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到吃泡面都得掰成两顿的时候,她甩了两百万。
“去念书,别回头。”
我真没回头。
埋头三年,手里攥着百亿订单回来。
结果她公司塌了。
推开门那一刻,她前副总正逼她签卖身契。
我把收购协议摔桌上。
“从今天起,你欠她的,跟我算。”
他脸白了。
她看着我,嘴唇在抖。
我说:“总裁,我不是来报恩的,我是来收债的。”
你猜,这笔账到底谁欠谁的?
【第一章】
我叫贺远舟。
三年前,我是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穷鬼。
穷到什么程度呢?
食堂最便宜的清汤面,我只舍得点半份。
室友吃完剩的鸡腿骨头,我假装不在意,但那股香味能馋我一整个晚自习。
那年我二十一,在南城大学念金融。
说是念金融,其实每天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下个月的生活费从哪来。
奖学金我年年拿。
但架不住家里那个无底洞。
我爸贺建国,南城菜市场的小贩,一辈子没什么出息,唯一的本事就是喝酒、赌钱,然后打我妈。
我妈走得早。
准确地说,是被他打跑的。
我上高中那年,她留了张纸条——“妈妈对不起你,实在撑不下去了。”
从那以后,我就是一个人。
贺建国偶尔想起还有个儿子,打电话来就一句话:“汇点钱。”
我不汇,他就骂。
骂完了就去找我辅导员闹。
说我不孝,说养了个白眼狼。
辅导员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
我最恨那种眼神。
那年冬天,南城下了场大雪。
我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打工,一小时十二块。
收摊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
手冻得没知觉,在兜里捂了十分钟才敢骑车。
回宿舍的路要经过创业园区。
那条路很安静,路灯昏黄。
我骑得快,脑子里在算这个月还差多少钱。
然后车轮打滑。
连人带车摔在了路边的冰面上。
膝盖磕破了,血透过裤子洇出来,混着雪水,疼得发麻。
我没吭声。
就坐在地上,看着那辆破自行车的链条断了,龙头歪了。
这是我唯一的交通工具。
修一下也得二三十。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疲惫。
就在那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了我旁边。
车窗降下来。
我看到一张脸。
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
短发,干练,眉眼间有种不怒自威的锐利。
但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没有同情。
只是很平静地打量。
“伤了?”她问。
声音很淡。
我摇头。“没事。”
我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摔下去。
她没说话,打开后备箱,扔出来一个急救包。
“处理一下。”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命令。
我愣了两秒,接过来。
消毒,贴创可贴,动作利索。
穷人什么都会,自己给自己看病是基本技能。
她靠在车门上看我弄完,忽然问了一句:“南城大学的?”
我点头。
“金融系?”
我抬头看她。
她指了指我书包上露出来的课本边角——《公司并购与重组》。
“大三了?”她又问。
“大三。”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我那辆散架的自行车上,又看了看我磨出洞的鞋子。
“凌晨一点,零下八度,一个人骑车回学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就是这种不带感情的陈述,让我忽然有点喉咙发紧。
“你叫什么?”
“贺远舟。”
她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窗升起来之前,她说了句:“贺远舟,你该把时间花在刀刃上。”
然后车就走了。
尾灯消失在雪里。
我站在原地,觉得这场偶遇会像南城的雪一样,化了就没了。
但我错了。
第二天,辅导员找到我,说有个企业资助项目点名要我的材料。
全额奖学金,加上每月八千的生活补助。
条件只有一个——成绩保持专业前三,毕业后自主择业,不附加任何义务。
我查了资助方的名字。
昀舒集团。
总裁,程知意。
就是昨晚那个女人。
我拒绝了。
辅导员以为我脑子有病。
“贺远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你爸上个月又来学校闹了,你还欠着上学期的住宿费!”
我知道。
但我不想欠一个陌生人的钱。
尤其是那种——我根本还不起的钱。
三天后,程知意的助理找到我。
一个戴眼镜的女孩,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姓秦,叫秦小禾。
她在食堂门口堵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贺远舟同学,程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别把自尊心当饭吃。”
我攥紧了拳头。
秦小禾推了推眼镜,把文件袋递过来。
“程总说,这不是施舍,是投资。她看人很准。如果你觉得受不了,就当借的,以后有能力了还。但现在,你应该把所有精力放在学习上,而不是凌晨一点去烧烤摊翻肉串。”
我没接。
她把文件袋放在食堂门口的台子上,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程总还说,你那辆自行车别修了,修了也骑不了几天。学校东门有个共享单车点,扫码就行,费用已经给你充了一年。”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听着室友的呼噜声,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辅导员。
“那个资助项目,我接了。”
辅导员如释重负。
但我在心里给自己定了条铁律——每一分钱,我都要记着。
总有一天,我会还清。
接下来的半年,我像一台机器。
早上六点起,图书馆坐到闭馆。
程知意给的那笔钱,我一分没乱花。
生活费之外的部分,我全存着。
那段时间我拿了全国金融建模大赛一等奖,论文发了两篇核心期刊。
导师说我是他带过最拼的学生。
不是聪明。
是拼。
因为我知道那些钱的重量。
程知意没有再出现。
偶尔秦小禾会来学校,给我送一些资料——都是行业报告、投行分析之类的。
用她的话说:“程总让你看的,看完写个读后感发她邮箱。”
我写了。
每一篇都认认真真地写。
程知意会回复,很短,有时候就一个词——“浅了。”
然后附上一段她自己的分析。
那些分析锋利得像手术刀,把报告里藏着的陷阱和逻辑漏洞一刀一刀剖开。
我看完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商业嗅觉”。
也是那时候我才明白,程知意不只是有钱。
她是真的厉害。
昀舒集团是她二十四岁白手起家做起来的,五年时间做到了南城地产和文旅行业的头部。
一个女人,在那个圈子里杀出来,靠的不是背景,是脑子和胆量。
我对她的感觉很复杂。
不是崇拜,不是感激。
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她给我的每一样东西,都精准地砸在我最需要的地方。
但她从不解释为什么。
大三下学期的最后一天,她忽然约我见面。
在创业园区的一间咖啡厅。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还是那身打扮,黑色西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拢在耳后。
面前一杯黑咖啡,没加糖。
“坐。”
我坐下。
她看了我一眼。
“瘦了。”
“学业忙。”
她没接这话,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里面有两百万。”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够你读完研究生,如果你想出国,也够第一年的费用。”她的语气和那个冬夜一样平淡,“条件和之前一样——没有条件。”
“程总……”
“叫我程知意。”她打断我。
我深吸一口气:“程知意,我不能收。”
“你不收,就是浪费我的时间。”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贺远舟,我投资的从来不是你的现在,是你的以后。你现在最大的价值就是好好读书。你每多花一分钟在兼职打工上,我的投资回报率就降一个点。”
她说得太理性了。
理性到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沉默了很久,我问:“为什么是我?”
