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属偷走我的无限额消费卡,包场庆祝自己当老板。
结账前,我给卡加了密码。
他打来电话:“哥,密码多少?”
我说:“你猜。”
他咬牙:“六位数,我猜到天亮都猜不完!”
我看了眼账单。
“没事,你这顿饭,值得猜到退休。”
【第一章】
凌晨六点十二分,我正在仓库吃第三个冷包子。
手机震了。
不是客户催进度,也不是工人催尾款。
是我的下属贺嘉豪,穿着我挂在办公室里的备用西装,站在酒店包厢中央,把一瓶酒倒进香槟塔。
他拍着胸口喊:“今晚所有消费,许总买单!”
视频里,一圈人举杯。
其中一个还对着镜头问:“许总人呢?”
贺嘉豪往椅背上一靠。
“在仓库干活。他那个人,天生劳碌命。”
我嘴里的包子没咽下去。
旁边,安装工老高正蹲在地上给展示柜接线。听见这句,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许总,这不是请假回家伺候病人的小贺吗?”
我把视频又点开一遍。
昨天他请假时,说他爸住院,自己必须守夜。
我准了假,还给他转了两千块。
现在看来,确实守了一夜。
守着酒桌。
发视频的是我的助理唐宁。
她紧跟着打来电话:“老板,别吃了,看看你那张云栖会所的卡还在不在。”
我翻开随身文件袋。
卡套还在。
卡没了。
昨天下午,贺嘉豪主动提出帮我整理客户合同。办公室只有他和我进去过。
我放下包子,点开会所的小程序。
页面刚跳出一笔待确认账单。
二十二万六千四百元。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老高凑过来,低头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这孙子吃的是咱们的展示柜?”
我的公司做展陈工程,二十来个人,接一个项目,跑现场、改图纸、垫材料,折腾两个月才挣这么多。
明天发工资。
今天下午,还有一个关系到下半年饭碗的客户验样。
贺嘉豪拿着每个月一万八的工资,偷了我的卡,替我把半个项目的利润喝了。
唐宁在电话里吸了口气。
“他们群里说准备结账了。他还说,卡在手里,你不付也得付。”
我点进支付设置。
这张卡没设固定消费上限,是会所给老客户开的记账会员卡。
但没上限,不等于谁拿着都能花。
会所登记、接待、列单,最终要通过持卡人的账户确认。以前几次接待客户,我开过免密结算,回公司再核对账单。
贺嘉豪替我跑过腿。
他知道卡放哪,也见过服务员拿卡结账。
可惜,他只学会了前半段。
我关掉免密,设好支付密码,又把所有外借授权关了。
紧接着,打给会所值班经理。
“我是许照。我的实体会员卡遗失,当前这笔消费没有授权。请停止新增服务,保全订单、签字单和相关监控。”
对面的梁经理立刻坐直了声音。
“许先生,您稍等。贺先生说是您安排的商务接待。”
“你们收到过我本人确认吗?”
“没有。他带了卡,还签了个人结算确认书。”
“那先按你们的流程核实。我现在过去。”
电话刚挂,贺嘉豪的语音邀请弹出来。
我接了。
他那边很吵,有人笑,有人催发票。
“哥,卡怎么突然要密码?”
“因为我设了。”
对面静了两秒。
“你别闹,我这边十几个人呢。”
“巧了,我这边也十几个人。”
我看向地上还没收起来的饭盒。
“我的人在熬夜干活。你的人在熬夜干我。”
老高一口豆浆喷在纸箱上。
贺嘉豪压低声音:“都是客户,你让我下不来台,对公司有好处?”
“哪个客户?”
“你到了就知道。”
“行。在我到之前,别再点东西。”
他以为我松了口,嗓门重新抬起来。
“放心吧各位,我哥马上过来。老板嘛,结个账还要摆一下谱。”
我没挂电话。
等他说完,我补了一句。
“还有,西装脱下来。左边口袋那张干洗券,别也给我花了。”
电话那头,杯子磕在了桌上。
【第二章】
我赶到会所时,贺嘉豪正站在前台输密码。
他先输了自己的生日。
不对。
又输了我的生日。
还是不对。
梁经理按住刷卡设备。
“贺先生,请不要继续尝试。再错一次,设备会暂停受理。”
贺嘉豪抹了把额头。
“老板之间的小情趣,你不懂。”
我推门进去。
“我确实不懂。你给我展开说说。”
他猛地转头,手从机器上缩了回去。
大堂里开着空调,他鬓角全是汗。我的西装穿在他身上,袖子短了一截,领口粘着一点奶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工作服,劳保鞋,裤腿还有一块没擦干净的密封胶。
沙发上,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皱起眉。
“这位是?”
贺嘉豪抢着说:“我们许总,刚从项目上回来。”
男人没起身,只冲前台扬了扬下巴。
“那就结吧。大家都等一个多小时了。”
我走到他面前。
“您是哪家公司的?”
“成辉商贸,邱成。”
“不认识。”
他的手僵在公文包上。
我又问另外几个。
卖酒的,做短视频的,开汽车美容店的,还有两个自称创业导师。
十八个人,没有一个在我公司的客户名单里。
最后一个姑娘举起手。
“我不是客户,我是跟妆师。贺总说拍宣传照,让我跟一晚上。”
我转头看贺嘉豪。
“你爸住院还带跟妆?”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爸的事回头说,先解决账单。你穿成这样站在这儿,影响公司形象。”
我把安全帽搁到前台。
“我这身衣服昨天替公司挣了三万。你那身从我衣柜里拿的,替公司花了二十二万。”
梁经理递来明细。
餐饮、包厢、酒水、客房、理疗,还有一笔尚未拆封的礼盒酒。
我指着最后一项。
“这四万块还没交付?”
