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离婚了,孩子谁都不要。
十岁的侄子被扔在老家,一个人住了快两年。
我去接他那天,推开院门,满院子荒草。
小家伙蹲在灶台边煮面条,裤腿短了一截,手上全是冻疮。
看见我,他愣了三秒,小声叫了句“小叔”。
到了家,老婆当场摔了碗。
“你自己都养不活!”
侄子没吭声,蹲下来默默捡碎碗片。
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是攒了三年的零花钱,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六个字:小叔我吃得少。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还能干活。
我蹲下来,眼睛酸得睁不开。
半年后,堂哥带着新女朋友来要孩子。
我把门一关,反锁。
【第一章】
我叫许诚,三十二岁,在城里开了间小面馆。
说“开”也抬举了。就小区门口一个二十平的档口,夫妻老婆店,一天卖不到两百碗面,刨去房租水电食材,每月到手不到八千。
老婆林微嫁给我四年,没怀上孩子。
她最近情绪不太好,动不动摔东西。
我理解。
谁跟着一个面馆老板吃了四年苦,心里能不憋屈?
接到老家二伯电话那天,我正在后厨熬骨头汤。
“诚娃,你堂哥的事你晓得吧?”
我说晓得,许磊离婚了,净身出户,跟新相好跑南方去了。
二伯叹了口气:“娃没人管了。”
我手里的汤勺停了。
许磊的儿子,许安,今年十岁。
离婚的时候,许磊说孩子归女方。女方赵丽说她要再嫁,带着个拖油瓶谁娶?
推来推去,法院判给了许磊。
许磊人呢?
跑了。
孩子就扔在老家那个破房子里,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我声音提高了,“十岁的孩子一个人住?”
二伯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村里人有时候给送口吃的,但谁家也不宽裕……这孩子太懂事了,从来不找人要东西。自己种了点菜,捡瓶子卖钱买米。”
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站在灶台前,脑子嗡嗡的。
十岁。
捡瓶子。
买米。
我放下汤勺,关了火。
“二伯,我明天回去接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二伯的声音有点哑:“好娃。”
第二天一早,我跟林微说了这事。
她正在叠衣服,手一停。
“接过来?接哪儿?”
“接咱家。”
林微看我的眼神,看疯子都不带这样的。
“你清醒点行不行?这房子就五十平,咱俩都转不开身,再塞一个孩子?”
“就睡客厅。”
“你说得轻巧!吃喝拉撒上学看病,哪样不要钱?你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没数?”
我没接话。
因为她说的全是事实。
“许诚,我不是心狠,但你得看看咱自己的日子过成什么样了。”林微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扔,“你那面馆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呢。”
“我知道。”
我看着她,说了句大实话:“但我要是不接他,没人接了。”
林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开了三个半小时的车回了老家。
二伯在村口等我,领着我去许磊的老房子。
推开院门那一刻,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院子里长满了草,有些都齐到腰了。房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盖着,被风吹得噗噗响。
门框上的春联褪得只剩白纸。
灶台搬到了屋檐下面,旁边码了一摞捡来的干柴,齐齐整整。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灶台前面,拿一根筷子搅着锅里的东西。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瘦。
这是我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字。
太瘦了。
十岁的孩子,看着跟七八岁的差不多。脸颊凹进去,颧骨支出来,下巴尖得能扎人。
手上全是冻疮,有几道已经裂开了口子,结着黑色的血痂。
裤腿短了一大截,露着脚踝,上面有几块青紫的冻伤。
他看见我,眨了两下眼睛。
“小叔。”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我嗓子眼发堵,半天才挤出来一个字:“嗯。”
走过去一看锅里——白水煮面条。没有菜,没有油,连盐放得都不多。
灶台边上放着一个瓶子,里面大半瓶酱油,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每顿放三滴。
我的手开始发抖。
二伯站在院门口没进来,背过身去擦了把脸。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安安,跟小叔走。”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惊喜。
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去哪?”
“去城里。以后跟小叔住。”
他没说话,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扎进我心口,到现在都拔不出来。
“住几天?”