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因为那天晚上零下八度,你摔在地上,膝盖流着血,但你眼睛里没有一点自怜。”
她转过头看我。
“我见过太多向命运低头的人。你不一样。”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收了那张卡。
但我在那张卡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欠程知意,二百万整。贺远舟。”
她看到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光。
“行。”她站起来,拿起包,“去念书,别回头。”
我没回头。
【第二章】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在北方的研究所里啃完了金融工程的硕士,又去了一家头部投行做实习。
实习期六个月,我拿下了三个IPO项目。
第七个月,老板把我调到了并购部。
第十二个月,我独立操盘了一笔跨境收购案,标的额四十二亿。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一个刚毕业一年的新人,敢碰这种体量的项目。
但我做成了。
用了三个月,谈判桌上连续十一轮博弈,最后以低于市场预期百分之十五的价格完成交割。
那天签完字出来,老板拍着我的肩膀说:“贺远舟,你不像个做金融的,你像个打仗的。”
我笑了笑。
穷人上战场,从来不怕死。
因为命本来就不值钱,赌赢了才值钱。
投行的第二年,我开始自己接项目。
圈子里的人开始传我的名字——“那个南城出来的小子,眼光毒得很。”
第三年,我手里攥着的项目总标的已经破了百亿。
其中最大的一笔,是一个新能源产业链的整合并购案,签约金额一百一十三亿。
我在北方站稳了脚跟。
但我从来没有忘记南城。
没有忘记那张银行卡背面的字。
三年里,我没有联系过程知意。
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想。
是不敢。
那两百万对她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那是一座山。
我得先爬到山顶,才有资格回头看她。
但我一直在关注昀舒集团。
每季度的财报,每一次的商业动态,我都看。
前两年还好。
昀舒集团的文旅板块扩张很快,拿了好几个大项目,营收稳步上涨。
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一个核心项目被爆出存在土地审批违规。
然后银行突然抽贷。
紧接着是供应商集体断供。
三板斧,一板比一板狠。
我看到新闻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了整整五分钟。
这不是市场波动。
这是有人在搞她。
我用了一个星期查了整个链条。
供应商断供的背后是南城兴合地产在撬;银行抽贷是被人施压;而那个所谓的土地审批违规问题——纯属栽赃,只要看过原始批文就知道。
兴合地产的老板叫许正邦。
这个名字我在昀舒集团的旧新闻里见过。
程知意创业初期的合伙人,后来闹翻了,各做各的。
但这人一直没放下过昀舒集团这块肥肉。
更准确地说,没放下过程知意。
查到这一层的时候,我合上了电脑。
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北方的夜风呼呼地灌进来。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
零下八度。
她把急救包扔给我的样子。
她说“去念书,别回头”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拨了秦小禾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贺远舟?”秦小禾的声音带着意外,“你……你还有我的号码?”
“昀舒集团现在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秦小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疲惫。
“很不好。”
“多不好?”
”……账上的现金流只够撑一个月。核心团队走了一半。许正邦那边一直在逼程总签股权转让协议,条件极其苛刻,几乎是零对价收购。“
零对价。
就是白拿。
程知意一手打下来的江山,他想一分钱不花就吞了。
我攥紧了手机。
”程总她……“秦小禾犹豫了一下,”她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她说她能处理。但我看得出来,她已经快撑不住了。贺远舟,她瘦了很多,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上周开会的时候差点晕过去。“
我闭上眼睛。
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秦小禾,你听好。“
”嗯。“
”我明天回南城。“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方案。
一直写到凌晨四点。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份收购协议的框架,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一百一十三亿的项目,我三个月就拿下了。
程知意的事,我不允许自己用超过七十二小时。
订了最早的航班,飞南城。
【第三章】
南城变了不少。
创业园区的那条路拓宽了,路灯也换了新的。
但那个冬天的温度,我还记得。
我没有直接去昀舒集团。
先见了几个人。
第一个是南城商业银行的副行长,姓陆。
三年前我在投行做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帮他们行做不良资产处置,攒下了交情。
在他办公室坐了半小时,我开门见山。
”昀舒集团的抽贷,是谁打的招呼?“
陆行长沉默了一会儿。
”远舟,这事儿不好说。“
”那就不用说了。“我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消息记录,”你们行在北方的那个分支机构申请并表的事,审批卡了两个月了吧?“
他的表情变了。
”我认识银监那边的人。这事儿我能帮你推一下。“
我顿了顿。
”但我需要你告诉我,昀舒的抽贷是怎么回事。“
陆行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好几下。
终于说了个名字。
”许正邦。“
果然。
”他通过什么关系?“
”城投的赵副总。赵副总和许正邦是老同学,打了个招呼,我们行长就批了。“
我点点头,站起来。
”陆行,昀舒集团的贷款,一周之内我需要恢复额度。“
”这……“
”我会以第三方担保的形式介入。担保函明天到。“
陆行长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
”远舟,你跟昀舒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
”还钱的。“
从银行出来,我又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南城产业协会的秘书长,一个是本地一家律所的合伙人。
两个小时之内,我拿到了三样东西:
昀舒集团那个”土地审批违规“事件的原始批文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合规。
许正邦旗下兴合地产近两年的资金流向异常报告——他自己的现金流也不干净。
以及一份法律意见书,关于许正邦通过施压手段逼迫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在法律上属于可撤销合同。
所有的子弹,我在七十二小时之内全部上好了膛。
第二天下午。
我站在了昀舒集团的大楼前。
三年前这栋楼刚建成的时候,我路过看了一眼,觉得气派得很。
现在看上去,有点萧条。
大厅里人不多,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态度不太热情。
”先生,请问您找谁?“
”程知意。“
前台愣了一下。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程总今天不见外客……“
我把一张名片放在台子上。
”你告诉她,贺远舟来了。“
前台看着那张名片,又看看我。
大概觉得我穿得也不像什么大人物——为了低调,我今天特意穿了件普通的深灰色外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内线电话。
说了几句之后,她的表情变了。
”您……请上去,三十二楼。“
电梯很安静。
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我看着不锈钢门上自己的倒影。
三年前那个啃泡面的穷学生,现在穿着量身定制的衬衫,手腕上的表值六位数。
但心跳频率,和三年前那个冬夜一模一样。
三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开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声音。
不对。
是吵闹。
有人在大声说话。
我顺着走廊往前走,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从总裁办公室的方向传来的。
门虚掩着。
我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嚣张、得意,带着压迫感。
”程知意,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许正邦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签了这份协议,你还能保住昀舒这个壳,继续当你的总裁。不签?你看看你账上还剩多少钱?银行那边我打了招呼,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供应商那边我也处理好了,你的工程停了三个了,每天的违约金往上涨。“
”你是聪明人,你算算这笔账。再拖一个月,你连这个壳都保不住,到时候就不是零对价了,是负债收购,你不但什么都没有,还得倒欠我一笔钱。“
我站在门外,拳头攥紧了。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三年没听到的声音。
比记忆里要轻一些,也沉一些。
像是很累的人在努力保持冷静。
”许正邦,我说过了,昀舒不卖。“
”你说了不算!“
一声拍桌子的巨响。
许正邦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以为你还是三年前的程知意?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公司要死了,团队散了,你除了这张嘴,还有什么?“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降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腔调。
”当初你要是乖乖跟我合作,哪有今天的事?你非要跟我犟。我许正邦这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你不给我面子,我就不给你活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有人在翻协议。
我的血往脑门上冲。
她不会真的要签吧?
