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第三天,我给婆婆转了一个亿。
银行卡还在我手里,密码我背得出,可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手抖得按错了两次。
医生说我脑部有淤血,可能永远想不起自己是谁。
我记得自己叫沈昭,可我妈葬礼上,没有一个人肯告诉我,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1章
母亲下葬第三天,赵凤兰拿走了我的公章,还顺手换掉了我的工位。
我回到公司,刚把工牌挂上胸前的访客架,便被前台叫住。
“沈昭,周副总让你去会议室。”
“她人呢?”
“赵经理在电梯口等你。”
我转头,看见赵凤兰站在公司大厅的消防通道旁边,手里攥着我的工牌。
她今年五十七,头发梳得整齐,灰色套装没有一丝褶皱。丈夫走后,她靠给人介绍工作、帮邻居办手续过活。两个儿子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都说工作忙。
她看见我,立刻红了眼圈。
“昭昭,妈听说你醒了,高兴得一夜没睡。你刚没了妈,又丢了.memory,妈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我没接她递来的纸巾。
“我没丢记忆。”
“你连合同上的字都认不全,还说没丢?”
大厅里有人停下脚步。
赵凤兰把工牌放到我掌心,语气仍旧温和。
“先把东西交了吧。你名下那家公司刚转到公账,账上还有一百八十七万。你现在这样,签字容易出错。妈替你管着,等你好些了再还你。”
我捏住工牌,翻到背面。
上面有编号,也有我的照片,照片上的我穿着入职时买的那件白衬衫。
这东西三天前还挂在我脖子上。
“我要是不交呢?”
赵凤兰握住我的手,手背上的青筋绷了出来。
“妈还能害你?当年你嫁给我儿子,聘礼十二万,一分没少你。你现在拿着这些钱有什么用?昨晚上厕所摔了一跤,要不是你大姨发现,你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她说到郑爱萍时,嘴唇动了一下。
我确实摔了一跤。
醒来以后,我只记得半年内的事。之前的记忆全是空白。母亲临死前寄来的信、她名下的公司、二十年前的一场火,全想不起来。
医生说人没坏,只是脑子自我保护,让我别急。
我盯着赵凤兰。
“我记得公司的章,也记得账户。”
“那你记得密码吗?”
“记得尾数。”
她的眼神很快落在我脸上,随即移开。
“那更不能由你管。你连早上吃没吃药都记不住。”
我把手抽回来,直接上了楼。
我的工位被挪到楼梯口,桌面窄得放不下两台电脑。绿萝被搬走,原地留下两块发黄的胶印。
林小南抱着一摞文件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快步迎上来。
“昭姐,你的私人物品在储物柜里。”
“我的东西谁动了?”
“谁也没动。赵经理说楼梯口凉快,方便你休息。”
她说话时,两根手指一直捏着文件夹边角。那点动作让我不太舒服,但我没证据。
我打开电脑,桌面上多了一个共享文档。
《自愿放弃继承及股权确认书》。
文件已经填到第三页,签名处打印着我的名字。
“我妈什么时候立的遗嘱?”
林小南避开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赵经理说你看过。”
“我没看过。”
“那你得问她。”
我给赵凤兰打电话,她没接。
十点半,大姨郑爱萍来了。
她提着一袋医院食堂的点心,进门先抱了我一下。
“可怜的孩子,脸上都没肉了。你妈走得急,事先什么也没交代,公司的账也乱。姨知道你难受,但亲兄弟明算账,亲姐妹更得把账算清。”
她从包里取出一支笔,放到我面前。
“你签了这份声明,公司由你二叔接过去。他在国内有经验,肯定能把账做平。你先拿三十万安家费,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为什么是我二叔?”
“你二叔在银行工作,认识人多。”
“那他怎么不自己拿钱?”
郑爱萍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说什么傻话。姨是怕你败光。你妈没给你留根底,你又没个兄弟姐妹撑腰。赵家人养你一场,还养出仇来了?”
我低头看声明。
金额、日期、公司名称都填得很齐,只有手写签名栏空着。
我拿起手机,装作给赵凤兰打电话,打开录音。
“昭昭,你别听外人乱说。”
赵凤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已经站在门口了。
郑爱萍转过身,脸上的慈爱没了。
“你怎么还偷录你妈说话?”
“我录我婆婆。”
“自己人录什么?”
“你不是自己人。”
赵凤兰走进来,夺走我的手机,摔在会议桌上。
“她是为你好!”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七天。
医生说为我好,不许我问母亲的事。殡仪馆说为我好,不许我查看母亲的遗物。赵凤兰说为我好,拿走公章和账户。现在郑爱萍也说为我好,要我放弃继承。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签名栏上方写下日期。
第一笔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
“你签不签?”郑爱萍问。
“签。”
她伸手要拿文件,我先按住纸。
“先把账给我看。”
赵凤兰冷笑了一声。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可以查。”
“公司的公章、账户都在我这里,账也由我让人做。你拿什么查?”
“流水。”
我点开银行短信。
昨天上午九点十七分,一百二十万转出。今天上午十点零四分,十二万转出。收款方都是一家叫“盛安咨询”的公司。
赵凤兰伸手来抢,我把手机收进衣兜。
“盛安是谁的?”
郑爱萍看向门口,声音压低。
“赵经理,你不是说都处理好了吗?”
“出去。”
“我偏不走。”
我靠住桌边。
“说清楚,一百八十七万去了哪里,我才签。”
赵凤兰抿着嘴,额角跳了两下。
“那是你妈留下的烂摊子。替你填债、替你养人,不然你以为公司现在还值一百八十七万?你大姨一片好心,你别不识好歹。”
“所以钱转给郑爱萍了?”
郑爱萍立刻拍桌。
“放屁!盛安跟你二叔没关系!”
“你刚才没说盛安跟我二叔有关系。”
大厅里安静下来。
她意识到说漏了嘴,拉住赵凤兰的胳膊。
“姐,咱先回去。”
“回哪儿?”我问。
赵凤兰没回答,盯着我。
“沈昭,你妈刚走,你就跟长辈这么说话?”
“我妈刚走的时候,你拿走公司公章。现在她尸骨未寒,你们两个联合逼我签字。”
“你还有脸提你妈?她死前留下那么多债,多少人上门堵门,是我们替你摆平!”
我盯着她。
“给我妈摆平债务,用得着转走一百八十七万吗?”
赵凤兰的脸彻底沉了。
“妈是为你好。”
我拿起声明,当着两人的面撕成两半。
又撕了一次。
纸屑落在会议桌上。
郑爱萍冲上来扇我,被我抓住手腕往外一推。她没站稳,撞在饮水机上,热水从出水口淌下来,淋湿了她一截袖子。
“你敢动手?”赵凤兰抬高声音。
“这是你们逼我的。”
她转身出门,两分钟后,办公室门“咔哒”一声落锁。
空调还开着,风从头顶吹下来。手机被摔坏了,我走到门边用力拍。
“赵凤兰!开门!”
没人应。
我拉过椅子,踩上去拍门板。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很快又走远。
我捡起她摔碎的手机,屏幕裂了,触控还能用。
通讯录里只剩一个号码。
许明川。
沈家旧管家的儿子,经营一家旧物修复铺。母亲葬礼那天,他送来一只烧焦的怀表,说这是我母亲交给他的。
我拨过去。
响了两声,许明川接通。
“沈小姐。”
“赵凤兰把我锁在办公室。”
“你在哪?”
“公司,八楼。”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别硬砸门,楼下保安认识赵凤兰。把你手机里的银行流水截图发给我。”
“我手机坏了。”
“那就用电脑登录邮箱。我现在发你验证码。”
我回到工位,电脑还没锁。
登录邮箱后,验证码进来了。
许明川压低声音。
“你母亲的信还在。”
我猛地站起,椅子翻倒在地。
“在哪?”
“赵家老宅。”
“我妈死前跟你说过?”
“她没来得及说。是葬礼前一天晚上,有人把信藏在赵家老宅东屋的墙纸下面。我去找过,没找到。”
“被谁拿走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
门锁传来响动。
我迅速关掉邮箱,把手机塞进桌下。
许明川听见动静,只说了一句。
“沈小姐,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比你签过的文件值钱。去赵家老宅,找东屋第三面墙。墙纸下面有一块松动的砖,砖后有东西。”
“你怎么知道?”
门把手被拧动了一下。
“因为我修过你母亲烧毁的怀表。表盖夹层里,有她写给我的地址。”
门外响起钥匙声。
“你别来公司!”我压着嗓子说。
“为什么?”
“他们正在找那封信。”
电话断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赵凤兰站在外面,手里拿着我的工牌。
“昭昭,”她放缓声音,“跟妈回家。妈什么都给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我已经找到地址。
我更不知道,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妈,我签。”
赵凤兰笑了,把工牌递给我。
我接住工牌,指尖划过她手背上的伤口。
“你先告诉我,”我说,“东屋第三面墙的墙纸,为什么是新的?”