我鼻子一酸。
“不是住几天。是一直住。”
他还是不太敢信,看了看二伯,又看了看我。
“我去收拾东西。”
他跑进屋里,很快出来了,手里就一个书包。
书包的拉链坏了,用铁丝绑着。
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上车的时候,他坐在后座,书包抱在怀里,两只手紧紧攥着背带。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就问了我一句。
“小叔,你家婶婶……会不会不高兴?”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他眼睛盯着窗外飞过的树,表情没什么波动。
但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指节发白。
“不会。”我说。
我骗了他。
【第二章】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开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
门一开,林微站在客厅里,围裙还没摘。
她一看见我身后的许安,脸色瞬间变了。
“你真接来了?”
我把许安挡在身后,赔着笑:“你看这孩子……”
“许诚!”
林微的嗓门拔高了八度。
她一把扯下围裙摔在茶几上,茶几上的碗被带到地上,摔得稀碎。
“我说不行你是听不懂是吧?这点工资养我俩都费劲,你还往家里捡人?你当你是慈善家?”
许安站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我偷偷回头瞄了他一眼。
他在看地上的碎碗片。
没有哭,没有害怕的表情。
就是很平静。
那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十岁的孩子,已经见惯了别人不欢迎自己的样子。
“林微,先别急,你先——”
“我急什么?你才该急!明天房租怎么办?后天面粉涨价怎么办?你告诉我这孩子学费怎么办?”
林微眼眶红了,声音也在抖。
我知道她不是不善良。
她是真的怕。
怕这个本来就摇摇晃晃的家,再加一个人就塌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有了动静。
许安蹲了下去,开始一块一块捡地上的碎碗片。
动作极其熟练——先捡大块的,再用手指把小碎渣拢到一起。
林微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他捡完碎片,站起来放到垃圾桶里。
然后解下书包,拉开那根铁丝,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布包。
灰扑扑的,用橡皮筋扎了好几圈。
他蹲在地上,一圈一圈解开橡皮筋。
布包打开了。
里面是一堆零钱。
硬币、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
我粗略扫了一眼,大概三百多块。
钱的旁边压着一张纸。
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折了两折。
许安把纸条递给我。
他的手有一点抖。
我打开。
铅笔字,歪歪扭扭的。
“小叔,我吃得少,还能干活。”
客厅里安静极了。
连窗外的车喇叭声都被隔在了外面。
林微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滴眼泪啪嗒砸在地砖上。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我蹲下来,和许安平视。
他不敢看我,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太小了,大脚趾把鞋面顶出一个包。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头发粗糙得扎手,好久没洗了。
“安安。”
他抬起头。
我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用吃得少,也不用干活。你就是个孩子,知道吗?”
他嘴唇动了动,使劲抿住了。
没有哭。
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但就是没有哭。
林微背过身去,进了厨房。
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五分钟后,她端了一碗面出来。
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淋了醋和辣椒油。
她把碗重重搁在桌上,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吃吧。以后吃饭别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人。”
然后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了。
许安看着那碗面。
看了好久。
然后端起来,低着头,一口一口吃。
很小口。
吃到最后,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他站起来,端着碗去厨房洗了。
洗完碗,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十岁的小孩把我家的厨房收拾得比我媳妇收拾的都干净。
心口那个位置,闷疼闷疼的。
晚上我在客厅给他打了个地铺。
铺好之后他躺上去,被子拉到下巴,两只眼睛亮亮地看着天花板。
我去关灯。
手刚碰到开关,他突然叫了我一声。
“小叔。”
“嗯?”
“你家的灯泡真亮。”
我的手僵在开关上。
老家那个房子,电表早就停了。
他一个人住了快两年。晚上靠蜡烛。
我“嗯”了一声,没敢多说。
怕一张嘴,声音就抖。
关了灯,进了卧室。
林微背对着我躺着。
我以为她睡了。刚躺下,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明天去给他买两双鞋。脚趾都露出来了,像什么话。”
我没说话。
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没甩开。
攥紧了。
【第三章】
我以为养一个十岁的孩子,最难的部分是钱。
我错了。
最难的部分是——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慌。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起床准备去面馆和面,推开卧室门,整个人傻了。
客厅地铺叠得方方正正,被角掖得能弹硬币。
厨房里传来叮当声。
许安踩着一个小板凳,够着灶台在煮粥。
旁边的砧板上切好了咸菜丝,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刀工还挺利索,粗细均匀。
“你几点起的?”我问。
“五点。”
“你怎么知道灶怎么开?”