我推开了门。
”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办公室里一共五个人。
程知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那份协议。
她确实瘦了很多。
尖下巴,黑眼圈,但脊背挺得笔直。
手指捏着笔,没有落下去。
她右手边站着秦小禾,眼眶是红的。
对面沙发上坐着许正邦。
五十出头,大腹便便,西装是定制的,领带夹上镶着钻。
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像是他的助理,一个像是律师。
许正邦看到我的那一刻,皱了皱眉。
”谁?“
他身后的助理也一脸茫然。
程知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愣住了。
那种愣不是惊讶。
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在大雪天走了很久的路,忽然看到一盏灯的那种表情。
但只持续了一秒。
她迅速收回了情绪,脸上恢复了那种我熟悉的冷淡。
”贺远舟?“
”程总。“
我没看她。
我看的是许正邦。
然后我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声音很响。
许正邦的助理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是什么?“许正邦脸色变了。
我没理他。
转过身,面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昀舒集团的所有债务,从今天开始,由我来接。“
许正邦眯起了眼睛。
”你?你算什么东西?“
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扔在他面前。
”你看看清楚。“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那是一份收购意向书。
标的:昀舒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收购方:远舟资本。
出价:十二亿。
十二亿。
许正邦想零对价拿走的东西,我出了十二个亿。
”你……“许正邦站起来,手指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
”三年前,我是个吃不起饭的穷学生。“
我往前走了一步。
”程总砸了两百万,让我去念书。“
又走了一步。
”三年后,我回来了。“
我站定。
”许总,从今天起——你欠她的,跟我算。“
许正邦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身后的律师凑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许正邦的眼睛瞪大了。
”远舟资本……你就是那个贺远舟?北方那个做并购的贺远舟?“
我没说话。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远舟资本去年在北方并购圈的名声,他不可能没听过。
一百一十三亿的单子,行业里传疯了。
许正邦的嘴角抽动了两下。
他看看我,又看看程知意。
”呵,程知意,你早就安排好了是吧?“他挤出一个笑,”找个野男人来给你撑腰?“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感觉到身后程知意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关节是发白的。
我重新转回来。
”许正邦。“
”干嘛?“
”我再说一遍,你听好了。“
我走到他面前,俯下身。
他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
”从今天开始,你动昀舒集团一根毫毛,就等于动了远舟资本的资产。“
我顿了顿。
”你可以试试。“
许正邦死死地盯着我。
但他没有再说话。
他的律师在旁边轻轻拉了他的袖子。
许正邦甩开律师的手,拿起桌上那份协议,”嗤啦“一声撕成两半。
”走着瞧。“
他扔下这句话,带着人摔门而去。
门重重地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秦小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贺远舟……你、你怎么……“
我没有看她。
我转过身。
看着程知意。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震惊、释然、倔强,还有一种很隐忍的潮湿。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嘴唇抿成一条线,微微在抖。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程总。“
”……嗯。“
”三年前,你说让我去念书。“
”嗯。“
”你说别回头。“
”……嗯。“
”我没有回头。“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我现在回来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眼眶红了,但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这个人,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让人看到她哭。
我把收购协议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
她低头看了几秒,忽然皱起眉。
”远舟资本?你自己的公司?“
”嗯。“
”十二个亿?“
”嗯。“
”你哪来的十二个亿?“
”挣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得要溢出来。
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贺远舟,你疯了。”
我笑了一下。
”程总,我不是来报恩的。“
我把笔递给她。
”我是来收债的。“
【第四章】
程知意没有当场签。
她这个人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出现就丢掉理智,哪怕那个人刚刚帮她挡了一颗子弹。
”这份协议我要看。“她把文件合上,”给我三天。“
”可以。“
”秦小禾,送贺先生出去。“
叫贺先生。
不叫贺远舟了。
她在拉距离。
我明白。
秦小禾把我送到电梯口,一路上欲言又止。
终于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忍不住了:“贺远舟,你真的攒了十二个亿?”
”准确地说是账面上有这个能力。“
”你才毕业三年。“
”嗯。“
”这不科学。“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秦小禾,我在凌晨一点的烧烤摊上翻肉串的时候,也觉得人生不科学。“
电梯门关上了。
我回到酒店,把外套脱了。
衬衫后背全湿了。
说不紧张是假的。
十二个亿不是小数目。
远舟资本的底盘确实够硬,但要一口气吃下昀舒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必须联合投资方一起进。
我手里真正能调动的自有资金是三个亿。
剩下的九个亿,需要在七十二小时之内找到。
这就是我没有提前联系程知意的真正原因——我需要先把钱的事搞定,才有资格站在她面前。
在北方的三年,我做了一件程知意不知道的事。
我提前布了局。
去年下半年,我注意到昀舒集团的异常后,就开始接触潜在的联合投资方。
不是随便找的。
我挑的都是和南城产业有协同效应的基金——新能源、文旅、城市更新。
昀舒集团的底子其实非常好。
核心资产是三个文旅项目和两个产业园区,地段优质,团队成熟,只是被许正邦的连环打击搞得现金流断裂。
这就像一个人被掐住了脖子,不是因为身体差,是因为有人在使阴招。
只要把掐脖子的手拿开,补上一口气,活过来是迟早的事。
我带着昀舒集团的完整估值报告、资产清单、以及我个人对许正邦操盘手法的分析,跟三家基金分别谈了。
两天之内,九个亿到账。
不是因为我嘴厉害。
是因为数字不说谎。
昀舒的资产按正常估值至少值三十亿以上,现在十二亿就能拿到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这在投资圈叫”捡钱”。
基金经理们又不傻。
搞定钱的同时,我做了另一件事。
许正邦的兴合地产,我也查了。
查得很深。
他近两年的扩张非常激进,杠杆率高得吓人。光是在建项目的融资缺口就有二十多个亿。
更重要的是,他有几笔资金往来非常可疑。
通过关联公司走账,最终流向了一个海外壳公司。
金额不大,但性质恶劣。
这些东西,我暂时没有动。
留着。
子弹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第三天下午,程知意的电话来了。
“来公司谈。”
到了昀舒的会议室,她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秦小禾在旁边。
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人——四十出头,头发花白,看起来很疲惫。
程知意介绍:“财务总监,罗建平。跟我从创业第一天走到现在。”
罗建平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他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
“协议我看完了。”程知意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有三个问题。”
“说。”
“第一,你的远舟资本成立不到两年,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有持续经营的能力?”