第2章
“我签。”
赵凤兰脸上的笑松了一点。
“早这样不就好了?妈还能跟你生气?”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那张翻倒的椅子时,顺手扶了起来。
我没动。
“妈,东屋第三面墙的墙纸为什么是新的?”
赵凤兰脚步停了。
只是一瞬。
她回头时,眼圈已经红了。
“东屋潮,墙皮掉得厉害,前阵子刚换过。你爸活着的时候,最烦那股霉味。”
“哪年换的?”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看着不舒服。”
赵凤兰抹了抹眼角。
“昭昭,妈守了这么多年寡,把你哥和你弟弟拉扯大。赵家的东西姓赵,你们沈家的东西,自然也该姓赵。”
她话说得理直气壮,连眼泪都没掉下来。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伤。
“妈,你手上的口子还没好?”
“做家务碰的。”
“东屋墙纸换的时候割的?”
她把手缩进袖口。
“你要是不舒服,妈先带你回去吃药。”
“不回公司了?”
“都辞了还回什么公司?周总那边我已经替你说过。你一个姑娘家,折腾什么?”
我笑了。
她以为我签的是离职。
“行,我回。”
赵凤兰松了口气,把车钥匙塞给我。
“你弟今天也在家。见到他别提八千万的事。”
我握住钥匙。
“我提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妈还能害你?”
“不能。”
我低头翻开手机,把工牌挂回胸前。
“妈,墙纸多少钱买的?”
“十几块钱。”
“那块松砖呢?”
赵凤兰的脸一下白了。
“什么砖?”
“东屋第三面墙下面。”
她伸手来拉我。
“昭昭,你听妈说,那屋不能进。你爸走得不干净,晚上别去。”
“妈,你也知道里面有东西?”
她抓我的力气突然大了很多。
指甲掐进我胳膊。
“沈昭!”
我没挣。
“妈,我小时候住西屋。”
“那你今晚住你弟房间。”
“赵明川不在。”
“他去你大姨家了。”
又是郑爱萍。
我点点头。
“我头晕,先回房。”
赵凤兰这才松手。
她扶我出公司,一路不停地说赵明川最近成绩好,郑爱萍给我留了套房,弟弟马上要结婚。
她说了很多。
我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出了大楼,我坐进车里,先给许明川发消息。
“信还在吗?”
“东屋第三面墙,砖后。”
“今晚去。”
“别让你婆婆发现。”
“她已经发现了。”
许明川隔了几秒才回。
“她说什么?”
“说沈家的东西也该姓赵。”
我把车开去许明川的修复铺。
他在里间修一只青花瓷碗,听完经过,拿出一块烧焦的怀表。
表壳裂了,边缘发黑,指针停在十点十七分。
“你母亲去世前三天寄来的。”
我盯着那只怀表。
“寄给你做什么?”
“她让我修好,说里面有一张地址。”
我没接。
“她为什么信你?”
许明川擦掉手上的胶水。
“因为我替你父亲办过火化。”
他看向我。
“沈家的火场里出来三个人。我,林小南,还有你。”
我喉咙发紧。
“林小南也在?”
“她在南边逃的。”
“你确定?”
“我给她留过门。”
我抬眼看他。
他没再往下说,只把怀表推过来。
“东屋第三面墙我小时候去过。里面味道很重,你闻不得。”
“你知道我闻不得?”
“你母亲闻不得。她每次回去,都会咳。”
我拿过怀表。
表盖内侧刻着一个日期。
我父亲去世的日期。
“今晚我自己进去。”
“我陪你。”
“你留下修表。”
我戴上手套,把怀表装进包里。
“别让任何人知道我来过。”
赵家老宅晚上没人住。
赵凤兰把我送回去后,又坐在客厅哭。
她哭赵家这些年不容易,哭两个儿子不争气,哭自己没本事。
我没陪她演完,捂着额头回了西屋。
门一关,我就开始拆墙纸。
新墙纸贴在发潮的墙面上,接缝处有胶水,靠近墙角的位置却翘起了一块。
许明川说的就是这里。
我用小刀切开边缘。
后面是一块松砖。
砖后塞着铁盒。
铁盒外面裹着塑料袋,里面还有一张发黄的信纸。
我刚把信展开,身后传来门响。
“昭昭?”
赵凤兰站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药箱,脚边还放着我的拖鞋。
“你不是头晕吗?怎么把墙弄坏了?”
我没回答。
她走进两步,看见墙上的口子。
“放下。”
“妈,这是什么?”
“没什么。”
“信上写着我的名字。”
她一把夺过去。
我按住信纸另一头。
两个人僵在原地。
赵凤兰的手抖得厉害。
“你看。”我指着中间几行,“我妈说,八千万抚恤金由她托管,账本交给周牧保管。”
“她胡说!”
“落款有日期,也有私章。”
“你妈烧糊涂了,写的都是假的!”
“那你为什么哭?”
“我没哭!”
赵凤兰把信摔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膝盖磕到墙根也没停。
“昭昭,妈不容易。”
她声音低下来。
“你爸死的时候,账上只剩三万块。是妈一点点熬,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后来你妈带着抚恤金进赵家的门,妈替她存着,替你铺路。”
“所以你拿走了抚恤金。”
“家里要用!”
“赵明川的学费、房子、婚房,都要用?”
“你是我儿媳,你的钱不能给外人。”
我低头看着那封信。
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承托管人周牧,查檀城旧账。”
周牧。
他救过沈家的账本,现在又拿着我妈留下的东西找我。
我弯腰捡信。
赵凤兰却抓住我的手腕。
“你敢查,婆家就容不下你。”
“那我回娘家。”
“你大姨也不会要你。”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妈,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把账目给我,我净身出户。”
赵凤兰松开手。
“你说什么?”
“我妈留下的八千万,只要账目清楚,我一分不要。”
“你疯了?”
“还有这封信。”
我把信折起来。
“烧了。”
赵凤兰盯着我,没接。
“妈,你守寡是真的,可你拿我家的钱养赵家,也得认。”
“沈昭,你翅膀硬了。”
“是硬了。”
“今晚你就走!走了别回来!”
我收起怀表和铁盒。
“正好。”
她还想拦我,我已经出了西屋。
经过客厅时,我把遗照上的香拿下来。
那香才点了一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赵凤兰大概以为我还在赌气,林小南见到我,松了口气。
“昭姐,你终于回来了。”
“周总找你。”
“他找我干什么?”
“说是你的入职手续有问题。”
我打开电脑,登录财务系统。
昨天我离职前导出的流水还在。
八千万,三天前从檀城实业账户转出,付款方是周牧审批的旧厂房处置款,收款方是一家境外咨询公司。
汇款经办人:林小南。
我转头。
她正替我倒水。
“看我干什么?”
“昨天那八千万,是你经手的?”
林小南的手停了停。
“昭姐,公司正常调款。”
“收款公司叫启明咨询。”
“业务需要。”
“什么业务?”
她把水杯放下。
“你别问了。”
我打开她桌边的抽屉。
里面一本黑色工作笔记,封面写着“沈曼如病历”。
我的母亲叫沈曼如。
“我妈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吗?”林小南声音发紧,“你翻这个干什么?”
我抽出笔记。
前一页写着医院档案编号,日期是二十年前。
后一页只有两行。
“沈曼如,火场后转入仁安医院。”
“欠费通知联系人:周牧。”
我抬头看她。
“你去查过我妈?”
林小南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病历。”
“那这个编号是谁的?”
她不说话。
“启明咨询也是你开的?”
“昭姐。”
“八千万转过去了多少?”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文件柜。
我拿起电话,按下录音键。
“你今天不说,我直接找周牧。”
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别找周牧。”
“怕他知道你拿了钱?”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林小南盯着那本笔记,眼圈慢慢红了。
“我妈在仁安医院住了十二年。周牧答应我,只要替他做一件事,就替她结清医药费。”
“什么事?”
“把沈家旧账交给他。”
我松开她的手。
“八千万也是替周牧转的?”
她摇头。
“八千万里只有一部分给他。剩下的……他们说会替我妈妈治腿。”
我把账目页面放大。
收款账户后面还有一条自动生成的费用说明。
“款项用途:仁安医院特殊病房预缴。”
我看向林小南。
“你连我妈的病历都有,谁给你的?”
她张了张嘴。
这时,财务总监推门进来。
“林助理,周总让你把沈小姐昨天签过的补偿协议送过去。”
“什么协议?”
财务总监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林小南低头翻开。
第一页写着,八千万已由乙方确认接收。
乙方签名不是我的字。
是我母亲沈曼如的名字。
而签署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一把夺过协议。
最后一页夹着母亲住院时交出去的身份证复印件。
复印件背面多了一行字。
“沈昭已到檀城,交人。”
第3章
“八千万转出去三个小时,你敢跟我说,一分钱都没动过?”
我把转账记录拍在周牧面前。
会议室里坐着檀城实业十二个人,财务总监低头翻文件,没人敢看我。
周牧坐在长桌尽头,西装扣子系得整齐,手边放着半杯凉透的茶。
“沈小姐,这笔款走的是你母亲留下的专项补偿金。流程没有问题。”
“流程没问题,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签过确认书。”
“确认书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周牧终于抬眼。
“那你今天来,是想让我承认有人伪造你的签名?”
