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厂子要倒,跪着求表哥借十万。
他拍着胸脯,二话不说,钱当天到账。
我感恩戴德,逢人就说表哥仗义。
直到我爸的赔偿金明细寄到我手上。
五十万赔偿金,到账只剩四十万。
中间那十万,过了一道手,转到了我卡上。
他借我的钱,是我爸拿命换的。
如今他身家败落,红着眼打电话来。
哥,借我十万,周转一下。
我握着电话,笑了。
哥,你猜我借不借?
【第一章】
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
我刚从厂里回来,衬衫领子上还沾着机油味,坐在沙发上连鞋都没换。
手机震了三下我才看屏幕。
备注名:表哥周奕诚。
我盯着这四个字愣了两秒。
三年了。
上次他主动给我打电话,还是我爸头七那天,说了句节哀顺变,然后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
我按了接听。
“喂,小齐。”
周奕诚的声音跟三年前不太一样,沙哑,带着一股硬撑的劲儿。像是嗓子眼里卡了根鱼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哥。”我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淡。
“最近忙不忙?”
“还行。”
“我听说你厂子做大了,上个月拿了个军工配件的单子?”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没接话,就等着。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一个三年没怎么联系的亲戚,突然晚上九点打电话,先夸你事业做得好,然后一阵沉默。
这套流程我太熟了。
因为三年前,我自己演过一遍。
“小齐,哥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来了。
“你说。”
“最近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几个项目压款压得厉害,银行那边贷款还没批下来……”
他顿了顿。
“能不能借哥十万,周转一下?”
十万。
这个数字从电话那头飘过来的时候,我右手拇指在沙发扶手上摁了一下。
十万。
不多不少,正好十万。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哥,你等会儿。”我说,“我去倒杯水。”
我没去倒水。
我走进书房,拉开抽屉,从一摞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张A4纸。
纸已经有点泛黄了。
那是三年前,我爸车祸赔偿金的银行流水。
我妈不识字,所有手续是我大伯帮忙办的。赔偿金五十万,打到我妈卡上。到账那天我不在,我在厂里守着最后一批货发不出去。
后来我才查的流水。
五十万到账后,当天转出十万,收款人:周奕诚。
备注:代付。
代付什么?
代付的是两个月后,周奕诚转给我的那十万。
我当时跪在他面前,说厂子要倒了,供应商催款,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求他帮忙。
他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大手一挥。
“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哥帮你。”
十万块,当天到账。
我跪着接的。
我妈知道以后,逢年过节都让我给他带最好的茶叶,说他是咱家的恩人。
我也信了三年。
直到去年年底。
我妈摔了一跤住院,我去替她整理柜子找医保卡,翻出了那张流水。
看到那笔转账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
十万。
转出日期比他借给我钱的日期,早了整整五十七天。
我蹲在那里,盯着那张纸,膝盖慢慢往地上压。
不是因为跪。
是因为腿软了。
五十万赔偿金,我妈到手只有四十万。她还以为是扣了手续费和丧葬代办的费用,从来没问过。
那十万,是我爸被一辆泥头车撞断三根肋骨、脾脏破裂、在ICU躺了九天最后没撑过来,换回来的。
周奕诚从我大伯手里截了这十万,转了个圈,又借给了我。
他拿我爸的命钱,做了一回好人。
然后我全家感恩了他三年。
“小齐?”电话那头又喊了一声,“你还在吗?”
我回过神,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抽屉。
“在呢,哥。”
“那个……十万的事,你看方不方便?”
我看着窗外。
小区路灯把树影打在玻璃上,晃晃悠悠的。
“哥,你急不急?”
“说实话,挺急的。月底有笔货款要付,差这个口子。”
“行。”我说。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
“哥就知道你仗义。”
“不过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三年前你借我的那十万。”
“嗯?”
“是从哪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信号不好的那种安静。
是一个人被人掐住后脖子、一瞬间大脑空白的那种安静。
“什么意思?”他干笑了一声,“当然是我自己的钱,问这干嘛?”