“你可以看我的项目清单。过去十八个月,远舟资本参与的并购案总标的超过两百亿,退出回报率平均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我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完整的审计报告和项目复盘。你让罗总看就行。”
罗建平拿起U盘,看了程知意一眼。
程知意点了点头。
“第二,”她继续说,“你要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我变成小股东。这和许正邦的方案有什么本质区别?”
我看着她。
“区别在于三点。第一,许正邦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第二,我的方案里有对赌协议——三年内昀舒恢复到危机前的营收水平,我把百分之二十的股权无偿转回给你,你的持股恢复到百分之四十九。第三……”
我顿了顿。
“第三,我不会动你的团队。昀舒的日常经营权,还在你手里。我只做财务投资和战略建议,不插手管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罗建平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小伙子,你这方案,在投资圈不常见。”
“因为这不完全是投资。”
我看着程知意。
“这是还钱。”
程知意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说过了,那两百万不需要你还。”
“程总,两百万我可以打到你账上,五分钟的事。”我说,“但那两百万买来的三年——我怎么还?”
她没说话。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三个问题。”她抬起头,“许正邦不会善罢甘休。你有什么后手?”
我笑了。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为什么?”
“因为答案你不会喜欢。”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说。”
“我查过他的底。兴合地产的资金链比昀舒还脆弱,他的杠杆率已经到了临界点。而且——”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他有几笔资金走向非常不干净。”
程知意打开文件,扫了几眼,脸色微变。
“你想用这些做什么?”
“看他识不识相。”
“如果他不识相呢?”
“那就让他的银行和监管部门看看这些东西。”
程知意合上文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贺远舟,你变了。”
“是吗?”
“三年前你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我吃不起饭。”我站起来,“人饿过一次就知道,善良需要资本,心软解决不了问题。”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拿起笔。
在协议上签了字。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她的手指还是稳的。
这个女人,哪怕天塌了,也不会让手抖。
【第五章】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远舟资本入股昀舒集团的事,当天下午就在南城商界炸了锅。
原因很简单——许正邦得知以后,在兴合地产的办公室里把一整套茶具砸了。
消息是秦小禾转告我的。
“他的秘书跟我们前台是老乡,说许总把一把紫砂壶摔成了三瓣,还骂了整整四十分钟。”
我正在酒店整理后续的执行方案,头也没抬。
“骂谁?”
“骂程总,骂你,骂银行,骂他自己的律师。”秦小禾顿了顿,“尤其骂你骂得最凶,说你是‘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小子’。”
“嗯。”
“你怎么这么淡定?”
“他骂完了就得想对策。想对策才是我关心的。”
果然。
许正邦的反击来得很快。
第一招,舆论战。
第二天一早,南城好几个本地自媒体同时发了文章——标题大同小异:“昀舒集团引入神秘资本,是续命还是饮鸩止渴?”“远舟资本来路不明,程知意是在引狼入室?”
文章写得很阴险。
表面上是商业分析,实际上每一段都在暗示远舟资本有问题——资历浅、背景不明、疑似空壳。
配合评论区的水军,一夜之间把舆论搅浑了。
秦小禾急得不行,一大早就打电话来。
“贺远舟,怎么办?网上全是黑稿!我们要不要发声明?”
“不用。”
“为什么不用?”
“因为他打舆论战,说明他在正面战场上已经没牌了。”
我打开电脑。
“帮我约一个人。”
“谁?”
“南城商报的主编,高鸣鹤。”
下午三点,我在一家茶馆见到了高鸣鹤。
五十出头的老媒体人,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眼睛亮得像鹰。
“贺远舟?”他上下打量我,“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高主编,我给你一个独家。”
“什么独家?”
我把一份资料放在他面前。
他翻开,看了三分钟,脸色变了。
“这是……兴合地产的资金问题?”
“准确地说,是许正邦通过关联公司向海外转移资产的证据链。金额、时间、路径,全在里面。”
高鸣鹤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这东西……你确认是真的?”
“审计底稿、银行流水、关联公司的工商登记,全部可以交叉验证。高主编,你在南城做了三十年新闻,应该看得出来这些东西的分量。”
他合上资料,深吸了一口气。
“小贺,你这是要把许正邦往死路上逼啊。”
“高主编,他先动的手。”我看着他,“程知意的公司,是被他用见不得光的手段搞垮的。银行抽贷、供应商断供、土地审批造假——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我现在只是让市场看到真相。”
高鸣鹤沉思了很久。
“好,我要这个独家。但你得给我时间验证。我这一辈子就剩一个名声了,不能砸在假料上。”
“没问题,我给你四十八小时。”
从茶馆出来,我给程知意发了条消息:“明天有空吗?有些事需要当面说。”
她的回复很快:“公司七楼,小会议室,晚上八点。”
晚上八点。
我到的时候,程知意已经在了。
她换了身衣服,不是白天那种正式的西装,而是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
头发散下来了。
我第一次见她散着头发。
她看起来……疲惫,但不那么硬了。
“坐。”
我坐下。
桌上放着两杯茶。
她把一杯推给我。
“我让罗建平看了你那个U盘里的审计报告。”
“他怎么说?”
“他说远舟资本的数据比他预想的好,很多。”她看着我,“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你和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端起茶杯。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他是我投过的最好的一笔投资。”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她也没继续这个话题。
“说吧,什么事?”
我把许正邦可能的下一步动作分析给她听。
“舆论战只是第一波。他接下来会做两件事——第一,联合昀舒内部的人搞事。你的团队走了一半,留下的人里面,不排除有他安插的钉子。第二,他会想办法搅黄我们和银行的谈判。贷款恢复额度的事,他一定会从中作梗。”
程知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内部的事我来处理。”
“你确定?”