我翻开协议,把身份证复印件推过去。
“签我母亲名字,盖我的章,再拿她的复印件换八千万。周总,你们檀城做买卖,挺会省成本。”
财务总监咳了一声。
“沈小姐,材料还没核实,你先别——”
“我没问你。”
他张了张嘴,低头整理袖扣。
周牧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温和。
“都出去。”
有人站起来,又有人没动。
“听不懂?”我敲了敲桌面,“三十七楼是周总的地盘,我暂时还在这里坐着。出去以后,谁删记录,谁转款项,谁最好把脑子放清楚点。”
会议室很快空了。
门关上,周牧给我倒了杯水。
“昭昭,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别叫我昭昭。”
我母亲生前,只有周牧这么叫我。
“沈昭。”
“名字叫对了,咱们能谈。”
“你拿我妈留下的钱养自己的关系网,我今天就是来谈钱的。”
“八千万里有两百万进了启明咨询。”周牧说,“那是韩青的公司。”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
“檀城每进出一分钱,我都要知道。”
“那你还让林小南替你们办事?”
周牧放下茶杯,第一次没立刻接话。
“你见过林小南了?”
“见了。她承认经手转账,也承认拿了钱。”
“那你还来找我?”
“我来问她拿钱做什么。更想知道你拿什么拿捏她。”
周牧笑了一声。
“你和她不熟。”
“她跟了我四个月。”
“月薪六千的助理,知道自己只值六千吗?”
这句话恶毒得很。
周牧也有本事,把话说得客客气气,再把人的皮扒下来。
“她值多少,不由你定。”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林小南。
她发来一张照片。
仁安医院特殊病房预缴单,付款人写着周牧,金额二十六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昭姐,先别问。问完我就死定了。”
我抬头看周牧。
“你给了她多少钱?”
“医药费。”
“多少?”
“二十六万。”
“她替我做事,拿了八千万,你只付她二十六万医药费?”
“她还要活。”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收紧。
难怪她肯交我的行程。
难怪每一次周牧都知道我去了哪里。
难怪她站在我身边时,总会多问一句“今天查到哪一页了”。
“你拿她妈治病,买了她十二年。”
“她拿钱治病,没拿钱卖我。”周牧说,“沈昭,账不是你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你妈妈当年也是拿了我的钱。”
会议室一下静了。
我把手压在协议上,指甲刮过纸面。
“你说清楚。”
“二十年前,我给过沈家一笔钱。”
“你给我妈钱了?”
“救火的钱。”
“那批账本呢?”
周牧的手指在桌边停住。
只是一瞬。
我还是看见了。
“哪本账本?”
“你不记得了?”
“烧了。”
“烧了不代表没有。”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我母亲站在沈家老宅门口。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浓眉,薄唇,左手提着灭火器。
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曼如收款,账本暂存北仓七库,逾期未交,授权转出。”
周牧把照片推过来。
“你以为那八千万是檀城的钱?”
“不是你给的,那是谁给的?”
“我只是替他们收。”
“韩青?”
“沈小姐,你来找周牧要八千万,格局太小了。”
我拿起照片。
“谁给你妈这笔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拿走你手里的东西。”
“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
周牧看着我。
“你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
门突然被撞开。
韩青闯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额头上全是汗。
“周牧,你在干什么?”
他看见我,脸色变了变。
“沈小姐也在。”
“韩总来得正好。”我把转账记录转向他,“启明咨询收了八千万中的两百万,账户负责人是你。你是来还钱的,还是来给周总当说客的?”
韩青没接。
他走到周牧身边,压低声音。
“董事会在找你。”
“急什么。”
“你把沈家那笔补偿款放出去,董事会已经收到举报。”
“举报人是谁?”
韩青看了我一眼。
周牧却笑了。
“沈小姐,你以为你今天来这里,是因为你自己查到了什么?”
我转头看他。
“是你把我叫来的。”
“是林小南把你的行程发给我。”
周牧站起身,扣上西装扣子。
“她在檀城一天,你就能见到她一次。你母亲把账交给她,是对的。”
我胸口发闷。
那句话里的“她”,说的是林小南。
“你早就收买她了。”
“谈不上收买。”周牧说,“她需要钱,我给她钱。大家都拿到想要的。”
门被人推开。
林小南站在外面,眼圈通红,手里还攥着刚才那份协议。
“周总。”
“你来得正好。”周牧朝她抬了抬下巴,“告诉沈小姐,你进檀城以后,一共给她传过多少消息。”
林小南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昭姐,对不起。”
“问你几次了?”
“十三次。”
“什么时候第一次?”
“你来公司的第一天。你在档案室查了沈家旧资料,还问财务要过二十年前的仓库出入单。”
我脑子里迅速翻回去。
那天我刚进檀城,什么都不熟。
她站在我身后,替我泡了一杯茶。
还提醒我,三十七楼不能随便进。
我低头看协议上的签名。
“今天这几份材料,你也传出去了?”
“传了。”
“发给谁?”
“周总。”
我抬手,将那杯没动过的水泼在协议上。
墨迹立刻洇开,母亲的名字裂成两半。
韩青皱眉。
“你干什么?”
我抓住林小南的手腕。
“账单拿出来。”
“昭姐……”
“我不想听你对不起。”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缴费单,一张张放到桌上。
十二年,十一笔特殊病房费用。
最后一笔收款人不是医院,而是周牧名下的医疗器械公司。
“看清楚了吗?”我说,“你妈妈的命在他手里,他让你把东西交出去,你就交。”
林小南低下头。
“我可以解释。”
“留着跟警察解释。”
韩青冷笑。
“沈小姐,林小南拿钱办事,你拿她当什么?她不替你传消息,周牧一样能知道你在查什么。”
“那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你拿着一份来路不明的协议,敢在公司闹事?”
“协议可以鉴定。我的签名、章、录音,都能鉴定。八千万进了谁的账户,也跑不了。”
他脸色一白。
周牧拦住他。
“沈小姐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
“账本。”
“我说了,烧了。”
“烧掉的是副本。”
周牧走到我面前。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二十年都没交出来。别逼我亲自去沈家老宅找。”
我心里一沉。
老宅封了七年。
我丢过一次记忆,也丢过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至今不知道落在谁手里。
“周牧,你想抢就直接说。”
“我从不抢。”他笑了笑,“我只是喜欢等别人把路走绝。”
这句话我听过。
不是周牧说的。
是赵凤兰。
我婆婆。
她说,只要把沈家的老宅和铺面都改成赵家的姓,我自然会认命。
林小南忽然走到我身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
她握住我的手,把笔塞进我掌心。
随后,她用食指在我手心轻轻划了一下。
一枚旧钥匙硌在我指缝里。
我没有抬头。
“林小南,”周牧叫她,“东西交给她了?”
林小南肩膀僵了一下。
“没有。”
“你最好没交。”
“那周总为什么这么问?”我抬眼看她。
她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
“昭姐,我认错。”
“出去。”
“停职通知还没宣布。”
“出去等。”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门边时轻声说了一句。
“北仓七库。”
门关上前,我看清了她袖口。
里面缝着一枚微型录音器,红灯还亮着。
不是周牧的东西。
周牧看了我一眼。
“韩青,宣布吧。”
韩青打开平板。
“经公司调查,沈昭涉嫌伪造文件、非法获取商业资料,即日起停职,配合内部审计。”
“审计什么?”
“审计你接触过的所有档案。”
“好。”我收起那枚钥匙,“记得把门锁好。”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
身后的周牧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以为,把我赶出檀城,就能拿到沈家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钥匙很旧,铜面磨得发黑。
钥匙牌上刻着两行小字。
“沈宅北库。”
“账房暗格。”
我的手一下握紧。
林小南给我的不是一把普通钥匙。
是沈家老宅北库,账房暗格的钥匙。
我母亲死前最后经手的东西,就锁在那里。
周牧用了二十年没拿到。
林小南却把它送到了我手里。
我刚要转身,耳边忽然传来林小南包里手机的震动声。
屏幕亮着。
发件人只有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消息只有六个字。
“钥匙是假的。”
第4章
“钥匙是假的,你还敢拿它当护身符?”
许明川看完我发过去的照片,只回了这一句。
我盯着屏幕,手指压住那枚铜钥匙。
昨晚它还躺在掌心,沉甸甸的,铜面磨得发黑。现在看,配上这句提醒,倒真像钓鱼的饵。
一个半小时后,我坐在他修复铺后间。
桌上铺着灰色绒布,烧焦的怀表躺在正中央,表壳裂了半边,表盘蒙着一层黑灰,指针停在十一点十七分。
许明川拿软刷一点点扫灰。
“北库七库没有这把钥匙。”
他把照片推回来。
“那林小南给我这个干什么?”
“试你。”
“试我什么?”