“跟老家一样,拧一下按一下。”
他把粥盛好,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了三个碗、三双筷子。
“我不知道小婶吃不吃,多盛了一碗。”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
稠度刚好,米煮得开花了,还放了几粒枸杞——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
一个十岁的孩子,熬粥比我强。
林微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桌上三碗粥和咸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眉毛动了一下。
“米放多了。”她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然后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许安低头小声说:“下次少放点。”
林微起身去洗碗,路过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用少放。你多喝点。”
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听见了。
许安也听见了。
他喝粥的速度,明显快了。
带许安去买鞋的时候,我才发现事情比我想的严重。
他不只是鞋小了。
衣服全是旧的,袖口磨得起了毛球。内衣裤已经分不清原来什么颜色。
我在商场里给他从头到脚买了一身新的。
花了六百多。
六百多,够面馆两天的流水了。
结账的时候,许安站在旁边,紧紧攥着那个旧书包。
他拉了一下我的衣角,声音很小:“小叔,买一件就行了。”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出了商场,他一直走在我右边。
距离保持在半步远。
不远不近。
远到不会挡我的路,近到我一伸手就够得着他。
后来我才明白,这是他一个人生活养成的习惯。
跟谁走都保持这个距离。
怕给人添麻烦。
也怕走丢了没人找。
入学的事比我想的麻烦十倍。
许安在老家上了三年级就没怎么去了,名义上四年级在读,实际缺课大半年。
我找了附近的小学,教务处的张老师让我带齐材料。
户口本、出生证明、原学校转学证明、监护人变更手续。
我一样都没有。
跑了三天,打了十几个电话,从村里到镇上,又从镇上到县里。
许磊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关机。
赵丽的电话倒是通了。一听说是办许安转学的事,她说了句“那又不关我事了”,直接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指节捏得发白。
好在二伯帮忙,材料最终凑齐了。
张老师翻了翻许安原来的成绩单,皱了皱眉。
“这成绩……语文还凑合,数学基本没及格过。”
许安站在旁边,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
我正想说话,张老师又翻了一页:“不过缺课这么久能考成这样,说明底子不差。先插班四年级跟着上,看后续情况。”
出了学校,许安问我:“小叔,我是不是太笨了?”
“谁说的?”
“成绩单上写的。”
我停下脚步,蹲到他面前。
“你一个人在家,没人教,没有课本,还能考及格。你觉得这叫笨?”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牵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小,骨节硌手,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十岁的小孩,手心长茧。
“跟紧了,回去给你买两本练习册。”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亮光闪过。
走了两步,他自己主动把手握紧了。
【第四章】
许安来了之后,我的生活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是面馆。
以前每天早上我自己和面、擀面、备菜,忙不过来的时候手忙脚乱,经常切到手。
许安放学之后会来面馆。
他个子够不着台面,就踩着小板凳洗菜。
动作极快,洗得干干净净,叶子都不带破的。
我说你别干了,写作业去。
他说作业在学校写完了。
我翻了翻他书包,还真写完了。字比之前好看了不少,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后来他开始帮忙端面。
小小一个人端着两碗面穿过过道,稳得一滴汤都不洒。
有个常来吃面的老大爷看了直乐:“老许,你这儿子不错啊,小小年纪就知道帮忙。”
“侄子。”我纠正了一句。
许安端着碗从旁边过,脚步顿了一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端面的手更稳了。
真正让我意识到这孩子不简单的,是一个月后的期中考试。
张老师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分辨不出的情绪。
“许安家长是吧?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我一听就慌了。
这孩子在学校惹事了?还是被人欺负了?
脑子里转了十几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心跳加速。
到了学校,张老师把成绩单递给我。
语文:91。
数学:97。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他数学……97?”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我们数学王老师怀疑他抄答案,把他叫到办公室重新出了一套题,当场做的,全程有监控。”
“结果呢?”