“昀舒是我一手建起来的。谁忠谁奸,我比任何人清楚。”
她的语气很平。
但我听得出来,底下是铁。
“好。银行那边我来盯。另外——”我犹豫了一下,“高鸣鹤那边,四十八小时后会出一篇关于兴合地产的深度报道。”
她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锋利。
“你把许正邦的资金问题捅给了媒体?”
“对。”
“贺远舟,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许正邦会疯。”
“他疯了会更危险。”
“一条疯狗咬人最狠。但一条被扒光了皮的疯狗,咬不动谁。”
程知意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我看不透的眼神审视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下。
是真的在笑。
“贺远舟,你在北方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吃了很多苦。”
“吃苦能把人变成你这样?”
“吃苦不能。吃苦加上想还钱的执念,可以。”
她的笑意淡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那两百万,你到底要怎么算。”
“不算两百万。”我看着她,“算三年。”
“三年值多少?”
“看你最后过得好不好。你好了,我这三年才值。”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但什么都没说。
端起茶杯的手,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就那么一下。
【第六章】
高鸣鹤的报道在第三天早上准时上线。
标题很克制:《兴合地产资金链疑云:关联交易与海外资金去向调查》。
但内容一点都不克制。
审计底稿、银行流水、关联公司的工商登记——所有证据链条清清楚楚,环环相扣。
文章发出后两个小时,阅读量破了五十万。
南城商界炸了第二次锅。
上午十点,我接到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陆行长打来的。
“远舟,兴合那边的贷款评审,我们行已经启动内部复查了。”
第二个是南城产业协会秘书长打来的。
“贺总,协会这边收到了很多会员单位的询问。兴合的几个在建项目,有合作方已经开始考虑撤资了。”
第三个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贺远舟。”
是许正邦。
声音嘶哑,像砂纸在铁板上磨。
“许总。”
“你他妈的……”他的气息不稳,“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你把那些东西捅给媒体——你想搞死我?”
“许总,那些东西是真是假,你心里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许正邦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低沉、阴冷。
“贺远舟,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我在南城经营了二十年。二十年。你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动得了我?”
“许总,我不需要动你。”我靠在椅子上,“市场会动你。”
“你——”
“你的杠杆率是百分之三百二十,在建项目融资缺口二十三个亿,今年到期的短债有十七个亿。现在银行开始查你,合作方开始撤资。你自己算算,你还能撑多久。”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听到了他的呼吸声。粗重,急促。
“许总,我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收手。离程知意和昀舒集团远点。把你之前搞的那些烂事——银行施压、供应商断供、土地审批栽赃——自己找人善后。“
”你凭什么——“
”我还没说完。“我打断他,”如果你不收手,我手里还有第二批材料。比高鸣鹤那篇报道里的,严重十倍。那些东西交给媒体只是让你难堪,交给监管——你懂的。“
长长的沉默。
我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
那种引以为傲的掌控感碎裂的样子。
二十年的南城地头蛇,被一个三年前还在翻肉串的穷小子掐住了七寸。
”贺远舟……你等着。“
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拿起旁边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
但提神。
下午两点,事情起了变化。
秦小禾的电话来了,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贺远舟,出事了。“
”说。“
”昀舒内部有人跳反了。“
”谁?“
”副总裁,江海澜。“
江海澜。
这个名字我在昀舒的组织架构表里见过。
程知意的老部下,跟了她五年,管着整个工程和采购板块。
”他做了什么?“
”他在今天上午的中层会议上公开质疑远舟资本的入股方案,说这是‘引狼入室’,还煽动了好几个部门经理联名向董事会递了反对函。“
”他的理由是什么?“
”说远舟资本成立不到两年,不值得信任。说程总被感情冲昏了头脑,不顾公司利益。“
”感情冲昏了头脑?他原话?“
”原话。他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说的。“
我攥了一下拳头。
”程总怎么反应?“
”没反应。她就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等他说完了才散的会。但我看得出来……“秦小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气得手都在发抖。“
我闭上眼睛。
许正邦的第二招来了。
比我预想的快。
江海澜这个人,要么是被许正邦收买了,要么是被利用了。
不管哪种,他选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目的只有一个——从内部瓦解程知意对昀舒的控制。
如果中层集体反对远舟资本入股,那我的方案就推不下去。
许正邦就能趁虚而入。
”秦小禾,你帮我查一个东西。“
”什么?“
”江海澜近三个月的个人银行流水。别走公司渠道,你有自己的办法。“
秦小禾沉默了两秒。
”我试试。“
晚上七点,秦小禾把东西发过来了。
我打开看了五分钟。
然后拨了程知意的电话。
”有空吗?“
”说。“
”江海澜近三个月收了许正邦一百六十万。分三笔打的,通过一个第三方账户中转,但路径清晰可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
”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你来公司。“
她的声音很平。
太平了。
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昀舒集团大会议室。
全体中层以上管理人员,一个不少。
程知意坐在主位上。
我坐在她左手边。
罗建平坐在右手边。
秦小禾站在程知意身后。
江海澜坐在对面的长桌另一端,身旁是昨天跟他一起递反对函的几个部门经理。
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程知意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昨天有同事向董事会递交了关于远舟资本入股的反对函。我看了。“
她的声音很平稳。
”提出质疑是你们的权利。今天这个会,就是给大家一个当面讨论的机会。“
江海澜第一个开口,几乎是迫不及待。
”程总,我直说了。远舟资本成立不到两年,操盘的就是一个刚毕业三年的年轻人——“他瞥了我一眼,”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思,但把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交给这样一个机构,我认为是不负责任的。“
他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旁边几个经理跟着点头。
”我跟了程总五年,“他继续说,”昀舒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我不允许看到这家公司被一个外人糟蹋。“
说”外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特意加了重音。
很精妙的措辞。
不直接攻击我的能力,而是打情感牌——把自己包装成忠臣,把我塑造成入侵者。
我没说话。
程知意也没说话。
江海澜又补了一刀:“而且,程总和这位贺先生的私人关系,是不是也应该向董事会说明?毕竟,感情和商业不能混为一谈。”
会议室里嗡嗡响起来了。
窃窃私语。