“哦。”
我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
“那我再问一个。”
“我爸的赔偿金,五十万,为什么到我妈卡上只有四十万?”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了。
长到我这根烟抽了三分之一。
“小齐,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变了,带着一股被人踩到尾巴的火气,“你怀疑我?”
“我没怀疑。”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食指在烟灰缸边缘弹了弹烟灰。
“我查了流水。”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突然粗了。
不是那种气愤的粗重。
是那种被人按住脑袋摁进水里、拼命往外挣的呼吸。
“你查流水?你查我的?”
“不是查你的。是我妈的。赔偿金到账那天,当天转出十万,收款人写着你名字。备注写的代付。”
“那是……那是你大伯让我帮忙办的手续费,我代……”
“手续费十万?”
他没说话了。
我也没说话。
窗外的树影还在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三分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齐……”
他的声音在抖。
“哥当时……手头也紧……”
我把烟掐灭了。
“所以你从我爸的命钱里拿了十万,转了个圈借给我,让我跪着谢你?”
没人回答。
“然后我妈给你送了三年茶叶,逢人就说你是恩人?”
还是没人回答。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鼻涕混着哽咽,黏糊糊的。
他哭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时长。
七分零八秒。
我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
“哥,你别哭。”
“我还没说完。”
【第二章】
周奕诚在电话那头哭了大概有两分钟。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闷着声的那种,像一条快溺死的狗,鼻子呼哧呼哧往外喷气,嗓子眼堵着,哭也哭不痛快。
我没挂电话,也没安慰他。
我就靠在书房的椅子上,把打火机翻过来翻过去地转。
等他哭够了,我才开口。
“哥,我问你个事。”
“什么……什么事?”他声音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
“你现在缺的这十万,是不是因为你投了老陈那个生鲜冷链的项目?”
电话那头又愣了。
这次不是心虚的愣,是纯粹没想到我知道这件事的愣。
“你怎么知道的?”
我笑了一声。
“哥,我做工厂的,原材料供应链上下游的消息,比你灵通。老陈那个项目上个月就爆了,三个合伙人跑了两个,你是不是投了小一百万进去?”
他没否认。
沉默就是承认。
“你手头还有多少?”
“小齐,这个你别管……”
“我问你还有多少。”
又是一阵沉默。
“不到二十万。”
我闭了一下眼。
三年前这个人身家少说有五六百万。做建材批发的,赶上房地产最后一波行情,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那会儿他请客吃饭,一桌子没有低于三千的时候。
给他儿子报兴趣班,钢琴、马术、击剑,一年光学费就砸进去十几万。
我去他家,客厅摆着一套紫檀木的茶台,说是花了八万块从福建运过来的。
那时候我穿着沾了机油的工装站在他家门口,连沙发都不好意思坐。
三年。
风水轮流转这种话听着像废话,但废话之所以是废话,就是因为它是真的。
“哥,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
“你说。”
“大伯知不知道那十万的事?”
电话那头抽了一口凉气。
“别……别扯上你大伯。”
“我没扯他。我问的是,当时赔偿金是大伯帮忙办的手续,钱从我妈卡上转到你账户,大伯签没签字?”
“那是我跟你大伯之间的事。”
“所以大伯知道。”
“小齐!”他突然提高了嗓门,“你到底想怎样?我都跟你认错了,你还要怎样?”
我把打火机放在桌上。
“我没要怎样。”
“我就是想搞清楚一件事——三年前你借我十万的时候,是你自己想借的,还是大伯让你转的?”
周奕诚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心虚。
这次是纠结。
他在想要不要把大伯拖下水。
我不急。
反正真相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他不说就不存在。
“是你大伯的意思。”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当时你爸出事,赔偿金下来以后,你大伯说你妈不识字也不会理财,钱放在她手里迟早被人骗走。他让我先代管十万,说是以防万一。”
“然后呢?”
