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食堂卖面,我只收四块钱,管饱,免费加面。
我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
结果呢?
家长投诉我用劣质食材,校领导一学期找我谈了八回,带头闹事的那个女人指着我鼻子骂:“四块钱能用什么好东西?肯定全是科技与狠活!”
我没解释,当天结清租金,锅碗瓢盆打包,关门走人。
一个月后。
那个带头闹事的家长,第一个给我打电话。
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求求你……你能回来继续卖面吗?我家孩子……吃预制菜进急诊了。”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猜我答应了没有?
【第一章】
我叫程远山,三十二岁,厨师。
准确说,是个不太走运的厨师。
十八岁进后厨打杂,从切墩干到掌勺,在大饭店干过,在苍蝇馆子蹲过,最风光的时候,差点进了省城一家米其林餐厅。
差点。
因为我爹病了。
食道癌晚期,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扩散。
我把攒了六年的积蓄全砸进医院,最后还是没留住。
爹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手里攥着他最后吃的那碗面的空碗。
那是我亲手做的。
清汤鸡蛋面。
他只喝了两口汤,说:“远山,你这手艺,别浪费了,去做给那些吃不上好饭的孩子。”
我当时没吭声。
后来把他安葬完,身上就剩三千块。
我回了老家县城。
县城有个学校,叫育才中学,一千多号学生,食堂承包给了外面的餐饮公司。
我去看过一次。
米饭是散的,菜是预制菜料理包加热的,肉片薄得能透光。
一份套餐十二块。
学生们吃得眉头紧锁,有的孩子干脆不吃,啃个面包就对付了。
我心里就不舒服。
我找到学校后勤处的王主任,说我想在食堂租个档口,卖面条。
王主任看了看我的健康证和厨师证,问:“你打算卖多少钱?”
“四块钱一碗鸡蛋面,管饱,免费加面。”
王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程,你这是做慈善还是做生意?”
“做生意。”我说,“薄利多销,我算过账,不亏。”
这话没说全。
实际上我能不亏,是因为我起早贪黑自己干,不雇人。
凌晨四点起来熬骨汤,自己和面,自己擀面条。
鸡蛋是我跟郊区养殖户谈的,直接拿货,一个鸡蛋成本四毛钱。
面粉是从粮油批发市场整袋扛回来的,一斤不到两块。
青菜是每天早上去菜市场收摊时低价扫货。
所有食材,都是真材实料。
我不怕别人看,厨房敞开式的,透明玻璃。
你站在外面,能看见我怎么揉面,怎么下锅,怎么打蛋。
开业第一天,来吃的学生不多。
大概二十来个。
但第二天,就变成了六十多个。
第三天,排起了长队。
原因很简单。
四块钱,一大碗手擀鸡蛋面,汤底是真正熬了四个小时的骨汤,面条筋道,鸡蛋是现打的荷包蛋,还有一小撮翠绿的葱花。
吃完不够?免费加面。
一个初二的男生端着碗,吃完了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灯泡。
“叔,这面,真好吃。”
我笑了笑:“好吃就常来。”
那段时间,是我过得最踏实的日子。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备料,七点开档口卖早餐面,中午卖午餐面,下午收摊打扫卫生,晚上算账备料。
一天卖出去两百多碗,刨掉成本,一碗赚个几毛钱。
一个月下来,能挣三四千块。
不多。
但够活。
最重要的是,我看见那些孩子吃得开心。
有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女生,连着来吃了一个星期,第八天的时候跑来跟我说:“叔叔,我以前中午都不吃饭,省下来买文具,现在四块钱我吃得饱饱的,还能省下八块钱。”
我听完鼻子一酸,给她碗里又卧了个荷包蛋。
“叔请你的,不要钱。”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以为会一直平静下去。
直到那个女人出现。
她叫钱丽华。
四十出头,烫着大波浪卷,指甲做得五颜六色,开一辆白色的奥迪Q5,是学校家委会的副会长。
她儿子在育才中学读初三,叫钱浩宇。
钱浩宇也来我这儿吃面。
但钱丽华不知道。
她儿子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五,以前都花在食堂十二块钱的套餐和学校门口的炸鸡汉堡上。
自从我的面档开了以后,钱浩宇天天来吃四块钱的面,省下来的钱拿去买球鞋和游戏皮肤。
这事被钱丽华发现了。
她翻了儿子的消费记录,发现一个月在食堂只花了不到两百块。
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怀疑。
“四块钱一碗面?还管饱?还能加面?”
她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后来才看到截图。
“各位家长,你们知道吗?学校食堂新来了一个卖面的,一碗才四块钱!四块钱!在现在这个物价下,四块钱能买到什么好食材?我严重怀疑他用的是劣质面粉和过期鸡蛋,我们的孩子每天吃这种东西,出了问题谁负责?”
这条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家长群里炸开了锅。
“天哪,四块钱?成本都不够吧?”
“会不会用地沟油?”
“细思恐极,孩子的健康不是开玩笑的!”
“必须投诉!必须让学校查!”
我当时正在后厨揉面,完全不知道外面已经炸了锅。
第二天早上,我刚开档口,王主任来了。
脸色很难看。
“小程,出事了。有家长投诉你。”
我手上的面团还没放下:“投诉什么?”
“说你卖太便宜,怀疑食材有问题。”
我愣了。
“王主任,我的厨房是透明的,谁都能看见我用什么做的。”
“我知道,但家长那边闹得厉害,校领导让我来跟你谈谈。”
那是第一次谈话。
我把进货单、供货商资质、食材检测报告全拿了出来,一样一样摆在王主任面前。
王主任看完,点点头:“我个人是信你的,但你也理解,家长那边不好交代。”
“那您让他们来看啊,我厨房随便参观。”
“行,我跟上面说说。”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
没完。
钱丽华根本不来看厨房。
她在群里说:“他要是心虚,肯定会提前把厨房打扫干净、把好食材摆出来做样子,去了也看不出真相。”
这话一说,其他家长也跟着点头。
“对对对,临时检查有什么用?”