有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程知意依然没有说话。
她在等。
等江海澜把所有的话说完。
等他把所有的底牌摊出来。
我也在等。
江海澜显然把沉默当成了心虚。
他的语气更加笃定了。
”我的建议是——暂缓远舟资本的入股方案,重新寻找更有资质、更透明的合作伙伴。如果需要,我可以——“
”说完了?“
程知意的声音不大。
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她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桌面中间。
”江海澜,你看看这个。“
江海澜皱着眉拿起来。
他的脸色在三秒钟之内完成了从正常到惨白的转变。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截图。
三笔转账。
合计一百六十万。
付款方,经过中转后指向的最终源头——兴合地产。
”这……“江海澜的声音哑了。
”三个月前开始,你一共收了许正邦一百六十万。“程知意的声音像刀子,”第一笔五十万,打在你老婆名下的账户。第二笔六十万,走的是你弟弟的装修公司。第三笔五十万,直接打到你个人卡上——你甚至懒得多转一道手。“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江海澜。
那些刚才跟他一起点头的经理们,此刻脸色都变了。
有人开始和他拉开距离。
很微妙的动作——椅子往旁边挪了两寸。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江海澜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程总……我、我能解释——“
”你解释什么?“程知意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都变了。
”江海澜,我程知意创业八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许正邦在外面搞我,我认了,那是商场竞争,各凭本事。但你——“
她的目光像针。
”你是我一手提拔的。五年前你不过是个项目经理,是我把你放到副总的位置上。你的股份、你的年薪、你在南城买的那套房——哪样不是昀舒给你的?“
江海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拿了许正邦的钱,在我最难的时候,带着人在背后捅刀子。还打着‘为公司好’的旗号。“
程知意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觉得我看不出来?还是你觉得我不敢动你?“
”程总,我——“
”你今天可以递辞呈,也可以等我发律师函。你选。“
江海澜的脸彻底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忽然把流水截图往桌上一摔。
”程知意!你别得意!你以为引进一个野男人就能救昀舒?你做梦!许总说了,这事没完——“
他没说完。
因为罗建平开口了。
罗建平今天第一次说话。
声音沙哑,但沉得像铁。
”江海澜,够了。收拾你的东西,今天之内离开公司。保安会送你下去。“
江海澜死死地瞪着罗建平。
又转头瞪着我。
我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他最后看了程知意一眼。
程知意已经坐下来了,低头在看文件,仿佛他已经不存在。
江海澜猛地推开椅子,夺门而出。
门”砰“一声响。
会议室又安静了。
程知意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还有谁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
”好。“她把远舟资本的入股方案翻开,”我们继续。“
【第八章】
江海澜走了之后,昀舒内部的阻力清除了大半。
剩下那几个递了反对函的经理,私下找到秦小禾,一个比一个态度诚恳。
”秦助理,我们真不知道江副总收了许正邦的钱,我们是被蒙蔽的……“
秦小禾笑眯眯地说:“没事,程总说了,这一页翻过去了,以后好好干活就行。”
转头她就跟我说:“一群墙头草。”
我说:“墙头草有墙头草的用处。至少他们知道该往哪边倒了。”
内部搞定。
银行那边,陆行长也动了。
远舟资本的担保函到了之后,加上兴合地产那边的负面新闻发酵,银行风控部门重新评估了昀舒的贷款风险。
结论:恢复授信。
消息传来的那天下午,罗建平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笑容。
”小贺,昀舒的现金流缺口堵上了。“
”还有窟窿吗?“
”供应商那边还有一些尾款纠纷,但量不大,我能处理。“
我点头。
”工程进度呢?“
”停了三个月的两个项目已经开始复工了。另外一个项目……“他犹豫了一下,”有点麻烦。核心施工队被兴合地产撬走了,短时间找不到替代。“
”多久能解决?“
”正常渠道,至少两个月。“
”太慢了。“
我想了想。
”我在北方认识一个做建工总包的,叫陈光亮。他的队伍刚结完一个大项目,正好闲着。我打个电话。“
两天后,陈光亮的团队到了南城。
第三个项目也复工了。
事情在一步一步地往好的方向走。
但许正邦那边,比我预想的安静。
太安静了。
高鸣鹤的报道出来之后,兴合地产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八,几个合作方确实在考虑撤资。
但许正邦没有再联系我,也没有再联系程知意。
这不对。
他不是会认输的人。
第五天晚上,我在酒店做方案做到半夜,手机响了。
程知意。
”还没睡?“我接起来。
”贺远舟,你现在能来公司一趟吗?“
她的声音有一丝异样。
不是紧张。
是一种克制着某种情绪的平静。
”怎么了?“
”你来了再说。“
我穿上外套出门。
凌晨一点的南城街头,很安静。
和三年前一样。
到了昀舒大楼,程知意的办公室亮着灯。
我进去的时候,她站在落地窗前。
背对着我。
”程知意?“
她转过身。
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是什么?“我走过去。
她把信递给我。
我打开。
是一封手写的信。
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
信的主人叫赵伟明——就是城投的那个赵副总,许正邦的老同学,当初帮许正邦给银行打招呼抽贷的人。
信很短。
大意是:许正邦最近去找过他,让他通过城投的渠道,以”土地使用违规“为由,向政府申请冻结昀舒集团名下三个文旅项目的开发权。
如果开发权被冻结,昀舒的项目就算复工了也白搭。
赵伟明在信里说,他不愿意继续蹚这趟浑水了。高鸣鹤那篇报道出来之后,他害怕自己也被牵连进去。所以把这封信偷偷送到了程知意手上,算是”自保”。
我看完信,沉默了几秒。
“这封信的可信度?”
“赵伟明这个人我了解。他胆小,贪小便宜但不敢惹大麻烦。许正邦那篇报道出来之后,他吓得够呛,这封信应该是真的。”
“许正邦什么时候走这步棋?”
“赵伟明说,许正邦已经开始找关系了。但流程还没正式启动,还有窗口期。”
“多长?”
“最多一周。”
我把信放在桌上。
一周。
许正邦不愧是在南城扎了二十年的人。
正面打不过,就打侧面。
商业手段不够,就用行政手段。
这一招如果成了,昀舒就算有钱也动不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南城。
灯火稀疏,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灯光在水面上晃动。
“程知意。”
“嗯。”
“你信不信我?”
她看着我。
很久。
“信。”
就一个字。
但我听到了那个字底下压着的分量。
“好。”
我转过身。
“给我三天。”
【第九章】
三天。
我只用了两天半。
第一天,我飞了一趟北方。
见了一个人——我在投行时期的老领导,现在是某国资背景产业基金的合伙人。
这个人叫周正洋。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周正洋和南城城投的一把手有过合作,关系不浅。
我开门见山:“周总,南城有个项目,昀舒集团的文旅板块。底层资产质量非常好,但现在被人使绊子,开发权可能被冻结。”
周正洋听完我的描述,沉思了五分钟。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联合开发的框架。由您的基金以国资背景身份,和昀舒集团成立合资公司,共同开发那三个文旅项目。一旦有了国资参与,冻结开发权的行政流程就很难推进——因为那等于冻结国有资产的参与项目,责任谁都担不起。”
周正洋看着我,笑了。
“小贺,你这脑子,我当年就说你适合干这行。”
“谢周总夸奖。”
“别谢我。你把昀舒的资产包拿来我看看。数字说话。”
当天晚上我就把罗建平那边整理的完整资产评估报告发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周正洋的团队开完内部评审会,结论:入局。
我拿着周正洋签好的合作意向书飞回了南城。
落地后直奔昀舒集团。
程知意在办公室。
我把意向书放在她面前。
“国资背景的产业基金,以联合开发的形式进入昀舒的三个文旅项目。框架已经谈好了,等你签字就可以启动流程。”
她翻开看了看,眉头微微挑起。
“周正洋的基金?”
