方圆数里的作物,红竹镇是楔在红花田和白蜡树林之中。

夏衍轻轻落地,问道:“白蜡树林,以前是竹林?”

店小二:“对,竹子哪有红烛值钱。”

出门,店小二回头上锁,巷子里有人出声:“李二,你家这三棵桐树,抓紧砍了,入夏风大,吹折了,麻烦就大了。”

很快,街坊邻里陆续加入议论,有人认为拖不得,有人觉得急不得,有人则是在抱怨爬树的书生……

店小二哪想到会被人堵住,七嘴八舌的没法应对。

夏衍拍拍店小二肩膀:“先进去,这事算我的。”

关上门,店小二讲明情况。这三棵树,是他兄妹几人出生时,父母种下的,图一个成才招祥的寓意。只是如今,家中只剩他一人,树长得太快太高,成了邻里隐患。

夏衍认为桐树可以留着,自上往下,每次断掉三尺树冠,削到一定高度,就再无风险。

眼下并无它事,客栈又不清净,可以在这儿做些园艺工作。

傍晚,三棵桐树还剩六丈高度,出墙的枝桠也没了,能不能活,院子怎么收拾,就是店小二的事情了。

解决了心头大患,店小二高兴片刻,又换上愁容,出门许久,掌柜的一定会骂人。

——

客栈后院中,掌柜的靠在椅子上休息,若不是抓了二弟当壮丁,撑到中午人就得瘫。

店小二领着夏衍从侧门进来,掌柜的立刻起身,换上笑脸:“我二弟是个粗人,客官别跟他一般见识。”

夏衍:“掌柜的先休息,挣银子要紧,算账的事情不着急。”

掌柜一拱手,店小二领人上楼,返回后院时,厨子也在,凑近小声问到:“他真在桐树顶上,站了半刻钟?”

店小二点点头。

厨子还有问题,掌柜的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让他靠边,问到:“客房门口那些书箱,他有什么反应?”

店小二:“没反应,我都能看出来不对头。”

掌柜靠在椅背上,轻哼一声:“大堂里这么多人,不散些消息,打发不了。”

夏衍来到北面空房的窗户旁,正好和后仰的掌柜对上视线,勾勾手,让他上楼来。

二号上房里,夏衍指指寝间,问道:“散消息没问题,但是数量是不是得准确些?”

掌柜往里看去,一脸惊讶。

床边多了九个一模一样的书箱,四个床上,五个地下,整整齐齐,周围的灰尘毫无扰动痕迹,如同原本就在那里一样。

“模样无误,九是个什么门道?”夏衍停顿片刻:“镇子上的客栈倒是有九家。”

掌柜脸色阴沉,以主街为界的话,正好西四东五。考虑片刻,回答道:“待我理一理,晚些时间再谈?”

夏衍不急追问,让他自便。

一刻左右,掌柜的领了几个人过来,这些人看过那几个箱子后,神色各异,也不交谈,来去匆匆。

夜里,食客散尽,又来了三人。掌柜的引荐双方后,自行离开,剩下曹员外和两名护院。

曹员外扫了眼寝间,转身问道:“书生,你闹出这些动静,只为一年前的命案?”

夏衍:“是。”

曹员外:“查到了要如何?”

夏衍:“若是意外,认命,若不是,得有人偿命。”

曹员外微微一笑:“义气不错,口气不小。”

两名护院正欲移步,咚咚两声,腰间的佩刀掉落在地。

夏衍将出鞘的长剑缓缓推回,语气平淡:“讨命的话,够了?”

曹员外哈哈大笑,挥手让两人退去。

他在夏衍一侧坐下:“你们的书箱我看过,查验之后放回原处了。这些箱子竹色尚青,像是刚做的,有人觉得镇子还不够热闹。”

夏衍:“员外有看法?”