“看你会不会拿着假钥匙跑去北库。”许明川抬眼,“那里守着赵凤兰的大儿子赵成。听见动静,你未必走得出来。”
我心里骂了一声。
林小南把我停职、录音,又送来一把假钥匙。她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想借赵成的手,给我添个擅闯的罪名。
偏偏我还真去了。
昨晚十一点,我到了城西北仓。
七库外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敞着。我刚靠近台阶,里面便冲出一个男人,攥住我的胳膊往墙上一推。
“哪来的?”
“沈家的人,来拿东西。”
男人叫赵成,是赵凤兰的大儿子。他听见“沈家”两个字,脸色立刻沉下来。
“烧成灰的地方,还轮得到你来拿东西?”
他搜出钥匙,看见上头刻着的字,抬手就往地上摔。
我扑过去接住了。
铜钥匙落地时没有响,只有一声闷闷的碰撞。我拿纸巾擦掉泥,刻字清清楚楚。
赵成盯着我。
“钥匙哪来的?”
“没摔坏?”
“你说废话。”
“这可是你们赵家抢沈家东西时,唯一留下的证据。”
赵成当场变了脸。
他一拳砸在我肩上,第二天我才知道,肩胛骨裂了两处。
现在许明川提起刷子,我才觉得疼。
“说正事。”我压住火,“你为什么要我修这块表?”
“因为你母亲死前,把它交给了我爸。”
我的手停在桌边。
“你爸不是沈家旧管家?”
“沈家火烧起来那年,他跟沈鸿一起被困在账房。出来以后只说了两句话。”许明川盯着怀表,“第一句,老爷交代过,账本不能放在一起。”
“第二句呢?”
“第三本账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就是放火的人。”
门外传来电动车刹车声。
许明川立刻合上绒布。
一个女人冲进来,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件小孩的褂子。
“许师傅,出事了!阿禾又跑了!”
许明川把工具盒往桌下一塞。
“带路。”
我也站了起来。
“一起。”
“你肩上有伤。”
“我还没问你阿禾是谁。”
许明川看了我一眼,把烧焦的怀表放到我手里。
“拿好。阿禾从小在沈家旧宅附近捡废品。她若是见了这块表,要么留下,要么疯跑。谁跟着她,她都敢骗。”
“她在哪儿?”
“城西火场遗址。”
半小时后,三个人钻进废弃棚户。
所谓火场遗址,只剩几堵熏黑的砖墙。旧宅当年烧了三天,附近的棚户被水泡塌了半边,地上全是碎砖和烧弯的钢筋。
一个瘦小的女孩蹲在废床架旁。
十五六岁,赤着脚,脚趾全是黑泥。她看见我们,立刻往墙缝里钻。
“别追。”许明川喊住我,“她认生。”
女孩却突然停住。
她盯着我手里的绒布包,嘴唇抖起来。
“表……”
我掀开布角。
阿禾尖叫一声,抓起地上的砖头砸过来。
“烧死人的东西!”
砖头擦过我的脸,划开一道血口。
许明川冲过去抱住她。
“阿禾,是我,别怕。”
“他偷了沈家的表!”阿禾挣扎着喊,“他们都偷!姑奶奶也偷!”
“姑奶奶?”
“二奶奶!”
我心里一沉。
郑爱萍。
许明川捂住阿禾的嘴,阿禾却咬了他一口,缩到墙角发抖。
我没继续问。
郑爱萍拿走了怀表。
这老东西一边逼我放弃继承权,一边还藏着沈家的东西。
许明川把外套脱下来裹住阿禾。
“今天不能带她回铺子。有人跟着。”
“谁?”
阿禾忽然抬头。
“警察。”
棚户外响起警笛。
我往外看,一辆黑色越野车已经停在废墟边。车门打开,走下来的男人穿着檀城实业的工作证。
周牧。
他隔着破窗看进来,目光先落在许明川身上,最后停在我手里的怀表。
“沈小姐,”周牧敲了敲窗框,“停职的人跑到这种地方,是来上班吗?”
我合上绒布。
“周总消息真快。”
“城西这一片昨晚塌了两户棚屋,物业刚给我打过电话。”他看了看许明川,“许师傅也在?巧了。”
许明川扶着阿禾往后退。
“周总认识我?”
“沈家旧管家的儿子,怎么会不认识。”
周牧说完,身后的保安已经堵住了出口。
我摸到口袋里的假钥匙。
糟了。
这钥匙是林小南给的,我根本没带许明川说的真家伙。阿禾又认出了怀表,周牧现在堵在这里,分明早就等着我们。
许明川忽然开口:“怀表可以给你。”
周牧挑了下眉。
“条件。”
“放阿禾走。”
“不行。”
“那你今天拿不到第三本账的位置。”
空气静了一瞬。
周牧笑了。
他知道许明川手里有东西,却不知道是什么。可他居然没再往前走。
我把怀表放回绒布上。
“周总想要表,可以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
“林小南。”
“她已经在公司了。”
“她替谁做事?”我问,“替郑爱萍,还是替赵凤兰?”
周牧没回答。
我拍掉肩上的灰,走到窗边。
“二十年前,你从沈家火场里救走一批账本。账本少了三本对不对?”
他脸上的笑淡了。
“你恢复记忆了?”
“不用恢复。我只记得一件事。”我把那枚假钥匙丢到地上,“你既然找了沈家二十年,第三本账却一直没到手,说明拿走它的人,你不敢动。”
周牧盯着我。
许明川却突然低声说:“沈鸿留过一句话。”
我回头。
他从贴身的工具袋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纸。
纸边全是焦痕,中间只有几行字。
“账分三份。”
“明账记账房,暗账随旧契,第三账记债。”
我拿过纸。
最后一行被烧掉了,只剩半个“赵”字。
“第三账在赵家人手里。”
周牧身后的保安往前迈了一步。
许明川把纸收回去。
“今晚十一点,旧宅北库。”
他看向我。
“你敢不敢开那把真锁?”
“敢。”我说。
许明川却摇头。
“不是北库。”
他伸手点住纸上的焦痕。
“沈鸿写的不是‘赵’,是‘周’。”
门外突然响起刹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废墟前,车窗落下。
赵凤兰坐在车里,手里握着那枚我从赵成手里接住的假钥匙。
她冲我笑了一下。
“昭昭,钥匙是假的,可账是真的。”
“下来吧,姑奶奶等你很久了。”
第5章
“把假钥匙插进锁孔,你猜会怎么样?”
赵凤兰坐在车里没下来,隔着半开的车门看我。
我把烧焦的怀表攥进掌心。
“那把锁会认得出来,对吧?”
她笑了,手里的钥匙转了半圈。
“昭昭,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还管沈家的账?”
“账我记不清,人我记得很清。”
赵凤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想关门,许明川已经伸手抵住车门。
“姑奶奶既然等了很久,先进去喝杯茶。”
“许明川,你爸的医药费是谁付的,你忘了?”
许明川没松手。
“周牧付的。”
赵凤兰扭头看我,眼里终于多了点东西。
“他连这个也知道?”
我心里沉了一下。
许明川没看赵凤兰,只盯着我手里那半块表壳。
“他说你进公司后会拿第三本账交换。”
“周牧还说什么?”
“他说,第三份账记的不是沈家的债,是赵家欠沈家的债。”
赵凤兰抬手就往我脸上招呼。
我抓住她手腕,狠狠一推。她的手腕撞在车门框上,假钥匙掉进车里。
“姑奶奶,这话你敢让周牧当面说吗?”
“我怕他?”
“你怕。”
我盯着她。
“刚才你叫得出周牧的名字,却不敢提他。他要是真站在你这边,不会让你拿假钥匙来糊弄我。”
赵凤兰揉着手腕,盯了我几秒,忽然笑出声。
“行,长本事了。”
她俯身捡起钥匙,朝我扔过来。
我接住了。
“这把钥匙能开北库最里面那间房。”她说,“账不在那儿,不过有个人在等。”
车门砰地关上。
黑色轿车开走时,许明川才松开抵着车门的手。
“你早知道她会来?”
“知道她会拿假钥匙钓你。”许明川把那半块表壳接过去,“不知道周牧等不等得到明天。”
“你到底替谁做事?”
“修表的人只管把坏东西修好。”
“少跟我装。”我把表壳拿回来,“今晚十一点呢?”
“改到明天上午九点。檀城实业,三十七层会议室。”
“他怕我今晚进北库?”
“他怕你多等一晚,会想起更多。”
我盯着焦黑的表盘。
“我本来就不记得。”
许明川抬头看我。
“你记得赵成拿走了什么,也记得赵凤兰车里有几把钥匙。你失忆前连火场里最后一只保险柜都没忘,现在跟我说不记得?”
我没接话。
有些东西想不起来,却会条件反射一样硌在心里。
比如周牧。
比如第三本账。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进了檀城实业。
前台说周总在开会,让我去三十七层等他。
电梯门一开,林小南站在门口。
她换了件米色外套,手里拿着我的旧账本。
“昭昭姐,你来晚了。”
我没伸手。
“我的东西,你拿得挺顺手。”
“韩青刚才拿走一本,我拦下了。”
“韩青是谁?”