“然后你厂子出了问题,你来找我借钱。你大伯打电话给我,说正好把那十万转给你,算是借你的,省得从他自己口袋掏。”
我听明白了。
大伯截了十万,让周奕诚代持。
我去借钱的时候,大伯让周奕诚把这十万转给我,等于左手倒右手。
周奕诚落了个人情,大伯一分钱没出。
我跪着磕头的那个十万块,本来就是我家的。
“好了,我知道了。”
“小齐,那十万的事,真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大伯他……”
“哥,”我打断他,“你缺的十万,我明天给你转。”
电话那头愣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借你十万。明天上午到账。”
“你不是……你不是在气头上吗?”
“我在气头上,但我说借你就借你。”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后天周六,我在老地方请大伯吃饭。你来不来?”
他犹豫了。
“你请你大伯吃饭?”
“嗯。三年没好好聚了。你来不来?”
”……我去。“
”好。那十万我明天转你,你先把月底的货款堵上。“
”小齐……“
”别说谢谢。“我说,”你上次说谢谢的时候,花的是我爸的命钱。“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玻璃上映着我的脸,轮廓模糊。
口袋里的烟盒还有最后两根,我没拿。
我爸走的那年我二十四,厂子刚接手不到一年。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供应商坑了一批原料,质检没过,退货赔钱,资金链当场断了。
工人围在厂门口要工资,我拿着计算器算来算去,怎么都差十万。
我先去找的银行。
银行要抵押,厂子的地是租的,抵不了。
我又去找了三个朋友。
一个说手头紧,一个不接电话,第三个接了电话,说借你可以,但是你得给我打借条,月息两分。
最后我去找了周奕诚。
我记得那天下午四点多,太阳快落山了。他公司在建材市场后面的一栋写字楼里,四楼,落地窗。
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在泡茶。
紫檀木茶台,白瓷盖碗,水汽往上飘。
他看见我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
站了大概有十几秒,我膝盖一弯,跪下去了。
不是演的。
是真的撑不住了。
二十四岁,爸刚没,妈病着,厂子要倒。
我就剩这一条路了。
他赶紧过来扶我。
”你起来你起来,一家人说什么跪不跪的。“
”哥,借我十万,我三个月还。“
”行行行,你先起来,钱的事哥给你想办法。“
当天晚上,十万到账。
我蹲在厂子门口看着到账短信,哭了。
第二天发了工资,稳住了工人。
第三天补了原料款,厂子转起来了。
后面的事情就像坐上了快车道。
拿了一个小单子,又拿了一个中单子,第二年换了更大的厂房,第三年搭上了军工配件的线。
一路上我逢人就说:
“我表哥是我的恩人。当年要不是他那十万,我早完了。”
我妈更甚。
过年包红包,端午送粽子,中秋送月饼,茶叶更是从来没断过。
最好的金骏眉,一斤小两千,年年寄。
她跟邻居聊天,永远是那句话。
”奕诚这孩子仗义,小齐能有今天,全靠他。“
这句话我听了三年。
直到去年年底,我在我妈的柜子里翻出了那张流水。
看到那笔转账记录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没动。
蹲了多久我不知道。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全麻了,膝盖往前一磕,差点又跪下去。
我这辈子跪过两次。
第一次跪周奕诚,求他借钱。
第二次差点跪在我妈卧室的地上,因为发现第一次跪错了人。
那天晚上我把流水拍了照,存在手机里,又去银行拉了我妈那张卡三年前的完整账单。
五十万到账,当天转出十万给周奕诚。
后面三年,我妈陆陆续续取了些钱出来,看病的、给我应急的、日常开销。
四十万到今天,卡里还剩不到六万。
六万块。
我爸一条命,最后在银行卡余额里变成了六万块。
我没有立刻去找周奕诚。
也没有去质问大伯。
我忍了整整一年。
不是忍不了。
是我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现在,这个时机来了。
他自己送上门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转了十万给周奕诚。
他收到钱以后发了条微信过来。
”小齐,谢了,哥记着你这份情。“
我回了两个字:“应该的。”
然后我给大伯打了个电话。
大伯叫齐建国,我爸的亲哥。
在我们那一片,他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早年做过工程,后来收了几套门面房,光租金一年就有小三十万。
在亲戚里,他说话最有分量。
我爸在的时候就听他的。
我爸不在了,我妈更听他的。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齐啊,什么事?“
