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把妹妹送进我家门时,手里还攥着我父母留下的房产证。
闺蜜在群里哭诉我“欺负”她,弟弟妹妹也站到了她那边。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认下这笔债,直到我看见三天后的画面:他们会在法庭上抢走最后一笔存款,而我只带走了装着证据的旧铁盒。
第1章
“知微,你的银行卡是不是你拿走了?”
周予安翻开床头柜时,我刚把父母的遗物袋放到桌上。他没找银行卡,却先问我拿没拿。
我站在门边,脑子嗡了一下。
那张卡一直在我这里。父亲去世前把密码告诉我,说里面有我研究生第一年的学费,还有云栖旧房拆迁后分给我的那部分钱。
我低头摸口袋,银行卡还在。
“没拿。”我说,“你找它干什么?”
周予安没回答,先去翻桌角。林栀跟在他后面进来,鞋底还沾着湿泥。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我回云栖整理遗物,她比谁都清楚。
“微微,叔阿姨的东西都收好了吗?”林栀走到桌边,目光掠过那只遗物袋,“叔叔以前那张卡不是放这里吗?我记得阿姨总放在相册后面。”
“哪张卡?”我问。
“就是存学费的呀。”
我心里一沉。那张卡现在贴着我的牛仔裤缝,可周予安翻柜子的样子不像是找东西,更像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你是不是动过我的东西?”我问。
周予安直起腰,脸色沉下来。
“什么叫动?我替你照看半年旧房,锁都换了两把,你回来翻个抽屉,倒怀疑我?”
他把手里的东西扔到桌上。是我的银行流水打印件,足足半年的。
“你爸账户里每笔支出我都记着。房租、维修、物业费,我哪样没垫?”他点了点流水,“你要算账,现在就算。”
我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录,喉咙发紧。那些支出里,有些我根本没听说过。
“云栖旧房没有物业费。”
“我请人盯着,总要花钱。”他抓住我的手腕,“知微,拆迁款还没下来,你一个学生,握着那么多钱不安全。”
我甩开他。
“谁让你替我盯了?”
林栀赶紧拉住我,眼圈已经红了。
“微微,予安也是怕你吃亏。叔叔阿姨走了以后,邻居都说你一个准研究生忙不过来,他不帮你谁帮你?你别因为他说话直接,就把人往坏处想。”
周予安叹口气,伸手去碰我的脸。
我偏头躲开。
“旧房钥匙给我。”
“先别说钥匙。”他盯着我,“你今天回来,是去拿房本吧?”
房本当然在父母遗物里。
“你到底知道多少?”
“你最近回学校太少了。”周予安拉开椅子坐下,语气缓下来,“知微,我不是要管你。咱俩都快订婚了,你那套房子的拆迁款,以后不也是咱们的?”
我没说话。
“我的修理铺刚扩过,差一笔钱。你先给我转二十万,拿到拆迁款再还。”
林栀低下头擦桌子,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蹭。
我差点气笑。
他铺垫了这么多,原来在这儿等着。
“我卡里没二十万。”
“有多少?”
“这和你有关系吗?”
周予安的手停在半空。他最烦我这种语气,平时我被他说两句就软了,今天却站着没动。
“跟我有关系。”他说,“你忘了知夏要交下学期学费?你忘了知秋补课?你现在住学校,弟弟妹妹都靠你,拆迁款当然该你管。”
知夏和知秋是亲弟弟亲妹妹。
父母走的时候,他们一个刚上大学,一个才上高中。我连学费都算着交,周予安却把拆迁款说成了家里的共同财产。
“拆迁协议在哪?”我问。
“在我那儿。”
“原件?”
“知微,你别逼我。”
林栀小声开口:“协议和房本都在旧房,周予安只是帮你收着。你今天整理东西,可以一起带回去。”
我看向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他说话了?”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落在我脸上。
“我只是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好。你父母忌日刚过,你又收到导师催你返校的消息,谁都会难受。”
她连我收到导师消息都知道。
我胸口堵得厉害,拿出手机看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导师下午就要开组会,我原本打算整理完遗物就回去。
周予安还在等我的回答。
“先吃饭吧。”林栀拉我坐下,递来一瓶拧开的水,“微微,别把事情闹难看。大家都是为你好。”
我没接水。
“我再问一遍,旧房里的东西,谁允许你们动的?”
“知夏。”
我猛地抬头。
“知夏昨天下午去过。”林栀说,“他怕你一个人收拾不动,替你把书房里的材料整理了一遍。”
知夏没有告诉我。
我给弟弟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断了。再打,还是断线。
周予安盯着我按号码的动作,说:“小孩子闹脾气,你别逼他。拆迁协议是我和知夏一起整理的,他签个字怎么了?”
“签什么字?”
“房屋委托书。”
我的耳朵里安静了几秒。
“房屋委托书?”我声音发干,“什么委托书?”
“你不记得了?”周予安皱眉,“你爸去年住院前,让你全权处理旧房维修。你一直拖着没签,后来我们替你拟了一份。”
父母住院时我天天守着,医院缴费、找护工、跑手续,哪有空处理房子。
“拿来给我看。”
“在这里。”
他没动。
我站起来去拿,周予安按住文件袋。
“你看完可能会难过。”
“我爸妈的房子,我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你爸去世前立的遗嘱里,没有把旧房单独留给你。”
我盯着他。
遗嘱我看过,房子确实没有单独写我,可沈知夏和沈知秋也在名单上。知夏成年了,知秋还在读高中,监护权又轮不到周予安。
他凭什么替我们处理?
“把袋子给我。”我盯着他的手,“不给我就报警。”
林栀脸色一下白了。
“微微,今天是忌日,你这是干什么?”
“今天是忌日,所以我不想跟你们吵。”我压着火,“但文件拿出来。”
周予安沉默几秒,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拆开塑封,第一页是委托书,第二页是父亲的身份证复印件。落款日期写着五月十八日。
我的手停住了。
父亲五月十八日已经住院,晚上才转到重症监护室,根本不可能签字。
而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知秋替我保管过一张委托书。
“日期改过。”我说。
周予安眯起眼。
“知微,别为了几万块钱乱说。”
“遗嘱里房屋份额涉及三十多万。”我抬头看他,“加上拆迁补偿,至少八十万。你跟我说几万?”
“我没拿到一分钱。”
“但你惦记了很久。”
林栀用力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微微,予安把账记得这么细,是因为他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我心里一阵恶寒。
我把委托书重新装回袋子,顺手拍下每一页。拍到最后一页时,我看见知秋的签名,笔画歪斜,墨色也淡。
“知秋签的?”我问。
周予安没否认。
“知夏说你妹妹已经成年,能替家里做决定。”
“她还在上学。”
“所以我找她签了。”
我给他看他发来的照片,知秋半小时前给我发过一张“抄完的生词本”。她明明刚回家,人还在学校。
我给周予安看。
“她人都不在云栖。”
“知夏拿回来的。”
“知夏才大二。”
周予安脸色彻底沉下去。他一把抓住文件袋,我抬手挡住。
两个人僵持时,林栀突然把桌上的相册扫到了地上。
相框裂开,玻璃碎片散在脚边。
“别踩!”我下意识喊。
林栀弯腰去捡,指尖被划出一道口子。
“没事,一点小伤。”她把血往裤子上抹,“微微,你别怪予安,他也是着急。”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想起她以前借住云栖时,也是在这间书房挑灯写论文。
我给她垫过电费,给她带过答辩资料,还替她在导师面前说过好话。
周予安却低声催她:“把书房那箱材料也拿出来。”
林栀疼得吸了口气,还是起身去开柜子。
我挡在柜门前。
“今天谁都别再碰。”
周予安扯了一下领带。
“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原件还给我,带着你的人离开。”
“可以。”他答得太快,“但老房子的门锁、保管箱和水电维修费用,你得跟我结清。还有你这段时间的住宿费、生活费,至少十二万。”
“你住进我的房子,还找我要钱?”
“你不是要独立吗?”他掏出手机,“那就一次算清,免得你又说我们没替你照看。”
我气得手抖,转头却发现林栀正盯着我的包。
包侧面的拉链开着一半。
我立刻低头去看。
夹层里那只存放银行卡的透明卡套,不见了。
“我钱包呢?”我问。
“刚才还在桌上。”林栀说。
我看向周予安。
他靠着桌沿,神情松了一点。
“知微,”他说,“你今天情绪不对,别让大家因为你受牵连。我们坐下来好好谈拆迁款。”
洗手间的门没锁。
我抓起遗物袋冲进去,反锁门,背靠着门板坐下。外面很快响起压低的争执声。
“你怎么连卡都没拿到?”周予安问。
“她一直带着,我没想到。”林栀带着哭腔,“那张卡她贴身放,我总不能硬抢。”
“委托书先毁掉。”
“日期会有人查吗?”
“知夏和知秋都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查什么?”
我捂住嘴。
这就是他们的算盘。
一个装可怜,一个拿亲情逼我。知夏以为我藏着遗产,知秋甚至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等拆迁协议拿到手,他们再把我排除出去。
我摸出手机,信号只剩一格。
刚才慌乱中碰亮了相册。缩略图最上面是一段我没拍过的视频,只有六秒。
画面是青禾调解室的接待大厅。
玻璃门被人用椅子挡住,门外挤着十几个人。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举着写满红字的纸。
最前面的横幅上写着:骗取老人房产。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视频到了末尾。
画面猛地一转。
镜头外有人问了一句:“三天后的调解会,她真的会来吗?”
我盯着手机右上角。
今天五月十五日。
视频里拍摄的时间,是五月十八日。
身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栀在外面轻轻叫我:“微微,予安说再不谈,拆迁办就要停你学籍了。”
我把视频点开放大。
门缝外,周予安把那张失踪的银行卡插进了读卡器。
屏幕上跳出一串余额。
八十七万六千三百四十二元。
他看清数字后笑了。
我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八十万拆迁款,三万存款,还有我的学费,全在里面了。
第2章
读卡器吐出一张卡时,我才发现周予安根本没在“谈”。
他只是趁我锁门的那几分钟,把我藏在旧房里的银行卡插了进去。
屏幕上,八十七万六千三百四十二元。
门外的两个人还在压着声音说话。
“钱先转出来,拆房协议让她签。”周予安说,“她最吃这套,别逼太紧。”
“她要是不签呢?”林栀问。
“她弟妹都签了。她还能真看着老房子被拆了,自己一点钱拿不到?”