“我朋友。她说你昨晚弄坏了周总母亲的遗物,周总让她先把账本送回财务室,免得你闹起来。”
财务室。
我记下了。
“账本呢?”
林小南把牛皮纸封面递给我。
封皮旧得发黄,右下角有一块焦痕。
我翻开第一页。
“账本拿回来,直接给周牧。”她低声说。
我抬眼。
“他办公室在三十七层,还是四十层?”
“周总办公室在三十七层尽头。保险柜在他桌后。”
“你怎么知道?”
“我帮他送过文件。”
林小南说完就往电梯走。
我抓住她手腕。
“你昨晚说已经在公司,凌晨却跟许明川碰面。现在又让我把账本直接交给他。林小南,你到底要我还谁的债?”
她眼圈一红。
“昭昭姐,我也有我妈要养。”
“我没问你妈是谁。”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知道你恨我。可周牧救过我妈,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放屁。”
我把她推到电梯墙上。
“你替他做事,别把自己说得多孝顺。他给你妈看病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我妈的账本就在他手里?”
林小南不说话了。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三十七层到了。”
我松开她。
“你带我去见他。”
三十七层很安静。
周牧的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摆着两杯咖啡。
他看了眼林小南。
“东西给她了?”
“给了。”
“出去。”
林小南快步离开,门还没关严,周牧就按下了锁。
“你昨晚提的交换,我答应。”
“我还没拿表。”
“你手里那块已经能换。”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账本扔在桌上。
牛皮纸砸在红木桌面,声音很闷。
周牧没有碰账本。
“第三本不在我手里。”
“你救账本的时候,就没发现少一本?”
“发现了。”
“二十年前你不敢找,现在敢了?”
周牧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
“我不敢动拿走它的人。”
“赵凤兰?”
“她只是替人保管。”
“谁?”
周牧重新戴上眼镜。
“沈昭,你真以为我找沈家的账,是为了钱?”
“我没以为。”
我把怀表放到桌上,推过去。
表壳修了一半,齿轮露在外面。我昨夜重新拆过,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沈家制。
“那是沈家的东西。”周牧说。
“它值什么,你比我清楚。”
他的手指碰到怀表,停住。
“你拿它威胁我?”
“交换。”我说,“真账本,换林小南以后不再替你送东西。”
“她在替我做事。”
“从今天起,她不做了。”
周牧笑了一声。
“你连自己的人都留不住。”
话刚落地,会议室的灯闪了两下。
桌上多了一杯冷掉的茶。
茶碗边搁着一只小手。
“阿禾?”我叫了一声。
没人回应。
那只手朝周牧身后的墙指去。
墙上的装饰画歪了,后面露出一道保险柜门缝。
我一下站起来。
周牧按住怀表,声音冷下来。
“沈昭,坐下。”
“阿禾在告诉我,第三本账在你保险柜里。”
“那是旧文件。”
“那你怕什么?”
“我只怕你碰错东西。”
他绕过桌子,把保险柜挡住。
我抓起怀表,猛地砸向他的手腕。
周牧侧身避开,表壳掉在地上,齿轮滚出去两颗。
“你疯了?”
“账在柜里,你自己开。”
会议室外传来脚步声。
林小南在外面敲门。
“周总,韩青带着审计组上来了。她说沈昭姐拿走公司旧账,拒绝交还。”
周牧盯着地上的怀表。
“你设的局?”
“对。”
“假账本?”
“韩青拿的那本是真的。我手里这本,只记了沈家火场后的几笔账。”
我弯腰捡起怀表,一颗一颗捡回齿轮。
“够她贪一次了。”
门被推开,韩青抱着账本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保安。
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摔。
“周总,她偷公司档案!”
周牧没有解释,只看着地上的怀表。
我把最后那颗齿轮捏在指间。
“想要真账本吗?”我问。
他没回答。
保险柜里却传出咔的一声。
锁开了。
第6章
“周总,账本可以给你。”
我把牛皮纸封的账本推到保险柜前。
“条件呢?”周牧问。
“韩青来拿。”
他抬眼看我,手指压着腕表。那块表已经不走针了,表盖裂着,口子里全是机油。
“拿回去的是真的?”韩青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另一本。
“我没说真假。”
韩青把账本往桌上一摔。
“你耍我?”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看向她,“沈家火场后的账,缺的那三页,我都补齐了。”
韩青没动,眼睛却黏在那本账上。
我心里清楚,她不是替公司追档案。
她要的是能把沈家旧账换成钱的把柄。
周牧弯腰捡起怀表,把散落的齿轮拢进掌心。
“沈昭,你拿沈家的东西设局,就该想到他们会拿回去。”
“那是他们的本事。”
“你把路走死了。”
“这条路本来就是你们堵的。”
韩青忽然上前,一把抓住账本。
“少废话。”
她翻开第一页,指尖在金额上划过。后面两个保安跟着往前,周牧没有拦。
我只说了一句:“七号仓,午夜十二点。一个人来。”
韩青盯了我几秒,抱紧账本走了。
保险柜门还敞着,里面空空荡荡。
周牧关上柜门。
“你打算让她拿什么?”
“拿你保险柜里的东西。”
“第三本账?”
“韩青拿了假账,当然要有人教她真账在哪。”
他笑得很淡。
“韩青不会一个人去。”
“我知道。”
“你也知道她会带谁?”
“周总,你怕了?”
他没回答,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连自己的人都留不住。”
这句话我记住了。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五十,我坐在七号仓库的办公室里,桌腿垫着旧报纸,空调坏了,风扇一圈圈摇。
门被推开时,墙上的钟刚跳到十二。
韩青带了六个人。
我往下压了压帽檐。
“韩主管,带来的人不少。”
“少装。”韩青把包摔在桌上,“真账呢?”
“先给我看转账凭证。”
她从包里抽出一沓复印件,扔过来。
“你要的。”
第一页是沈家旧宅的赔偿款。
收款人写着赵凤兰。
我翻到第二页,金额大了三倍。备注里还有周牧的签字。
“你婆婆要钱,我帮你找。”韩青靠在桌边,“现在账本归我。”
“我婆婆拿沈家的钱,是她自己伸手。你拿它干什么?”
“换钱。”
“谁给你换?”
“你管那么多?”
身后的人开始搬仓库里的铁架。保险柜就在最里面,红漆掉了一半。
韩青拍了两下柜门。
“钥匙。”
我拿出钥匙,扔给她。
她接住时笑出了声。
“早这样不就好了。”
柜门打开,我立刻说:“等等。”
韩青回头。
“你手里那本账是假的。”
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周牧说,这就是沈家第三本账。”
“他当然这么说。”
“那真账呢?”
“在你带来的第六个人身上。”
仓库里一下安静。
站在最后面的男人立刻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铁桶。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纸,手忙脚乱地塞进外套。
韩青转身就抢。
那人往旁边一躲,被保安按在地上。纸滚出来,落在我的鞋边。
我弯腰捡起。
页角烧焦了,上面是沈家往赵凤兰账户转款的记录。每一笔后面,都盖着周牧的章。
“周牧。”韩青咬牙,“你拿我们当傻子?”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林小南。
她开口就问:“东西拿到了吗?”
我没出声。
她又说:“韩青带去的人里有周牧的人。账本让他们拿走了,下一步会去老码头,把原件交给周牧。”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我录过一段音。”
我握紧手机。
韩青走近,盯着我的脸。
“你在跟谁说话?”
我挂断电话,把那卷账收进包里。
“你的人里有周牧的。”
韩青一巴掌扇过来。
我没躲。嘴角破了,血腥味堵在嘴里。
“你早就知道,还拿我们钓?”
“韩青,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什么头?”
她抓起桌上的台灯,砸在铁柜上。灯罩碎了,仓库里顿时暗下来。
林小南却在这时推门进来。
她还穿着白天那身米色外套,手里拿着录音笔。红灯亮着。
“沈昭姐。”她看向韩青,又看向我,“这段录音,从周牧答应替我还债开始,到他让我把证据交给他结束。原话都在。”
韩青愣住。
“你不是周牧的人?”
林小南把录音笔放到桌上。
“我替他递过东西。三次。”
“你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我妈在肿瘤医院欠了二十七万。周牧替她付了十二万,剩下十五万,他说只要我听他的话,就会替她还清。”
我盯着她。
“包括把审计发现的原始账目交给他?”
“包括。”
“你还替他做过什么?”
“我在你的办公室里放过录音设备。那段关于保险柜的对话,是我整理后发出去的。”
仓库外传来汽车刹车声。
韩青猛地转头。
林小南按亮手机屏幕。
“还有这个。”
她把一段转账记录推到我面前。
收款人是赵凤兰。
付款方是周牧控制的账户,备注写着:封口。
“你婆婆参与了。”林小南说,“沈家火场后的两笔款,不是周牧逼她拿的。她主动开的口。”
我拿过手机,一张张翻。
日期、金额、备注,全在里面。
韩青凑过来。
“早知道赵凤兰拿过沈家的钱,你婆婆那张脸还要不要了?”