“你认识?”
“知道。国资圈子里口碑很好的一家。”她合上意向书,“你是怎么说动他的?”
“用数字。你的项目底子好,他又不傻。”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许正邦冻结开发权的事呢?”
“有了国资参与,他那条路就走不通了。赵伟明本来就不想蹚浑水,看到国资进场,他第一个缩回去。而且——”
我顿了顿。
“我还做了一件事。”
“什么?”
“我约了赵伟明见面。把高鸣鹤那篇报道里没写进去的一些东西,让他看了看。”
程知意的眼神变了。
“你威胁他?”
“不算威胁。我只是告诉他,许正邦的那些资金问题,如果深挖下去,他这个帮忙打招呼的人也脱不了干系。现在及时切割,还来得及。以后的事,就别掺和了。”
“他什么反应?”
“他当场表态,以后不会再帮许正邦做任何事。还主动问我需不需要他做什么。”
程知意摇了摇头。
“这种人……”
“有用就行。”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
“贺远舟,你处理事情的方式和我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习惯正面硬扛。你习惯绕到后面,把人的路堵死。”
“因为正面硬扛是你的资本。你有昀舒八年的根基,有行业口碑,有团队。”
“那你呢?”
“我什么都没有。”我说,“穷人打架,从来不讲规矩。”
她又笑了。
这次的笑比上一次真。
眼角有很浅的纹路。
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程知意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三天的时间窗口,我在两天半之内把所有的口子都堵上了。
国资基金进场,银行授信恢复,内部叛徒清除,赵伟明反水。
许正邦的每一条路,全被我封死了。
剩下的最后一步——
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
或者不体面的。
取决于他自己。
【第十章】
许正邦约我见面是在第七天。
地点是南城半山上的一家私人会所。
很私密,很贵,很安静。
他的地盘。
秦小禾死活不让我一个人去。
“万一他使阴招呢?万一他叫人呢?”
我说:“他叫人也不敢动我。远舟资本和国资基金联合持股昀舒的消息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动我就等于动国资。他许正邦再疯也不敢。”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要让他亲口认输。”
我到会所的时候,许正邦已经在了。
和上次在昀舒办公室里见到他时不一样。
那时候他嚣张,得意,像一只吃饱了的秃鹫。
现在他的脸灰败了很多。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西装还是名牌,但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壶没动过的茶。
看到我进来,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坐。”
我坐下了。
对面而坐。
他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最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贺远舟,你赢了。”
我没接话。
“你知道我最想不通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颓废,“我在南城做了二十年。二十年。摸爬滚打,从一个工地搬砖的包工头做到今天。我的人脉、我的资源、我的关系——全是一步一步搭起来的。”
他看着我。
“你才三年。一个穷小子,三年。凭什么?”
“许总,”我说,“你输的不是资源。”
“那我输什么?”
“你输在动机。”
他皱眉。
“你搞昀舒集团,不是因为商业利益。”我看着他的眼睛,“十二个亿的收购价,你明明出得起,但你选了零对价。你不是要买公司,你是要让程知意低头。”
许正邦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你对她的执念,从五年前合伙闹翻的时候就开始了。你不服气。一个比你年轻十几岁的女人,从你手底下走出去,还做得比你好。这件事,你咽不下去。”
他没说话。
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你搞她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证明——她离开你就不行。”
我顿了一下。
“但你错了。她不但行,而且比你想的还行。你用了两年时间布局,银行抽贷、供应商断供、土地审批栽赃、安插内鬼——这一套组合拳打在任何一家同体量的公司身上,早就死了。但昀舒扛了三个月。”
“因为程知意一个人扛着。”
许正邦的脸抽搐了一下。
“许总,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
”你不了解程知意。“我说,”她是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人。你越想让她低头,她越不可能低。你逼得越狠,她反弹得越猛。“
”你以为你是在捕猎。“
”但她从来不是猎物。“
许正邦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沉默了很久。
”你来不是就为了跟我说这些吧。“他的声音闷闷的。
”对。我来是谈条件的。“
他看向我。
”兴合地产目前的状况你自己清楚。报道出来之后,你的几个核心合作方已经开始动摇了。银行那边也在复查你的贷款。如果事情继续恶化,你撑不过三个月。“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像在笑。
又不像。
”我不会把你往死路上逼。“我说,”但你需要做几件事。“
”说。“
”第一,公开撤回对昀舒集团的所有施压行为。银行那边你自己去说清楚,供应商那边你自己去协调恢复。“
”第二,土地审批的事,你去找相关部门澄清。原始批文我这里有,白纸黑字,合规。你当初伪造的那些材料,自己想办法收回来。“
”第三,从今天起,兴合地产和昀舒集团互不侵犯。你做你的住宅地产,她做她的文旅。南城的市场够大,容得下你们两个。“
许正邦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欠债还钱。“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是那种认了命的苦笑。
”行。我答应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贺远舟。“
”嗯。“
”你知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也是穷小子,也是什么都没有,也是一拳一脚地往上爬。“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但爬着爬着就忘了……当初为什么要爬。“
他转过身。
眼睛是红的。
但没有哭。
”你替我跟程知意带句话。“
”什么话?“
”说……对不起。“
他顿了顿。
”算了,还是别说了。说了她也不信。“
他挥了挥手。
”走吧。“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了我。
”贺远舟。“
”嗯。“
”别变成我。“
我没有回头。
但我记住了这句话。
【第十一章】
许正邦认输的消息,三天之内在南城商界传了个遍。
兴合地产主动撤回了对昀舒集团的所有施压动作,银行恢复了正常合作,供应商重新签了供货协议。
土地审批的问题也在一周内澄清了。
一切回到了正轨。
昀舒集团的三个文旅项目全面复工。
罗建平带着财务团队连轴转,把之前三个月的窟窿一个一个补上。
秦小禾忙得脚不沾地,但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公司上下的士气恢复了。
走廊里重新有了笑声。
有天中午我在昀舒的员工食堂吃饭——程知意非要我在公司搭个临时办公室,方便沟通——听到隔壁桌两个年轻员工在小声聊天。
”你听说了吗,那个贺总,就是程总的……投资人?据说才二十四岁。“
”天哪,二十四?我二十四的时候还在为房租发愁呢。“
”而且他长得还挺帅的。“
”程总眼光好啊。“
”别瞎说!人家是商业合作!“
”商业合作?你看程总看他的眼神,商业得起来吗?“
两个人笑成一团。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
她俩瞬间噤声,脸涨得通红。
”那个……贺总好……“
”嗯,饭好吃吗?“
”好、好吃!“
我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力压低的尖叫:“妈呀他听到了!”