大伯说话永远是这个调子——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长辈的威严,好像全天下的事都在他掌控之中。
”大伯,明天周六,我想请您吃个饭。“
”吃饭?什么饭?“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好久没聚了。叫上表哥,咱们三个人坐坐。“
”你表哥也去?“
”嗯,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聊了几句,我说正好请大伯一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猜大伯在想,周奕诚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了什么。
但他没问。
”行,在哪?“
”老地方,鸿运楼。我订包间。“
”行,几点?“
”中午十二点。“
”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鸿运楼。
三年前我爸出事后的第一顿”家宴”,就是在那儿吃的。
那次是大伯张罗的。
说是赔偿金下来了,一家人坐坐,商量商量后面的事。
那顿饭上,大伯拍着我肩膀说:“小齐,你爸走了,这个家就靠你撑了。钱的事你别操心,大伯帮你妈管着。”
我当时眼眶都红了。
觉得虽然爸没了,但还有大伯在。
那顿饭吃完,赔偿金就从保险公司的账户打到了我妈卡上。
然后当天,十万块就从我妈卡上转走了。
我妈不知道。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把这件事压在心里一年,不是因为善良。
是因为一年前的我,还没有资格。
没有资格让大伯正眼看我。
没有资格让周奕诚怕我。
没有资格在饭桌上把话说清楚。
现在我有了。
我的厂子年产值破了两个亿。
军工配件的订单排到明年三月。
上个月刚在市里买了一套房,全款。
我不是在等时机。
我是在攒实力。
一个人在谷底的时候翻脸,叫撒泼。
一个人站到山顶的时候翻脸,叫清算。
周六上午我去了趟厂里,把几件事交代了一下。
“赵哥,下周的出货你盯着,我可能要忙两天。”
赵明是厂里的生产主管,跟了我四年。当年厂子最难的时候他也没走,工资拖了三个月,他硬扛着。
“没问题,齐总。”他递了根烟给我,“什么事啊?脸色不太好。”
“家事。”
“哦。”他没多问。
这就是赵明的好处。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个字不多说。
中午十一点四十,我到了鸿运楼。
包间订的是二楼最里面那间,窗户正对着后面的小河。
我进去的时候,服务员正在摆盘。
我让她多加了一副碗筷。
“不是三位吗?”服务员问。
“三位。多一副备着。”
十二点整,大伯先到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六十二的人了,保养得不错,挺着个肚子,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当家做主的从容。
“小齐,到挺早。”
“大伯,您坐。”我给他拉了椅子。
“你表哥呢?”
“应该快了。”
大伯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单。
“点了什么?”
“还没点,等您来点。”
他拿起菜单翻了翻:“来个松鼠鳜鱼,你表哥爱吃。再来个红烧肉……”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请客吗?你点。”
“您点就行,我没什么忌口。”
他点了四菜一汤,不多不少,拿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铺张。
十二点一刻,周奕诚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
比三年前瘦了不少,颧骨往外突,眼窝有点凹,下巴上冒着青茬,像是两天没刮胡子。
最明显的是眼神。
三年前那种“老子手里有钱天下无敌”的神气劲儿,一点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讨好。
“小齐。”他冲我笑了笑,又转头喊了一声,“爸。”
大伯嗯了一声,没抬头。
周奕诚坐下来,主动给大伯和我倒了茶。
三个人坐定,气氛说不上紧张,但也算不上轻松。
就像是暴风雨来之前,空气里那股子闷。
知道要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菜上得很快。
大伯夹了一筷子鳜鱼,嚼了两口,点点头。
“还是这家味道正。”
“嗯。”我应了一声。
“小齐,”大伯放下筷子,端起茶杯,“你这次请吃饭,不光是叙旧吧?”
我也放下了筷子。
“不光是。”
“那就说吧。”大伯抿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看了周奕诚一眼。
他低着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什么都没夹起来。
“大伯,”我说,“我想问您一件事,您得跟我说实话。”
“你说。”
“我爸的赔偿金,五十万,到我妈卡上为什么只有四十万?”