“要查就突击检查!”
“不行就直接让他关门!”
于是,第二次,校领导亲自找我谈话了。
教务处的李副校长,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说话慢条斯理。
“程师傅,我们不是不信任你,但现在家长反映强烈,我们作为学校,必须重视。”
“李校长,我所有食材都经得起检查,您可以随时派人来查,随时。”
“嗯,我们会安排的。但在此之前,你能不能考虑……把价格提一提?”
我看着他:“提价?”
“对,提到七八块钱,跟外面市场价差不多,这样家长也就没话说了。”
我没说话,低头想了一会儿。
“李校长,我提价了,那些省吃俭用的孩子怎么办?”
李副校长沉默了。
“有些孩子,一顿饭的预算就是四五块钱。我提到八块,他们就吃不起了。”
李副校长叹了口气:“小程,你的心是好的,但学校的压力……你也理解一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隔两三个星期,就有人来找我“谈谈”。
有时候是王主任,有时候是李副校长,有时候是校办的人。
内容大同小异。
“家长又投诉了。”
“能不能提价?”
“能不能换个方式经营?”
我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回答。
“食材没问题,价格不涨,要查随便查。”
但钱丽华那边的攻势越来越猛。
她不光在群里说,还写了正式的投诉信,递到了教育局。
投诉信写得很专业,有人帮她润色过。
“该食堂档口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售食品,严重违反食品安全的基本经济逻辑,存在重大食品安全隐患,恳请相关部门依法查处。”
教育局把信转到了学校。
学校扛不住了。
第八次谈话,来的人换了。
校长亲自出马。
“程师傅,我就直说了。你的食材我们查过,没问题。但现在的情况是,不管你有没有问题,家长不买账。学校夹在中间,很难办。你要么提价,要么……”
“要么怎样?”
校长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白。
要么涨价,要么滚蛋。
我当天去找过钱丽华。
她儿子钱浩宇偷偷告诉我她家住哪个小区。
我在小区门口等了半个小时,见到了她。
“钱女士,咱能聊聊吗?”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就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蟑螂。
“有什么好聊的?”
“我想让您去我的厨房看看,看看我用的是什么食材,您看完要是还觉得有问题,我二话不说关门。”
钱丽华冷笑了一声。
“你卖四块钱一碗面,你跟我说你食材好?你当我是傻子?”
“我成本控制得好,自己干不雇人——”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我,“我不管你怎么控制成本,四块钱就是不正常。你便宜,别的档口怎么活?食堂原来的套餐怎么卖?你是来做慈善的还是来搅局的?”
我这才听明白。
她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食材好不好。
后来我才知道,食堂那个卖十二块钱套餐的餐饮公司,老板跟钱丽华是老乡。
那家公司每年给家委会赞助活动经费。
我的四块钱面,抢了人家的生意。
钱丽华维护的,根本不是孩子的健康。
是她自己的利益链。
但这些话,我没法说。
没有证据,说了也没人信。
一个卖面的厨子,跟家委会副会长,谁的话更有分量?
答案不言而喻。
我站在那个小区门口,看着钱丽华的奥迪Q5开远,尾灯红得刺眼。
那天晚上回去,我多熬了一锅骨汤。
习惯了,每天不熬汤就睡不着。
蹲在厨房里,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骨汤。
想起我爹。
他说的话,一直在我耳朵里转。
“去做给那些吃不上好饭的孩子。”
爹,我试了。
但好像不行。
【第二章】
第八次谈话之后,我撑了一个星期。
不是我想撑。
是那些孩子让我走不了。
那个星期,每天来吃面的学生里,有几个明显是饭量很大但家里条件不好的。
有个叫周小军的男生,初一,黑黑瘦瘦的,校服袖子短了一大截也不换新的。
他每次来都是低着头,小声说一句“叔叔,一碗面”,然后端到角落里呼呼地吃。
吃完了也不说话,把碗筷放回收纳处,自己用纸巾把桌子擦干净。
有一次我多卧了个蛋给他,他愣了半天,说:“叔叔,我没多付钱。”
“请你的。”
他没说谢谢,但走的时候鞠了个躬。
九十度的那种。
还有个女生叫林小禾,初二的,扎着马尾辫,每次来都带着一本书,边吃边看。
她跟我说过一次:“叔叔,你这面比我妈做的还好吃。我妈在广东打工,过年才回来一次。”
这些孩子,就是我四块钱一碗面的理由。
但我知道,撑不下去了。
那个星期,来吃面的人明显少了。
不是面不好了。
是有家长开始禁止孩子来我这儿吃。
钱丽华在群里发了一条更狠的话——
“各位家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没有权威检测结果出来之前,请大家一定不要让孩子吃那个面摊的东西!出了事谁负责?学校不管,他一个小摊贩赔得起吗?”
这招太阴了。
她不说面有问题,她说“万一有问题”。
没有家长敢赌自己孩子的健康。
队伍从排到走廊变成了只剩十几个人。
周小军和林小禾还在。
但他们来的时候,眼神是躲闪的,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四中午,林小禾来吃面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叔叔,我同学说你的面是用泔水做的。”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
“你信吗?”
她摇摇头,吸了下鼻子。
“我不信。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我给她碗里加了一把青菜。
“不用说。吃你的面就行。”
周五下午,收摊的时候,王主任又来了。
这次他没进厨房,就站在门口,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过来,没点。
“小程,实话跟你说,校长那边已经定了。下学期不跟你续租。”
我靠在门框上,没吭声。
“你别怪学校,学校也是被逼的。钱丽华那个女人闹得太厉害了,教育局那边也打了招呼。”
“什么招呼?”
“说什么‘消除安全隐患’。实际上就是让你走。”王主任压低了声音,“小程,钱丽华老公是做建材生意的,跟区里某些领导有来往,学校惹不起。”
我抽了口烟。
辣嗓子,呛得眼睛疼。
“王主任,那些孩子以后吃什么?”