“万一她把委托书拿出来?”
“知夏和知秋都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查什么?”
我背贴着门板,掌心全是汗。
林栀说的“委托书”,我到现在都没见过。
可她的声音就在门外,前几天她还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说:“微微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你爸妈不在了,姐姐肯定得替你撑腰。”
我当时还给她塞了两百块。
两百块。
我把手机握紧,屏幕又亮了一下。那段六秒视频还停在最后。
青禾调解室的玻璃门被人用椅子挡住,门外挤满了人。
横幅上写着五个红字:骗取老人房产。
拍摄日期是五月十八日。
今天五月十五日。
三天后,他们要把我送上调解会?
门外传来钥匙声。
“微微?”林栀在外面叫我,“你锁门干什么?予安说再不谈,拆迁办就要停你学籍。”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二十六。
大学城的女生宿舍早就熄了灯,走廊里只剩应急灯。这里是我租的房子,靠近旧社区,周予安知道门锁密码,林栀也有备用钥匙。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迟疑了两秒。
“我去拿点东西。”
“开门。”
“等一下。”
门外安静了几秒。
“微微,你在里面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林栀的声音压低,“卡片没丢吧?”
周予安开口:“把门打开。我们只是谈谈共同生活怎么安排,你一个准研究生,哪懂拆迁的事?”
我握着门把,指节发白。
现在开门,我手里的证据不够。
那张银行卡在读卡器上,周予安随时能拔走。委托书我没见过,知夏、知秋到底签了什么,林栀还拿了多少东西,我全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只开了一条缝。
周予安站在最前面,手里的读卡器还亮着蓝光。
“卡还给我。”我说。
“你的卡?”他挑了下眉,“什么时候成我的了?”
我伸手去拿,他往旁边一躲。
“钱都在卡里,对吧?”他盯着我,“密码别乱输。你爸妈留下的房子,拆迁款也有你一份,咱们先把事情处理清楚。”
“我不会把卡交给陌生人。”
“陌生人?”周予安笑了一声,“我跟你住了半年,住在一起的钱是你交的,房租是我垫的。微微,别拿这种话伤我。”
林栀连忙挤过来:“予安,别吵,微微最近压力太大。”
她说着,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
我立刻退开。
“别碰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圈立刻红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予安在算计你?”
“卡在我屋里。”我说,“你们拿走它,算什么?”
周予安收起笑:“先签处置文件。签完,卡和房子怎么分,我们再谈。”
“签什么文件?”
“旧房的共同处置委托书。你是继承人,你是知夏知秋的监护人,拆迁那边要求你授权。签完字,房子怎么补、补偿款怎么分,都有依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差点就信了。
可他手里那张卡提醒我,钱已经先被拿走了。
“文件拿来。”
“你先表态。”
“我要先看。”
周予安看了林栀一眼。
林栀低下头:“文件在知夏那儿,明天我拿给你。”
我点头:“行。”
“还有,”周予安把读卡器塞回口袋,“你今晚别乱跑。群里已经有人问拆迁款了,你出去乱说,对你保研不利。”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廊尽头传来林栀的声音。
“微微,你别怪予安。他也是着急。你看知夏天天在问遗产,消息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我没接话。
门重新关上后,我立刻打开电脑。
先复制聊天记录。
群名是“知夏知秋家人群”,里面还夹着林栀建的“旧房拆迁沟通群”。我把图片、文件、语音全部下载,又登录云盘,把能找到的房屋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
我记东西一向很好。
爸妈去世那年,物业把通知贴在我家门上,我连哪层哪户都记得。
现在也一样。
林栀发过的每一张照片,我都记得保存位置。
云端照片里,有一张旧房产权页。
拍摄时间是四月十七日,地点在青禾调解室。照片拍得很偏,只露出产权人那一栏。
我放大。
沈知微。
后面还有几个字。
“代管:顾……”
手指停在屏幕上。
顾闻州。
我点开他的联系方式,犹豫片刻,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微微?”顾闻州问,“怎么这个时间找我?”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你说。”
“旧房的产权链,现在到底在谁手里?”
那边停了一下。
“你先告诉我,谁碰过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我不知道。”我看着门缝下那道光,“但今晚有人用我的卡查了余额。还有一份我没见过的委托书。”
顾闻州呼吸重了。
“卡里多少钱?”
“八十七万六千三百四十二。”
“全部?”
“全部。包括拆迁款、我的存款和学费。”
他没有立刻说话。
我听见他拉开抽屉,纸张碰在一起。
“三天后,青禾有一场调解会。”他说。
“我看到了。”
“微微,你看到的那段视频是谁发给你的?”
“我不知道。”
“别删。”顾闻州说,“把原始文件、聊天记录和所有云端照片都备份。今晚不要签任何东西,也别单独见周予安。”
我心口松了一点。
“你早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我只知道有人在查旧房的产权。”顾闻州停了几秒,“但我缺一份关键的授权见证记录。没有那份记录,我不能贸然公开材料。”
“你需要我做什么?”
“把你手里的东西发给我。别发原件。”
“好。”
我刚挂断电话,手机连续震了起来。
大学城宿舍群里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沈知微 有没有良心?你一个人拿家里拆迁款,弟弟妹妹连一分钱都分不到?”
“我听说她连亲弟都防着,八十多万全存自己卡里了。”
“难怪拖着不签,她就是想独吞。”
消息一条接一条刷出来。
林栀发了一段语音。
“我本来不想说的,可微微她刚才说我们算计她。她还让我别碰她……予安只是看她最近太累,劝她把家里房子处理好。她现在连话都不肯听,我真的很为难。”
语音后面,林栀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两个孩子也该有保障。”
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全是责骂。
我看着屏幕,手脚有点冷。
她哭得真好。
前几分钟还替我擦眼泪,下一秒就在三百多人面前哭诉我独吞遗产。
我想点开语音回骂,拇指按下去,又停住。
不能撕破脸。
顾闻州说得对。我现在只有残缺的照片,没有委托书原件,也没有知夏、知秋的证词。真闹起来,他们会把我说成防着弟弟妹妹的恶姐姐。
林栀等了几分钟,又发来私聊。
“微微,大家都在看。你要是不想闹,明天把委托书签了,再公开给知夏知秋分一笔,大家自然不说了。”
我盯着那行字,回了一句:“分多少?”
“你不是有八十七万吗?给两个孩子一人二十万,剩下的留着读书。多体面。”
二十万。
她还真敢开口。
我打下一个“好”,没有发送。
手指停住时,聊天框上方突然弹出一张新图片。
是林栀发来的。
“知夏那份已经签好了,你先看看。”
我点开。
纸上写着《旧房共同处置委托书》,右下角有我的名字。
字迹从头到尾都很工整。
可那不是我的字。
我翻到第二页,乙方签名栏里挤着三个名字。
沈知夏。
沈知秋。
还有一个被红框圈出来的名字。
周予安。
我忽然想起视频里那句话。
“三天后的调解会,她真的会来吗?”
下一秒,林栀又发来一条消息。
“对了,调解会那天你也别缺席。爸妈都在看着呢。”
我抬头看向门口。
门缝下那道光还在。
外面没有人敲门。
可我总觉得,周予安就站在那里,等着我签字。
第3章
“姐,这张借条你总该认了吧?”
沈知夏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胸口还在起伏,眼圈红得厉害。
我低头扫了一眼。
八万元。
借款人是周予安,下面写着我的名字,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
“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你别管哪儿来的。”沈知夏咬着牙,“林栀姐说,这笔钱是周哥替家里修旧房时垫的。你拿了拆迁款,连亲弟弟都不肯认账,还让周哥去调解会上丢脸,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我捏住借条右下角,慢慢抬眼看他。
“你连事情经过都没问清楚,就来替外人质问我?”
“他不是外人!”
“那八万块花在哪儿了?”
沈知夏一顿。
“修电表、换水管、疏通下水道,哪样不需要钱?旧房住了那么多年,早该修一遍了。”
“维修清单呢?”
“什么清单?”
“收据,发票,付款记录,都拿来。”
沈知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
“我怎么知道。”
我差点笑出来。
整张借条从头到尾写得清清楚楚,五官、身份证号、欠款用途一样不少,偏偏没有一分钱的来处。
林栀那张《旧房共同处置委托书》也是。
她敢编,就说明她笃定我拿不出原件。
“微微姐,你就别拖了。”
知夏站在门边,手还压着桌角。
“调解会马上到了。你签了委托书,再把欠周哥的钱还了,大家还能留点体面。你要一直这么犟,爸妈那边我也帮不了你。”
我指了指那张借条。
“这东西先放我这儿。”
“你想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我没有回答。
知夏盯了我几秒,气冲冲地走了。
门关上后,我立刻把借条拿到窗下。
纸是新的,折痕却不对。
最下面那道横折压得很深,展开后还留着印子。有人经常把它折成巴掌大小,塞进文件袋或抽屉。右上角沾着一点红色印泥,下面压了一行浅灰的编号。
旧房档案袋的编号。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爸妈去世后,旧房里的材料有一半由街道社区保管。另一半在楼下的铁档案柜,柜门上还挂着那把生锈的锁。
知秋以前总闹着替我送文件。
她个子矮,够不着最上层的柜子,每次都踩椅子。
我拿出手机,给知秋拨了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了。
“姐?”
“知秋,我问你个事。你以前替我送材料去过档案柜,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去过呀,怎么啦?”
“那批材料你还记得怎么编号的吗?”
“哪一批?”
“旧房拆迁委托材料。”
“我哪记得那么细。”知秋声音发虚,“不过林栀姐问过我一次。”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是学校要做旧社区民生调查,需要拍照。我让她拿手机拍几张,她自己没拍,说馆里的柜子太高,让我帮她找。”
“你帮她找了?”
“找到了呀。编号是旧房地址加年份,最后三位是材料顺序。”
我盯着桌上的借条。
“具体多少?”
“你等等,我翻聊天记录。”
听筒里传来一阵乱糟糟的翻找声。
几分钟后,知秋念出一串数字。
正是借条右下角那行浅灰编号。
“你确定?”我问。
“确定,这个我记得。林栀姐还让我把编号写在便签上,说回来要核对。我顺手拍给她了。”
“你还拍过别的吗?”
“没……没了。”
“好,你先别跟林栀说我问过这些。”
“为什么?”