我没理她。
我看着林小南。
“你妈欠的钱,周牧替你付了。”
“是。”
“录音里有没有提,他打算拿这些账做什么?”
林小南摇头。
“没有。”
“原始账目呢?”
“还在老码头。”
“交给谁?”
“周牧的人。”
我抓起桌上的录音笔,拔掉存储卡,塞进外套内袋。
“从今天起,你的话我只信录音,不信你。”
林小南嘴唇动了动。
“好。”
“还有,林小南。”
她抬头。
“韩青能带六个人来抢账,说明周牧已经知道你暴露了。你妈还剩十五万医药费,他随时能收回去。”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推开仓库门。
外面停着两辆黑色商务车,车灯全亮。
许明川靠在第一辆车旁,手里提着一个旧工具箱。
“仓库后门有条路。”他说,“韩青的人堵在前门了。”
“账本呢?”
“假账本?”
“在我包里。真账本在韩青带来的第六个人身上,我还没拿回来。”
“那现在怎么办?”林小南跟在后面。
我抬眼看她。
“你不是还有一份原始录音吗?”
“已经给你了。”
“录音里还有谁的声音?”
她愣住。
我打开录音笔,按下播放。
周牧的声音传出来。
“沈昭不敢动真账,她只会拿假东西钓韩青。等韩青把账送回仓库,许明川就会来取第三本账。他修过的东西,都在我的保险柜里。”
许明川脸上的血色退干净。
录音继续往下。
“许明川,你母亲的命,我替你留到今天已经是开恩。”
仓库后门突然落锁。
韩青站在门内,擦着手上的血。
“沈昭,你不是会钓鱼吗?”
她身后,那个第六个人已经被绑住,嘴堵着胶带。
而我的包里,那卷真账不知什么时候少了一页。
许明川压低声音。
“少的那页,是沈家火场那晚的转账名单。”
我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块烧焦的怀表零件。
“因为那一页,写着我妈的名字。”
第7章
韩青把那张烧焦的账页拍在桌上时,我才知道,我那位好婆婆已经准备把我送进去了。
“你不签,按下指印也行。”
赵凤兰坐在仓库后门边的塑料椅上,手边放着红泥盒。
她还是那副可怜样子,头发盘得整齐,眼圈发红。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替儿子操心、受了一辈子苦的寡妇。
“昭啊,妈没想着逼你。”
她把红泥推近我一点。
“妈只想让你签一份放弃继承的文件。沈家的抚恤金、信托,还有你妈留下的房契,都归你小叔。到时候我再给你五十万,够你后半辈子花了。”
我低头看那页纸。
放弃继承。
白纸黑字,条款写得密密麻麻,最后空着一个签名处。
“为什么不让我查清楚再签?”
“你一个丫头,能查什么?”
赵凤兰把纸页折起来。
“周总那边已经给妈透了底。你妈当年的复查快批下来了,要是查出她不是病死的,沈家那些旧账全得翻出来。信托也会被冻结。”
“所以你们先拿文件堵住我的嘴。”
她没接话。
我看向门外。
韩青靠着货架,手机摄像头正对着我。
“沈小姐,签吧。”他说,“不签,您那位好闺蜜林小南可等不了太久。”
我心里一沉。
“小南在哪儿?”
“少拿她吓我。”赵凤兰突然抬头,“她一个打工的,跟这事能有什么关系?”
“妈,您不是刚让人告诉我,周牧随时会收走她母亲的医药费吗?”
赵凤兰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条消息,是她让人送来的。
当时我以为是韩青在试探。现在看来,送消息的人早就知道林小南在仓库里,也知道她会把录音交给我。
韩青笑了。
“看来您还没糊涂。”
我抓起红泥盒,狠狠砸在地上。
泥盒裂开,红泥溅了赵凤兰一裤腿。
“你不是想签吗?”我扯过放弃继承文书,“你自己签。”
赵凤兰往后缩了缩。
“这上面写了谁的名字,谁就放弃继承。你姓赵,签了没用。”
“那就让周牧来签。”
“周总不会来的。”
“他当然不会来。因为檀城实业账户里的钱,根本不是你说的抚恤金,对吧?”
赵凤兰脸色变了。
韩青抬脚踩住那张账页。
“沈小姐,您母亲留下的信托,一共十一亿八千万。钱进的是檀城实业内部账户。周总只是代管,您婆婆每年从里面拿两千万,分给两个儿子,剩下的才拿去堵别的窟窿。”
“二十年前,沈家那场火以后,信托一直由周牧控制?”
韩青没回答,反而笑了一声。
这已经够了。
十一点八亿。
我以为那笔钱被冻结了,或者还在银行里等着我继承。
原来它从头到尾都在周牧手里。赵凤兰每年往自己家拿钱,还敢拿五十万来打发我。
我转身就往外走。
韩青抓住我的胳膊。
“账本没拿回来,你还敢走?”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传出一个女人尖利的喊声。
“周牧,你答应给我八千万,怎么又成了五千万?”
郑爱萍的声音。
接着是赵凤兰。
“亲家母,这可是我们赵家的保命钱。你拿五千万,剩下的都得出。”
“谁出?你那两个儿子拿得比我少吗?”
“你的账户被查了,我这是替大家顶雷。”
“我呸!”
录音戛然而止。
韩青的手松了。
赵凤兰站起来,嘴唇哆嗦。
“你录了多久?”
“够让你们互相咬死。”
“你大姨刚才来过?”韩青问。
“来过。带着你婆婆要分钱的录音和檀城实业的内部回款单。她没拿到活口,倒是把你们都卖了。”
这是许明川教我的。
他说,赵凤兰和郑爱萍看着是一家人,真碰上钱,连桌子都能掀。
许明川还在后门外。
我撞开韩青,冲出仓库。
黑色商务车还停在墙边,地上有几道新鲜轮胎印。
许明川不在。
林小南也不在。
程雨坐在副驾驶上,冲我招手。
“快上车。”
我拉开车门。
“你怎么找到我的?”
“林小南发来的定位。她说你拿到了两份口供。”
“什么两份口供?”
“赵凤兰和郑爱萍的。”
我看向程雨。
他从前是检察官,现在替一家私人调查所做事。脸色还是那么难看,眼下两片青黑。
“郑爱萍亲口承认,是她逼你签放弃继承文书。沈家的抚恤金被她挪去填了郑家赌债,还倒欠周牧八千万。”程雨递来一个牛皮纸袋,“赵凤兰也交代了,十一亿八千万进的是檀城实业账户,她每年取两千万养她两个儿子。”
纸袋里放着两份打印材料。
一份是郑爱萍的录音文字记录。
另一份是檀城实业内部回款单,盖章日期从二十年前一直到三年前。
“证据够吗?”
“够查资金流,不够动周牧。”程雨看着我,“他手里有见证人,有公司权限,还有你母亲的死因。你要告,先把沈家的证据拿回来。”
“赵凤兰签了吗?”
“她不肯签实名口供,只肯留录音和手印。”
“那她人在哪?”
“韩青带走了。”
我攥紧牛皮纸袋。
这不算拿到。
赵凤兰可以翻供,郑爱萍也可以。可只要两份口供互相咬住,总有一句是真的。
程雨发动车子。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母亲的复查卷宗调出来了。”
我心口发紧。
“现在能查了?”
“有人替你递了申请。上面写着沈昭已经恢复记忆,要求重新核对沈家旧案。”
“谁递的?”
“周牧。”
我一下没忍住,狠狠捶在车门上。
车窗震出细响。
“他凭什么替我恢复记忆?”
“因为申请书写得符合程序。”程雨说,“周牧还提交了一份监护见证,证明你过去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处理继承问题。”
“他早就备好了。”
“不止这个。”程雨从后座拿出一个薄档案袋,“复查卷宗里夹了一张旧照片。送卷宗的人说,是从你母亲病历里找到的。”
我抢过档案袋。
里面是病历、复查意见,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照片从信封里滑出来。
年代久远,边角已经发黄。
照片上有三个女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披着深色外套,是我的母亲。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穿白衬衫,手里拿着账本。
还有一个站在门边,低着头,只露出半张脸。
我盯着那张脸。
“照片背面有字。”程雨提醒我。
我翻过去。
铅笔字已经很淡。
“沈云禾,摄于檀城福利院,1987年。”
沈云禾。
我母亲的名字。
可照片里的白衬衫女人,身形、眉眼,连耳朵后面那颗小痣,都和我记忆里的阿禾一样。
只有衣服不对。
我记得阿禾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袖口还缝了两针。
“照片里的人是谁?”我问。
程雨探过来看了一眼。
“档案没有说明。”
我把照片翻回正面。
门边那个女人抬起了头。
她的脸和我的母亲一模一样。
我手指发冷,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阿禾死前说过,她在檀城福利院还有一个妹妹。
我还没找到那个人。
照片背面的铅笔字下面,还有一行刚添上去的字。
“沈昭,如果看到这张照片,去福利院地下室找我。”
落款不是母亲的名字。
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日期。
今天。
第8章
“先松手。”
我按住档案柜,冷冷看着周牧身后的两个人。
“市检察院明天清理旧卷宗,你们现在抢,是准备把名字一起写进案卷?”