“没有,刚从库房调出来。”
“我不替消费人作决定。你问他,要不要继续买。”
梁经理转向贺嘉豪。
他的下巴绷了半天。
“退了。”
“那最终待结金额是一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我翻到签字页。
贺嘉豪的名字签得很大。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本人组织接待,会员账户付款未获确认时,由本人另行结清。
我把单子推回去。
“字写得不错。你在公司签考勤,从没这么有精神。”
邱成坐不住了。
“许总,什么意思?员工替你招待朋友,你还准备赖账?”
“你的员工偷你的卡,请我吃十八万,你来不来?”
他张开嘴,又闭上。
过了两秒,他说:“那也不能让我们等着。”
“谁让你等的,你找谁。”
梁经理赶紧解释:“各位没有参与订购的客人,可以自行离开。需要确认项目的,我们会单独联系,不限制人身自由。”
这句话一出,沙发上同时站起七个人。
邱成站得最快。
贺嘉豪一把拽住他的公文包。
“邱哥,你不是说我们兄弟同进退?”
邱成拽回包。
“我现在退,你跟不跟?”
有个戴金表的男人已经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前台一袋礼盒放下。
“这个我没拆,别算我头上。”
另一个把房卡掏出来。
“我昨晚没住,只进去坐了坐。”
梁经理看了眼记录。
“您点了早餐。”
那人嘴唇动了动。
“坐饿了。”
贺嘉豪脸上的肉一下一下跳。
他拉住我的胳膊,挤出一个笑。
“哥,咱俩去旁边谈。今天来的都是资源,十八万买个人脉,真不亏。”
我把他的手拨开。
“人脉正在门口排队退房卡。”
跟妆师背起箱子,小声问他:“贺总,那我八百块尾款谁付?”
“急什么!”
姑娘被他吼得退了半步。
我抬起手,挡了一下。
“她干了活,来要钱,不该挨骂。”
姑娘看看我,又看看他。
“不是说你今天来剪彩吗?”
我手指一顿。
“剪什么彩?”
她从箱子侧袋抽出一卷红绸。
“贺总新公司成立啊。他说你是出钱不管事的合伙人。”
贺嘉豪猛地伸手去抢。
红绸滚到了地上。
里面掉出来一张请柬。
我弯腰捡起。
上面印着六个金字。
嘉豪展陈开业。
【第三章】
我捏着请柬,看了足足五秒。
再抬头,贺嘉豪已经把西装扣子解开了。
“哥,你先听我解释。”
“好。先解释公司,再解释我怎么成了合伙人。”
他朝旁边看了一眼。
还没走的几个人都把手机拿低了些。
“就是个工作室。挂个名字,方便接点零活。”
“用谁的人干?”
“有活再说。”
“用谁的设备?”
“现在聊这个没意义。”
“用谁的钱请客?”
他不说话了。
前台的打印机还在吐纸,热纸张落到托盘里,哗啦一声。
我手里的请柬边缘划过指腹。
疼得很清楚。
昨天下午,他拿着医院的走廊照片找我,说家里没人能顶。
我当着全组的面说,项目有我们,你安心去。
昨晚他缺的那道工序,是老高替他补的。
五十多岁的人,蹲了六个小时,到现在膝盖还伸不直。
贺嘉豪往前凑了半步。
“我在公司三年,客户我谈,酒我喝,最后钱都进你口袋。我想给自己留条路,有错?”
“你给自己留路,为什么拿我的卡铺?”
他咬住后槽牙。
“不过十八万。你至于当着这么多人踩我?”
我把账单往他面前一放。
“你觉得不过,就付。”
这时,一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人从电梯出来。
他没喝酒,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文件夹。
“贺总,楼上找不到你。昨晚说的担保文件,许总今天能盖章吧?”
贺嘉豪的肩膀猛地绷住。
我伸出手。
“我就是许照。什么担保文件?”
男人看见我的工牌,先停了停,再把文件翻开。
“我是做设备租赁的方启。贺总订了一批设备,说你们照行公司提供履约担保。”
我接过文件。
设备清单是真的。
报价也是真的。
最后一页附了一份授权说明。
上面写着,我公司同意贺嘉豪以筹建团队负责人身份开展业务,相关前期开支由公司承担。
落款处,是我的签名扫描件。
我盯着那个签名。
右边缺了一小截。
去年我给一个供应商发过授权书,扫描时就是这么缺的。
“这份原件在哪?”我问。
方启把眼镜往上推。
“他说你在现场,今天补。”
“你打过我本人电话核实吗?”
“贺总说你这两天封闭验样,特意让我们别打扰。他还给我看了你们的项目群。”
我看向贺嘉豪。
他一把抓住文件夹。
“意向而已!又没真签,你别上纲上线!”
方启没有松手。
两个人各攥一头,纸张在中间折了起来。
梁经理上前分开他们。
我拿出手机,拨给唐宁。
“带公司公章使用记录、贺嘉豪的岗位权限说明,还有法务联系方式过来。通知郑衡,保全他经办的报销资料,别删任何记录。”
贺嘉豪抬手来按我的手机。
我后退一步。
“你碰一下试试。”
他的手停在半空。
“许照,我没拿公司一分钱!”