王主任沉默了好一会儿。
“食堂不是还有套餐吗。”
“十二块钱一份的料理包。”
王主任没接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熬骨汤。
坐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算了一笔账。
档口押金两万,是我所有积蓄。
租约还剩三个月,按合同提前解约可以退一半。
退一万。
一万块。
够我撑两个月。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三十二岁,没车没房没老婆没存款,就一身厨艺。
连这身厨艺,都被人嫌弃太便宜。
周六上午,我去学校办了手续。
财务处的小姑娘帮我结算,算完之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程师傅,你走了,我们中午吃什么啊……”
我笑了笑:“食堂不是还有套餐吗。”
“那能跟你的面比吗?”她嘟了嘟嘴。
我没接话。
最后一天出摊,是在周六早上。
学校周末没几个人,但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来了三十多个学生。
都是平时常来吃面的那些孩子。
周小军来了,林小禾也来了。
还有好几个我叫得上名字的。
初三有个胖男生叫赵磊,平时话最多,那天一句话没说,端着碗坐在角落闷头吃。
吃完了又要了一碗。
吃完第二碗,站起来,眼睛红了。
“叔,你是被那些家长赶走的吧?”
我没回答。
赵磊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
“凭什么啊!你的面明明那么好!”
“别嚷嚷。”我压低声音。
“我就要嚷嚷!”赵磊的嗓门更大了,“钱浩宇他妈就是个搅屎棍!全校都知道!”
“赵磊。”我看着他,语气很认真,“好好读书,别管这些破事。”
赵磊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小禾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叔叔,给你的。”
我展开一看,是一封信。
歪歪扭扭的字,用的是中性笔。
“程叔叔,谢谢你的鸡蛋面,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我希望你以后开一家很大很大的面馆,生意很好很好。林小禾。”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
最后一碗面出锅的时候,我多卧了两个荷包蛋,递给了周小军。
“这碗请你的。”
周小军接过碗,突然抬头看我。
“叔叔,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说:“说不准。”
收摊。
洗锅,刷碗,擦灶台,最后把灶上的火彻底关掉。
关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十几平米的小厨房。
铁架子上还挂着我的围裙。
白色的,洗了无数遍,已经泛灰了。
我把围裙取下来,叠好,放进包里。
然后锁上门,把钥匙交给了王主任。
“走了?”
“走了。”
“去哪?”
“不知道。”
我拎着一个背包走出校门,外面太阳挺大。
晃得人眼晕。
【第三章】
关了面摊之后,我在县城租了个月租四百的单间。
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公共厕所。
窗户对着一条胡同,白天晒不到太阳。
我每天去人才市场转一圈,但我这个年纪、这个履历,能找到的工作就那么几种。
饭店后厨。
能干,但大饭店要年轻的,小饭店给的工资三千出头,还要加班到半夜。
我面试了两家。
一家让我试菜,老板尝完说“不错”,然后说月薪两千八。
另一家倒是愿意给三千五,但要求我用他们指定的料理包出餐。
“你把料理包加热装盘就行了,不用你颠勺。”
我问:“那你招厨师干嘛?”
老板说:“你就是个装盘的,但对外得说是现炒的,懂吗?”
我没干。
不是清高。
是干不了。
我这双手,切了十几年菜,颠了十几年勺,你让我加热料理包?
那我爹教我做菜的那些年,算什么?
就这么混了半个月,积蓄一天天往下掉。
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青菜,回来煮面条吃。
自己做的面条。
吃着吃着就走神。
想起在学校食堂的日子。
想起那些孩子排队的样子。
想起林小禾那封信。
有天晚上,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你是程远山吗?那个卖鸡蛋面的?”
声音听着挺年轻的,像个小伙子。
“我是,你哪位?”
“我叫孙涛,育才中学初三的,马上要中考了。程叔,你还记得我吗?我天天坐第三排那个。”
我想了想,有点印象。
“记得,戴眼镜那个。”
“对对对!程叔,你现在在哪?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走了以后,食堂只剩原来那个餐饮公司了。钱浩宇他妈很得意,在群里说‘终于把那个黑心商贩赶走了’。然后那个餐饮公司趁机涨价了,套餐从十二涨到十五了。”
我没说话。
“涨了价,菜还是那个鸟样。不,比以前更差了。以前好歹还有两片肉,现在就剩菜叶子了。程叔,有个初一的小孩,上周吃完套餐拉了一天肚子。”
“去医院了吗?”
“去了,说是急性肠胃炎。他妈来学校闹了一场,学校让餐饮公司整改了两天,然后又恢复原样了。”
“那家长没继续追究?”
“追究什么啊,人家餐饮公司有关系,跟钱丽华那边是一伙的。那个家长闹了几天就被按下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程叔,你能回来吗?”
“回不去了,合同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算了……程叔,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们都想念你的面。”
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
四百块钱的出租屋,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像个歪歪扭扭的地图。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加我好友,备注写的是“育才中学赵磊爸爸”。
我通过了。
赵磊爸爸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程师傅你好,我是赵磊他爹。我家那小子天天念叨你的面,都念叨一个月了。你现在在哪?方便的话我请你吃顿饭。”
我回了条文字:“不用了,谢谢赵叔。”
赵磊爸爸又发了一条:“程师傅,你别客气。我家赵磊以前在学校从来不好好吃饭,就是吃你的面那阵子,长了八斤肉。你走了以后,他又瘦回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又坐了起来。
走到桌前,把我从学校带回来的那个本子翻开了。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我的配方。
骨汤配比,面粉用量,鸡蛋品种,切葱花的刀法。
每一页都是我的命。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林小禾那封信。
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暂时歇着。但面,不能不做。”
接下来两天,我跑了趟市场监管局。
查了一个东西。
育才中学食堂那家餐饮公司叫“鑫盛餐饮”,我查了它的公示信息。
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都有。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陈国良。
这个名字,我听钱浩宇无意间提过一嘴。
“我妈老跟一个陈叔打电话,好像是做餐饮的。”
老乡。
利益链。
我就知道。
但知道了又怎样?