“满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
这孩子在老家连课都没上全,缺了大半年,到这儿一个月,考了这种分数?
张老师说:“我跟他聊过。他说在老家虽然没上学,但村里小卖部有人扔的旧课本,他捡回去自学的。数学不用人教,看两遍例题就会做。”
“语文呢?”
“语文他说课文都是自己读的,不认识的字查字典。他手边有一本新华字典,翻得书脊都断了。”
我回到面馆的时候,许安正踩着板凳在洗碗。
我把成绩单拍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不高兴?”我问。
他想了想:“高兴的。”
“那你笑一个。”
他使劲咧了一下嘴。
那个笑僵硬又别扭,咧嘴的幅度很小,眼睛没有跟着一起动。
练习了太久不笑,连笑的肌肉都生疏了。
我差点当场没绷住。
晚上我把成绩单递给林微。
她看了一眼,眉毛挑了起来。
“97?”
“嗯。”
“数学?”
“嗯。老师以为他抄的,重新考了一遍,满分。”
林微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手机翻了半天,又从柜子里找出个文件夹。
“你干嘛?”
“看看附近有没有好点的奥数班。”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白了我一眼。
嘴角那个弧度,她自己都没察觉。
【第五章】
许安来了两个月。
面馆的生意居然好起来了。
不是突然爆的,是一点点起来的。
先是许安帮忙端面,客人看着一个小孩子在店里忙前忙后,都会多问两句。
“这你家娃?好懂事啊。”
“真能干,比我家那只猪都强。”
有些大爷大妈成了回头客,来了就跟许安唠嗑。
许安话不多,但有礼貌,问什么答什么。
大妈们都稀罕他,恨不得揣兜里带回去。
慢慢的,面馆在小区里攒了口碑。
不是因为面有多好吃。
是因为“那个面馆老板人不错,养侄子的那个”。
后来许安干了一件事,直接让生意翻了一番。
他不知道从哪里学的,拿我手机注册了一个短视频账号,拍了一条我和面的视频。
就是正常和面。没有滤镜,没有音乐。
视频里我一边和面一边跟他说话——
“安安,面粉加多了。”
“没有,你昨天说面太硬了,我多加了点水。”
“那你下次先跟我说一声。”
“我说了。你没听见,你在看手机。”
“我那是在看进货单!”
“进货单不用盯那么久,你手速太慢了。”
就这么一段对话,发出去之后,上万个赞。
评论区炸了。
“这小孩也太成熟了吧,十岁的年纪四十岁的灵魂。”
“叔侄俩的日常好有意思。”
“面馆在哪?坐标发一下,我去。”
后来许安又拍了几条。
有一条是他踩着板凳够灶台,给我盛了碗面端过来,然后用大人教育小孩的口气说:
“辛苦了,先吃饭。干活不吃饭,身体要出问题的。”
那条视频爆了。
五十多万赞。
那个月,面馆的流水翻了一倍。
周末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了小区花坛。
我问许安:“你怎么想到拍视频的?”
他说:“学校有个同学说他爸开饭馆也拍,生意变好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不一定同意,先拍了看看效果再说。”
我看着他。
这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
这是我的合伙人。
林微看了那些视频后,没说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许安碗里。
“多吃点,瘦得跟麻杆一样,拍出来不好看。”
许安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扒饭。
耳朵尖红了一圈。
我看见了。
林微也看见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的温度,藏不住。
有一次接他放学,我看见他校服袖子上有个脚印。
问他怎么了。
他说蹭的。
校服袖子上蹭出脚印?