“她给你钱了吗?”
知秋没有立刻回答。
这短暂的沉默让我心口发闷。
“她说给我买了套复习资料,还答应帮我交校服费。”
“那些资料多少钱?”
“不知道,两百多。”
“她从你工资里出的吧。”
知秋急了。
“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资料你先用,钱以后我还她。”
“可她说这是她照顾你的报酬。”
“又没签收据,她拿什么报?”我轻声说,“知秋,你手里有没有她让你保管的东西?”
“东西?”
“纸、文件、便签,都算。”
“没有。”
她答得太快。
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姐,你真觉得林栀姐会害我?她以前住咱们楼上,还帮我补过英语。”
“对,她帮过你。所以你现在帮她一次。”
知秋不说话了。
“材料还在学校吗?”我换了个问法。
“我已经搬出来了,昨天整理书包的时候还看见……”
她突然停住。
“看见什么?”
“一沓空白委托书。林栀姐让我带回去的,说旧房子要办什么授权手续。她怕我弄丢,还让我在编号那栏填了几个数字。”
我的手停在半空。
“你填了?”
“填了。她给我的表格上有编号,我照着抄的。”
“带回去以后呢?”
“她说先放她那儿。”
“知秋,今晚别动那沓材料。”
“啊?”
“也别再拍给任何人。”
知秋声音更小了。
“姐,你是不是早知道周哥他们要对你做什么?”
我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我只是才知道,他们连编号都敢编。”
“可这编号本来就是真的呀。”
这句话让我重新睁开眼。
“知夏那张借条上的编号,也是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翻纸声。
知秋突然说:“姐,不对。”
“哪里不对?”
“周哥发给我的那张纸,编号和档案柜上的材料一样,但借条明明是我今天才收到的呀。”
我低下头,慢慢翻过那张借条。
纸张背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我拿铅笔侧着涂过去,一行铅笔字慢慢显出来。
“旧房测绘材料,缺页补交。”
落款日期,是上个月。
今天才收到的借条,编号却提前用了一个月。
而真正的测绘材料,根本不在旧房档案柜。
它一直锁在顾闻州律师事务所的证据箱里。
有人进过那间办公室。
我立刻拨通顾闻州的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就在我准备去找他时,顾闻州发来一条短信。
“知微,别来律所。有人刚拿走我桌上的材料清单。”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办公桌的抽屉开着。
最上面压着知夏刚送来的借条。
不对。
知夏明明把它交给了我。
我转头看向桌面。
那张借条还在。
可照片里的借条旁边,多了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房屋代管授权书》。
被代领人那一栏,写着林栀的名字。
而授权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看了一眼手机。
现在是下午两点十九分。
两分钟后,我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予安举着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借条,站在门口。
“微微,你那张是假的。”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
“真正欠我八万块的人,是你。”
第4章
“周予安,你最好把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之前做过的事,一件不漏地告诉我。”
沈知微没有让他进门。
她手里攥着那张《房屋代管授权书》,纸张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周予安站在门口,神情倒还算镇定。
“微微,你先听我解释。”
“我没耐心听你编。”
“八万块确实是我垫付的维修款。”
“少拿维修款当幌子。”沈知微抬起授权书,“林栀两年前就搬走了,她今天凭什么替我管房?”
周予安的目光往屋内扫了一眼。
“你把抽屉里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我只翻了你碰过的地方。”
“这就是你信我的方式?”
沈知微差点笑出声。
“是你先骗我的。”
两人隔着门站着,谁也没让。
走廊里有人经过,拎着饭盒,塑料袋一路擦着墙响。沈知微等脚步声远了,才把门打开一条缝。
“进来说。录音还开着。”
周予安没动。
“你和谁在一起?”
“关你什么事?”
“顾律师?”
沈知微盯着他,没说话。
周予安脸色沉下来。
“他现在自身难保,没空管你的破房子。”
“你认识他?”
“微微,别再查了。”
这话说得太急,反倒露了底。
沈知微心里一沉,嘴上却道:“查什么?我只知道有人进了青禾调解中心,还拿走了材料清单。”
周予安握紧门框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你去过了?”
“刚去。”
“顾闻州给你看了什么?”
“周予安。”她叫了他的全名,“你问得是不是太多了?”
周予安没再开口。
沈知微也没再逼他。他肯出现在这里,说明那张授权书已经让他慌了。慌了就会犯错。
她转身回屋,将门虚掩上,没完全关。
手机还停在与顾闻州的通话界面。对方一直没接,定位却显示在青禾调解中心。
她点开刚才收到的定位截图,放到周予安面前。
“你说顾律师自身难保,怎么知道他人在哪?”
周予安只看了一眼。
“巧合。”
“你跟踪我?”
“是你把定位发给他的。”
沈知微立即退出聊天记录。
顾闻州两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还在,发送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一分。
“我在中心北侧档案室。原件编号不对,别离开,等我。”
她把手机递给周予安。
“你自己看。”
周予安接过去,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这种定位也能伪造。”
“行。”沈知微收回手机,“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授权书上有林栀的名字?”
“她说要回旧社区拿东西,我让她顺便去收钥匙。”
“代管授权书需要本人签字。”
“她就签了。”
“她连我户口本上叫什么都记不住。”
周予安抬眼。
“你对她也太了解了。”
这话反倒让沈知微没法立刻反驳。
林栀住进旧社区那半年,连她家水表在哪个位置都摸得清楚。沈知夏找她借电脑,她连浏览器收藏夹里的网课链接都能翻出来。
她不是记不住。
她只是从来不用心记。
“授权书不是重点。”周予安把手机还给她,“重点是那八万块。旧房电路漏水,楼上装修时泡坏了我三台设备。我垫了钱,你一直拖到现在。”
“设备坏了可以找物业。”
“物业早撤了。”
“那你找屋主。”
“你父母留下的房子,拆迁款又没分,我找谁?”
沈知微看着他。
“房租、维修费、宽带费,还有给知夏知秋的生活费。你是不是都记在一张纸上?”
周予安沉默片刻。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沈知微把授权书折起来,“就是觉得你能忍这么久,挺不容易。”
周予安走近两步。
“微微,别把别人当傻子。”
“这句话应该送给你自己。”
“你还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吗?”
“记得。”她没有后退,“你拿到我给的任何东西,都要留记录。”
周予安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信我的?”
“今天。”
“以前呢?”
“以前我还挺蠢的。”
话说完,胸口闷得发疼。
她想起周予安第一次帮她修旧房水管。两个人挤在厨房狭小的空地里,他手背上全是铁锈,说修完请她吃夜宵。后来楼道灯坏了,也是他换的。
那时候她刚拿到父母留下的第一笔遗产,整日提心吊胆,怕亲戚上门占房子。
周予安告诉她,外面的人都很贪,只有他不会。
她信了整整两年。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顾闻州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在档案柜上,玻璃门开着,里面塞满牛皮纸袋。最上面那张产权登记表被人掀起一角,露出了空白页。
顾闻州只发了一句话。
“原始登记没被动过,但归档顺序全乱了。”
沈知微迅速回复。
“你现在安全吗?”
顾闻州没有回答。
周予安也看见了消息。
他伸手来拿手机,沈知微直接按灭屏幕。
“别碰。”
“你这样只会把事情弄得更难看。”
“你害怕什么?”
“我怕你被人骗。”
沈知微抬眼看他。
“这句话从你嘴里出来,挺新鲜。”
她抓起桌上的旧档案袋往外走。
周予安拦在门前。
“你不能去。”
“我自己的房子,我想去哪就去哪。”
“顾闻州手上那份材料不完整。”
“完整不完整,轮得到你说?”
“当年给你父母办产权交接的人,不止他一个。”
沈知微停住脚。
周予安终于把了一句有用的信息吐了出来。
“旧房第一次测绘后就换过承办人。顾闻州拿到的是后补的档案,真正经手登记的人早退休了。”
“谁?”
“街道拆迁办的老会计,姓宋。”
“人在哪?”
“我为什么告诉你?”
沈知微捏紧档案袋。
“因为你也想知道,那八万块到底是怎么写进借条的,对不对?”
周予安没说话。
“你费了这么大劲拿房子,不是真为了那点维修费。你要的是拆迁款。”
“拿到钱以后,我们还能好好过。”
“我们?”沈知微扯了扯嘴角,“你跟林栀拿三成,我拿七成,然后你们再想办法从我手里把七成也拿走过,是不是?”
周予安的脸色彻底冷了。
“林栀说什么了?”
“没说。”
“你少拿话激我。”
“那你让开。”
他不让。
沈知微低头翻档案袋,一份维修签收单掉了出来。
签收日期从上个月延续到昨天。
进场维修人一栏,全是周予安的名字。
可旧社区那套房子已经空了半年,楼上也在去年秋天完成了装修。
她抬起签收单。
“你每个月都进我的房子?”
“帮邻居修东西,顺便看看房子漏不漏。”
“楼上的装修也是你接的?”
周予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一下够了。
沈知微把签收单塞回袋子里。
“测绘当天,你也进去了,对吧?”
“微微。”
“你拿着测绘工具,在里面待了一个下午。物业没有记录,你从哪拿的钥匙?”
周予安盯了她几秒,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非要把我也拖下水?”
“放手。”
“你以为顾闻州能帮你?当年的测绘经费还没结清,街道不批调查,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他为什么还敢查?”
“因为他不想活了。”
沈知微心里一紧。
周予安却笑了。
“你父母留下的又不只是这套房。你真以为我只要拆迁款?”
走廊的灯忽然灭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手机贴在桌面上震动。
沈知微趁机抽回手,打开门。
顾闻州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额角有汗。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复印出来的材料,纸边还是热的。
“北侧档案室进过人。”他说。
“我知道了。”沈知微看向周予安,“他说的。”
顾闻州愣住。
“他说了什么?”
“测绘承办人换了。老会计姓宋。”
顾闻州脸上的神色变了。
沈知微从他手里抽出复印件。
第一页是旧房原始产权登记,产权人仍是她父亲沈建平的姓名。
第二页是测绘移交签收单。
经办人不是顾闻州当年接触的那位工作人员,而是一个已经注销多年的临时账户。
第三页只有半张。
“完整的档案呢?”沈知微问。
顾闻州没有回答。
周予安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支烟。
“继续查啊。查到最后,你连自己拿到过什么钱都说不清。”
沈知微抬头。
“你怎么知道他连拆迁协议都还没签?”