筷子磕在瓷盘边缘的声音,清脆,尖锐。
是周奕诚的手抖了。
大伯倒是稳得很。
茶杯慢慢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查的流水。”
“你查你妈的银行流水?”
“我帮她整理东西的时候看到的。五十万到账,当天转出十万给周奕诚。”
我转头看了一眼表哥。
周奕诚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红,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上来的灰上。
像水泥地面的颜色。
“大伯,”我把目光收回来,“两个月以后,周奕诚把这十万转给了我。我当时跪着接的。”
大伯没说话。
他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好像在品茶的滋味。
“所以我跪着接的那十万块,是我爸的命钱。周奕诚当了个二传手,您是总策划。”
“我还感恩了三年。”
“我妈送了三年茶叶。”
“逢人就说你们是恩人。”
我的声音很平。
没有颤抖,没有哽咽。
三年前跪着借钱的时候我哭过了。
去年看到流水的时候我也快哭了。
但今天不会了。
今天该哭的不是我。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窗外小河的水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大伯把茶杯放下了。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是心虚,不是慌张。
是一种被晚辈质问时,长辈特有的恼怒。
“小齐,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跟我算这笔账?”
“我没算账。我在问事实。”
“事实?”他嗓门提了半度,“事实就是你爸走了以后,是我帮你妈办的手续,是我跑前跑后,是我找人把赔偿金谈到五十万。没有我,你们家能拿到这个数?”
“所以您觉得截十万是应该的?”
“什么截?”他一拍桌子,茶杯跳了一下,“那叫代管!你妈一个农村妇女,手里突然多了五十万,你放心?我替她管着有什么错?”
“代管为什么不跟我妈说?”
“跟她说她懂什么?”
“那十万后来给我了。”
“对啊,给你了!”大伯手指点着桌面,“你来借钱的时候,是我让奕诚把钱转给你的。不然你厂子早倒了!你现在坐在这里请我吃饭?你有什么资格请我吃饭?”
这套逻辑。
天衣无缝。
我截了你的钱,但我后来还给你了。
我瞒着你妈,但我是为你妈好。
你能有今天全靠我,你不但不该质问我,还应该感谢我。
这套话术大伯用了一辈子。
在家族里,没人敢反驳他。
我爸在的时候不敢。
我妈更不敢。
亲戚们也不敢。
但今天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三年前那个跪着借钱的毛头小子了。
“大伯,”我说,“您说得对,钱最后是给我了。但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那十万在到我手上之前,先从我爸的赔偿金里截走了。经手的是您和周奕诚。我妈不知情。我也不知情。”
我伸出三根手指。
“这里面有三个问题。”
“第一,截留死者赔偿金,不跟家属商量,这叫什么?”
“第二,截下来的钱转了个圈借给我,让我跪着接,这叫什么?”
“第三,我全家感恩三年,您受着受了三年,这又叫什么?”
大伯的脸涨红了。
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我看得很清楚。
“你——”
他手指颤着指向我。
“你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我摇头,“我今天是来还债的。”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转账回执单,放在桌上,推到大伯面前。
“十万块,今天上午十点,我转到我妈卡上了。”
大伯低头看了一眼。
“这十万,是替您还的。当年您从赔偿金里截的那十万,现在我补回去了。”
我又从口袋里拿出第二张回执单。
“这一张,是昨天转给周奕诚的十万。他说资金周转不开,我借了他。”
两张回执单并排放在桌上。
“一进一出,两个十万。”
我看着大伯。
“大伯,从今天起,我们家不欠你们任何人情。”
大伯盯着那两张纸,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奕诚坐在旁边,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端着茶杯的手在发抖,水面上泛着细密的波纹。
“当然,”我把声音放低了一点,“这十万的事,我不会跟我妈说。”
大伯猛地抬头看我。
“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知道这些,伤心。”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但大伯,我得提醒您一句。”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以后家里的事,您少插手。我妈的钱,我来管。”
我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
“菜您慢用,我买过单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
是大伯的拳头砸在桌上的声音。
茶杯倒了,水洇湿了那两张回执单。
我没回头。
推开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冷气扑了一脸。
我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三年的东西,一顿饭倒完了。
五脏六腑里那口淤血,终于吐出来了。
【第四章】
从鸿运楼出来以后,我没有直接回去。
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半个钟头。
太阳打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手机震了四次。
前两次是周奕诚。
“小齐,爸刚才发了好大的火,你别太……”
第三条没发完就撤回了。
第四次是我妈。
“儿子,你大伯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请他吃饭态度不好?怎么回事?”