我一个三十二岁的穷厨子,斗不过有钱有关系的人。
只能等。
等什么?
我不知道。
【第四章】
等来的,是一通哭腔的电话。
关门之后整一个月。
我正在出租屋里煮面条——给自己煮的,清水挂面,连鸡蛋都舍不得放。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发抖,像是硬撑着才开的口。
“你是……程远山吗?”
这个声音我听过。
虽然只面对面说过一次话,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调子,那种嫌弃的语气,我记得清清楚楚。
钱丽华。
但今天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了。
居高临下没了,嫌弃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熟悉的东西。
恐惧。
“钱女士。”我说。
“程师傅……”她叫我程师傅了,不是“那个卖面的”了,“程师傅,我……我想跟你道个歉。”
我没吭声。
“你走了以后……食堂就剩鑫盛一家了。我以前觉得……他们家挺好的,套餐像模像样……”
她声音突然卡住了。
我听见她在吸鼻子。
过了好几秒,她才接着说下去。
“我家浩宇……昨天在学校吃了午饭,下午就开始肚子疼,上吐下泻,我以为是着凉了,给他喝了热水……晚上烧到三十九度八……”
她说到这里,声音彻底控制不住了。
“送到医院,大夫说是食物中毒……细菌性的……做了血检,白细胞飙到一万八……打了一晚上吊针才稳住……”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紧。
“你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了……但大夫说这几天不能吃东西,只能输营养液……”她的哭腔压都压不住了,“程师傅,不是只有我家孩子,昨天一共有七个学生送医院了!七个!都是吃了食堂的午饭!”
七个。
我闭上了眼。
“大夫说……那个米饭里的细菌超标严重,菜也是过期料理包加热的……鑫盛那个公司……他们为了压成本,进的全是最便宜的冻品和临期食材……”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早就跟你说了”?没意思。
说“活该”?说不出口。那是七个孩子。
钱丽华在电话那头哭了一会儿,好像是用纸巾擤了下鼻涕,然后声音重新颤抖着响起来。
“程师傅……我对不起你。是我带头投诉你的……是我在群里说你用劣质食材的……是我把你赶走的……”
我说:“你确实是。”
她没反驳。
“你当时为什么不去看看我的厨房?”
她沉默了好久。
“我……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只想着帮鑫盛保住生意,因为陈国良是你老乡,鑫盛每年给家委会赞助活动经费。”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我能听见她的呼吸。
“你知道……”
“我不知道也能猜到。”
又是一阵沉默。
“程师傅,我现在打这个电话,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想求你……你能回来吗?回食堂继续卖面……”
我端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胡同里,一只野猫在翻垃圾桶。
“钱女士,你之前投诉我,说四块钱买不到好食材,说我的面都是科技与狠活,你忘了?”
“我……我错了。”
“你指着我鼻子骂我,说我是黑心商贩。”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写了投诉信到教育局,把我赶走了,我押金亏了一万块,你知道一万块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她在电话那头哭出声了。
“对不起……对不起……程师傅,你要怎样都行,你骂我也行,但你能不能回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
这四个字扎了我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回不了。”
“为什么?”
“我的档口合同解了,学校不跟我续约了。”
“我去找校长!我求校长让你回来!”
“你觉得校长会听你的?上次你让他赶走我,他听了。这次你让他请我回来,他就听了?人家要的是不出事,不是出好事。”
钱丽华哑了。
“而且……”我顿了顿,“你找校长有用吗?鑫盛的合同还在呢,陈国良的关系还在呢,你搬得动吗?”
她声音越来越小。
“那……那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的野猫。
猫叼了一块什么东西,三两下跳上了墙头,消失了。
“钱女士,你儿子现在在医院,你先照顾好他。别的事,以后再说。”
我挂了电话。
坐回床边,看着锅里那碗已经坨了的清水挂面。
没胃口。
但不吃不行。
我端起碗,三口两口扒完了。
面凉了,黏在一起,没放盐,寡淡得厉害。
吃完洗了碗,手机又响了。
微信群消息。
是赵磊爸爸拉我进的一个群,群名叫“育才家长维权群”。
群里已经炸了。
消息刷得飞快,我从头往下翻——
“七个孩子食物中毒!鑫盛餐饮必须给个交代!”
“我家孩子今天也拉肚子了,没送医院,但吐了三回!”
“这帮黑心的!赚着黑心钱!”
“早就该查了!之前怎么不查?之前只知道查那个卖四块钱面的!”
“对啊!之前那个卖面的大叔多好,四块钱管饱,人家是真材实料!把人赶走了,看看现在!”
“是谁带头赶走的来着?”
“还能有谁?钱丽华呗!”
“钱丽华呢?她怎么不出来说话了?”
“她儿子也进医院了,听说最严重。”
“活该!自作自受!”
我退出了群聊。
不想看了。
说“活该”没意思。
钱丽华是活该,但那七个孩子不活该。
躺在病床上打吊针的不是钱丽华,是她十四岁的儿子。
是七个别人家的孩子。
我翻出手机相册,找到一张照片。
那是我在食堂最后一天拍的。
透明玻璃后面,灶台上一口大锅冒着热气。
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鸡蛋,青菜洗好了沥在筐里,面团盖着湿布在案板上醒着。
一切都干干净净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了微信,给赵磊爸爸发了一条消息。
“赵叔,七个孩子食物中毒的事,有没有人报市里的媒体?”
赵磊爸爸秒回:“有,有个家长的亲戚在电视台工作,已经联系了。”
“那就好。”
“程师傅,你是不是有想法?”