周予安夹烟的手顿住。
沈知微把复印件翻到背面。
那里印着一行编号。
和她抽屉里那张借条上的编号完全相同。
可顾闻州指着那行字,声音很低。
“这是二十年前的房产抵押注销编号。根本不是今天的借条编号。”
沈知微指腹压住纸面。
“这份文件二十年前就存在了。”
顾闻州点头。
“原始登记、抵押注销,还有当年的测绘移交记录,都指向同一个人。”
“谁?”
顾闻州抬眼看她。
“你父亲。”
周予安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第5章
“周予安,你最好别让我在维修记录上看见你的名字。”
我把手机拍在柜台上,屏幕里那几条维修记录已经被我盯得发花。
大学城步行街最东边,招牌只有半块,另一半被空调外机挡着。卷帘门拉到胸口,里面黑洞洞的,桌上却亮着一盏台灯。
周予安正低头修一只耳机,听见我的声音,螺丝刀才停下来。
“这么多字,不难为你了?”
“你别装傻。”我攥紧手机,“三月十七号,我的旧笔记本送进来修。工单上写的是‘更换主板,检测后报价’,可取件时间是三月十八号下午四点。”
周予安抬眼看我。
“记这么清楚?”
“你签的字。”
他笑了一声,把螺丝刀扔回铁盒里。
“知微,我是修东西的,客户记几号来、几号走,很正常吧?”
我看着柜台上那摞维修单,心里那点火没处撒。
“我昨晚才发现,这个工单根本没有客户回执。系统登记的是我的身份证号,取件人签名却不是你。”
“字是林栀帮着补的。”周予安起身,拉开身后的储物柜,“她那天正好过来,顺手签了一笔。”
“林栀能替我签你的名字?”
“知微,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我的东西为什么没经过我。”
周予安把柜门推回去,挡住里面大半张桌子。
“你那台破电脑值几个钱?”
“它不值钱。”我没退,“但记录不对。”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把抽屉里的维修本摔到台面上。
“你是不是觉得遗嘱和拆迁款都跟我有关,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有鬼?”
这句话说得很重。
柜外有人停下,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周予安立刻换了语气。
“有事晚点说,我把门关一下。”
卷帘门哗啦落到地面,隔开了街上的音乐声。
他走回我面前,离得很近。
“顾闻州给你看了什么?”
我心里一紧,脸上的表情却没动。
“档案。”
“什么档案?”
“旧房的。”
周予安咬了下后槽牙。
“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我看过哪份?”
他没回答,抬手捏了捏我的肩。
“电脑坏了就是坏了。你一个准研究生,非要掺和这些事干什么?”
“我自己的遗产,我不能问?”
“你爸留下的东西,早晚都是你的。可你现在连一份正式协议都没拿到,冒什么头?”
“那你急什么?”
周予安的手停住了。
只停了两秒,他便松开,笑着去拿台灯。
“你要修什么,我给你打折。显示器还是风扇?”
我看着他的手。
指腹沾着黑色油污,中指侧面有一道新鲜划痕。抽屉边缘也蹭了红色印泥。
那颜色我见过。
上一章里,顾闻州给我的材料复印件,封口章就是暗红色。
“修这个。”
我指了指柜台角落的旧打印机。
“什么坏了?”
“卡纸,开不了机。”
周予安皱起眉。
“上次就跟你说了,这机器扔了算了。”
“你拆开看看。”
他把打印机往我这边推了推,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工具包。
“你去后面帮我取螺丝。蓝色的盒子,在架子第二层。”
“行。”
我转身往里走,脚步不快。
维修铺后面连着仓门,纸箱堆得乱七八糟。可我没去拿螺丝,而是先扫了一眼周予安的储物柜。
柜门没锁。
里面放着三个牛皮纸袋,袋口朝下。最上面那只写着“旧件”,下面两只没有字。
我刚碰到其中一袋,身后传来脚步声。
“螺丝在那儿。”
周予安站到了门口。
他手里还拿着台灯,暖光落在他脸上,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的手。
“你拿错盒子了。”
“哪个?”
“黑色袋子。”
我把手收回来。
“我眼神不好,你过来帮我找。”
他没动。
“知微,别碰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我转过身,“这里是你的维修铺,我以前送来的设备都在你这儿。我拿自己的东西,怎么叫碰你的?”
周予安沉默了几秒。
“你最近到底查到了什么?”
“你先回答我,工单为什么没我的回执。”
“你非要在大庭广众下聊这个?”
“这里没别人。”
“你刚才不是说维修记录不对?”他笑了一声,眼里没什么笑意,“行,回执我找出来给你看。”
他走到储物柜前。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他的视线。
这时,外面传来敲卷帘门的声音。
“周哥在吗?无线鼠标拿回去修,说充不进电。”
是店里的学徒小何。
周予安骂了一句,把台灯塞到我手里。
“你先把机器放这儿。我去前面看看。”
“我等你。”
“等什么?里面还有一堆旧件,你慢慢看。”他回头指了指柜子,“别乱翻,修坏了你赔。”
卷帘门抬起一道缝。
他弯腰出去后,我立刻拉开柜门。
牛皮纸袋很轻,底下却垫着一叠硬纸。
我抽出最上面两张。
第一张是电脑维修工单,日期正是三月十七日。
第二张是一份房屋测绘委托底稿。
委托事项写着:旧房测绘资料补录及后续签约事项。
申请人处没有完整名字,只有一串手写编号。
可那几行字,我太熟了。
我写“知”字时,右边最后一笔总会往上挑一点。写“微”字,中间那一横总会拖长。小学老师夸我字写得稳,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改不掉的习惯。
底稿上的字,稳稳当当,挑笔和拖横都照着我的习惯来。
我心口堵得发闷。
这不是潦草,也不是代签。
有人拿着我的旧处方、旧课本,甚至旧便签,一笔一笔学我。
“找到了?”
周予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手里的纸猛地一抖。
他站在仓门口,肩膀抵着门框,手里多了一串钥匙。
钥匙上挂着个小铁牌,写着“档案柜”。
“你翻我柜子?”
我抬眼看他。
“你让我拿螺丝,我碰一下你的旧件,就成翻东西了?”
周予安走过来,盯着我手里的底稿。
“给我。”
“你先解释这字。”
“林栀整理旧资料时抄的。”
“林栀的字我认得。”
“那你认错了。”
他伸手来抢。
我往后退,纸角刮过铁柜,撕下一小块。
周予安的动作停了。
“你是不是拿顾闻州给你的复印件,一点点核对我的字?”
我攥住那页底稿。
“是又怎么样?”
他脸上的烦躁没了,反而平静下来。
“知微,你拿走的那些东西,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你现在把底稿给我,我当你没来过。”
“原件呢?”
“什么原件?”
“盖过章的委托书,测绘底稿,还有房屋委托书。你这里只有复印件。”
周予安没说话。
我心里那点期待彻底沉下去。
“是不是在档案柜里?”
他低头笑了一声。
“你套话还真有耐心。”
“我只想问清楚,谁要拿我的房子。”
“我说了,给我。”
“你吞了?”
他抬手捏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小。
“你真以为自己很聪明?”
我没挣,只盯着他。
“你拿我的电脑工单做假记录,是想证明我经常把东西寄存在你这里。等测绘委托拿出来,就能解释那些签字为什么有我的笔迹。”
周予安盯着我,拇指压在我的腕骨上。
“你跟谁学的这些?”
“没人教。”
“那就是顾闻州。”
他松开我,转身去开最下面那只抽屉。
我立刻按住了他的手。
“你敢动档案柜,我就报警。”
他停住,回头看我。
“报什么警?私闯维修铺,还是偷看客户资料?”
“你刚才说的是旧件。”
周予安松开抽屉,掏出一串钥匙。
“档案柜在后面。”他指了指那扇仓门,“你自己去看。”
我心里反而发紧。
他太痛快了。
“你不拦我?”
“我有什么可拦的?”
“你不怕我看见?”
周予安把钥匙抛给我。
“怕。你不看清楚,回家又该跟我闹。”
钥匙落进掌心,硌出一道印。
我攥紧钥匙,没有去开门。
“你今天怎么了?”
“怕你查。”
他说得很轻。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把底稿塞进外套内袋。
“我今天不看了。”
周予安皱眉。
“真不看?”
“没意思。”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想。”我点头,“可你既然这么急着让我看,里面肯定只有能让你脱身的东西。没必要。”
卷帘门外,小何又催了一声。
我走到门口,弯腰跨过地上的烟盒。
周予安跟在后面。
“知微。”
我停住。
“你既然进了这个铺子,就该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
我回头看他。
“放心。我现在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惜命。”
他脸色沉下来。
我走出维修铺,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林栀。
“你在哪?”她问。
“步行街,找周予安。”
“他跟我在一起啊。”
我停在树荫下,回头看向维修铺。
卷帘门已经落下,里面传来柜门连续关合的声响。
“他刚才跟我说话。”
林栀那边安静了两秒。
“知微,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没有。”
“你语气不对。”
“我生气。”
“周予安又惹你了?”
“他让我别碰他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早跟你说过,他那个人疑心重。你非要去查维修记录,现在肯定又跟他吵了。”
我握紧手机。
“栀栀,那些委托底稿上的字,真是你抄的?”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在说什么?”
“周予安说,旧资料是你整理的。”
“知微,”她的声音压低了,“你是不是已经拿到顾闻州查到的材料了?”
街边有人喊我名字。
我转头,看见林栀站在斜对面的奶茶店门口。
她穿着我买给她的米色外套,手里拎着一杯没喝的芋泥奶茶。
她隔着玻璃看我。
手机还贴在耳边,她却朝我笑了一下。
“别装了。”她说,“你刚才什么都没找到,对不对?”
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外套内袋里,那张底稿正贴着胸口。
“你怎么知道?”
她推开奶茶店的门,走到我面前。
“因为你没把纸拿出来。”
我心里一沉。
林栀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指尖停在内袋边缘。
“他准备把档案柜搬走了,是不是?”
她知道档案柜。
我抓住她的手腕。
“你早就知道?”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脸上的笑淡了。
“知微,你手里到底留了什么东西?”