曹员外面色阴沉:“有,但有个条件,我家独女,也在那日殒命洞中,你需要一并查查。”

见夏衍疑惑,又补充道:“你那日走得早,不知道正常。”

夏衍:“员外高看在下了。”

曹员外:“一年时间,练成这身本事,常人办不到。”

夏衍考虑片刻,应了曹员外的条件。

曹员外有事待办,留下一封厚实信笺,该说的事情都在其中。

信笺之中:

书箱之数——九,有了新的方向。曹员外育有五子四女,不全在镇上生活,唯有小女儿长大成年,其余尽数夭折。曹家血脉淡薄不是秘密,但是个中细节,镇上应是无人知晓。

若和客栈对应,也和曹员外有关。他有五名义子,每人管理两间客栈,老五有李二这个“招牌”,只分得一间。

小女儿的篇幅最多,生平、日常、喜好都写得详尽。她想要寻得仙缘,以解家族人丁稀少的困局,谁料跌入洞窟。

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时日无多。

曹员外字里行间没说任何看法,但是意思又很明显——有人在做局。

夏衍看完信笺,取来洗脸的铜盆,在其中烧成灰烬。

掌柜的送人回来,在一旁等候,曹员外交代过,知无不言。

两人靠窗坐下,谈起河里的大窟窿,掌柜的没啥额外消息,镇里的人不会去那里,十丈之外瞧上几眼已是胆大包天了。

一年前的命案,掌柜的也没亲眼见到,传闻两人在坠入洞口前,都有些浑浑噩噩,不顾旁人呼喊,直勾勾走入洞中。

曹员外已近古稀,红烛坊的继承人待定,规矩已经有了,九间客栈,谁家寻得仙缘,便是下任主人。

夏衍:“要是无人得到呢?”

掌柜的有些局促,感叹一声:“勾心斗角。”

……

第三节

纯阳日,夏衍一早起来,推开窗户,对岸的竹林染了一层白霜。

夏衍看清那是许多淡白色小花,密布在枝头叶间。

店小二来送水,担心地问道:“客官,是不是有啥征兆?”

夏衍转过身,问道:“家中竹丛,后山的竹林都开花了?”

店小二点头。

夏衍:“竹子开花,百年难见,换做野草,春绿秋枯,就见怪不怪了。”

店小二依旧不安:“为啥是一夜全开了?”

夏衍:“会不会,它们本来就是同一株?”

店小二一脸错愕。夏衍告诉他,发现什么不对劲的话,就往西边山里跑,这才让他安心。

夏衍找到掌柜,请他带个口信给曹员外,送一件曹家小姐的心爱之物过来。

曹员外来得很快,带了一把小巧匕首,问道:“你打算下地?”

夏衍收好匕首,回答:“不走上一趟,怕是难明关键。书箱在谁那里?”

曹员外:“里面又没什么重要物件。”

夏衍:“东西不重要,谁拿了比较重要。”

曹员外轻哼一声:“读书人,弯弯绕。”

夏衍一本正经:“镇里人敬天地鬼神,演戏演全套,不然坏风土。”

曹员外呵呵一笑:“应该和老二有些关系,我让人去叫了。”

窗外,河堤上,人群开始聚集,今年这么早,皆是因为竹子开花难见。

镇子上的仙缘,来自这条溪流。山里的仙门今日办法会,会有些丹药、符箓顺流而下,大约在正午前后飘到镇子上。仙缘难测,并不是拾几件物品那么简单。

门外脚步急促,进来一个瘦削白衣中年,恭敬道:“义父。”

来人夏衍见过,昨天几人来看书箱,他是其中一人。

曹员外收回视线,转身负手:“老二,说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二掌柜瞥了眼夏衍,开始讲述。

半年前,他的客栈来了名年轻男子,玄袍金冠,夺目非常。他一直都在求仙,难免攀谈,对方问起附近山川情况,他便想起了老五店里的两个书生。他们来镇上常驻,不就是为了写什么游记么,就跟那人提了一嘴。

金冠人就只在镇上住了一晚,隔日便消失无踪,只在屋内留了枚小银锭。

二掌柜讲完,交出那枚银锭,等待吩咐。

这是个两许的束腰小银铤,形制规整表面锃亮,收腰处有些手指纹路,像是人随手捏的,除此之外没什么异常。

夏衍用双倍碎银换走银铤,这东西或许有些用处。

曹员外看向夏衍:“是有这么个人到过镇上,他若是存心做些什么事,就不是我等能察觉的了。”

夏衍眉头微皱:“凡人欺山莫欺水,修者问水不问山。山中仙门,威名远播,金冠人到此地问山,如同皇城脚下问天子姓氏,不正常。”

曹员外:“镇子怎么算?”