我没追问。第二天去学校找了班主任。
班主任叹了口气,说班上有个叫马凯的,家长做生意的,一直在找许安的麻烦。
原因很简单——许安成绩太好,抢了马凯的第一名。
再加上许安穿得旧、没有家长接送,就被盯上了。
书包扔过垃圾桶,作业本被撕过,课间操的时候故意推他摔跤。
我问许安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在我心脏上捅了一刀。
“我怕你嫌麻烦,把我送回去。”
我当时就坐在面馆后厨,一个一米八的大老爷们,眼泪止不住。
我蹲在他面前,双手攥着他的肩膀。
“许安,你听好了。”
“别人打你,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你考倒数第一,我不怕麻烦。”
“你打架闯祸,我不怕麻烦。”
“你生病住院花十万,我不怕麻烦。”
“没有任何事情,能让我把你送回去。”
“你是我侄子。以后——”
我顿了一下。
“以后你就是我儿子。”
许安站在我面前,嘴唇开始抖。
他拼命忍着,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但最后还是没忍住。
蹲在面馆后厨的水泥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
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哭都习惯了不出声。
我把他抱起来。
轻得我手一托就起来了,骨头硌着我的手臂。
马凯的事,第二天就解决了。
不是我去找的。
是林微。
她请了半天假,穿了件黑色西装外套,画了个全妆,踩着高跟鞋直奔学校。
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去的,直到班主任给我打电话。
“许安家长,你爱人……呃……”
“她怎么了?”
“她跟马凯家长……吵起来了。”
我赶到学校的时候,走廊上一群家长围着看热闹。
林微叉着腰站在中间,马凯他妈站在对面,脸色铁青。
“你儿子动手打人,你当妈的一句道歉都没有,还有脸说小孩子闹着玩?”林微的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钉子。
马凯他妈张了张嘴:“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
“打打闹闹?”林微没让她说完,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衣服上的脚印,书包扔垃圾桶里的照片,全在这儿。你要不要我发家长群里,大家一起评评理?”
马凯他妈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别乱来……”
“我乱来?”林微往前迈了一步,“你管好你儿子,我客客气气跟你说话。你管不好——我就不客气了。”
她把手机揣回包里,看了一眼班主任:“老师,如果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直接报警走法律程序。”
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瞥了我一眼。
“愣着干嘛?下午面馆谁看?”
我乖乖跟在后面,一句多余的话不敢说。
许安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林微的背影。
那天放学回家,他第一次主动改了称呼。
不是“婶婶”。
是“小婶”。
林微正背对着他炒菜,锅铲的节奏停了半拍。
“洗手吃饭。”
语气硬邦邦的。
但炒出来的菜里,多了一盘番茄炒蛋。
许安最爱吃的那道。
【第六章】
面馆生意稳定之后,我跟林微商量把隔壁铺子盘下来,扩大经营。
林微算了一笔账,加上装修和设备,需要八万块。
我们存了不到五万。
还差三万。
打了几个朋友的电话,借到了两万。
还差一万。
正发愁呢,许安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掏出一个信封。
“这什么?”
“学校奖学金。期中考试年级第一,奖了两千。”
我接过来,信封里一张奖状、二十张崭新的红票子。
“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个信封,“征文比赛一等奖,一千五。”
我拿着三千五百块钱,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叔,你是不是要扩面馆?这些钱你先用。”
“你怎么知道?”
“你跟小婶说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写作业。你们嗓门都不小。”
我把钱塞回他手里。
“这是你自己挣的,留着。”
他不接:“我没地方花。”
“那就存着,以后上大学用。”
他固执地把钱推回来:“你先用。以后我还能挣。”
十岁的小孩说出“以后我还能挣”的时候,我心口那个位置又开始疼了。
他太早学会了“有用”这件事。
因为只有有用,才不会被丢掉。
钱我最终没收。
差的那一万,是林微娘家借来的。
她亲自打的电话,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妈,借我一万,扩店用。”
那头问:“不是说日子紧吗?怎么还扩?”
林微说:“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份干劲。”
扩店那天,许安跑前跑后帮忙搬东西,比谁都积极。
林微叫他别干了,他不听。
最后搬一箱碗的时候脚底打滑,摔了两个。
他蹲在地上,脸刷地白了。
“对不起小叔,我赔,我——”
我弯腰把碎片捡了。
“两个碗,三块钱一个,从你零花钱里扣。”
他愣住了。
“什么零花钱?”