我打了一行字,停顿了一下,然后发了出去。
“赵叔,我不是有想法。我就是觉得,有些事,该有人记住。”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胡同里野猫叫了一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那些孩子。
我管不了钱丽华,管不了鑫盛,管不了学校。
但那些孩子得吃饭。
得吃像样的饭。
凌晨三点,我做了一个决定。
起床,打开本子,翻到我的配方那一页。
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不回学校了。但面还要做。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我还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县城的商业街。
不是逛街,是踩点。
商业街靠近育才中学东门,走路七分钟。
学生放学以后,东门外面全是小吃摊、文具店、奶茶店。
但没有一家正经卖面的。
我找到了一个门面。
十五平米,在一条岔路上,位置不算好,但租金便宜,月租一千二。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刘,本地人。
“小伙子,这个铺面空了仨月了,之前是开打印店的,不干了。你要租?”
“租。但我手头紧,能不能先付一个月的押金和一个月的租金?”
刘老头打量了我一番:“你干什么的?”
“卖面条的。”
“面条?”刘老头眼睛一亮,“啥面条?”
“鸡蛋面,四块钱一碗,管饱。”
刘老头咂了咂嘴:“四块钱?你可真敢卖。行,两个月的钱先交了,两千四,押金就算了,我看你实在。”
我把钱点好交给他。
兜里就剩不到两千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自己动手改造那个铺面。
从二手市场淘了一套灶具,六百块。
案板、菜刀、碗筷,加一起三百。
去批发市场买了第一批食材——面粉、鸡蛋、骨头、青菜、调料——花了四百多。
最贵的是那口熬汤的大锅,花了两百。
我把铺面收拾干净,墙刷了一遍白漆,灶台用瓷砖贴了,操作区用不锈钢台面。
厨房还是敞开式的。
但这次我多做了一件事。
我在操作台正上方,装了一个二手摄像头。
连着我的手机,实时直播。
不是为了流量。
是为了自证。
你说我食材有问题?
行,二十四小时看。
从我揉面到下锅到出碗,全程无死角。
你看完了,还觉得有问题,你来当面掀我的锅。
开业那天,我在门口贴了一张A4纸,手写的。
“程记鸡蛋面。四块一碗。管饱。免费加面。”
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
“厨房全透明,直播全天开。吃得放心,看得明白。”
第一天,只来了六个人。
三个路人,两个附近做生意的,还有一个是刘老头自己。
刘老头吃完一碗,眼睛亮了。
“小程,你这手艺不是四块钱的水平啊。”
“就值四块钱。”
刘老头摇摇头,又要了一碗。
第二天,来了十二个。
第三天,二十个。
消息慢慢传开了。
因为育才中学的学生下午放学要从东门过。
第四天,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探头探脑地走进来。
我一看——赵磊。
胖了点,但气色不太好。
“叔!你在这儿开店了?!”
他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小声点。”
“我不要小声!”赵磊掏出手机,对着店面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
“程叔回来了!!!地址在育才东门往南走第二个路口右转!!!四块钱鸡蛋面!!!还是原来的味道!!!全宇宙最好吃的面!!!”
发完他抬头看我:“叔,来碗面!”
“坐那儿等着。”
赵磊那条朋友圈像是往水里扔了块石头。
当天下午,又来了七八个学生,全是育才中学的。
他们涌进来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我太熟悉了。
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林小禾也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然后走到窗口前,轻声说:“叔叔,一碗面。”
我给她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没说“我没多付钱”。
只是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吃完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也太熟悉了。
周小军也来了。
还是那身短了一截的校服,还是低着头,还是小声说“叔叔,一碗面”。
吃完了,还是自己擦桌子。
走之前,站在门口转了个身。
“叔叔,你不会再走了吧?”
“不走了。”
他嗯了一声,跑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来吃面的学生越来越多。
从十几个,到三十个,到五十个。
放学高峰期的时候,门口排起了队。
十五平米的小店,挤得满满当当。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但请人?请不起。
每碗面赚几毛钱,请个帮工一个月至少三千,根本覆盖不了。
于是我调整了策略。
早上六点开始备料,提前把面团揉好醒好,骨汤前一晚熬好,鸡蛋提前打在碗里备着。
出餐流程压缩到三分钟以内。
下面、煮面、卧蛋、浇汤、撒葱花。
一气呵成。
一个小时能出七八十碗。
累吗?
累。
每天干完收摊,腰疼得直不起来。
但看见那些孩子吃面的样子,就觉得腰没那么疼了。
开业第十天,发生了一件事。
下午四点多,我正忙着给最后一拨学生出餐。
门口来了一辆车。
白色的奥迪Q5。
我手上的活没停,余光看见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
大波浪卷,彩色指甲。
但脸色比上次见面苍白了很多,眼底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好多天没睡好。
钱丽华。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那些正在吃面的学生里,有认识她的。
赵磊第一个看见了她,筷子一顿,脸色变了。
“她来干嘛?”
其他学生也陆续注意到了,窃窃私语。
气氛一下子变了。
钱丽华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走了进来。
径直走到我的窗口前。
我把最后一碗面递给学生,然后抬头看她。
“钱女士。”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最后开口,声音比电话里还要小。
“程师傅……我来道歉的。”
店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学生都停下了筷子,齐刷刷地看过来。
“当面道歉。”她深吸了一口气,“之前是我错了。我不该投诉你,不该在群里造你的谣,不该赶你走。”
赵磊在角落冷哼了一声:“现在知道错了?”
钱丽华身体僵了一下,但没回头。
“我儿子住了五天院,瘦了九斤。”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出院以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
“他说:‘妈,你把全校最好吃的面赶走了,开心了吗?’”
我没接话。
“程师傅,你的面多少钱一碗,我知道了。四块钱。我以前觉得四块钱不可能有好食材,是我蠢,是我自以为是。”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窗台上。
“这是一万块。你之前亏的押金,我补给你。”
我看了一眼信封,没动。
“钱女士,我不要你的钱。”
“程师傅——”
“我说了不要。”
我擦了擦手,走出操作台,站到她面前。
整个店的人都看着我们。
“你知道我为什么卖四块钱一碗吗?”