夏衍:“山门之外,法眼之中,凡人安身,修者敛行。”

曹员外让二掌柜回去看店,见他竖起耳朵走得缓慢,只得叹息:“求仙求魔怔了。寻不到书箱,戏咋唱?”

夏衍:“找箱子,就是戏,有人搭好台子,接着演呗。员外可有上好竹叶青,找人送两壶过来?”

曹员外捋捋胡须:“好。”

九间客栈门前的堤岸上,各摆了一张供桌,桌上香炉插着一支短香,只待正午。

求缘之人,尽数到了河滩。

以最西边的客栈为界,下游所有能靠水落脚的地方,皆有人反复踩点卜算。

日行天顶,牌坊下鼓声急促,人群上岸。

大掌柜点燃门前短香,一声通透钟鸣,西边第一间客栈的住客们,有一刻时间,碰碰运气。

数十人从不同位置离岸,或腾跃或疾驰,直取心仪的位置。

这些人分散在河道各处,彼此保持了丈余距离,有几人选重了位置,后到者也不争抢,自觉转往备用目标。

来者皆知规矩,逾矩者触水便是冰寒透骨,近在咫尺也无缘可得。

一个时辰过去,五福客栈门前短香点燃,第九次钟鸣响起。

夏衍踏石过河,在水边站着,河道就他一人。

岸上人群并未散去,前面几轮,不少人拾得符箓,大家都想看看最后有什么。见夏衍位置选的随意,议论纷纷。

不多久,上游漂来一个褐色的葫芦小瓶,朱漆封口,像是一瓶丹药。有人目光呆滞,有人紧握双拳,有人大声呼喊。

夏衍身后,粗衣老者走下河滩,不停嗅闻,靠近问道:“小兄弟,又带着好酒?”

声音熟悉,夏衍从怀里取出一个皮囊,递给老者:“留一半,有用处。”

老者一口下去,感叹道:“极品竹叶青,好。”

察觉对岸人群躁动,夏衍看了眼上游。

老者:“一瓶凝元丹而已,你用不上。”

夏衍:“老人家高深莫测啊。”

老者眯眯眼,继续喝酒。

很快,小瓶打着转飘到岸边,三尺距离,夏衍没有出手,看着它往下游而去,坠入洞中。

老者问道:“为何不取?”

夏衍:“够不着。”

老者大笑,豪饮一口:“聪明人。”

不待夏衍反应,老者抛回皮囊,转身离去。

夏衍一入手,剩下一成,哭笑不得。

绕道石桥,回客栈,香还未燃尽。

人群已经蓄势待发,只等最后的鼓声响起,再下河滩。

曹员外后脚抵达,询问道:“何故?”

夏衍:“葫芦瓶一出,太多人盯着,先缓一缓。小瓶落洞,应是早有安排,估计很快会有变故。可有其它路径?”

曹员外面色凝重:“最近的洞穴在后山,我找人探过数次,只是全都无功而返。”

夏衍:“让人在红烛坊等候,两刻之后,带我进后山。我离开客栈,眼热之人定会跟着,镇子上会安生许多。”

——

夏衍到达红烛坊时,溪水开始缓慢抬升,但是并不浑浊。

没多久,水面上升了五尺多,河床里的洞口吞水不及,没在了水中。

曹员外闻讯赶到河堤,看着湍急清澈的水流,脸色阴沉。

后山洞穴里,夏衍一人独行,曹员外的人几次探路,留下了许多记号。这些记号很简单,每逢岔路,先探查的路径刻一横,后探查的刻两横,依此类推。

夏衍择“一”而行,老者喝酒留一成,显然意有所指。

所有路过的记号“一”,夏衍都会在旁边新加一个六芒星,即是退路,也留给尾随者。

狭缝、断崖、水潭……,夏衍脚下,这些和平地并无太大差别。

大半个时辰后,钻过一个矮洞,路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个近圆大洞,十丈多宽,上下皆隐在黑暗之中,不知尽头。洞壁直下,表面有不少起伏,远看如一张巨大布帘悬垂,褶皱参差。若想贴着石壁攀爬过去,除去湿滑难以着力,几处外凸数尺的岩脊,会是极大的障碍。