我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当天晚上,程知意在办公室加班。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看一份新项目的可行性报告。
”有个事跟你说。“我在她对面坐下。
”说。“
”远舟资本入股昀舒的所有法律手续已经办完了。工商变更也做了。从法律意义上来说,我现在是昀舒集团的第一大股东。“
”嗯。然后呢?“
”然后——关于那个对赌协议。“
她抬起头看我。
”三年内昀舒恢复到危机前的营收水平,我把百分之二十的股权无偿转回给你。“我说,”我觉得用不了三年。按照现在的恢复速度,一年半就够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开始准备接回来了。“
她放下笔。
看着我。
”贺远舟,你花了十二个亿买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一年半之后白送回去百分之二十。这笔账你算过吗?“
”算过。“
”合算吗?“
”不合算。“
”那你为什么做?“
”因为昀舒是你的。“我看着她,”从头到尾,它都是你的。我只是帮你守了一阵子。“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下,两下。
”贺远舟。“
”嗯。“
”你还欠我一个问题的答案。“
”什么问题?“
”你说你不是来报恩的,是来收债的。“她的声音很轻,”你到底要收什么债?“
我想了想。
站起来,走到窗边。
南城的夜景很好看。万家灯火,江面上的光影晃晃悠悠。
”三年前那个冬天,你给了我两样东西。“
”哪两样?“
”第一样是钱。两百万。这个我可以还。“
”第二样呢?“
我转过身看着她。
”第二样——你让我觉得,有人相信我。“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我这辈子,没有人相信过我。我爸觉得我是个累赘。我妈走了,连带走我的念头都没有。同学看不起我,老师同情我。所有人看我的眼神,不是鄙夷就是可怜。“
”但你不一样。“
”你没有可怜我。你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该把时间花在刀刃上’。“
”这句话,比两百万值钱一万倍。“
程知意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蜷紧。
”所以我说我是来收债的。“
我走到她面前。
”你借给我的不是钱,是信任。这种东西,还不起。“
”只能用一辈子来还。“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眼眶泛红。
但她到底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就是这么倔的一个人。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抬起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气不大。
但很稳。
”贺远舟。“
”嗯。“
”那两百万——我不要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还的——比我借的多太多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看着我,终于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笑。
不是嘴角微动。
不是勉强撑出来的弧度。
是真的、从心底流出来的笑。
眼睛弯弯的,很亮。
【第十二章】
后来的事,就像按了快进键。
昀舒集团在远舟资本和国资基金的联合加持下,三个月内完成了全面复工。
半年后,第一个文旅项目提前交付,开业当月入住率破百分之九十。
罗建平拿着报表找到我,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都在笑。
”小贺,这个数字——我干了三十年财务,很少见。“
一年后,昀舒的年营收不但恢复到了危机前的水平,还增长了百分之四十。
我提前启动了对赌协议的执行程序。
百分之二十的股权,无偿转回程知意名下。
签字那天,是在昀舒三十二楼的总裁办公室。
程知意签完字,放下笔。
”贺远舟,你现在只剩百分之三十一的股份了。“
”嗯。“
”你亏了。“
”嗯。“
”你不心疼?“
”你心疼就行。“
她愣了一下。
然后白了我一眼。
秦小禾在旁边憋着笑。
那天晚上,程知意破天荒地说要请我吃饭。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
是学校后门那条街。
那条街三年前是烧烤摊一条街。
现在变了不少,多了很多新店,但那家老烧烤摊还在。
老板还是那个胖大叔,烟熏火燎的围裙,声如洪钟。
”来啦!坐坐坐!吃什么?“
程知意坐在塑料凳子上,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但她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
”你以前就在这里打工?“她看着烤架。
”嗯。一小时十二块。“
”干多久?“
”两年。“
”两年。“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要了二十串羊肉串、十串板筋、两瓶啤酒。
我看着她。
”你喝酒?“
”今天例外。“
啤酒开了。
碰杯。
她喝了一大口,微微皱眉。
”好久没喝过这种了。“
”有钱人喝的酒跟这个不一样?“
”有钱人……“她放下杯子,”有钱人喝的酒再贵,也没这个味儿。“
烤串上来了。
她吃了一口,眉毛挑起来。
”还挺好吃。“
”当然好吃。我以前每天闻着这个味道打工,馋了两年。“
她看着我。
忽然放下了筷子。
”贺远舟。“
”嗯。“
”那两百万……我当时给你的时候,其实犹豫了很久。“
”犹豫什么?“
”犹豫你会不会拿了钱就消失。“
我愣了一下。
”市场上不缺拿了钱消失的人。我见过太多了。“她低着头,拨弄着面前的啤酒杯,”但我还是给了你。“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零下八度,你摔在地上。膝盖流着血。你接过急救包的时候,手指冻得发紫,但你处理伤口的动作特别利索。“
她抬起头。
”你不是在等人救你。你在自己救自己。“
”我投资了很多年,学会了看人。有些人的眼睛里是索取,有些人的眼睛里是交换。你的眼睛里——“
她停了一下。
”是不甘心。“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烧烤摊的烟雾飘过来,混着炭火的气味。
”程知意。“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年都没联系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自己还不够好。“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红了。
这一次,是真的红了。
”三年前你让我别回头,我没回头。但每一天我都在想——什么时候,我可以站在你面前,不是以一个被资助的穷学生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对等的、不让你失望的人的身份。“
”今天——“
我端起啤酒杯。
”我想我可以了。“
她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端起自己的杯子。
碰上来。
”叮“的一声,在夜色里清脆得很。
”贺远舟。“
”嗯。“
”你不欠我的了。“
我摇头。
”不。“
”我这辈子都欠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就一滴。
落在桌面上。
她飞快地抹了一把。
然后瞪我。
”你看到了你要负责。“
我笑了。
”行。我负责。“
那天晚上我们在烧烤摊坐到很晚。
路灯暗了又亮。
啤酒空了两轮。
这个城市的夜风,不再是零下八度。
三年前她给了我两百万,说去念书。
三年后我带着百亿订单回来,收了她的债。
但到最后我才发现——
她欠我的,我欠她的,从来都不是钱。
是一个在零下八度的冬夜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
“我相信你。”
这句话,值多少钱?
说不清。
但够还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