她摇头。
“因为我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把手艺用在吃不上好饭的孩子身上。四块钱,是我能做到的最低价格——保证真材实料的最低价格。”
我指了指操作台上方的摄像头。
“你看见那个了吗?二十四小时直播。从我买菜到出餐,全程能看。你回去看三天,看完了,如果还觉得我的面有问题,你再来找我。”
钱丽华愣在那里。
眼眶红了。
“我不用看了……我信你。”
“你之前不信。”
这话不是指责,是陈述事实。
她低下头,泪珠砸在地上。
“对不起。”
“道歉我收了。”我说,“钱拿回去,给你儿子买点好吃的补补。”
“我——”
“钱女士。”我打断她,“你真想补偿我,就别再干那种事了。以后谁卖便宜了,你先去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别上来就扣帽子。”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拿起信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磊突然开口了。
“阿姨。”
钱丽华脚步一顿。
赵磊端着碗站起来,看着她。
“下次别在群里乱说话了。程叔的面,比你投诉的那些东西,干净一万倍。”
钱丽华没回头,肩膀抖了一下,快步出了门。
车发动了,开走了。
店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林小禾轻声说了一句:“叔叔,再给我加点面吧。”
气氛一下子就缓过来了。
我笑了笑。
“加。管够。”
【第六章】
钱丽华那次登门之后,事情开始起变化了。
首先是鑫盛餐饮出事了。
七个学生食物中毒的事,赵磊爸爸联系的那个电视台记者,还真来了。
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带着摄像师来学校暗访了两天。
暗访的素材我没看到,但后来播出的时候,赵磊爸爸给我发了链接。
画面里,鑫盛的后厨不堪入目。
灶台油污结了厚厚一层,墙角堆着过期的料理包,冰柜里的冻肉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颜色都发灰了。
最触目惊心的是一个镜头——一个工人用脚踩着一箱蔬菜搬进厨房,菜叶上还带着泥。
新闻播出当晚,家长群炸了。
“这就是十五块钱一份的套餐?”
“我家孩子吃了三年这种东西?”
“鑫盛滚出育才!”
教育局这回坐不住了。
连夜成立了调查组,进驻育才中学。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鑫盛餐饮被责令整改,停业三个月,罚款八万。
陈国良被列入食品安全黑名单。
学校分管后勤的李副校长被诫勉谈话。
校长在全校大会上做了检讨。
钱丽华的家委会副会长职务,也被家长们联名要求免除了。
她没反抗,主动辞了。
群里有人说她最近瘦了很多,在家不怎么出门。
这些事我都是从赵磊爸爸的群里看到的。
跟我没直接关系。
我只管卖我的面。
但间接关系很大。
鑫盛停业之后,育才中学一千多号学生的午饭成了问题。
学校临时找了两家餐饮公司顶上来,但都不太行。
一家是做盒饭的,米饭硬、菜量少,学生吃两口就不吃了。
另一家稍微好点,但一份套餐要十八块,比鑫盛还贵。
于是,越来越多的学生选择放学后来我这儿吃面。
从五十个,到八十个,到一百二十个。
十五平米的小店根本装不下。
队伍排到了街上。
我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七点,手没停过。
但还是不够。
一个人一天最多出三百碗。
三百碗听着多,但育才一千多个学生,加上附近的居民、路人,根本不够分。
我需要帮手。
但我请不起。
这个死循环卡了我一个星期。
直到周六下午,打烊之后。
我正在刷锅,门口来了个人。
刘老头。
他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摇着蒲扇。
“小程,忙坏了吧?”
“还行。”
“别还行了,你那黑眼圈跟熊猫似的。”刘老头摇着扇子,“我问你,你一天能赚多少?”
“好的时候两百来块。”
“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你请个帮工要三千,还剩三千,你自己还不够活的。”
我没说话,因为他说得全对。
“但你不请人,早晚把自己累死。”
也对。
刘老头摇了摇扇子,不慌不忙地说:“我有个想法,你听听。”
“您说。”
“你这个面好吃,便宜,学生爱吃。但十五平米的店太小了。你看隔壁那个铺面——”他用扇子指了指左边,“四十平,之前是开麻将馆的,倒了三个月了。”
“那个铺面月租多少?”
“三千。”
我苦笑:“刘叔,我连一千二都是咬着牙交的。”
“你先别急。”刘老头压低了声音,“那个铺面是我外甥女的,我跟她说说,先免你三个月房租,等你生意稳了再补。”
我愣了。
“刘叔,这——”
“别跟我客气。”刘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这个人实在,做的事情也实在。我在这条街住了三十年,看人不会走眼。”
“但我还是请不起帮工——”
“你有没有想过,”刘老头打断我,“你不一定要花钱请人?”
我不明白。
他笑了笑。
“你明天来,我带你见几个人。”
第二天上午,刘老头带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他老伴儿,张阿姨,六十一岁,退休纺织工人,手脚利索得很。
一个是街对面开五金店的老马,四十八岁,下岗工人再就业,五金店生意不好,经常来我这儿吃面,每次都夸。
还有一个——
我认识。
钱丽华。
看到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我的表情大概不太好看。
“你先别急。”刘老头按住我的肩膀,“听人家说完。”
钱丽华今天没化妆,素面朝天的样子比上次见面更憔悴。
她站得有点远,不敢靠近。
“程师傅……我不是来添乱的。”
我没吭声。
“我在家待了半个月了。浩宇每天放学来你这儿吃面,回家跟我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她低着头,“我以前做过餐饮……结婚前在饭店干过两年服务员。洗菜、切菜、端盘子我都会。”
“你来帮忙?”
“不要钱。”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不要钱。我就是……想做点事。”
这话我信不信?