大洞前方偏右,是一道垂直裂隙,宽度三五丈不等,崖壁有很多断层,若是过得去,寻些落脚处不是难事。

站在洞壁边缘,气流迎面而来,还有些劲道,隐隐能听到水声从裂隙深处传来。

夏衍不急跨越洞穴,让开矮洞出口,熄掉发簪的光芒,收敛一切气息,过此地,需要先看身后。

漆黑之中,周围洞壁有了变化,星星点点的莹光开始显现,无边无际。

半刻时间,悄无声息。

夏衍反握两把匕首,凭着记忆,顺着右侧洞壁攀爬。

咔~咔~咔~,匕首每次扎入石壁,数次回响。

翻过一处岩脊,没了声音。

忽然,矮洞里传出一道破空声,锵的一声,火花四溅,夏衍插在洞壁里的匕首,被撞得粉碎。

尾随之人,一击不中,不再隐藏,胸前衣襟上的宝石亮起。

夏衍此刻身在对面的裂隙,看着偷袭的锦衣人,面无表情。他站在一处石台上,距离匕首粉碎的位置不足三尺。

锦衣人面色铁青,刀听准了,人跑了。

夏衍没言语,亮起发簪,转身寻着水声前行。

接下来的路途,便是在裂隙两侧寻找落点,来回腾跃。

锦衣人爬过大洞,遥遥跟着,始终隔着三个落脚点,夏衍动他才动,夏衍停他也停。

轰鸣水声,越来越近,夏衍已经知道前方是何处了,这条裂隙的尽头,便是河中洞窟。

锦衣人见夏衍停住,前方已有微光,瞥了一眼光亮之处,对方已到身前。

“你……”锦衣人惊恐万分。

剑光一闪,锦衣人捂住脖子,跌下悬崖。

夏衍自言自语:“演戏演全套。”

裂隙尽头,夏衍去到老者初现的位置,身旁水流倾泻,这里原本没有水,看来变故已来。

上方就是竹林,夏衍回头找了找,没见出口,他是怎么去到地面的?

第四节

夏衍稍稍回忆,从矮洞出来,一直都是上行,留意的也都是头顶。

动身往下几个落点,还真在崖壁上找到一条大小合适的缝隙。

进入其中,挪动几步,出现了竹子根系。再往前不远,脚下空了,又是一道裂隙。

夏衍算了下方位,之前那条由南至北,止于河道洞窟。眼前这条更宽,东北—西南走向,多半会贯穿整个镇子。

两侧的崖壁,爬满了竹根。

顺着根结往上攀爬,拉扯之下,纹丝不动。夏衍原以为只是竹根坚韧,细看之后发现,这些根系是在崖壁内外反复穿行。

夏衍很快找到一个向上的洞口,这是个断层拐角,原本塞满了枯枝碎叶,现在辟出了一条通路,多半是老者所为。

爬过陡峭断层,掀开头顶薄薄一层枝叶,便在竹林之中了。

天色朦胧,对岸灯火依稀。

夏衍往河边走了几步,驻足片刻,返回地下。

沿着大裂隙,向东北方向探查,大小缝隙遍布。

竹根随处可见,这些根系结缝合了支离破碎的岩壁,不然早就塌陷了。

白蜡树林下方,竹根韧性不及岸边三成,如今竹子开花,情势很不乐观。

——

红烛坊内,两辆马车停在院内,一车装着箱新产的胭脂,另一辆载着数十个陶罐。

曹员外沉声道:“走吧,别回来了。”

马车出了镇子,经过竹林间的青石路,一边走,一边往两侧的林子里扔陶罐,破碎声接连成串。

——

夏衍沿大裂隙返回,打算去往河中洞窟,待水退了,再往下探查。

行至竹林下方,忽觉触感滑腻,抬手一看,是油。仰头查看,洞口附近,有些淡黄液体正沿石壁下渗。

夏衍心知不好,有人要火烧竹林。

这时,西南方向崖底,有亮光出现,很快接近,是那粗衣老者。

夏衍下到崖底,主动取皮囊递出。

老者笑纳:“小兄弟,又见面了。”

夏衍抱拳:“感谢前辈指路,前辈为竹林而来?”