我指了指前台那张卡。
“那你现在是在参加数学竞赛?”
旁边有人没忍住,咳出一声笑。
贺嘉豪转头瞪过去。
笑声断了,人往后退了两步。
方启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
“许总,这个你也不知道?”
那是一张宴会流程单。
昨晚十一点,嘉宾入席。
凌晨一点,创始人致辞。
凌晨两点,合作资源对接。
早上七点,投资方代表到场,完成费用结算,确认首笔投入。
投资方代表后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让我到场。
也明白,为什么一直有人举着手机。
他不是单纯偷卡请客。
他想把我付账的视频拍下来,证明我给他的公司投了钱。
我把那张流程单铺在前台。
“你创业挺省事。”
“名字用你的,员工用我的,设备让我担保,开业还让我出资。”
“那你负责什么?”
贺嘉豪没接话。
我抬手,指了指他胸前别着的胸花。
“负责开花?”
【第四章】
贺嘉豪伸手摘胸花,别针卡在衣料里。
越拽越紧。
最后他直接扯下一小块布。
我低头看着我的西装。
“衣服另算。”
他把胸花砸进垃圾桶。
“你就说,今天是不是非要把我往死里整!”
“我来拿回我的卡。”
“卡给你!”
他抓起卡往台上一拍。
“钱你先付,回头从我工资里扣。”
“你上班三年,连十块钱停车费都不愿意垫。现在突然愿意欠我十八万?”
方启把文件收回去。
“贺先生,你昨晚不是说,许总欠你四成分红,今天拿这笔钱抵?”
我看向贺嘉豪。
他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商业表达,懂不懂?”
我点头。
“懂了。你说你有钱,属于商业表达。我说不给,属于财务落实。”
唐宁赶到时,手里抱着电脑,另一只手提着早餐。
她把豆浆递给我,看见账单,又收回去一杯。
“这杯先不给他,免得算公司招待。”
贺嘉豪指着她:“你少在这儿添乱。平时哥长哥短,现在装什么?”
唐宁把电脑放下。
“平时喊你哥,是让你报销单按时交,不是请你登基。”
梁经理已经把会所订单整理好了。
预订人是贺嘉豪。
手机号是贺嘉豪的。
每一轮加酒、加房、加服务,都有他的确认。
会所没有收到我的本人授权,仅凭实体会员卡安排了接待,这部分内部流程问题,他们也要复核。
梁经理当着大家的面说:“我们会按实际合同和服务记录处理,不会仅因卡属于许先生,就要求他承担未经授权的费用。”
贺嘉豪伸手敲前台。
“你们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梁经理把签字单摆到他面前。
“昨晚您问,会员账户没确认怎么办。工作人员给您解释过,您也签了字。”
“你们挖坑!”
“您当时还说,这点小钱不值得打扰老板。”
大堂里静了两秒。
唐宁低头喝豆浆,肩膀抖了三下。
我把律师发来的处置建议看完,只做了三件事。
取回会员卡。
书面确认本次消费未经授权。
将冒用签名和失卡情况连同现有材料交给警方,由他们核实处理。
接警人员让我们保留原始文件,不要只截图片。
贺嘉豪听见报警两个字,嗓门一下拔高。
“你拿我当贼?”
我看了看卡,又看了看他。
“你要不先给自己的行为取个别的名字?”
他胸口起伏,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剩下几位客人开始翻转账记录。
有人付了自己额外叫的按摩费用,有人把没动过的酒送回前台。
邱成也没真走。
他本来在门外打车,听见有人提合作文件,又拎着包回来。
“我先说明,我只是朋友,不是什么合伙人。”
方启看他一眼。
“昨晚你不是财务顾问?”
“喝酒后的职务,不能当真。”
贺嘉豪抓起手机,给几个人挨个打电话。
“兄弟,临时周转一下。”
“不是投资,就是借。”
“十万没有,两万也行。”
“喂?喂?”
他换了第五个电话时,唐宁把吸管咬扁了。
“昨晚十八个人,今早一个通讯录。”
最后,贺嘉豪刷了自己的信用卡,又找家里转来一笔钱,先支付了六万。
剩余部分,会所与他核实后另行处理。
我没替他谈,更没替他签。
临走前,他堵到我面前。
“你今天毁我一次,以后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从他手里抽回西装。
“你偷卡的时候,已经讲完了。”
他里面只剩一件短袖。
胸口印着四个字。
诚信为本。
唐宁看了一眼,转身走得飞快。
到停车场,她扶住车门,笑得钥匙都插不进去。
我刚要让她缓口气,手机响了。
今天来验样的客户罗成发来一段视频。
下面只有一句话。
“许总,你们公司的用工纠纷,严重到这个程度了?”
【第五章】
视频只有二十七秒。
贺嘉豪站在前台,眼圈通红。
“我替公司接待客户,老板临时锁卡,让我背十八万的债。”
画面一转,是我说不给钱。
再一转,是我从他身上拿回西装。
配文说,员工自费垫资,公司老板当众扒衣羞辱。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车门把手上扣紧。
唐宁伸头看了一眼,嘴里的笑声没了。
“他拍了那么久,就剪这个?”
“发给谁了?”