周牧整理了一下袖口,仍旧斯文。
“小沈,你误会了。我只是来取一份旧病历。”
“哪份?”
“沈云禾的死亡复查记录。”
我笑了。
“二十年前的病历归市档案室管,您一个实业公司的副总,跑来翻我母亲的案底,谁给您的权限?”
周牧没说话。
他身后的保安已经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反手扣住那人手腕,膝盖顶在他肚子上。
他弯下腰,疼得直抽气。
“沈昭。”周牧叫了我的名字。
“周总,您的人再动一下,我就在病历上添几个血手印。到时候法院问起来,您说是我打的,还是他们抢的?”
档案室里没人说话。
程雨站在门边,手机还没放下。
我拨通许明川的电话。
“旧物铺后院,烧焦的摄像机还在吗?”
许明川在那头愣了两秒。
“你找那东西干什么?”
“今天之内送到检察院。阿禾留下的录像里有周牧。”
周牧的视线终于沉下来。
我挂断电话,把手按在档案柜上。
“抢啊。”
“周总,我今天反正没工作。档案室几点关门,我就守到几点。”
他盯了我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你未必看得懂。”
“那您就别替我操心。”
“程雨。”
程雨低头看手机。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录音文件传进我的邮箱。
程雨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下。
“不是我。”
“先听。”
我把耳机塞进耳朵。
林小南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里有汽车引擎声。
“周总,东西已经转出来了。”
“沈家那份呢?”
“沈夫人让我们把赵凤兰叫过去,说只要她肯把回款单交出来,就替她儿子还清赌债。”
我看向周牧。
他已经走到门外,却没走。
我按下暂停,把音量调大。
“沈夫人还说,沈昭签不签字都不重要。福利院地下室那只铁盒里,藏着沈家的原始账本。只要把沈昭骗过去,第三份账本就能落到我们手里。”
赵凤兰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儿子在我手上。”
“你们别碰我儿子!”
程雨摘下耳机。
“录音是林小南从赵凤兰那里拿到的。她说周总答应替她还债。录音里的回款单,是她从旧皮包里找到的。”
我又点开文件夹。
七张回款单,金额加起来有二十三万。
收款人有两个。
一个是周牧名下的檀城实业。
另一个是郑爱萍。
我冷笑了一声。
大姨的手伸得真长。
“回款单上的日期,是火灾前十一天。”程雨说,“那笔钱后来分三次转出,最后一笔去了赵家老大名下。”
周牧转过身。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婆婆守寡二十年,带大两个儿子真不容易。”我合上文件夹,“可她一个月前给郑爱萍转了两万,备注写的是‘娘家急用’。”
“那又怎样?”
“您不知道。我刚从福利院回来,赵凤兰把那两万块拿去买新首饰了。银镯子,二十四克。”
我顿了顿。
“债主上门催了半个月,她还有钱买银镯子。周总,您猜她那儿子欠的,是赌债还是别的债?”
周牧脸上那点客气的笑没了。
“沈昭,你到底想要什么?”
“档案。”
“档案已经在清理。”
“那就抢时间。”
我拍了拍档案柜。
“今天下午四点前,我要看到沈云禾火灾前最后一次复查记录。上面有没有我的签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死亡时间。”
四点整,档案管理员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我面前。
我翻开病历。
母亲的死亡时间从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改成了次日凌晨一点零五分。
旁边多了周牧的签字。
“周总,您还说不认识我母亲?”
周牧站在门口,身后多了两个穿夹克的男人。
“改一个时间而已。”
“那您抢什么?”
我没再跟他废话,把病历塞进包里。
许明川的人在两点半送来一盘旧录像带。
设备老化,画面满是横纹。
火场出现在镜头里。
二十年前福利院后院,仓库烧得通红。
阿禾站在门口。
她那时候还活着,嗓子被烟熏坏,只能用手势说话。
录像里,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仓库出来。
阿禾抓住他的衣袖,指向他手里的铁盒。
男人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我按了暂停。
灰夹克,灰夹克。
我抬头看周牧。
他今天穿的是黑大衣,袖口却别着一枚旧式银色领针。
“许明川,”我拨通电话,“二十年前福利院的工人有没有照片?”
“消防档案里有。”
“找出来。”
五分钟后,一张泛黄照片发到手机上。
灰夹克男人站在仓库门口,脸拍得很清楚。
正是周牧。
录像里的阿禾捂着被打肿的脸,朝镜头拼命摆手。
她先指向周牧,再把手掌横着划过喉咙。
最后,她指向仓库角落的一只铁盒。
“沈昭。”周牧叫住我。
我盯着屏幕。
“你想让我说什么?说二十年前那场火,是你放的?”
周牧脸色没变。
“你母亲精神不稳定。火灾发生时,她强行拦截工人,混乱中出了意外。我救下账本,是为了保住沈家的产业。”
我慢慢站起身。
“我母亲怎么死的?”
“烟呛的。”
“那她为什么被改了死亡时间?”
周牧没有回答。
档案管理员悄悄退到门后。
我走到他面前。
“您救下的账本,是想交给国家,还是想从沈家身上拿钱?”
“账本里记了檀城实业最早的账。”
“那就更该交给国家。”
“你不懂。”
“周牧。”
我抬手按住他胸前。
“我冷到连亲婆婆都靠不住,不是什么都不懂。我只是记性好,谁拿了我家一分钱,我都记着。”
周牧抓住我的手腕。
“你母亲也这样,非要追根究底。”
“所以她死了。”
“你也会死。”
“我等你。”
我抬脚踹在他膝盖上。
他跪下去时,那两个男人冲上来。
档案室的保安先拦住了他们。
“这里是检察机关,谁敢动手,先把工作证留下。”
周牧扶着桌沿站起来。
他没再装斯文,抬手指着我。
“你会进福利院地下室。那里埋着第三份账本。”
“第三份账本?”
“前两份都在检察院,第三份在你父亲手里。”
“我爸死了十八年。”
周牧擦去嘴角的血。
“沈家账本有三份。你父亲只交给沈云禾一份,另外两份由他亲手藏起来。”
“藏在哪?”
周牧笑了。
“你去问阿禾。”
他转身走远。
我没追。
我低头看那只铁盒。
母亲的照片还在里面。
我打开程雨发来的福利院平面图。
地下室有一道被水泥封住的旧门。
门后是福利院焚烧锅炉房。
下午三点五十,我赶到现场。
锅炉房早已废弃,墙皮脱落,地上积着灰。
那只铁盒就放在地下室入口。
铁盒外面刻着两个名字。
沈云禾。
沈昭。
我伸手去拿,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时,两个夹克男人已经堵住门。
周牧从他们中间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汽油桶。
“沈昭,把盒子里东西交出来。”
我抱紧铁盒。
“这里还有当年的录像。”
“录像带能证明什么?两个疯子的话?”
他拧开桶盖。
汽油味冲出来。
我后退一步,脚跟碰到那只铁盒。
盒底被碰得翻过来。
夹层里露出一角纸。
我一把抓出来。
是账本。
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后面被撕掉了。
第三页有一行字。
“如我出事,第三份交——”
周牧冲过来抢。
我抓起旁边的消防斧,砍在他手背上。
他捂着手,汽油桶翻倒。
火苗蹿起来。
我拿外套盖住地上的火,往锅炉房外跑。
浓烟压下来。
出口被人关住了。
“沈昭!”周牧在外面喊,“你父亲没死。”
我猛地停住。
“你说什么?”
“沈家档案里,沈远山的死亡证明是假的。”
火沿着墙边烧过来。
头顶忽然掉下一块烧焦的木板。
我抬头,看见锅炉房顶上嵌着一台旧摄像机。
红灯还亮着。
是许明川送来的那台。
不,不对。
画面上的时间比火灾早一年。
有人在暗处录像。
我退到墙角,浓烟呛得睁不开眼。
屏幕里出现阿禾。
她还是那件白衬衫,耳朵后面有颗小痣。
她面对镜头,慢慢抬起手。
先指周牧。
再做一个点火的动作。
最后,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沈远山。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我拼命睁眼,只看清开头。
“远山,若我出事,第三份账本交给——”
后面的名字被烟遮住。
周牧在外面踹门。
“沈昭,出来!”
我盯着屏幕。
阿禾把照片翻到背面,又指向镜头外。
门边站着一个穿黑夹克的女人。
她没有脸。
只能看见她左手少了一截小指。
周牧的声音又响起来。
“沈远山没死,他就在福利院!”