老者:“何以见得?”

夏衍:“以竹林稳固地脉,乃是高人手段,镇上数千百姓,因果不轻。”

老者小饮一口:“红花、青竹皆是我多年前种下,百姓因两物而聚,若是流离失所大量死伤,业障极重。”

夏衍:“需要晚辈做些什么?”

老者:“我来的方向,里许左右,一去便知。遇到岔路,可先往左行,你会有兴趣。”

夏衍:“还请前辈去到地面,动动口舌,阻一阻纵火之人。”

老者选了个地方坐下:“不急,人到了,再动不迟。”

夏衍刚想动身,老者抛来一个扁平行囊,打开,里面物件不少,除去几件兵刃,剩下的都是些钱财杂物。唯一眼熟的是块铜钱大小的湛蓝宝石,原本在锦衣人衣襟之上。

老者:“东西无好歹,别浪费。尾随你的人都死于偷袭,几个误入蝙蝠洞穴的,倒是有一线生机。”

夏衍收好行囊,依照指引前行,不多远,左侧出现一条岔路,往里十数丈,一股腐朽味道迎面而来,再走几步,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入耳。

过了拐角,源头现身,无数拇指大小的甲虫,正聚在一起进食。

几具尸体倒在地上,裸露在外的躯体爬满了甲虫,尸体下方白骨堆里,还有数不清虫子正在赶场。

尸体衣物已经塌陷,布料下面,大量微小突起正在涌动,用不了多久,便会只剩白骨。

这些人的身份不难推测,有件锦衣很显眼,尾随之人应该全在这里了。

环顾四周,这个数丈大小的洞厅里,枯骨层叠,其中细碎兽骨居多,人类遗骸只是少数。

竹根爬满洞壁,向下扎入骨地,有些根系穿过头颅胸骨,四处盘绕,乍看之下,颇为瘆人。

这里并没发现书生模样的遗骸,一年时间,衣物必然还在。

夏衍没功夫细查,油已浇下,火就不远了。

转身没几步,身后砰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回头,又是一具尸体。

洞顶还有动静,十数息后,跳下一个青衫人,嘴里叼着一支断臂。他左臂断口齐整,还在渗血,看来别处也有争斗。

青衫人落地便退到角落,片刻间接上手臂,一边活动左手,一边问道:“你干的?”

夏衍无意多言,径自离开。

青衫人丢出一个丹丸,破碎之后,黑烟弥漫,虫群四散而逃,嘶鸣阵阵。翻动残破尸体,一无所获,沉声道:“东西留下。”

夏衍不予理会,一个丹丸落在前方,封住去路。

青衫人:“阴森洞穴,骨骸遍地,蝙蝠集尸,怪虫食人,你为何孤身在此?”

夏衍:“临近水源,乱施毒物,无心之失?”

青衫人挥出两张火符,还未落地便被剑光搅碎,不由提高嗓门:“阻我除害,这些怪虫与你有关?”

夏衍:“此地阴森不假,但不污秽,应是一处消尸地,以保水源不腐,这些甲虫对活物没兴趣。”

青衫人双手平摊,指间全是毒丸:“原来是想保泉水,虚张声势。”

夏衍不动分毫,淡然道:“劝兄台一句,修行道路,眼力为先,莫犯忌讳。”

青衫人冷哼一声,手中毒丸激射而出,半数直奔夏衍,半数射向洞壁。

夏衍立剑,手腕转动,在身前扫出一个圆轮,剑行顶端,顺势转平,遥指青衫人。剑身上,十数毒丸一字排开,近身之物全部被拦。

飞向洞壁的毒丸,一息过去,也没响动。青衫人并不慌张,手指转成印诀,引爆毒丸。

“不听劝。”老者的声音从夏衍身后传来。

爆裂而出的各色烟尘,膨胀不及半尺,便被其他力量牵引成线,直往青衫人七窍中钻。

夏衍:“一年前的书生,不在此处?”