她打开行业群。
最上面的消息已经刷到九十九条。
有人骂我,有人问公司还能撑几天,还有人给我发来贷款广告。
一个平时从不回复报价的同行,忽然热情起来。
“许总,经营困难可以说,设备打包处理吗?”
我给他回了两个字。
“不卖。”
他秒回。
“那员工卖吗?”
我直接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唐宁气得要发语音,我按住她的手。
“先跟罗总解释。别吵散了。”
电话接通,罗成开门见山。
“我不管网上谁声音大。但我们的项目下周要进场,最怕供应商资金链断裂。你给我一个能核验的说明。”
“可以。消费订单、我公司授权范围、现场原始记录,我都提供。”
“今天下午的验样先不取消,但合同审批暂停。”
我盯着前面的红灯。
“给我到中午。”
“十二点前。过了时间,我只能启动备选供应商。”
挂掉电话,工人群也响了。
有人问下个月是不是停工。
有人问工资还能不能发。
老高直接给我打电话。
“许总,我不懂视频剪没剪。我就问一句,今天还有没有活干?”
“有。”
“工钱呢?”
“按时发。”
“行,那我让他们把烟掐了。围着手机骂人,柜子能自己装好?”
电话那头传来他敲铁架的声音。
我鼻腔里堵了一下,把车窗降下来。
风一吹,刚才在会所压着的火才往上顶。
贺嘉豪请假,我替他顶班。
贺嘉豪偷卡,我给他留了自行付钱的路。
现在,他把二十来个人的工资和饭碗,绑在自己那十八万上,逼我掏钱。
我给他打过去。
他接得很快。
“想通了?”
“视频撤掉,保留原件,停止散播不实信息。”
他笑了一声。
“你把钱付了,再给我发个道歉声明。我就说误会。”
“你知道客户已经看到?”
“要的就是他看到。”
他把每个字咬得很重。
“你公司现在那个大项目,是我牵的线。离了我,你拿得下来?”
我打开通话录音提示,告诉他正在录音。
“你再说一遍要求。”
对面立刻静了。
两秒后,他改口。
“我只是在维护劳动者权益。”
“可以,工资、奖金、加班费,拿明细谈。偷卡请客,单独谈。两件事别混。”
他挂断了。
唐宁拿出电脑,准备整理说明。
停车场出口却堵住了。
一辆送货车横着卸货,保安挨个指挥倒车。我们这辆车夹在中间,前后都动不了。
罗成又发来消息。
备选供应商十一点半到。
我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间。
八点五十。
从这里回仓库,再去客户公司,至少两个小时。
唐宁急得按了两下喇叭。
我拎起安全帽下车。
“你留着处理材料,我先回仓库。”
“你怎么回?”
门口有一排共享电动车。
我扫了一辆。
刚跨上去,车锁响起提示音。
车辆电量不足。
我又换一辆。
还是不足。
第三辆终于启动。
唐宁从车窗探出头。
“老板,保持气势!”
我拧了一把车把,车慢悠悠往前挪。
身后传来她没憋住的笑。
我没回头。
这点气势,先留着上坡。
【第六章】
我骑到路口,手机又震了。
是会所的跟妆师。
她叫何苗,昨晚替那群人拍了宣传照。
“许总,我看见视频了。那个不是全部。”
“你有原始素材?”
“有。但我怕他找我麻烦。”
我把车停到路边。
“你不用发到网上。愿意的话,交给会所或者办案人员,保留原文件。我不要求你替我吵架。”
她没说话。
听筒里有车流声,还有塑料袋被揉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还欠我八百。”
“我不能拿替你追回钱作交换。你做了多少工作,可以自己留好聊天和交付记录。”
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就是气不过。昨晚他让我给每个人拍合影,说这些照片以后能证明股东都到场了。”
我站直了。
“股东?”
“对。他还说,拍到你结账,就算大功告成。”
十分钟后,她把原文件交给了梁经理,并同意向有关人员核实。
唐宁收到同步说明,立刻给我打来电话。
“老板,开业宴的视频齐了。有一段他对着镜头说,终于不用给你打工了。”
“先保留。其他客人的脸和私人信息不要外传。”
“知道。我把能证明的关键事实整理成一页,原件只给需要核验的人看。”
我继续骑。
到仓库门口,电动车还剩最后一格电。
老高看着我头上的安全帽,再看看车。
“许总,真开始卖设备了?”
“这是租的。”
他松了口气。
“那还行,资产没少。”
我摘下安全帽,汗顺着下巴滴到领口。
仓库里没人闲着。
刚才在群里问工资的小伙子,正蹲在展示柜底下压线槽。另一个拿着抹布,一遍遍擦玻璃上的胶印。
我没讲大道理,直接给郑衡打电话。
“工资表核好了没有?”
“昨晚就核好了,原定明天发。”
“账户资金够吗?”
“够。项目预留款也已经单独核过。”
“今天发,别让大家拿着手机猜。”
老高站在旁边听完,把手套往腰上一塞。
“该哪天发哪天发,我们又没说跑。”
“你没说,有人替你说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贺嘉豪刚发了一条新动态。
他说,公司工人已经停工讨薪。
老高把屏幕放大,看了两遍。
然后他走到仓库中央,招呼大家站好。
“来,讨薪合影。”
几个年轻人一愣。
“高叔,真讨啊?”
“讨个屁,给我把手里的活举起来!”