“从今天开始,你每周二十块零花钱。想买什么买什么,不够找我。”
他张了张嘴。
我往回走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
很轻。
“谢谢小叔。”
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小心翼翼的语气。
带着点鼻音。
我没回头。
因为我也有点鼻音了。
【第七章】
许安来了五个月的时候,许磊回来了。
不是来看孩子的。
是来要钱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面馆里忙,门口晃进来一个人。
墨镜,油头,手腕上挂着条金链子。
一看就是镀的。
“哥们儿,吃面吗?”
他摘下墨镜。
我愣了一秒。
“许磊?”
他笑嘻嘻地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东张西望。
“哟,扩了啊?不错不错。生意可以嘛。”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
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他跟赵丽闹离婚那会儿。
“安安呢?听说在你这儿?”他四处张望。
“上学。”
“你倒是上心。”他掏出根烟点上,吐了个烟圈,“行了,不跟你兜圈子。兄弟,手头紧,借点钱。”
“借多少?”
“三万。”
“没有。”
“别逗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面馆现在多火我知道,网上几十万粉丝呢。三万而已,我南边一个项目开了,双倍还你。”
我认识许磊三十多年。
从小到大,他嘴里永远有一个“项目”。
上一个项目赔了二十万,老房子差点被人收走。
“许磊,钱没有。”我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你想看安安就等放学,不看就走。”
他脸色变了。
烟灰掉在我刚擦干净的桌面上。
“许诚,你什么态度?好歹我是安安亲爸,来看自己儿子还得看你脸色?”
“你是亲爸?”
我手停了。
“亲爸把十岁的孩子扔在老家两年不管?亲爸连一个电话都不打?他手上的冻疮你看见了吗?他穿的鞋脚趾顶出来了你知道吗?”
许磊嘴角抽了一下。
他掐灭烟,站起来。
“行,你行。不借就不借,至于翻旧账?”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安安毕竟是我儿子。你养着没问题,但学校的事、户口的事,监护权在我这儿,你就是个亲戚。”
他拿出手机晃了晃:“我找人问过了。你要是不服气,咱走法律。”
说完,戴上墨镜,走了。
门口的玻璃被甩得哐当响。
我站在面馆里,手里的抹布拧出了水。
晚上回到家,我没跟许安提这事。
但林微看出来了。
“怎么了?”
“许磊回来了。”
她筷子一顿。
“来干嘛?”
“借钱。没借。然后他说安安的监护权在他手上,拿这个拿捏我。”
林微慢慢放下筷子。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几秒。
“我要争安安的监护权。”
【第八章】
打监护权官司不容易。
律师姓孙,四十多岁,做家事案件十几年了。林微托人找的,费用打了折。
孙律师说,这种情况要证明亲生父亲没有尽到抚养义务,并且孩子跟着我生活更有利于成长,才有可能争下来。
关键是证据。
二伯帮了大忙。他在村里找了十几个人写了证明——许磊离婚后两年没回过老家,没给过一分钱抚养费,孩子独自生活。
小卖部老板也出了证明,说许安经常来买盐买酱油,全是用自己捡瓶子卖的钱。
班主任张老师写了一份材料。成绩从中等到年级第一。性格从孤僻到逐渐开朗。同学关系良好,多次帮助后进生补习功课。
学校心理辅导老师也提供了一份评估报告,结论是:该生情感依赖对象已从缺失状态转为稳定的叔婶家庭,强行改变抚养环境可能造成二次心理创伤。
孙律师看完所有材料,点了点头。
“证据链基本够了。但对方如果咬死不放,法庭还是会倾向于亲生父亲。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自己露出马脚。”
许磊还真就露了。
他不光是来借钱的。他在南边的“项目”彻底崩盘了,欠了一屁股债。
有人告诉我,他在好几个亲戚那里转了一圈,没人借给他。
最后他把主意打到了许安身上。
面馆的短视频账号,当时粉丝已经快八十万了。有品牌来谈商务合作,报价不低。
许磊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直接找上了门。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带了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染着黄头发,脸上的粉打得比墙灰还厚。一进门就捏着嗓子喊了句“弟妹好”。
林微看了她一眼,没搭腔。
许磊大剌剌坐下,把那个女人往身边一拉。
“这是我女朋友,叫小丽。我俩打算结婚了。”
我说:“恭喜。”
“老弟,我想清楚了。”他搓了搓手,“安安是我亲儿子,这点毋庸置疑。我之前确实混账,现在浪子回头了。我要把安安接回去,好好当爸。”
林微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我的胳膊。
我声音平稳:“你凭什么接?”