我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椅子上。
大伯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我还没到家,他已经开始给我妈上眼药了。
这就是大伯。
他从来不跟你正面硬刚。
他打的是侧翼。
三年前也是这样。
我爸出事以后,赔偿金的事他全权经手。交警队、保险公司、对方车主,都是他去谈的。
谈完以后,他跟我妈说:“弟妹,钱的事我来处理,你就别操心了。”
我妈千恩万谢。
他办事确实利索。从出事到拿到赔偿金,前后不到两个月。
五十万,一分不少打到卡上。
然后当天转走十万。
手法干净利落。
我要是没看到那张流水,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但大伯不是贪这十万块钱。
他不缺钱。他的门面房一年租金就有三十万,犯不上为十万块冒这个风险。
他要的是控制权。
他要让我们一家子欠他人情。
我爸在的时候,兄弟两个表面和气,但大事小事都是大伯说了算。过年在谁家吃饭他定,亲戚间的礼金他定,甚至我爸去哪个厂子打工,他都要插一嘴。
我爸走了以后,他更是变本加厉。
赔偿金他经手,让他拿捏住了钱。
十万块转个圈借给我,又让他拿捏住了情。
这样一来,我们家就被他拴死了。
我妈有事得找他商量,我做生意得看他脸色。
一旦有任何不听话的苗头,他就可以搬出那句话:
“当年要不是我帮你们跑前跑后,你们能拿到那五十万?”
这句话是一把锁。
锁了我们家三年。
今天,我把锁砸了。
但砸锁是要付代价的。
大伯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
晚上七点,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语气明显不一样了。
“小齐,你大伯说你在饭桌上对他拍桌子了?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我没拍桌子。”
“那你大伯为什么这么大火?”
“妈,有些事我回去跟您说。”
“你先跟我说。你大伯帮过咱们家多少忙你不知道吗?你怎么能对他那个态度?”
“妈。”
“你不能因为现在有点钱了就不认亲了啊!你大伯虽然脾气大了点,但对咱们家一直不错。你爸走的时候……”
“妈,”我深吸了一口气,“你信我一次,行不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家里闹矛盾。我爸在的时候,大伯说什么她都应着,从来不反驳。我爸走了以后更是如此,总觉得寄人篱下,大伯的每一句话都当圣旨。
“信你什么?”
“就信我。别听大伯的话,也别主动给他打电话。等我回去跟你说清楚。”
“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妈,明天我回去。晚安。”
挂了电话,我揉了揉太阳穴。
早知道大伯会这么干。
但我不急。
因为我手里还有一张牌。
这张牌,大伯不知道我有。
周奕诚也不知道。
那张银行流水是明面上的证据,谁都能查到。大伯也清楚,所以今天在饭桌上,他的策略是:承认事实,但重新定义性质。
“那叫代管。”
“是为你好。”
“钱最后给你了。”
这套说辞在道德层面很难反驳。毕竟钱确实到了我手上,厂子确实因此活了下来。
但大伯不知道的是,去年我查流水的时候,不只查了我妈的。
我还查了赔偿金的原始打款记录。
保险公司的赔付明细上写得清清楚楚:
赔偿总额五十二万。
到账五十万。
差额两万,备注栏写着“委托代办手续费”。
受委托人:齐建国。
也就是说,大伯从赔偿金里拿的不只是那十万。
还有两万块的“手续费”。
这两万块,我妈更不知道。
因为保险公司的赔付明细,是大伯代签收的。
我妈只看到了银行到账的五十万。
她甚至不知道总额是五十二万。
十万加两万。
十二万。
我爸一条命,被大伯吃了十二万的回扣。
这张牌,我没有在饭桌上打出来。
不是忘了。
是留着。
等大伯出下一步棋的时候再用。
周日下午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住在镇上,厂子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是我前年给她买的。
推开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切菜。
“回来了?洗手吃饭。”
“妈,先别忙了,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先坐下。”
她把刀放下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妈,我爸的赔偿金,一共多少?”