有人举胶枪,有人举卷尺,还有一个抱着半扇柜门。
老高把照片发进工作群,配了一句。
人没停,嘴停一下。
我忍着笑,把验样用的构件清单重新核了一遍。
这时,郑衡又打来电话。
“许总,贺嘉豪去年到现在的接待报销,有几笔不对。”
我走到仓库门外。
“什么问题?”
“有两张发票对应的客户,根本没去过。他附件里的客户确认截图,联系人头像一样,账号对不上。”
“别下结论,联系实际经办人核验。”
“已经在核了。另外,他刚才要求财务把自己电脑里的个人资料全删掉。”
我停住脚步。
“电脑封存,按公司的资产和数据流程处理。私人内容不碰,业务资料留痕核验。”
话音刚落,贺嘉豪的消息弹出来。
“别翻我电脑,里面有客户隐私。出了事你承担。”
我看着那句话,给郑衡回了四个字。
“叫法务来。”
【第七章】
十点二十分,唐宁赶到仓库。
她抱着电脑冲进来,先把豆浆放到我手边。
“新的。上一杯放车里,都热出第二次生命了。”
她打开整理好的文件。
会所预订记录,贺嘉豪签字确认,开业请柬,流程单,设备商收到的授权材料。
每一份都标了来源和核验方式。
罗成同意先视频沟通。
我把手机架在样柜上,没有找会议室,也没换衣服。
他接通后,第一眼看见身后的工人。
“你们还在正常生产?”
老高正好扛着一块板路过。
“罗总,你那套柜子,我们敢不生产吗?”
我把镜头转回文件。
“网上说的接待,是贺嘉豪个人新公司的开业宴。这是邀请函和预订资料。这笔费用我没有授权,也没有从公司账户转出。”
罗成逐项问,我逐项回答。
他问到员工工资,郑衡把已审批的工资表和支付进度调出来,只展示合计与必要信息。
他问到项目交付,我把验样清单摊开。
“中午前可以装车。下午到场。”
罗成的眉头松了一点。
“材料我让法务核。你们按原计划过来。”
电话刚要挂,一封邮件进来了。
发件人是贺嘉豪。
抄送我、罗成,还有客户的采购负责人。
附件是三张公司报销审批单。
正文说,此前所有类似接待都是我授权,本次只是故意针对他。
他还补了一句,公司长期依赖业务人员个人垫款,如今恶意推卸责任。
罗成停住挂断的动作。
“许总,这三笔怎么解释?”
我看了一眼编号。
正是郑衡在核验的那三笔。
唐宁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我拿起另一个手机,拨给郑衡,开了免提。
“那三笔报销核实到哪一步?”
“第一笔,客户确认没有出席。第二笔,发票是真的,但餐厅订单显示是私人生日宴。第三笔还在等对方经办人回复。”
“审批单上为什么有我的签字?”
“您当时批的是附客户接待记录后报销。附件后来补交,初审人员没向客户核验。这是我们的审核漏洞。”
我盯着屏幕里的罗成。
“我的审批不严,我认。但授权真实业务接待,不等于授权员工虚报用途。我们会把这部分查清,不能拿以前报过销,证明今天可以偷卡。”
罗成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第三笔核验结果到了。
所谓商务答谢,是贺嘉豪给自己办的升职庆祝。
他根本没升职。
席间致辞说的是,许总准备退居幕后,以后公司他说了算。
唐宁把收到的照片打开。
蛋糕上插着一张卡片。
恭喜贺总掌舵。
我靠在样柜边,缓了两口气。
“他还挺忙。白天上班,晚上篡位。”
屏幕那头,采购负责人低头捂住了嘴。
罗成把脸转开,清了清嗓子。
贺嘉豪的电话恰好打进来。
我向罗成说明情况,结束视频,再接通他的电话。
“邮件看了吧?”
他嗓子已经哑了,语气却重新硬起来。
“你以前签过字,别想切割。真查起来,你自己脸上也不好看。”
“你主动把三笔报销发给客户,是觉得我不会核验?”
对面呼吸一滞。
我继续说:“生日宴、假升职宴,还有那次根本没到场的客户。对应费用合计八万六千元。我们只按已核实的材料处理,其余继续查。”
他突然拔高声音。
“客户为了讨好你,当然说没来!”
“餐厅原始订单也讨好我?”
“订单不能证明什么!”
“你端着蛋糕说接管公司的视频呢?”
电话里传来一声响。
不知道什么东西被他碰倒了。
过了几秒,他说:“我为公司拼了三年,拿点钱怎么了?”
我把手机握紧。
“你每个月工资按时拿,奖金按项目结。哪里少了,拿明细。别拿拼命两个字替偷拿盖章。”
他喘着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行。你做绝,我也不留了。”
我正要问他什么意思,仓库小伙子从门口跑来。
“许总,客户那边说,咱们进场负责人换人了。”
“换成谁?”
“贺嘉豪。”
【第八章】
客户的物业系统里,项目联系人确实是贺嘉豪。
前期报备由他经办,姓名一直没改。
他给现场管理方发了通知,说我公司内部调整,暂停原安装队进入,后续由他的新团队接手。
通知没有正式公章。
但物业怕出责任,先把我们的进场预约锁了。
老高一脚踢在空纸箱上。
“这孙子吃完老板,开始吃工人了?”