“凭我是他爸。”许磊理直气壮,“法律上,我就是监护人。”
“你两年没管过他。”
“那是之前,我现在改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再说了,安安在你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你自己的条件你清楚,面馆能开几年谁知道?我在南边有门路,以后安安跟着我——”
“跟着你什么?”我打断他,“跟着你继续被扔在某个出租屋里,等你下一个项目赔光了再扔一次?”
许磊脸色铁青。
那个叫小丽的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算了,别跟他吵——”
“你闭嘴。”许磊甩开她的手,站起来盯着我,“许诚,别把自己说得多高尚。你养安安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那个短视频账号赚钱了?我要是把安安接走,你那账号还能运营?”
我也站了起来。
面对面,距离不到半米。
“许磊。你刚才那句话,我会让律师原封不动提交给法庭。”
他愣了。
“什么律师?”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搁在桌上。
“变更监护权的诉讼材料。已经递交了。”
许磊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
“你告我?”
“不是告你。是替安安争一个合法的家。”
他一把抓起文件袋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被申请人许磊,自离婚后未支付任何抚养费用,未履行监护职责,致使未成年人许安独自生活长达二十三个月。
“你……”
他把文件袋摔在桌上,指着我:“许诚,你等着。法庭上见!”
门摔得比上次还响。
林微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
“他会不会真的找律师?”
“会。”
“你怕不怕?”
“怕。”我坐下来,“但更怕安安被他接走。”
林微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打。”
她拿起手机,给孙律师发了条消息。
“孙律师,对方上钩了。准备开庭吧。”
【第九章】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法院门口的台阶很长,许安走在我旁边,步子很慢。
他知道今天要开庭。
昨晚我跟他说的。
我说安安,小叔要去法院跟你爸谈你以后跟谁住的问题。法官可能会问你自己的意见,你想好了再说,不管你说什么,小叔都支持你。
他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练习册,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洞。
过了好久,他问:“我说了有用吗?”
“有用。法律规定,八岁以上的孩子,法官会参考本人意愿。”
他把笔帽套上,又拔下来,又套上。
反复了五六次。
“好。”
法庭不大。
许磊坐在对面,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旁边坐着他请的律师,姓刘,胖胖的,一直在翻文件。
许磊看见许安进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安安,爸爸来了。”
许安没有回应。
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孙律师先陈述了事实。
二十三个月无人照管。零抚养费。孩子自己种菜、捡瓶子、买米做饭。
他把村民证明、小卖部收据、学校材料一份一份递上去。
法官翻了很久。
刘律师反驳的角度很刁钻。他说许磊在外打拼是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条件,属于“不得已的短暂分离”,不等于放弃监护。
“我的当事人目前已有稳定收入来源,并且即将组建新家庭,完全具备抚养条件。”
孙律师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请对方出示近两年的收入证明、纳税记录以及固定住所的租赁合同。”
刘律师翻了翻文件夹。
许磊在旁边脸色变了。
他凑过去跟律师嘀咕了几句。
刘律师清了清嗓子:“当事人目前处于创业初期,相关材料正在整理中——”
“也就是说,拿不出来。”孙律师转向法官,“此外,被申请人在与申请人的对话中,明确表示其索要孩子的动机与孩子的短视频商业价值相关。我方有录音为证。”
我看了一眼许磊。
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那天他来面馆闹的时候,林微在卧室里开了手机录音。
全程无死角。
录音在法庭上播放的时候,许磊的声音清清楚楚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养安安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那个短视频账号赚钱了?我要是把安安接走,你那账号还能运营?”