说实话,半信半疑。
但刘老头在旁边使劲点头。
“小程,我跟你说实话,这三个人都不要工资。张阿姨是我老伴儿,闲着也是闲着。老马那个五金店半天没一个客人,他巴不得找点事干。钱女士嘛……”他看了看钱丽华,“人家确实想将功补过,你就给个机会。”
我看着他们三个。
张阿姨笑眯眯的,老马搓着手一脸憨厚,钱丽华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想了一夜做出的决定,和刘老头想到一块去了。
“行。”我说,“但有三条规矩。”
三个人齐刷刷看着我。
“第一,进厨房必须戴口罩、戴手套、穿围裙,头发扎起来。”
“没问题。”
“第二,任何食材,不新鲜的不用,过期的不用,来路不明的不用。这是底线,谁碰谁走。”
“应该的。”
“第三——”我看了一眼钱丽华,“不许在任何地方说我的面不好。”
她脸一红,点了点头。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就这样,程记鸡蛋面,从一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搬进了隔壁四十平的铺面。
刘老头的外甥女真的免了三个月房租,还帮我把店面重新粉刷了一遍。
新店开业那天,赵磊第一个冲进来,看着宽敞了一倍多的店面,嚎了一嗓子——
“程叔牛逼!!!”
我从后厨探出头:“你就不能安静点?”
“不能!!!”
开业当天,卖了三百八十碗。
张阿姨负责洗菜切菜,老马负责端面收碗洗碗,钱丽华负责收钱和维持秩序。
我只管做面。
揉面、擀面、下面、卧蛋、浇汤、撒葱花。
一气呵成。
效率翻了将近一倍。
钱丽华在门口收钱的时候,遇到了认识她的家长。
那个家长脸色很难看。
“钱丽华?你在这儿帮忙?你不是说这个人的面都是科技与狠活吗?”
钱丽华的脸白了一瞬,但没躲。
“我之前说错了。这个面是真材实料,我亲眼看着他怎么做的。”
“呵,变脸挺快啊。”
“不是变脸。”钱丽华声音不大,但很稳,“是我以前瞎了眼。”
那个家长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最后哼了一声,走了。
钱丽华回到收银台前,手在发抖。
我从窗口递了碗面出去。
“先吃碗面。”
她接过来,愣了一下。
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
“不是说帮工不能偷吃吗?”
“这碗算我请你的。你今天干得不错。”
她低下头,闷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我听见她吸了下鼻子。
可能是汤太烫了。
可能不是。
【第七章】
新店开了两个星期,生意稳住了。
每天出四百碗左右,多的时候能到四百五。
刨掉食材成本和水电气,一天净赚三百多。
一个月下来能有小一万。
不算多,但比以前好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那些孩子有面吃了。
育才中学在鑫盛停业之后,新找的两家餐饮公司依然不给力。
盒饭那家,学生给它起了个外号叫“棺材饭”——因为饭盒是白色的方形塑料盒,菜又少得可怜。
贵的那家倒是菜多,但十八块一份,一半以上的学生吃不起。
所以大批学生涌到了我这儿。
中午来不及的,就下午放学来。
有的学生甚至早上七点赶在上学前来吃一碗。
我把营业时间调整了一下:早上六点半到八点半,中午十一点到一点半,下午四点半到七点。
三个时段,覆盖学生一天三顿。
但随着人越来越多,新的问题也来了。
学校那边坐不住了。
这次不是家长投诉。
是校长亲自来的。
一天中午,我正在后厨忙活,听见前面有人喊:“程师傅,有人找你。”
我出来一看——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金丝眼镜,身后跟着王主任。
校长,姓冯。
我在学校卖面那会儿没见过他几面,印象中是个不太露面的人。
今天他站在我的小店里,左右看了看,目光在透明厨房和摄像头上停了几秒。
“程师傅,好久不见。”
“冯校长。”
“你这个店,不错。”
“谢谢。”
客套完了,他直入主题。
“程师傅,我今天来有个事想跟你谈。”
我擦了擦手:“您说。”
“学校食堂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两家餐饮公司都不太行。教育局那边也在催我们整改。我们打算重新招一批档口进来,规范化管理。我想请你回去。”
我看着他。
“条件比以前好。”冯校长推了推眼镜,“档口租金减半,水电全免。学校不限制你的定价,四块就四块。但需要你配合学校的食品安全检查,每周一次。”
“每周一次我没问题,我本来就欢迎检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的厨房还是透明的,任何人任何时候都能看。”
“没问题。”
“第二,不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干预我的定价。四块就是四块,谁要是再因为价格来投诉我,学校得顶住。”
冯校长沉默了一下。
“第三。”我继续说,“如果学校再因为外部压力要赶我走,不用你们开口,我自己走。但你们要给那些吃不起贵饭的孩子一个交代。”
冯校长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
“程师傅,这三个条件我都答应。这次,学校给你兜底。”
我握了握他的手。
力道不大,但很稳。
旁边的王主任长出了一口气,笑着说:“小程,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这件事在家长群里引起了轰动。
赵磊爸爸第一时间在群里发了通知——
“好消息!程师傅的鸡蛋面重新进驻育才中学食堂了!四块钱一碗!管饱!免费加面!”
下面的回复刷了几百条,清一色的“太好了”。
中间夹杂着几条尴尬的。
“以前投诉人家的那些人,脸疼不?”
“钱丽华:脸已经疼了一个月了。”
“人家钱丽华现在在程叔店里帮忙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重新进驻学校食堂是一个星期后的事。
学校给我安排了一个更大的档口,三十平米,位置在食堂一楼最显眼的地方。
我把街上的小店也保留了,两边同时开。
学校那边我自己盯,街上的店让张阿姨和老马看着,钱丽华两边跑。
第一天回到学校食堂出摊,排队的学生从窗口一直排到了食堂门外。
周小军来了,还是低着头。
但这次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叔叔,你说过不走的。”
“我说的。”
林小禾也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一张新的纸条塞给了我。
我后来打开一看——
“叔叔,欢迎回来。这次我不写信了,因为你不会再离开了。”
下面画了一碗面,冒着热气,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我把这张纸条也贴在了本子最后一页。
挨着上一张。
赵磊依然嗓门最大:“叔!来三碗!我请我同桌和他兄弟!”