我把纸箱扶起来。
“别踢,里面还有配件。”
他立刻蹲下查看。
“赔钱的事我不干,骂人的事我来。”
距验样还有三个小时。
车已经约好,样柜也装了一半。
我想立刻给贺嘉豪打电话,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又退了出来。
跟他吵,没有一扇门会自动打开。
我直接联系罗成。
“原报备联系人私自发了变更信息。请以双方合同和公司正式通知为准,我们现在补交新的项目联系人及进场资料。”
罗成把电话交给采购。
对方要求营业执照、盖章说明、人员名单、车辆信息,缺一项都不能放行。
唐宁打印,郑衡核章,我逐页签字。
打印机偏偏卡纸。
纸抽出来一半,撕断了。
唐宁蹲在机器旁,指甲抠着里面那截纸,额头汗一滴一滴掉。
我听见仓库外倒车提示响个不停,货车司机开始催。
“许总,再等我下一单就赶不上了!”
我的后背全是汗,工作服贴着肩胛骨,手掌按在桌上,纸张也跟着发潮。
老高走过来,把一把螺丝刀放下。
“闪开,我修。”
三分钟后,打印机重新出纸。
唐宁仰头看他。
“高叔,你还会这个?”
“我在这儿干十几年了,机器有毛病比人好修。”
他往地上吐了口气。
“尤其那个姓贺的,返厂都没用。”
材料发过去,采购开始核验。
我让司机先出发,在客户园区外等。
自己跟着样柜坐进货车。
刚系好安全带,贺嘉豪又打来电话。
“门进不去吧?”
“你想说什么?”
“现在把我那笔账处理了,再补我半年奖金。项目我帮你接回来。”
“你拿的是公司的项目资料,不是你家的钥匙。”
“资料在我手里,关系也在我手里。”
“那你直接跟罗总谈,为什么还找我?”
他停了一下。
我替他把话说完。
“因为他不认你那个新公司。你没有合同,没有履约记录,也没有能按时交货的团队。”
“许照!”
“你不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养活公司吗?现在试试。”
我挂掉电话。
货车开到园区外,门还是没开。
保安把栏杆落下,指着登记屏。
“我只认系统。手续没改完,谁来都不行。”
“按流程来,我们等。”
车厢里闷,老高蹲在阴影下抽烟,抽到一半又掐了。
“柜子里有织物,别带烟味进去。”
我看着表。
一点四十。
验样两点开始。
十分钟后,采购通知资料通过,物业更新要几分钟。
又过了七分钟,栏杆终于抬起。
司机一脚油门往前走,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罗成发来消息。
“贺嘉豪也到了,说有证据证明你拖欠他的项目提成。验样结束后,一起当面说清。”
我把手机收起来,下车帮老高卸柜子。
他问:“那小子又来了?”
“来了。”
“来干活?”
“来领提成。”
老高抱着柜角,额头青筋鼓起来。
“行,让他先把这头抬一下。”
【第九章】
验样比预计晚了六分钟。
但柜子摆好,灯带亮起,客户的设计师走近看了一圈,没说退。
她蹲下检查接口,又用手摸了摸边角。
“上一版提出的三个问题,都改了?”
我把记录展开。
“第一项换了结构,第二项重做了收边,第三项按你们要求做了两种光源,可以现场切换。”
她按下开关。
灯色变了。
罗成看着柜体,抬手摸了一下接缝。
“你昨晚就在改这个?”
“我和工人都在。”
老高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包子,参与得最多。”
设计师笑了一声,把验样意见写在表上。
通过,局部按现场确认调整。
我接过笔时,掌心终于没那么湿了。
接下来,罗成把我们带进会议室。
贺嘉豪坐在里面,换了件衬衫,面前摆着一沓资料。
方启也在。
他是被贺嘉豪叫来的。
贺嘉豪想借设备商的身份证明,自己的新公司已经有了供应链,随时能接项目。
结果方启一见我,先站起来。
“许总,上午那份授权材料,我已经按要求提供原始接收记录。你们没确认的业务,我这边不会推进。”
贺嘉豪的手指在桌下攥起来。
罗成坐到主位。
“今天只核实与我方项目有关的事实。劳动报酬有争议,走对应程序,不由我们裁决。但谁有权代表照行,必须说清楚。”
贺嘉豪把资料往前一推。
“客户是我引进的。合同里有提成约定,许照拖着不给。”
我没急着翻他的纸。
先让郑衡在线接入。
他把劳动合同、提成办法和项目到账明细列出来。
“贺嘉豪负责前期联络,这部分贡献公司承认。按双方确认的制度,提成在对应款项到账后分阶段支付。目前已达到支付条件的部分,已于上月结清,银行回单在这里。”
贺嘉豪伸手敲桌。
“后面的呢?”
“尚未到账的部分,按约定在条件达到后核算。不因你被调查就直接没收,也不因你拿客户施压就提前变成现金。”
我看向他。
“属于你的,我照付。不属于你的,你别拿。”
他指着我:“你说得好听!那为什么冻结我工作账号?”
“因为你正在用公司身份,通知客户更换供应商。”
罗成把那份变更通知放到桌上。
“这是你发的?”
贺嘉豪看了一眼。
“业务调整需要。”
“谁授权?”