“这些修行人图财谋事而亡,因果自负。书生自坠洞窟,尘缘难知,自生自灭为好。”老者抬手间火光一闪而逝,七窍流血的青衫人、毒亡的甲虫,尽数化为灰烬。

夏衍从岔路出来,直奔最终目标,那是一片百丈大小的地下湖。

轻身飞掠,湖中心的巨石上有一名红衣女子在沉睡。

刚落下,女子便醒了过来,她缓缓起身,看见夏衍,立刻跪伏,直呼师尊。

夏衍愣在当场,思索片刻,轻声问道:“可是曹家小姐?”

女孩抬起头,脸蛋圆润,回答得轻声细语:“小女曹若卿。”

这女孩年纪至多十四,夏衍赶紧上前搀扶,她却不肯起来,执意要拜师,只道是仙长交代,醒来第一眼见到之人,就是师尊。

夏衍瞬间明白,自己被算计了,万般无奈,也不能让个小女孩跪着,只得应下。

女孩高兴起身,四周看了下,皱起了眉头。

夏衍蹲下身,拍拍自己肩膀,示意女孩伏在背上。

背着女孩返回,老者还在原地慢悠悠喝酒,一见人来了,得意道:“咋样,是个好苗子吧。”

夏衍没好气:“前辈好算计,这因果,怎么断在我这里了。”

老者呵呵一笑:“闲云野鹤,带不了小姑娘。你人尚可,但是身手差了些,她未来可期,可以护你周全。”

夏衍面色铁青,一伸手:“凝元丹,就是为她备的吧?”

老者爽快递出葫芦小瓶:“兑命人,脑子好使,哈哈哈。小姑娘跟着你,也算是入了修行,曹家凡尘虽无血脉,也算解了死结。”

事情安排妥当,三人走河中洞窟返回。老者提着夏衍从中一跃而出,女孩伏在师尊背上,两眼放光。

洞边巨石上,老者轻抚女孩头顶,要她好好修行,或有再见之日。

返回路上,路过石桥,正好撞上曹员外一行人。

女儿再现,一声爹,曹员外步伐瞬间轻飘,手中火把坠地,老泪纵横。

回到客栈,曹员外知了来龙去脉,卸了劲,难掩倦态。父女二人,各择一间上房住下,未完之话,只待天明。

夏衍时间不多,听女孩之言,老者是在洞里救下她,既有高人出手,她那边应该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现在还有几个问题:

九个书箱,如何解释?

两个书生,一个自坠洞窟为引,一个兑掉性命,留下身躯换自己来查命案。自杀,还找不到遗骸,偏偏员外女儿也在同日“坠亡”,难道意在后者?

思索间,窗外落雨,夏衍会心一笑,纵火竹林的担心可以免了。

第五节

女孩醒得早,第一时间去找师父。

夏衍让她在身旁坐下,问道:“仙人抚顶,脑子里多了些东西?”

女孩正襟危坐,轻轻点头,一看便知不自在。

夏衍拿出小巧匕首,往桌上一放:“喜欢这东西的姑娘,性子不会拘束。”

女孩看见自己的匕首,脸蛋微红,一把拿过去,不装了。

夏衍中午就要离开,需要安排一下徒弟的未来,问过她意愿后,定下了三年之约。这段时间,她可以一边修行,一边陪陪家人。三年之后,夏衍再来接人,带她出去做女侠。

修行路径,仙长有传道,救活竹林的方法,也传她了,这三年,不得闲。

女孩对这些安排没意见,但是忍不住一问:“师父,仙长说,你每次出现,样貌都不一样,我如何认得你?”

夏衍:“我早想好了,还有些事要办,需等你爹起来,一并交代。”

等待期间,女孩肚子咕咕叫,掌柜、小二全不在,去后厨寻问,原来是老板娘不见了。

女孩对这事很上心,几个嫂子里,五嫂和她最亲近。请了师父还不放心,又把父亲叫了起来,好调动更多人手。

曹员外知道变故,不紧不慢,让女儿只管吃饭。老五多半去了桥头那边,要不了多久便会回来。

这顿饭,耗去一个时辰,家里、镇上,凡是女孩爱吃的,全都送来了,随便选。

用完早食,掌柜的和店小二正好回来,夏衍带着女孩上楼,下面的事情让曹员外自己处理。

掌柜的一脸悲切,刚欲开口,被曹员外断掉话头:“你们几家的长舌妇,给小卿讲什么仙缘之事,万幸因祸得福。”