屏幕角落,那只铁盒自行弹开。
里面放着第三份账本。
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地址。
檀城福利院地下二层。
可地下二层根本没有房间。
我刚要看清地址,屏幕突然黑了。
随后,阿禾的脸出现在黑屏正中央。
她看着我,抬起右手,指向门外的周牧。
又指向自己的心口。
最后,她指向我手里的账本。
我一把扯开消防斧旁的消防栓。
水流冲进走廊。
门外的人骂了一声。
我趁乱撞开门,账本被烟燎焦了一角。
里面露出夹层。
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福利院地下室二层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女人没有右手。
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背面写着日期。
就在今天。
我盯着那行字,手脚一下冰透。
照片背面还有一句话。
“沈昭,第三份账本不是交给周牧。”
“是交给我。”
落款只有三个字。
郑爱萍。
可门外突然响起掌声。
周牧站在水雾里,慢慢擦掉手上的血。
“我说过,”他看着我,“你会进福利院地下室。”
“至于下面那个人是谁,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9章
“周牧被带走前,指着我说,这十一点八亿,迟早还是我的。”
我站在警局门口,手里的回款单被风吹得哗哗响。
二十年前那场火,烧死了我父亲,也烧没了沈家三本账。
今天,三本账全摆在周牧面前。
桌上放着银行内部回款单。十一亿八千万,进了檀城实业的项目账户,经手人签着周牧的名字。
郑爱萍坐在对面,整个人老了十岁。
“昭昭,”她叫我,“我姨妈是糊涂了。只要你撤诉,我可以把当年逼你签放弃继承权的录音交出去。”
我翻到最后一页。
“我没烧沈家的东西。”录音里的郑爱萍声音发颤,“是周牧说,沈远山手里那批货早该姓赵。我只是拿回来给外甥女铺路。”
赵凤兰猛地抬头。
“你胡说!”
“你才胡说。”郑爱萍抹了把脸,“你要守的是赵家,我要守的是我闺女。我们各顾各的,出了事就互相咬,对不对?”
“别吵。”周牧坐在椅子上,袖口沾着血,“让沈昭听。她最懂怎么记账。”
我确实懂。
欠一条命,记一条命。动我一分钱,也记上。
“周牧,你救过那批账本,所以认定自己是账本的主人。”我把回款单推到他面前,“可账本第一页写着受益人沈昭。你救的是货,不是我的东西。”
林小南低着头坐在门边。
我看向她。
“原始录音呢?”
她手指碰了碰眼镜框,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在我这里。”
她拿出手机,插入电脑。
第一段录音里,郑爱萍说:“火太大,别救了,先拿账本。”
第二段是许明川父亲的声音:“货在福利院地下二层,谁拿到第三本,就能开沈家的信托。”
第三段来自二十年前的旧电话。
“远山,若我出事,第三份账本交给——”
录音猛地断开。
周牧却笑了。
“听不清了,对吗?”
“不用听清。”许明川推门进来,把一只旧式录音机放到桌上,“阿禾在福利院地下二层找到了母带。”
他按下播放键。
周牧的声音传出来。
“烧了沈宅,账本就干净了。福利院那层地下室,建好后封死,谁都别进去。”
我手指一凉。
“二十年前,你放火?”
周牧盯着我,眼镜后的眼睛一点不慌。
“赵凤兰答应把沈家铺子给赵家。我拿回沈远山的货,她拿房子。公平交易。”
门外冲进来两个人,将他按在桌上。
赵凤兰尖叫着扑过去。
“我不知道会死人!他说只烧账房!”
许明川把一张泛黄照片放到她面前。
福利院地下二层,那群工人正在砌墙。
赵凤兰认出了照片背面的签字。
她的手开始抖。
“这不可能……”
阿禾站在门口,少掉一截小指的手压着另一张照片。
“地下室后来改过。”她说,“你让赵家二儿子签过封墙单。你说那里永远不会有房间。”
她看向我。
“你要找的人不在下面。周牧骗你。”
我胸口那口气终于落下去。
十分钟后,郑爱萍也戴上了手铐。
她经过我身边时低声哀求。
“昭昭,我是你大姨。”
我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下她的名字。
“你从我手里拿走继承权,拿走我妈的铺子,还逼我签下欠赵家八十万的借条。”
我合上本子。
“现在开始,别再叫我是外甥女。”
立案用了二十九天。
周牧涉嫌纵火、职务侵占、伪造证据,移交检方。银行冻结了涉案账户,十一点八千万回到沈家信托名下。
郑爱萍因侵占、伪造录音和参与骗取继承权,被追究刑责。她名下的两套房被拍卖,所得先偿还赵家老太爷生前的赌债,剩下的进入赔偿程序。
赵凤兰没进看守所。
她拿着赵家老宅的房产证,坐在门槛上骂了整整一下午。
“这宅子是我一个人守出来的!沈家死得早,凭什么都该姓赵!”
我带着律师站在门外。
“房子本来就是沈家的。”我把当年的地契递给她,“你住了四十年,我爸留下的租金一分没少给过你。”
“那我拉扯两个儿子长大!”
“所以你从我工资里扣钱,给两个儿子换房,欠我的钱也一笔没算。”
她抬起脸,嘴唇动了动。
“你现在发达了,就不认婆家人了?”
“账本上,我认每一笔该认的。”我指了指门边的纸箱,“你的东西今晚收走。老宅钥匙留下。”
她不肯走。
赵凤兰的大儿子从外地赶回来,进门先骂我没良心。
我把当年的借条、录音、转账记录摆在他面前。
“你妈拿我的彩礼给你交首付时,让我签了家庭借款。现在本金加利息,一共一百六十三万。”
他脸一白。
赵凤兰捂着胸口往门后倒。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别演了。医生在电话另一头等着呢。”
她最终被两个儿子搀出去。
大儿子回头看我,眼里全是怨。
我没理。
他拿走他该拿的,欠我的留下。
这家人最后还是只认能装进口袋的东西。
一个月后,檀城实业公告了调查结果。
周牧被开除,涉案账户全部冻结。他的房子和车进入拍卖程序,那批货被追回时已经发霉,我一件没要,全部捐给了福利院。
林小南也进了调查室。
她坐在我对面,先道歉。
“对不起,沈姐。我把证据交给周牧,是因为我妈欠他八十万医药费。”
“我知道。”
她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医院的缴费单。”我把一沓材料推给她,“你母亲的治疗费,三年来都是周牧公司代付。他拿这个逼你替他偷资料。”
林小南眼圈红了。
“我以为他真会救我妈。”
“他没救成?”我问。
“手术费是他垫的。他拿这个逼你替他偷资料。”
我叹了口气。
“我把垫付的钱补给了医院,也联系了慈善基金。你母亲后续治疗能申请补助。”
“至于你做过什么,该承担什么,交给法律。”
她低下头。
“我愿意配合。”
录音里,她完整交代了周牧伪造我签名的过程,也交出了偷拍到的转账指令。
周牧因此多了一项伪造证据罪。
她走出警局时,回头看我。
“沈姐,你会怪我吗?”
“会。”
她脸色白了。
“但我更庆幸,你妈没事。”我把那份补助申请递给她,“以后别再为了救一个人,把自己送进另一个火坑。”
她哭着点了头。
两个月后,我办完了全部手续。
追回的两处商铺重新登记在沈家信托名下。租金我没有私吞,一半用于父亲基金会,一半修缮老铺。
赵家老宅被收回后,我没有再踏进去。
我把母亲留下的账本重新装订,封面写上她的名字。
沈昭。
我自己的名字。
第三本账的最后一页,我写下一句。
“欠我的,已经还清。”
然后合上。
许明川在新城给我留了一间铺面。
“一年前答应你的店。”他把钥匙递给我,“修好怀表,你随时走。”
“说好一起查母亲死因,查完了。”
“那块表呢?”
我走进店里,把那只烧焦的怀表放在工作台上。
表壳裂了,表针停在十点十七分。
我修了五天。
第六天傍晚,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怀表重新走起来。
咔嗒一声,表盖弹开。
许明川留下的那只铁盒露了出来。
里面有一段老录音,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女人站在福利院门口。
她没有右手,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我没有慌。
郑爱萍已经交代,另一条时间线里的沈家也遭了火灾。照片上的女人,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录音里,她的声音很轻。
“昭昭,别相信你记得的一切。”
我按下暂停。
“为什么?”
录音继续。
“赵凤兰逼你放弃继承权,不只是为了铺子。她需要你的血,唤醒另一个时间线里的沈远山。”
许明川闭上眼。
“原来沈家的火……是为了引她回来。”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
“沈远山死于檀城福利院地下二层火灾。”
我坐了很久。
母亲临死前让我记住父亲的名字,不是怕我忘了家人。
她怕我被一段不属于这里的记忆骗回去。
我把录音从头放完。
另一个世界的我最后说:“别替他们恨。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我取下胸针,在照片背面补上一句。
“我记着的每笔账,都会追到底。”
照片放回抽屉。
我合上铁盒,抬眼看向门外的街。
新城的店铺不大,招牌还是空的。
许明川问:“想好叫什么了吗?”
“沈记修复。”
我拿起毛笔,在门牌上一笔一画写下四个字。
落款没有赵家,没有沈远山,也没有周牧。
只有沈昭。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