“你请?你不是天天蹭你爸的饭钱吗?”
“叔你能不能别拆台!”
哄堂大笑。
冯校长那天中午也来了。
没排队,自己打了一碗,坐在角落吃。
吃完走的时候路过窗口,对我点了点头。
“确实好吃。”
我说:“四块钱的。”
他笑了笑,走了。
下午收摊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空了的食堂里。
三十平米的档口,灶台、案板、大锅,还有那个二十四小时直播的摄像头。
窗口对面的墙上,不知道谁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程叔的面,天下第一!”
字很丑,一看就是赵磊写的。
我摇了摇头,没擦。
留着吧。
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老茧。
切了十几年菜,颠了十几年勺,卖了大半年四块钱一碗的面。
被投诉,被赶走,被误解,被质疑。
最后还是回来了。
不是因为我赢了。
是因为那些孩子需要一碗面。
一碗四块钱的、管饱的、真材实料的鸡蛋面。
这件事我爹教过我。
不是教我做面。
是教我做人。
【第八章】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学校的档口和街上的小店同时运转,每天出七八百碗。
刨掉成本,月收入稳定在一万五左右。
我给张阿姨和老马每人开了两千块工资。
他们之前说不要,被我硬塞的。
“你们帮了我这么大忙,不给钱说不过去。”
张阿姨拍了拍我的手:“你这孩子,太实在了。”
老马更直接:“程师傅,你给我发工资,我就更不好意思偷懒了。”
钱丽华那份工资她说什么也不收。
“你要是给我钱,我就不来了。”
我没再勉强。
但每天给她留一碗面,她倒是照吃不误。
开学后两个月,又出了一件事。
市里搞了一次校园食品安全专项督查。
不是针对育才的,是全市统一行动。
督查组来了六个人,在育才食堂蹲了两天。
第一天查的是新进驻的两家餐饮公司。
结果不太好看。
十八块那家倒是没大问题,就是价格虚高,食材成本和售价严重不匹配。
盒饭那家被查出了几个问题——有两箱食材过了保质期,厨房卫生不达标,工人没有健康证。
督查组当场下了整改通知。
第二天轮到我了。
我该干嘛干嘛,该煮面煮面。
督查组的人站在透明厨房外面看了半个小时。
从我揉面看到我出餐。
然后查了我的进货台账、供应商资质、食材检测报告、健康证、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
一样不缺。
领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着眼镜,表情一直很严肃。
查完所有东西之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这面,真的只卖四块钱?”
“对。”
“管饱?”
“管饱,免费加面。”
她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怀疑。
是意外。
“你的食材成本和售价,我们核算过,利润空间非常薄。你怎么维持的?”
“自己干,不雇专业厨师。帮忙的都是义工。食材直接对接源头,省掉中间商。能省的都省了,省不了的绝不省——食材品质不省。”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在检查表上写了几个字,合上了本子。
“程师傅,你这个档口,是我们这次全市督查看到的最规范的档口之一。”
“之一”两个字,大概是职业习惯,不好说“最”。
但她的语气已经很明确了。
走之前,她买了一碗面。
吃完了,放下碗。
“确实好吃。”
我说:“四块钱的。”
她笑了一下,是我见她两天里第一次笑。
“四块钱的,比十八块的强。”
督查结果出来之后,育才中学上了市里的通报。
盒饭那家被清退了。
十八块那家被责令降价整改。
而我的档口,被列为“校园食品安全示范档口”。
市里的报纸来采访了我一次。
记者问我:“程师傅,你为什么坚持卖四块钱?”
我说了实话。
“因为有的孩子,一顿饭的预算就是四五块钱。我涨到八块,他们就吃不上热乎饭了。”
“但你自己赚得很少。”
“够活就行。”
“你不想做大吗?开连锁店,涨价,赚更多的钱?”
我想了想。
“做大可以。但四块钱不能涨。至少在学校里,不能涨。”
这句话上了报纸。
标题是:《四块钱一碗面的坚守:一个厨师和一千个孩子的故事》。
见报那天,赵磊把报纸买了二十份,在学校里到处发。
“看看!程叔上报纸了!程叔牛逼!”
“赵磊你能不能别喊了!”
“不能!!!”
那天晚上,我在街上的小店打烊之后,一个人坐在店里。
把报纸摊在桌上,看着上面那张照片。
照片是记者拍的,我站在透明厨房里,正在给一碗面卧荷包蛋。
背后是冒着热气的大锅。
表情很专注。
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累。
就是一个在做面的人。
我翻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没人接。
当然没人接。
那是我爹的号码。
停机了不知道多久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下。
看着那张报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爹,你看到了吗?”
“你让我做给那些吃不上好饭的孩子。”
“我做了。”
“而且我还会继续做。”
“四块钱一碗。管饱。免费加面。”
“你当初教我做面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你说,面是有良心的。你用什么心做的,吃的人嘴里知道。”
“我没丢你的人。”
店里很安静。
街上偶尔有车经过。
那只胡同里的野猫又出现了,趴在门口台阶上,眯着眼看我。
我站起来,从后厨拿了一小碗面汤,放在门口。
猫凑过去舔了几口,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继续舔。
“你也觉得好喝是吧。”
猫没理我。
我笑了笑,转身回去收拾厨房。
明天还要早起。
四点熬汤,六点备料,六点半开门。
日复一日。
但不觉得累了。
因为我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半,会有一个黑黑瘦瘦的男生,穿着短了一截的校服,低着头走进来。
小声说一句——
“叔叔,一碗面。”
然后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完。
把碗筷放好。
把桌子擦干净。
走之前,冲我鞠一个躬。
为了那碗面,为了那个鞠躬。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