“人躲在李二家里,也不怕房塌了。”

两人扑通跪下,给老板娘求情。

“女儿回来了,过往不咎。起来吃饭,这么多东西,浪费了遭天谴。”

——

女孩还是有些担心,夏衍告诉她,昨夜雨不小,出不了镇子,上辈人的事情别掺和。

九个书箱还在寝间里摆着,正好带着小徒弟见识见识。

仙门脚下,老者既没动作也没提醒,应是没有大危险。

光天化日,楼下食客满堂,门外有人窥探,这种情况下,无声息放下九个箱子,高人没这兴致,凡人没这本事。

还有一种情况——团伙办事,但曹员外和几个义子互有嫌隙,也可以排除。

如此一来,只剩一种可能——这些箱子原本就在这儿,只是隐去了。

不管是入住就被发现,还是时间到了显形,只要在自己面前出现,目的就达到了。

女孩见师父换了不少位置,一直查看,迟迟不动手,小心问道:“要帮忙?”

夏衍扭头,笑呵呵出去:“这些箱子不简单,目的之一便是逼你爹烧竹林,接下来镇子塌陷,地下河道变更,下游村镇,也是灭顶之灾。这些事情修者不敢碰,只能设局让凡人去做。”

女孩满脸愁容:“做女侠,还要练脑子。”

夏衍:“修为够高,一切阴谋诡计,仗剑破之便可。问题是,不动脑子修为难涨,更活不长。”

女孩眉头展了又皱,问道:“若是没有仙长,师父会救下镇子?”

夏衍:“会做,但未必能办到,而且救下来也只是一时,症结难解。”

对方的算计,如果牵扯到近在咫尺的仙门,就更不好说了。夏衍不打算展开,小徒弟只需要有根弦便可。

夏衍将簪子和长剑留给徒弟。簪子算作礼物,她修行有成时自知用法,方便生活;长剑只是暂存,既能防身,将来相见也是信物。

余下的交代,请了曹员外到场,他很通透,女儿的事情一点就通。

——

中午,店小二从村口竹林处请来一辆马车,停在大门十丈之外。

楼上,夏衍一脚踢飞一个书箱,从窗口抛出,落向门前堤岸。

耳中出现声音:“何必生事。”

“戏演完了,总要杀青,免得再生变数。”夏衍不为所动,连续出脚,踢飞最后一个箱子,自己也从窗口跃出。

落地之后,再出两脚,踢飞身边两个陶罐,给箱子浇上一层火油。

耳中声音:“兑命人像你这般好管闲事,早死绝了。”

夏衍踢飞火把,烈焰燃起:“书生命案是自己坠亡,竹林之事有长者釜底抽薪,我此行白走一趟,不合适。”

耳中声音:“老头子的话能信?”

夏衍:“长者认因果,高人做派,倒是阁下,全是算计。书生舍命多为大义,少为私交,兑命之局反常。曹家姑娘有长者照拂,也难动根本。你引我到此,做戏又看戏,为何?”

耳中声音在一阵大笑之后消失不见。

书箱在火中渐渐泛黄,褪去的颜色聚作一团青光,直奔夏衍眉心而来。

夏衍身形暴退,踏着客栈门框突然变向,朝着马车急掠而去。

车夫让开身位,里面的铜棺已开。

夏衍人在空中,手点车厢地板,身体一缩一张,落入棺内。

青光紧追而至,在铜棺合上前,钻入其中。

车夫不紧不慢,从怀里取出黄符贴上,驾车离去。

——

楼上客房里,曹若卿头上插着簪子,怀里抱着长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店小二上楼,半刻之后,才小声问道:“大小姐?”

曹若卿转身:“李二哥,师父交代,你家那三棵桐树,归我打理。”

店小二赶忙推辞,连称使不得。

曹若卿:“师父说,裁缝铺的长辫子丫头,对你有意思。”

店小二一脸木然。

曹若卿:“师父还说,……。”

——

铜棺之内,声音再起:“一同办件事如何?”

夏衍:“事已了,道不同。”

“若将两个书箱送去命堂,此案结不了,按规矩,你不就还得出面?”

“你是那金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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