“我负责这个项目。”
“负责联络,不等于可以变更合同主体。”
罗成把纸推回去。
“你上午联系我,说照行已经无法交付。现在样品就在楼下,验样通过。你解释一下。”
贺嘉豪舔了舔嘴唇。
“我也是为你们控制风险。”
唐宁打开电脑。
“那我们逐项控制。”
她先展示开业宴的原始视频。
屏幕里,贺嘉豪举着杯子,眉飞色舞。
“我早就不想给许照打工了。技术有下面的人,客户有我,他除了付钱还能干什么?”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视频继续。
邱成问:“他能认你这笔账?”
贺嘉豪晃了晃会员卡。
“卡在我手里,免密。他还指望我拿项目,翻不了脸。”
现实里的贺嘉豪猛地站起来。
“关掉!这是私人聚会!”
唐宁按了暂停。
“所以,不是替公司接待客户?”
他的嘴张着,声音没出来。
方启把文件夹摊开。
“你给我的说法,是许总已经同意投资。”
“意向!我说的是意向!”
“你发我的文字写的是已经同意。原始聊天在这里。”
贺嘉豪想把文件推回去,手碰到杯子,水泼在了提成表上。
他抽了几张纸,越擦,纸上的墨迹越乱。
罗成往后移开资料。
“还有冒用授权的问题。”
我把自己的原授权书和他发出的版本并列。
签名缺口完全对应。
原文件的授权对象、事项、期限,与新文件没有一项相同。
“这些材料已经提供给警方和律师。是否构成什么责任,由对应程序认定。我今天只明确一点,我没有授权他成立公司,更没有授权他拿我的公司做担保。”
贺嘉豪把湿纸团攥在手里。
“我只是想先把业务做起来!你有公司,有团队,帮我一把怎么了?”
我看着他。
“你请假,我替你守项目。你说家里急,我给你转钱。你报销材料不全,我让财务提醒你补。”
“哪一次不是帮?”
他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那你就再帮一次!”
老高原本站在门口,听到这里,把工具包放到地上。
金属碰在一起,哐当一声。
“我们昨晚熬到六点,你开香槟。老板吃冷包子,你让他给你创业结账。再帮一次,是不是还得给你挂个孝字?”
贺嘉豪扭头骂:“有你什么事,一个干安装的!”
老高一步跨进门。
我抬手拦住。
他没往前,只指了指贺嘉豪桌上的公司介绍。
“你那宣传册上的高级技师,就是我。”
罗成伸手把册子拿过去。
翻到团队页。
老高、两个设计师、三个安装师傅,全在上面。
公司名字,却成了嘉豪展陈。
罗成把册子合上。
“贺先生,我们不会与通过冒用团队和授权取得业务的主体合作。原项目按照行的合同继续。”
贺嘉豪站在那里,脸上的肉一寸寸松下去。
他看方启。
方启收起文件。
“设备意向作废。你之前提供的材料,我保留追究权利。”
他看我。
我把另一份核验单推过去。
“已经核实的虚报费用八万六千元,后续依法追偿。你该拿的劳动报酬,我们另外核算,不混账。”
他膝盖一弯,跌坐回椅子里。
椅轮往后滑,撞在墙上。
“我哪来这么多钱……”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我哪来这么多钱。”
我没替他算。
凌晨那张十八万的账单,他不是算得挺痛快。
他揉了一把脸,指缝里渗出水,肩膀开始抖。
“哥,我错了。你帮我把会所那边先垫了,视频我删,声明我发,什么都行。”
“澄清是你该做的,不是拿来卖给我的。”
他想抓我的袖子,手伸过桌面,又停住。
我把资料装回袋里。
“还有,那两千块住院急用钱,你爸到底用没用上?”
他低着头,半天没出声。
门口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就做了个牙冠。”
贺嘉豪抬起头。
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人站在门边,手里攥着手机。
是他爸。
他刚给儿子转了钱,儿子又让他到这里来接人。
老人看看满桌资料,再看看儿子。
“你跟我说,你替老板垫了招待费。”
贺嘉豪嘴唇发颤。
他爸把手机放到桌上。
“现在你告诉我,十八万的饭,吃没吃出工作来?”
贺嘉豪把头埋下去,哭出了声。
【第十章】
会议结束,我没有让贺嘉豪的父亲替他签任何东西。
他爸拿着手机,一遍遍说家里还能再凑。
我把手机推回去。
“叔叔,先问清事实,再考虑自己的钱。他已经成年,他的事由他承担。”
老人坐在走廊里,背弓下去,半天没抬头。
贺嘉豪站在他旁边,也不敢坐。
罗成出来,把签好的验样单交给我。
“项目继续。内部权限你们得补上。”
“会补。”
“还有,员工的功劳该认就认,不能让一个人拿着联络权,代替整家公司。”
我朝会议室外看了一眼。
老高已经带着小伙子去收工具,唐宁抱着电脑蹲在插座旁,手机和电脑同时充电。
“今天大家都看见了。”
罗成点点头。
“我也看见了。你们公司能干活的,确实不少。”
下楼时,我的手机连续响了几声。
工资支付成功。
工作群里,刚才还在骂贺嘉豪的小伙子,发来一张截图。
“老板,到账了。网上那位说我们讨薪,要不要把这个给他看看?”