她愣了一下。
“五十万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到您卡上多少?”
“五十万……不对,好像扣了点手续费,到账四十九万多。”她皱着眉想了想,“具体多少我记不清了,你大伯当时跟我说的。”
四十九万多。
也就是说大伯连这个数都没跟我妈说准。
实际到账是五十万整,大伯跟我妈说的是四十九万多。
好一个障眼法。
先用“手续费”把五十二万变成五十万,再跟我妈说成四十九万多。
这样当天转出十万以后,我妈看到余额是四十万出头,算一算:四十九万多减去十万“代管费”,差不多。
对上了。
一点破绽都没有。
如果不是我妈把那张最初的到账流水留着,如果不是我偶然翻出来,这笔账就这么烂在肚子里了。
“妈,”我说,“我跟你说几件事,你听完先别急。”
然后我把事情说了。
不是全部。
我没说那两万的手续费。
只说了那十万。
我告诉她,三年前周奕诚借我的十万,是从她卡上转走的。经手人是大伯。
我妈听完以后没说话。
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角,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
也没有骂。
就那么坐着,像是一台突然断了电的机器。
过了大概有一分多钟,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确定?”
“我查了流水。”
我把手机里存的照片调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半天。
她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那种一个人相信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突然碎了的抖。
“你大伯……他跟我说那十万是帮我存到理财账户里了。”
“什么理财账户?”
“就是银行那种定期。他说帮我存了十万定期,半年以后到期了本金加利息一起给我。后来他说赎了,钱转回来了。我卡上确实多了十万,我还以为是定期到期……”
好家伙。
十万从我妈卡上转到周奕诚账上,大伯跟我妈说是存了定期。两个月后周奕诚把十万转给我,我又用挣的钱分批还给我妈——而我妈以为定期到期了。
天衣无缝。
每个人都在大伯设计的剧本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谁都不知道全貌。
“妈,”我拉了拉她的手,“这事已经过去了。十万块我补回去了,今天不是来让您生气的。”
她抬头看我。
眼眶红了。
但没掉眼泪。
我妈这辈子吃过的苦,比这多得多。嫁给我爸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后来我爸出事,她一个人扛了半年,硬是没倒下。
她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动了。
“小齐,”她说,“你大伯,真的是故意的?”
“妈,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钱的去向是清清楚楚的。”
她把手机还给我。
低头坐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怎么办。钱我补了,话我也在饭桌上说清楚了。以后家里的事,我来管。”
“那你大伯那边……”
“我来处理。你别给他打电话。”
她点了点头。
没再说话。
站起来又去厨房切菜了。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用力。
葱花碎得稀烂。
【第五章】
周一上午,我在厂里开完生产会。
手机上多了六个未接来电。
四个是大伯的。
两个是大伯母的。
还有三条微信。
大伯母发的。
“小齐,你大伯这两天气得血压都上去了,你就不能打个电话说两句软话?毕竟是长辈。”
“你大伯说了,以前的事有误会,他想当面跟你解释。”
“一家人闹成这样不好看,外人知道了笑话。”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
策略很清楚。
大伯现在的路线是:我有话要解释 + 你态度有问题 + 一家人别闹 = 把这事糊弄过去。
如果我接了电话,他就会拿出那套话术。
“当时情况特殊。”
“钱不是也给你了吗。”
“你现在不也好好的。”
最后以一句“都过去了,别翻旧账”收尾。
然后一切照旧。
他还是那个德高望重的大伯,我还是那个应该感恩的侄子。
我不接。
你有话说,找个时间当面说。
不是电话里三言两语就能翻篇的。
下午两点,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打来了。
“齐总,我是张文远。”
张文远。
我愣了半秒,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大伯的牌友,也是镇上做门窗生意的。平时跟大伯一起喝茶打牌,关系不错。