第6章
“林栀,”我攥住她的手腕,“那份委托底稿只有四个人碰过,你最好现在告诉我,周予安为什么知道。”
“你先松手。”
“你可以不说,但别再替他骗我。”
她低头看了眼我的手,慢慢抽回胳膊。
“他没骗你。他只是怕你把事情闹大。”
“闹大?”
“你以为这八万块是什么?”林栀压低声音,“去年旧房屋顶漏水,我认识的一个师傅带人上门,费用都是予安垫的。你忘了?”
我没忘。
那笔钱我确实拿过,后来修缮费用不到两万,剩下的钱还在旧房抽屉里。
我把它交给周予安保管,是因为他说自己认识建材,能替我把剩下的钱换成更好的材料。
现在想来,我真是蠢得可以。
“他用这八万块向你借过钱?”我问。
“你签过字。”
“我没签过。”
林栀没再笑。
她抬手把我塞回内袋的底稿抽出来,又塞了回去。
“知微,这件事能不能先别查?”
我看着她。
“你帮他瞒我多久了?”
“我只是拿过一点介绍费。”
“多少?”
她嘴唇动了一下。
“三千。”
“三千块就把你住了三年的地方卖了?”我笑了一声,“林栀,你还真划算。”
“我家情况你知道。我妈住院的时候,连两千都凑不出来。”
她眼圈红了一圈,却没有落泪。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你爸的康复费是周转贷,已经还清五期了,监护人协议也是你签的。”我说,“那八万块到底是谁的钱?”
林栀的眼泪到底没掉下来。
她避开我的视线,拿出手机。
“予安找你麻烦了吧?”
我没回答。
半小时后,我在周予安的维修铺见到了他。
卷帘门重新拉起一半,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周予安把一张借条拍在柜台上。
“白纸黑字,八万。你不会不认吧?”
我低头看。
借条上的字很眼熟,是我的字。
落款处也签了我的名字,连那道习惯性上扬的尾钩都有。
可我的签名没有这么歪。
“这是什么?”
“去年你家的修缮费用。”周予安点了点借条,“当时你说你没有现金,我替你垫了八万。现在旧房要拆迁,你倒装起无辜了?”
“我问过顾律师,房屋修缮和借款是两回事。”
“少拿律师吓我。”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张转账截图。
收款人是我的账户,金额八万,备注写着“借款”。
“这是你让我转的。”
我盯着那张图。
付款账户不是周予安的。
是维修铺一个员工的。
“你让小陈替你转钱?”
“他有账户,又不犯法。”
“你连截图都准备好了。”
“不准备好等你反咬一口?”
我没再碰那张借条。
“转账日期是什么时候?”
周予安眼神动了一下。
“七月十二号。”
“你当时转给我八万,我只收了两万,剩下的六万一直放在旧房抽屉里。”
“你又没给我收据。”
“你也没给我借款协议。”
他靠上柜台,摸出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今天把事情说清楚。八万算你借我的。你签房屋委托书,我既往不咎。”
“委托你什么?”
“全权处理旧房拆迁补偿。”
我差点气笑。
旧房那套补偿协议,我连正式文本都没拿到。他倒好,一句话就想把我的签字权拿走。
“你怕我查旧账。”我说,“怕我查到你拿我的钱。”
“我拿你的钱,是为了修你的房。”
“那你为什么让人伪造借条?”
周予安握笔的手停住了。
柜台上摆着修好的旧电饭煲,是街坊王阿姨寄放在这里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谁告诉你是伪造的?”
“你刚才亲口承认了。”
“少给我下套。”
“周予安,”我看着他,“八万到底怎么来的?”
他烦躁地扯松领口。
“我替你保管的修缮款。”
“修缮款一共两万。”
“你当时还说后续要加钱。”
“加到八万?”
“旧房漏水、门框腐坏、电路老化,哪样不要花钱?”
“你修了吗?”
“材料是我买的。”
“维修记录上没有你的名字。”
他重重把笔摔在柜台上。
“沈知微,你别得寸进尺。八万块在这儿,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那你报警吧。”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报什么警?”
“伪造借条,冒用签名,伪造转账用途,都是你报的。”
“你报什么?”
“报你们用假账逼我签委托书。”
他脸上的怒气僵了片刻,随即往门口看了一眼。
卷帘门外有脚步声。
林栀站在外面,手机还贴在耳边。
她朝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别说。
周予安却松了口气。
“知微,别闹。你弟已经知道这笔钱了。”
“知夏知道什么?”
“你瞒着家里拿了遗产,现在又欠着八万。你想让他们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心口一沉。
“你跟知夏说了什么?”
“说你准备把旧房据为己有,连亲弟弟都不管。”
“他没这么蠢。”
“他信不信,可以自己来看。”
周予安把借条推近。
“签了委托书,我替你平掉这笔账。你要是不签,我就把借条和转账记录发给知夏、知秋,还有你爸妈留下的那几位亲戚。”
“发给谁都行。”
我拿起手机,点开顾闻州的联系方式。
“知微。”他的声音很快响起,“刚才的材料我看到了。你现在在哪儿?”
“维修铺。”
“别跟他争那张纸,也别在电话里说金额。我马上过去。”
我应了一声,挂断后拨通报警电话,又给青禾调解队留言。
“周予安,你刚才说怕我查旧账。”我慢慢把手机放到柜台上,“那我多报几个地方,让你省点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八万元说清楚。”
我抬起眼。
“你不是说,这是你替我保管的修缮款吗?”
他咬牙。
“是我替你保管的,不然你以为钱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那就是我的钱。”
“你——”
维修铺外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紧接着,后门被人推开。
顾闻州走进来的同时,两名警察也跟了进来。
周予安的手机还亮着。
屏幕上不是借条照片。
是一条刚发出的转账。
收款人:林栀。
金额:两万元。
备注:八万元债务首款。
与此同时,林栀的手机也响了。
她低头看完,猛地抬头看我。
“知微,别信他们!这笔钱是他们逼我收的!”
警察看向她。
“你是沈知微?”
“是我。”
警察把手机递给我。
“刚才有人匿名提交了一段视频。里面是周予安教人伪造借条的过程。”
周予安的脸一下白了。
“你放的?”他死死盯着我。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最不对劲的,不是八万元。
是视频里那个负责伪造签名的人。
他低着头,右手写字,左手始终压着校服袖口。
袖口下露出一块深蓝色手表。
那块表,我在旧房见过。
知夏的表。
第7章
周予安把我告了。
警察刚问完视频来源,维修铺的门又被推开,林栀冲了进来,脸色白得厉害。
“你敢把我供出去?”
周予安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刚才给知微发的那条转账是什么意思?”林栀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八万元怎么变成两万元了?剩下的钱呢?”
我站在柜台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挺有意思。
平时在我面前,一个装得温柔,一个装得体贴,真到了要担责的时候,谁都跑得比兔子快。
警察抬手隔开他们:“都把手机放下,慢慢说。”
周予安没动。
他那只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转账成功的页面。收款人是林栀,金额两万元,备注写着“八万元债务首款”。
林栀看见警察看过去,立刻改口。
“这两万不是他给我的。”
“那是谁给你的?”
“是他逼我收的。”
周予安冷笑了一声:“你拿了钱,现在翻脸了?”
“我什么时候拿过八万?”林栀声音拔高,“你只说让我配合,说事成之后给我两万。我帮你拿到旧房的信息,帮你劝知夏,还替你保管那张委托书,你现在把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我心里一沉。
旧房信息。
知夏。
委托书。
这三样东西,本来不该在警察面前说出来。
“你让知夏做什么?”我问。
林栀猛地闭嘴。
周予安却看向我,眼底带着一点赌输了的狠劲:“你弟手里有你爸妈留下的东西。他不肯交,我只能让他明白,他一直护着的人是谁。”
“说明白。”
“让他劝你把旧房的委托手续办了。”
“知夏知道我爸妈留了委托书?”
“他当然知道。”
我看向门口。
知夏就站在外面。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右手腕上戴着那块深蓝色手表。刚才视频里的人,也戴着同一块表。
知夏没进来,只隔着玻璃看我。
“姐,周哥说你手里有一笔遗产。”他声音很低,“爸妈留给你的,对不对?”
我胸口发闷,还是点了点头。
“有。”
他的脸一下变了:“那为什么你只告诉我,没有拆迁款?”
“拆迁款还没到账。”
“那你为什么说没有遗产?”
“我没说过。”
“你不告诉我,还让周哥来骗我签字,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越说越急,手腕上的表撞到门框,发出轻轻一声响。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走了两站路去诊所。那时候我还没成年,背不动他,蹲在路边哭了很久,还是咬牙把人背了起来。
现在他站在门外,第一句话先问我有没有钱。
我早就知道他被林栀影响过,可真听见这些话,胸口还是被堵住了。
“你手里那张委托书呢?”我问。
知夏没回答。
林栀却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知微,你别怪知夏。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份东西是我让他保管的。”
“你让他保管伪造的委托书?”
“我只是让他收着!周予安说那是正规材料,等拆迁款下来,再交给你签字。”
她说完,警察看向周予安。
周予安没有否认。
他只是盯着林栀:“那张纸现在在谁手里?”
“知秋。”
林栀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我转头看向她:“知秋也参与?”
“她是帮我保管的。”
“你还记得很清楚。”
“她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林栀急忙解释,“我说是学校要交的材料,她还帮我用文件袋封好,放在她书包夹层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知秋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她显然听见了最后那句。
“谁在叫我?”她走近后,看清了维修铺里的人,脸色骤然变了,“姐,周哥说你们找我。”
我把手机里拍到的房屋委托书照片调出来。
纸面上有我的名字,签名栏也按了红指印。纸张右下角有一道折痕,我还看见了知秋书包夹层里留下的红色拉链边。
“这是你保管的?”
知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文件袋抱紧,盯着林栀:“你让我收的,真是正规材料?”
林栀避开她的眼神:“你当时没问。”
“我问过!”知秋声音发抖,“你说只是废纸,等家里办手续就烧掉。”
周予安突然骂了一句。
林栀立刻转头:“你骂我干什么?明明是你说签了就能拿八万,我才替你盯着那套旧房!”
“我什么时候说过拿八万?”
“你说的!拆迁款下来以后,先拿八万补维修费,剩下的再分。”
“你疯了?我只是让你配合调查,谁让你乱说?”
林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划了两下。
“行,都不认是吧?”