法庭里安静了三秒。
法官抬起头看许磊。
那个眼神不带任何情绪,但许磊缩了一下脖子。
最后一个环节,法官问许安。
“许安小朋友,法官叔叔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好,不用紧张。”
许安站起来。
个子矮,刚好露出半个脑袋在证人席上方。
“你愿意跟爸爸一起生活,还是跟叔叔一起生活?”
许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许磊。
又转头看了一眼我。
然后面向法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我想跟小叔住。”
许磊的手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
法官问:“可以告诉叔叔原因吗?”
许安想了一下。
“因为小叔家的灯泡很亮。”
法官愣了。
许磊也愣了。
我的眼眶瞬间烫了。
许安继续说:“在老家的时候没有电,晚上很黑。到了小叔家第一天,他开了灯。很亮。”
他停了两秒。
“后来每天都很亮。”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书记员打字的手停了。
连刘律师都低下了头。
许磊坐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仰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法官轻轻点了下头,翻开卷宗继续往下走。
【第十章】
判决书下来得比我想的快。
监护权变更,许安由叔叔许诚及其配偶林微共同抚养。许磊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二百元,享有探视权。
拿到判决书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林微站在旁边,伸手把判决书从我手里抽走。
“别摸了,摸皱了。回去复印一份存着。”
许安站在另一边,书包背得端端正正。
我问他:“高兴吗?”
他点了下头。
这次点得很用力。
回家的路上,林微破天荒提议去吃顿好的。
“安安想吃什么?”
许安想了想:“锅包肉。”
“行。”
我们找了家东北菜馆,点了锅包肉、酸菜炖粉条、地三鲜,还有一大盆杀猪菜。
许安吃得很认真。
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浪费一粒米。
林微给他夹了三次锅包肉,每次他都说够了,每次她都当没听见。
吃到一半的时候,许安突然放下筷子。
我以为他吃饱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
折得整整齐齐的,四四方方。
递给林微。
林微擦了擦手,打开。
是一幅画。
彩色铅笔画的。
画面上是一间房子,屋顶冒着烟。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扎马尾的女人,中间一个小小的男孩。
三个人手牵着手。
左上角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我的家。”
林微拿着那张画,手开始抖。
她把画放在桌上,用手背压住嘴巴。
肩膀一耸一耸的。
“哭什么哭,大庭广众的。”她自己骂自己,声音全是哑的。
许安坐在对面,有点手足无措。
“小婶,你不喜欢吗?我可以重新画——”
“闭嘴,吃你的。”
林微吸了下鼻子,把那张画小心翼翼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那顿饭,我们仨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出了饭馆,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一排。
许安走在中间,我在左边,林微在右边。
走了一会儿,许安的手悄悄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把他的手握住了。
他又悄悄碰了碰林微的手指。
林微顿了一下。
然后把他的手攥住了。
三个人手牵着手,走在路灯底下。
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连在一起。
和那幅画里一模一样。
到家之后,许安去洗澡。
林微坐在沙发上,把那幅画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许诚。”
“嗯?”
“咱明天去拍个全家福吧。”
“好。”
“再去问问,办收养手续需要什么材料。”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那张画。
“这孩子叫了五个月的小叔小婶,够久了。”
她把画折好,放回包里。
“该改口了。”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许安在里面哼歌。
跑调跑得离谱。
但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歌。
三个月后,收养手续办完了。
许安从许安,变成了许安。
姓没变,但户口本上“与户主关系”那一栏,从空白变成了——子。
他拿着新户口本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我,嘴巴张了两次,声音卡在喉咙里。
第三次,他开口了。
“爸。”
一个字。
我这辈子听过最重的一个字。
林微站在旁边,用指尖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叫完爸不叫妈?没礼貌。”
许安转过去。
“妈。”
林微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快又绷直了。
“嗯。去写作业。”
许安抱着户口本进了房间。
对,他现在有自己的房间了。
我们搬了家。
面馆的生意撑得起一套两居室了。
他的房间不大,但有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一整面墙的书架。
书架是我亲手打的,歪歪扭扭的,林微嫌丑要拆了重买。
许安说不用,这个就很好。
后来那面书架上摆满了书、奖状和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全家福。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中间一个男孩。
笑得都有点傻。
但亮堂堂的。
跟家里的灯一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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