老高回得最快。
“不发,金额露出去,你对象就知道你藏多少钱了。”
下面立刻安静了。
过了十几秒,那张截图被撤回。
唐宁蹲在车边笑,电脑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我靠着货车,终于把早上没喝完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后面的事,没有哪一项靠我拍桌子就当场结束。
公司按制度和法定程序处理贺嘉豪的劳动关系,工资、已到支付条件的报酬逐项结清。
虚报费用单独追偿。
冒用签名、失卡经过,以及相关原始材料,我们按要求继续补充,配合核实。
会所那边也复核了接待流程,不再把拿到实体卡当成持卡人同意消费。
我没有出钱替贺嘉豪销账。
第三天,他在原来发视频的群里发布了澄清。
没有配音乐,也没有痛哭镜头。
只有几条事实。
卡未经允许拿走。
宴会是他个人新公司的开业聚会。
许照没有授权这笔消费。
此前视频截取片段,隐去了关键过程。
他发完之后,行业群安静了一阵。
最先说话的,是那个问我要不要卖设备的同行。
“许总,误会了,出来喝茶。”
我回他:“可以,各付各的。”
他没再回。
随后,有人把贺嘉豪昨晚的开业照重新翻出来。
照片里,他站在正中央,胸前那朵花还没扯坏,背后写着携手同行,共创未来。
底下有人问:“同行知道自己被携了吗?”
我没参与评论。
唐宁把必要澄清发给客户和员工,再把各个平台的投诉材料交给律师。
她合上电脑,往椅背上一倒。
“老板,咱们这个班,上得有文有武。”
我递给她一份新权限表。
“再加个数学。”
她看清标题,坐了起来。
业务授权、客户联系、费用审批、账户使用,全部重新分开。
接待要有明确对象和事由,付款确认不再共享,关键客户至少两人对接,员工报销也不再靠一个人补张截图就通过。
郑衡看完,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
“以前图省事,差点把公司省没了。”
我把笔递过去。
“现在费点事。”
第五天,贺嘉豪来公司交接。
没穿西装,没带公文包,进门先看前台,再看办公室。
过去他一进来就喊人泡茶。
这次站了半分钟,自己去接了杯白水。
他坐在会议室里,把钥匙、门禁、业务资料一项项交出来。
交到客户通讯记录时,他抬头看我。
“许总,我承认那天上头了。但公司现在也没损失那么多,你能不能……”
我把核验表翻到最后一页。
“工人熬夜的活、客户暂停的审批、同事花掉的时间,都不算?”
他捏着纸杯,杯壁折出一道印。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是知道自己要付钱了。”
他没再开口。
交接结束,法务让他核对追偿材料,告知后续处理方式。
他低头看了很久,最后问我:“卡的密码到底是多少?”
我抬起眼。
他扯了扯嘴角。
“我就是想知道。我那天试了你的生日,也试了公司成立日期,全不对。”
“随机设的。”
他脸上的表情停住了。
“随机?”
“嗯。”
“你不是早就算准我要拿卡,专门等着我?”
我把卡从钱包里取出来。
“发现卡丢了,我才改的设置。你以为你做每一步,我都得提前写剧本?”
他盯着那张卡。
我收回钱包。
“贺嘉豪,别把别人正常防损,想成专门害你。你不伸手,根本没有后面这些事。”
他低着头,走出会议室。
前台问他要不要带走那只纸杯。
他摇头。
唐宁戴着手套把杯子收进垃圾袋,转头看我。
“这次没拿公家的。”
我没忍住,笑了。
周五,项目第一批材料按计划进场。
罗成签完进场确认,给我发了一张现场照片。
老高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卷尺,正指挥两个人调整柜体。
照片底下,他发来一句话。
“高级技师,确实是你们的。”
我把照片转给老高。
他回我:“废话,社保在这儿。”
晚上我请大家吃烧烤。
不去会所,就在仓库后街。
塑料凳,折叠桌,烤架上油滴下去,火苗窜了一下。
老高把第一盘肉串推给两个新来的小伙子。
唐宁要了瓶汽水,瓶盖刚撬开,泡沫就往外涌。
她拿纸巾堵瓶口,我伸手去接,旁边的小伙子又递过来一个空碗。
三个人折腾半天,汽水只剩半瓶。
老高看着我们,摇摇头。
“十八万的场面都见过了,一瓶汽水治不了。”
我坐下,拿起一串肉。
肉刚离开盘子,店老板拿着账单走过来。
“哪位结一下?前台要交班。”
整桌人的筷子同时停了。
几个年轻人看看我,又看看账单。
唐宁把汽水往旁边一放,先掏手机。
“说好,今天谁都别碰老板的卡。”
我已经扫了码。
“一千二百六十八,对吗?”
店老板点头。
我输入密码,支付完成。
手机里响起到账提示。
全桌人这才重新伸出筷子。
老高咬下一块肉,问我:“你现在花个钱,他们怎么跟拆炸弹似的?”
唐宁把一串烤馒头放到我盘里。
“心理建设需要过程。”
我举起手机给他们看付款记录。
“看清楚,我自愿的。”
小伙子举起汽水杯。
“许总大气!”
我也举杯。
老高刚把杯子碰过来,唐宁忽然问:“老板,这顿能开发票吗?”
整桌人又停了。
她愣了两秒,赶紧补充。
“真实团建!全员在场!照片我拍了!”
我拿起一串肉塞给她。
“吃。”
老高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店老板探头看过来。
“怎么了,发票不要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要。”
“抬头写什么?”
我还没开口,整桌人抢着喊出了公司名字。
声音把隔壁桌都震得转过头来。
唐宁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指了指我。
“老板,听见没有?”
“这回公司,还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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