她点开一张截图,转向警察。
“这是周予安给我的聊天记录。上个月十八号,他发给我的。”
屏幕上是一段转账截图。
金额八万元。
收款人写着周予安维修铺的账户。
备注栏只有四个字:委托首款。
下面还跟着一句话。
“拿到旧房委托书,这笔钱先给你。”
我的视线停在“委托首款”四个字上。
维修铺里安静下来,只有门外修电机的嗡嗡声。
周予安盯着那张截图,额角冒出细汗。
“截图是假的。”他说。
“哪句是假的?”林栀问。
“你发来的钱和备注,我都没说过。”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维修账户会收到八万元,又为什么今天只给我转两万?”
“我把钱拆了,先给林栀两万,剩下的在处理。”
“处理什么?”
“你别管!”
周予安吼完,目光立刻转向我。
他大概以为只要把话说得够乱,就能把水搅浑。
可他忘了,林栀已经不想替他扛了。
人可以装糊涂,不能同时守住两本账。
周予安又看向知夏:“你拿了我的钱,也想反悔?”
知夏的脸涨得通红:“我没拿你的钱!”
“那八万块是谁给你的?”
知夏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心口一沉:“知夏,他给了你多少钱?”
“姐,我没有要……”
“你拿了?”
知夏低下头,右手一遍遍摸着手表表带。
“两万。”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全身都冷了。
知夏急声解释:“他说那是我替家里跑手续的劳务费。我以为你拿了遗产不告诉我,拆迁后肯定有钱,才收的。”
“钱现在在哪?”
“还在我的卡里。”
“转给我。”
知夏猛地抬头:“凭什么?”
“那是我爸妈的钱。你拿着它听周予安的话,算什么?”
“可林栀说,父母留的房子本来就是你的,让我拿一点也没关系。”他眼圈发红,声音发抖,“姐,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当弟弟?爸妈留了东西,你一个人藏着,还让周予安来试探我。”
我看着他,胸口一阵阵发疼。
我怎么会没把他当弟弟?
旧楼拆迁前,通知一户一户签字。我跑上跑下,知夏嫌太阳晒,我替他排了三个午后的队。
可这些他都不记得了。
或者说,有人告诉他,只要我藏着钱,就是对不起他。
“知夏。”我压住声音,“先转回来,剩下的我们算清楚。”
“我要是不转呢?”
“那就别怪我不认这个弟弟。”
他眼圈更红,嘴唇抖了几下。
最后还是掏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
警察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先别转,保留记录。”
就在这时,知秋手里的文件袋滑了一下。
几张纸掉在地上。
最上面那张,就是那张房屋委托书。
我的签字,我的指印,连日期都写好了。
纸张背面朝上翻起时,我看见下面还压着一张手写的财产分割清单。
我的名字后面写着:旧房及全部补偿款,归沈知微。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若沈知微拒绝签署,委托沈知夏代为办理。”
“如代为办理,补偿款由乙方先行代管。”
乙方那一栏,写着周予安的名字。
知秋慢慢蹲下去捡纸,不敢看我的眼睛。
“姐,这张纸……我签过字。”
“你签的什么?”
“我不知道。”她声音发抖,“林栀说,签名字只是证明我见过材料。”
林栀立刻开口:“知秋,你别乱说。那天是周予安让我拿给你的,他说你未成年,拿着没坏处。”
知秋猛地抬头:“你明明说签了就能领一千块奖学金。”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
“我没有!”
两个人当场吵了起来。
周予安站在中间,脸色越来越难看。
“闭嘴。”我开口。
她们真闭了嘴。
维修铺的卷帘门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金属撞击门框,响得人耳朵疼。
我弯腰捡起那张委托书。
纸张是新的,边角还没起毛。指纹印的颜色却很浅,边缘晕开了,是后补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拇指。
前几天做实验时划了一道口子,结的痂还没掉。
这份委托书上的指印,不是我的。
“警察同志。”我把纸递过去,“请把这个也一起检查。”
周予安突然冲过来,伸手要抢。
顾闻州侧身挡在我前面,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周予安,维修监控已经调出来了。”他说,“你之前教人签这张委托书的视频,也有完整时间。”
周予安僵在原地。
林栀却盯着顾闻州,忽然问:“八万元的转账截图,我刚才是从自己手机里发给你的。你怎么知道要查他的聊天记录?”
顾闻州没有回答。
林栀又看向我,眼神一点点变了。
“截图不是你让我保存的,是你故意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顾闻州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传出的不是顾闻州的声音。
是我自己的。
“把八万元的转账记录发给周予安,再把截图单独留一份。”
录音播到这里,林栀猛地抬头,盯着我。
我却看向顾闻州。
“你录了我的话?”
顾闻州没有否认。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还有下一段录音的标题。
日期是三个月前。
文件名只有六个字。
“旧房委托书。”
我盯着那六个字,后背一阵阵发凉。
三个月前,我根本没签过任何委托书。
顾闻州什么时候录的这段话?
更重要的是,三个月前,谁把一张一模一样的委托书交到了顾闻州手里?
而那份委托书上,留着我根本不知道的指纹。
第8章
周予安把一份撤回投诉申请书拍在调解桌上,纸角戳到了我的咖啡杯。
“沈知微,签了它,大家都给你留点体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申请书写得亲密,末尾空着我的签名。
抬头时,调解室外已经站了十几个青禾中心的学生。有人举手机,有人小声议论。
三天前,闪片里出现过的那一幕,还是来了。
周予安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手臂搭上椅背。
“你父母留下的那套旧房,快拆迁了吧?维修店的生意归我管,拆迁跑腿也一直是我。八个点的服务费不过分吧?”
我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林栀。
“栀栀,你劝劝她。”
林栀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知微,八万块钱真不算多。你拿拆迁款补上,再把存款拿出来一些,周予安以后还能帮你。”
她连“周予安”都叫得那么顺口。
三个月前,她还住在我家隔壁,冬天用我的旧电饭煲煮泡面。她发烧时,我背她去医院挂号,垫了两百多块药费。
现在她盯着我的存款,比盯着自己的期末成绩还认真。
我把一份文件夹放到桌上。
“旧房青纺里十七号三单元四零二,产权编号青私字第零九七三号。登记在我名下,继承手续在市不动产登记中心完成。”
周予安嗤了一声。
“拿几张纸吓谁?”
“你急什么?”
他伸向文件夹的手停住了。
我抽出第二张纸。
“还有这份房屋委托书。伪造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可上面的字不是我的。”
沈知秋一直低着头,听见这句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沈知夏却先开口。
“姐,你说不是就不是?知秋都看过你签字。”
“我没说她没看过。”
我把委托书转向众人,指着“沈知微”三个字。
“我的‘微’字,右下最后一笔会往上挑。这份文件上的字收得很平,收笔还压了墨。”
“你现在当然能改口。”
“那就现场写。”
顾闻州把一张白纸推到沈知夏面前,又递过去一支黑色签字笔。
“麻烦你写自己的名字,再让你姐姐写一遍。”
沈知夏没动。
“写啊。”沈知秋小声催他。
他接过笔,在纸上写下“沈知夏”,又写了一遍“沈知微”。
顾闻州把两份样本放在委托书旁边。
“三份文件的‘微’字落笔方式不同。笔迹初检已经送去比对,结果还没出来。”
周予安脸色沉下去。
“笔迹能一样?少拿这种模糊的东西拖延时间。”
“那就看你急不急了。”
我点开第三份材料,是银行调出的完整流水。
“周予安,你刚才说,我父母欠你八万元维修费。你收了八万,对吧?”
“对。修车、换锁、疏通管道,样样都有花费。”
“银行流水上,收款人确实是你。”
林栀立刻抬头。
“那你还说她欠钱?收款就是证据。”
我划到下一页。
“付款账户不是沈知微,也不是我父母。是林栀。”
调解室一下安静了。
周予安猛地侧过脸。
林栀伸手想关屏幕,被我按住手机边缘。
“三天前,你发给我的截图,付款方写的是我的账户。真正的流水却在这里。备注是‘房屋代管费’,分四笔转出,每笔两万元。”
林栀的手指冰凉。
“周予安让我转的。”
“你转了四万。”
“他答应事成以后,再给我四万。”
沈知夏一把抓过流水单。
“这钱怎么又跟旧房有关?”
“林栀一直住在旧社区,对那附近熟。周予安说拆迁消息一出来,愿意给我两万,让我劝姐姐交出委托书。”
我看向沈知秋。
“你保管过的那张纸,是哪来的?”
她抿着嘴,眼圈已经红了。
“周予安给我的时候,说是姐姐塞给我的。我以为姐姐早就签过,只是放在我这里。”
“你没问过我?”
“你忙着准备考研,家里拆迁的事都是知夏在管。他说姐姐不想麻烦你。”
沈知夏猛地转头。
“什么叫我在管?明明是你每次都说姐姐防着我们,连父母留了多少钱都不肯说!”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把两个人都镇住了。
沈知夏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几次。
“姐,爸妈到底欠没欠周予安八万?”
“不欠。”
“你亲口说。”
“亲口说,不欠。”
他立刻转向林栀。
“你呢?八万到底是不是你转给他的?”
林栀往后退了一步,撞到门框。
周予安突然开口。
“知夏,你爸妈去世前住过我的出租屋半年,房租押金、欠款、维修费,杂七杂八就是八万。林栀转钱只是替沈知微垫付,她当然要装成受害者。”
“转账备注写的是房屋代管费,不是维修费。”我说,“而且第一笔转出时,我父母的遗产还没有完成继承。你一个没有产权、没有授权的外人,凭什么替他们收钱?”
“你现在连爸妈的债都要否认?”
“对,我不认你编出来的债。”
周予安盯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行,沈知微,你不认有的是人认。拆迁办那边已经收材料了,你今天签不签都不影响办手续。”
我的指尖一凉。
“什么手续?”
“你那份委托书,已经有人替你交进去了。”
顾闻州拿起手机。
“拆迁办没有权利凭房屋委托书替产权人处置产权,除非……”
他的声音停住。
我看见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青纺里旧房改造项目组发来的确认函。
“沈知微女士,经授权人沈知夏确认,旧房测绘及补偿协议可由周予安代为办理。请于今日下午携带身份证件前往补签授权文件。”
落款是沈知夏。
我的手开始发抖。
沈知夏也慌了。
“我没签过!”
林栀却盯着确认函,慢慢退到门边。
她手机里传出一段没关掉的录音。
周予安的声音很清楚。
“知夏,只要你站你姐这边,这两万块学费我就替你交。签个名字,不亏。”
录音播完,沈知夏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他转向林栀,咬牙问:
“你录这个干什么?”
林栀握紧手机。
“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周予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他妈到底是谁的人?”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拆迁办工作人员在电话里问:
“沈知微,您是不是委托弟弟办理授权?他人已经在窗口了,身份证和签字笔迹都带齐了。”
我看着调解室里的几个人,喉咙发紧。
“还有一个人。”工作人员压低声音,“他说他叫沈知夏,还带了一份房屋继承公证书。公证书上的申请人不是您母亲,是您。”
我握紧手机。
“不可能。”
“那您最好快点过来。继承公证书已经盖了章。”
第9章
“你最好快点过来,继承公证书已经盖了章。”
我攥紧手机,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工作人员还在那头催:“沈女士,窗口这边不能一直等。”
“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向周予安。
他松开了林栀的手腕,整理了一下袖口,脸色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稳重样子。
“你慌什么?”他说,“公证书是真的,拆迁办才让补授权。你签个字,事情就结束了。”
“我签什么字?”
“房屋委托书。”
他往我面前推了推桌上的文件。
“你妈去世前就知道这套房要拆。她身体不好,委托你处理。你是继承人,完全合理。”
我看着那页纸,纸张右下角压着一枚红章。
印章是真的。
字也是我妈生前的笔迹。
不,准确地说,是前半段像。
我妈写“知”字时,最后一笔总会往上挑一点。纸上这个“知”字很平,平得刻意。
“你说这是她写的?”我问。
周予安皱眉:“不然呢?”
“我妈已经去世三年了。”
“所以才需要补手续。”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你拿着继承公证书,委托我跑腿,签完字,拆迁款下来以后我们自然会处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拿多少?”
周予安没回答。
林栀却开口了:“她拿一半,拆迁款我们三七分。”
“你闭嘴。”周予安立刻打断她。
我转头看林栀。
她脸色变了变,退到我身后:“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拿两份钱,还替他把银行卡交出去。”我说,“林栀,你到底图什么?”
林栀低下头:“我没拿银行卡。”
“昨晚十点四十七分,你从我抽屉里拿了卡。”我盯着她,“你把卡放进他给你的旧工具箱,第二天卡里的钱少了两万。”
“你胡说!”
“要不要去银行查?”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顾闻州把文件夹合上,站起身:“先去法院。”
周予安冷着脸:“立什么案?这是家庭财产纠纷。”
“你伪造授权、冒领存款,已经不是家里关起门来的事了。”顾闻州说,“我已经提交立案材料,拆迁办那边的原始登记也在。”
周予安看着我:“知微,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你把我的银行卡交给别人,把我的委托书送进拆迁办,还逼我签一份我不知道的文件。”我声音发抖,“这叫做绝?”
他沉默了两秒。
“你以为拿到证据就能把我怎么样?”他说,“我在青纺里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街坊邻居都认识我。你今天把我送进去,明天谁给你修水管,谁替你换灯泡?”
“那就不用了。”
我把桌上的材料收进文件袋。
“我自己换。”
出门前,林栀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知微,我可以解释。”
“松手。”
“卡不是我要拿的,是周予安让我拿的。他说只是查一下余额,后来又说你同意先取两万给我交房租。”
我低头看她:“房租我什么时候让你交?”
“你忘了。”
“我记性很好。”
她一下没了声音。
沈知夏站在门边,手指捏着衣角。
“姐。”他小声叫我,“那份委托书,是林栀给我的。她说只是旧房维修授权,等拆迁办通知下来再让你补签。”
“你签了?”
他脸色发白:“签了名字。她说那两万块已经到你账上,先帮我交学费。”
“你没问过我?”
“我问了。”沈知夏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说忙完会回消息。我等了两天。”
“我没回过。”
他抿紧嘴,没再说话。
我没空安慰他。
那天骗他的人不止一个。
---
下午两点,江城家事法院立案大厅。
我坐在等候椅上,手里攥着身份证,纸边已经被汗浸软。
周予安坐在我对面,换了件深灰色外套,袖口还是整理得整整齐齐。
林栀坐在他旁边,抱着手机,不时看他。
顾闻州去交材料,半天没回来。
我的胃一直抽疼。
从父母去世后,这套旧房是我唯一留得住的东西。
楼上漏水,我用旧盆接水。冬天窗户关不严,我拿胶带一圈圈补。房东每次来都说这房子迟早要拆,我不信,硬是守着没搬。
他们就是盯上这点钱。
拆迁款还不算多,但我父母留下的存款、保险金和房子补偿款加在一起,足够让某些人铤而走险。
我摸了摸文件袋。
里面是顾闻州这些年核对出来的产权登记、父母留下的维修签收单,还有我从银行打印出来的流水。
流水上那两万元转出后不到十分钟,林栀的账户又给周予安转了一万五。
还有一条记录。
我的卡在青纺里便利店买过烟,地点就在周予安的维修店后面。
那张卡我从来没给过他。
“沈知微?”工作人员喊我。
我站起来。
顾闻州从材料室门口招手,桌上摊着几份原件。
“周予安,你也过来。”工作人员说,“双方对材料。”
周予安走近,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房屋登记簿复印件。”顾闻州指着其中一页,“登记人仍是沈知微母亲,继承手续尚未完成。周予安提交公证书的时间,是公证书编号正式进入系统前四十分钟。”
工作人员翻到下一页:“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公证书此前没有被调取。”顾闻州说,“拆迁办却已经收到以沈知夏名义提交的授权。这份授权没有产权人签名,也没有完整身份证件。”
周予安说:“授权是沈知夏签的。”
沈知夏猛地抬头:“我只签了名字。”
“名字也是授权。”周予安压低声音,“你姐没管你,替你交了两年的学费。现在让你签个字,你还有意见?”
沈知夏的脸一下涨红。
“我问过你。”
“她说忙。”
“我没有。”
“沈知夏。”周予安看着他,“你拿了我两万块,现在想翻脸?”
“那是你给知夏的承诺,不是我委托书的费用。”顾闻州把一张维修签收单放到桌上,“这是旧房最后一次维修的签收记录。委托人沈知微,承接人周予安。上面写明,所有钥匙、门禁卡和房产资料由我本人保管,未经确认不得转交。”
我看向周予安。
“你怎么解释这个?”
“林栀说只是临时拿钥匙修水阀。”
“她拿到钥匙以后,把我母亲留下的材料箱翻了一遍。”顾闻州说,“这是材料箱丢失物品清单。房产证原本、继承申请回执、父母生前的公证材料,全部不见了。”
周予安的下颌绷紧。
林栀却急着开口:“材料箱是周予安让我打开的。他说里面有旧房户型图,我一个学画的看不懂那些图,留着也没用。”
“你拿走了什么?”
“就是几张纸。”
“那银行卡呢?”我问。
“我没想拿。”她看向周予安,“是他让我把卡交给他。他说拆迁款下来后,会分我八万。”
“八万?”工作人员抬头。
林栀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改口:“我说的是让我拿回我垫付的房租。”
顾闻州打开手机,将聊天截图递给工作人员。
“这里。”
屏幕上,几段对话清清楚楚。
周予安发来:“卡拿出来,别让知微知道。”
下面还有一句:“拆迁款下来,你拿八万,剩下的进我这边。”
林栀回复:“她要是发现呢?”
“发现什么?她连自己卡放在哪都记不住。”
我的手指一下僵住。
这句话是真的。
上个月我确实找不到过卡。我翻遍抽屉, 还以为是自己熬夜后忘在了哪里。
原来有人看过我混乱到连自己东西都找不到的样子。
“你记性不好,还装什么?”周予安一把夺过林栀的手机。
屏幕被他按灭前,停在一段转账记录上。
收款人是周予安。
金额一万五。
备注只有四个字:“办事费用。”
“你还有什么话说?”我问。
周予安握着手机,呼吸变重。
“林栀拿了我的钱,当然会替我办事。她说的那些,都是为了撇清自己。”
“那公证书呢?”顾闻州问,“也是她替你办的?”
周予安没说话。
“拆迁办说今天上午,有人拿着沈知夏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字笔迹办理授权。”顾闻州说,“申请人一栏写的是你。”
“那是为了省事。”周予安盯着我,“知微,我们谈了三年,我替你跑这些手续,还不够体面吗?”
“体面?”我气笑了,“你拿着我的身份去领我的钱,跟我谈体面?”
“你别逼我。”
“周予安,”我叫了他的全名,“从今天起,我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他的眼神变了。
“你说什么?”
“我们分手。”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栀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开口:“现在说这些晚了。”
我转头看她。
“知微,你真以为只凭这些,就能把钱要回来?”她说,“拆迁办的章是真的,继承公证书也是真的。哪怕法院说委托书有问题,补偿协议也已经生成。你要告,就去告周予安啊。”
她说完,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身份证。
身份证背面粘着一张浅黄色便签。
她脸色一下变了,想把便签藏进包里。
顾闻州按住她的手:“这是什么?”
“没什么。”
工作人员把便签抽了出来。
上面是拆迁办的档案编号。
编号对应的材料名称写着:“房屋继承公证书及产权人自愿处分确认书。”
我盯着那几行字:“自愿处分确认书?”
周予安忽然站了起来。
“给我。”
工作人员按住桌面:“周先生,您先别动。这份材料是今早刚入库的,申请人签名栏有沈知微的指纹。”
大厅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桌前。
工作人员翻开确认书。
最后一页,红色指印完整地按在签名栏里。
我的指纹。
“不可能。”我说,“我今天没去过拆迁办。”
“可系统记录显示,”工作人员看着屏幕,“你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到场确认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九点十七分。
那时候我坐在调解室里。
手机里还留着一段周予安发来的语音。
背景很吵,隐约能听见拆迁办叫号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了,按下去就行。签完字,我替你领。”
我慢慢抬起头。
周予安盯着那张纸,指尖发白。
顾闻州却翻到档案袋最后一页,脸色沉了下去。
“知微,”他说,“这份指纹确认书不是复印件。”
“是原件。”
第10章
“我的指纹不是我按的,可拆迁办把我的话录进去了——他们已经替我签好字,准备把父母的房子送人了。”
我盯着桌上那份确认书,指甲一下掐进掌心。
周予安伸手来抢,工作人员立刻按住了他。
“周先生,请您离开操作台。”
“我是她男朋友,她家里的事,轮得到你们管?”
“正因为有委托关系,才更需要核验。”顾闻州把档案袋合上,“这份原件的领取记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周予安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林栀站在他身后,攥着包带,半天没说话。
我没有闹,也没有哭。
我就看着系统里那个九点十七分的到场记录。
上午九点十七分,我坐在青禾调解室,手机放在桌面上,周予安发来那段语音。
拆迁办、继承公证书、自愿处分确认书,全都有了。
他拿我的指纹,按我的授权,还提前录进了系统。
顾闻州说得没错。
从头到尾,他就没打算让我知道。
“调取当天大厅监控。”我说。
林栀忽然开口:“拆迁办的监控已经启用了,系统里有故障,调不出来。”
我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你非要查,也可以去法院告。”
“指纹采集设备有独立录像。”顾闻州说,“系统坏了,设备不会坏。”
林栀抿紧嘴,不再作声。
周予安盯着我:“沈知微,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你爸妈留下这套破房,拆迁款不过几十万。你拿了钱回学校读书,有什么不好?”
“那你拿我的存款干什么?”
“你马上要考研,手里有钱是应该的。”他说得很快,“何况我只是暂时替你保管。”
“保管到你的维修店账户里?”
他没回答。
林栀急了:“知微,予安赚钱也不容易。你们都快结婚了,他还能贪你那点钱?”
我差点笑出来。
八万块。
有天夜里,我手机余额只剩四块,连食堂饭卡都充不起。周予安抱着我说,他周转不开,先帮我存着,等下个月盈利了就还回来。
我当时还怕他为难,转头把导师发的课题补贴给了他。
现在想想,真是蠢。
“我没时间跟你们讲情分。”我说,“证据已经送到了法院,监控也马上调。你们要不要联系律师,自己决定。”
周予安的下颌绷紧。
顾闻州当天把原件、录音、账户流水和房屋档案全部提交给了法院。
半个月后,开庭。
周予安请了律师。
他否认伪造委托书,也否认控制我的存款。
“双方关系亲近,账户共享并不代表侵占。所谓的八万元,是沈知微自愿交付给被告用于经营。”
他竟然说得这么坦然。
我坐在原告席后面,听得手指发冷。
轮到顾闻州出示证据时,他先放了一段监控录像。
九点十六分,周予安走进指纹采集区。
九点十七分,他把自己的手指按在感应区。
屏幕跳出提示:“请由产权人本人操作。”
下一秒,档案袋里的委托书被挪开,露出了预先裁好的指纹贴。
我的指纹。
他把我的指纹贴盖上,采集器亮起绿灯。
录像里,他低头看了两遍时间,嘴角甚至松了一点。
旁听席一阵低响。
周予安猛地站起来:“这段视频经过剪辑!”
顾闻州没有理他,又播放了拆迁办窗口的录音。
工作人员问:“请本人确认。”
周予安说:“她临时有事,让我代为办理。她的指纹已经采集过了。”
工作人员又问:“您与沈知微是什么关系?”
“男朋友,她授权我全权处理。”
那声“授权”,说得理直气壮。
法官问周予安:“既然是代为办理,为什么档案中记录为本人到场?”
他额角出了汗:“可能是工作人员误录。”
“设备登录账号是谁的?”
“我的。”
“申请资料是谁提交的?”
“……林栀。”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林栀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外套,平时总说自己最怕事,此刻却一直盯着桌角。
“你当时说,只是替我送一份材料。”我说。
林栀抬起头:“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亲手把原件交给他,还提醒他避开我的电话。”
“我只是相信予安。”
“你相信的不是他。”我看着她,“你相信拆委会给我八万。”
林栀脸一下白了。
法庭后来宣读银行流水。
八万元分三次转入周予安的经营账户。
其中两笔,还有林栀的收款记录。
她总共拿了两万。
“我是为了帮他还债。”林栀终于撑不住,“他说拿到拆迁补偿后,会分我一笔。知微,你不会真让我们赔得倾家荡产吧?”
她说完,竟朝我这边挪了一步。
我往旁边避开。
“别碰我。”
“我当时一时糊涂。”她眼圈红了,“你帮我把这两万还上,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予安转头看她:“你闭嘴。”
林栀愣住:“你什么意思?”
“转账记录是你操作的不是我的,你该自己解释。”
“钱是你让我拿的!那份委托书也是你说能办下来的!”
“我让你收钱,可没让你伪造文件。”
“你把我推出去干什么?明明是你拿着她的手机,骗拆迁办说人已经到了!”
法庭里彻底乱了。
周予安与林栀当场反目。
他指着她:“她盗用我的账号,伪造了委托书。”
林栀尖叫:“账号密码就在你手机里,录音也是你的声音!你现在还让我背锅?”
“你没脑子吗?拿了钱还敢乱说。”
“你才是没脑子!房子还没到手,你就开始过河拆桥!”
我坐在那里,胸口堵得发疼。
这两个人直到钱要没了,才想起彼此最重要。
法院最终认定,周予安伪造沈知微的指纹授权、提交虚假到场记录,妨碍遗产处置;林栀参与伪造委托书,并非法占有八万元存款中的两万元。
两人承担侵权责任,返还我全部款项,还因伪造文件、妨碍诉讼被追究相应刑事责任。
周予安经营账户里的资金也被冻结用于退赔。
他苦心经营、维修店那些“爱帮我”的熟客,全都没能把窟窿填上。
林栀呢?
她离开法庭时,妆哭花了,几次回头看我。
我没有追上去问她难不难过。
八万块分期转出去的时候,每一笔都记着备注。
只有她收的两万,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咨询费。
真讽刺。
判决生效后,沈知夏来找我。
他站在旧楼门口,手里捏着门禁卡,脚边放着两个纸袋。
“姐。”
我看着他,没有叫他进来。
他把纸袋往前推了推。
“我把知秋那份委托书交给顾律师了。还有林栀让我转给你的钱,一万六,都在这里。”
他眼睛发红,昨晚显然没睡好。
“姐,我以前总觉得你藏着遗产,不肯告诉我。我还是爸妈的儿子,凭什么只有你能拿房子?”
我低头数了一下纸袋里的钱。
数目没错。
“你拿到的钱,是从我的账户里转走的。”我说。
他脸上发热:“林栀说,那是为了替你办事。”
“她每次都这样说。”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她在打听我的存款,知道她把你的消息带给他。但我总想着,她是你从小认识的朋友,知夏又单纯,也许他们不会真的害我。”
我笑了一声。
“是我蠢。”
沈知夏急了:“姐,我不是故意要逼你。我只是想要回属于爸妈的那一部分。”
“你想要的那一部分,也该从我这里拿,不该从林栀手里拿。”
他嘴唇动了动。
纸袋掉在地上,露出的信封上全是他的字。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只是把纸袋捡起来,数清钱,放到柜台上。
“钱我收下。道歉我也听见了。至于爸妈的房子怎么分,我会找律师核对。该你和知秋的,我不会少。”
他红着眼点头。
沈知秋放学后也来了。
她把那本旧档案交给我,封面用透明胶补过两次,边角全是折痕。
“姐,委托书夹在里面,我一直不知道是真的。”
我翻开档案,看见父母留下的房屋材料、亲属关系证明和那张写着旧地址的便签。
“我那时候觉得,大人让我收好,我就收好。”知秋低着头,“我没想过他们会用这个害你。”
“以后别替任何人保管原件。”
她摇头:“我知道了。”
临走前,她忽然问:“姐,你还会搬走吗?”
“暂时不搬。”
“为什么?”
“这里有爸妈留下的东西,也有很多年。我欠他们一声迟到的告别。”
判决书下来后,拆迁办撤销了我的虚假处分确认书,恢复我对旧房的完整处置权。
顾闻州把父母留下的产权链一页页整理好,终于补齐了缺少的继承材料。
“你父母当年登记过两处房产,其中一处已经转售。剩下的这一处,补偿款归你。”
我问:“没有遗漏?”
“该核的都核了。”
“你不是一直说经费不够吗?”
顾闻州合上文件夹:“你弟那笔钱,够补调查费。”
我拿出手机,把转给他的经费转了回去。
“这是你的事,不能让知夏替我还。”
他没争,只告诉我,案子结束后他会继续跟进赔偿执行。
旧房最后没有出售。
我保留了临街那间小小的门面,把它租给一个修手机的小店。每月租金不多,够付水电,剩下的存入我的研究生账户。
有人劝我,反正是拆迁钱,拿到手才踏实。
我带他们去看父母留下的房梁。
木头上还有小时候的身高刻痕,歪歪扭扭,连我自己都认不出哪一年量的。
房子还在。
我的家也还在。
至于周予安听说,是他的店被查出偷换零件,罚款加上赔偿,账户也被强制执行。他和林栀互相提交证据,连当初那两万块钱该由谁承担,都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谁都赔了,谁也没能独吞那套房子的钱。
林栀给我发过几次消息。
一次说“当年你借我住在旧社区,也算照顾过我”。
一次说“予安威胁我,我没有办法”。
我没有回复。
第三天,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新公司的入职通知。
照片拍得很用力,妆也很浓,眼睛下面却遮不住青色。
我关掉手机。
有些伤害,不会因为你后来过得不好,就自动消失。
但我不再替她解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旧房,把门口的纸箱一个个拆开。
知秋送来的档案放在桌上。知夏还回的钱放进抽屉。顾闻州整理好的产权文件锁进柜子。
最下面那只箱子里,是父母留下的旧相册。
我翻到最后,看见一张全家福。
妈妈站在门口,爸爸修着坏掉的台灯,我抱着一只脏布熊,笑得露出豁牙。
照片背面写着:等知微考上研究生,我们去吃她说的那家蛋糕。
我看了很久,才把相册放回去。
第二天,我给导师回了邮件,确认入学时间。
消息发出去后,我坐在窗边吃早餐。楼下早餐店的油香飘上来,隔壁小孩在背课文,声音断断续续。
手机响了一声,是导师让我周一去实验室。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洗好杯子,拎起包出门。
经过那间拆过又封回去的门时,我停了两秒。
门锁生着锈,墙皮也旧了。
这回没有人替我开门,也没有人站在身后,等着把我应得的东西拿走。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
门是我自己开的。
家也是我自己守住的。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