“张叔,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张文远笑呵呵的,“你大伯让我跟你说一声,他最近身体不太好,高血压犯了,想让你去看看他。”
“好,我知道了。”
“齐总,你大伯这人嘴硬心软,你年轻人别跟他一般见识啊。毕竟是亲大伯,打断骨头连着筋。”
“嗯,谢谢张叔。”
挂了电话,我笑了一下。
大伯这人真是滴水不漏。
自己打电话我不接,就找外人来当说客。
而且找的是张文远这种跟双方都有交集的人,说出来的话不偏不倚,像是客观中立的劝和。
但本质上,他传达的是大伯的意思。
“我生病了。”
“你该来看我。”
“不来就是你不孝。”
把道德高地牢牢占住。
我不去,外人就会说:齐家那小子,发了财就不认大伯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
但大伯低估了一件事。
我不在乎外人怎么说。
三年前在乎。
那时候厂子刚起步,订单全靠关系网拉扯,镇上的人脉断了就是断了,一个差评就可能丢一个客户。
现在不一样了。
我的客户在市里,在省里,甚至有几个在外省。
镇上那些喝茶打牌的老板们,说几句闲话就说吧。
影响不了我一根毫毛。
周三晚上,真正的考验来了。
我妈打电话来了。
“小齐,你大伯今天来家里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当年那十万的事,是有误会。说他确实帮我存了定期,后来赎了给了奕诚周转。不是故意瞒我的,是怕我多心。”
“你信吗?”
我妈沉默了两秒。
“他还说……你现在翅膀硬了,不把长辈放在眼里。”
我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大伯的杀手锏。
他知道正面跟我硬刚刚不过。
所以他绕开了我,直接去找我妈。
跟我妈说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出现在了我妈面前。
六十二岁的人,放下身段主动上门,说两句软话。
我妈这种心软的人,能扛得住?
“妈,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身体不好,想让你去家里坐坐。毕竟是一家人。”
“妈,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我说让他先回去,我跟你商量商量。”
这句话让我松了口气。
要是搁在以前,我妈早就替我答应了。
“妈,您做得对。”
“小齐,你大伯毕竟是你爸的亲哥。不管怎么说,你爸走了以后,他确实帮了不少忙……”
“妈,他帮的忙,我认。但十万块的事,他得给我一个说法。不是打个电话叫别人来传话的那种说法。”
“那你想怎样?”
“我想让他当着您的面,把话说清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行。”我妈说,“那你定个时间。”
“这周六。就在您家。”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
厂房的灯还亮着,夜班的机器嗡嗡作响。
大伯,你不是要解释吗?
那就当面解释。
不过这次,舞台是我搭的,剧本也是我写的。
周六到了。
上午十点,我到了我妈家。
提前到的。
带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还有一个档案袋。
档案袋放在我背包里,没拿出来。
我妈在厨房准备了一桌子菜。
“你大伯十一点到。”
“行。”
我帮她把菜端出来,碗筷摆好。
四菜一汤。
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凉拌黄瓜,外加一个番茄蛋汤。
跟三年前那顿家宴的菜色几乎一样。
我妈的记忆力比我想象的好。
十一点零五分,门铃响了。
我去开的门。
大伯站在门口。
今天穿得比上次在鸿运楼正式一点。白衬衫,深色长裤,皮鞋擦得锃亮。
手里拎着两盒保健品。
“小齐。”他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调试的表情——三分和蔼,三分宽容,四分长辈的体面。
“大伯,进来坐。”
他换了拖鞋,把保健品放在鞋柜上。
“弟妹在呢?”他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在呢,大哥,进来坐。”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大伯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扫了一眼餐桌上的菜。
“弄这么多菜干嘛?随便吃点就行了。”
这话说得像这是他家。
我没接话。
给他倒了杯茶。
三个人坐下吃饭。
前十分钟,大伯全程在聊家常。
说他最近血压高了,医生让他少喝酒。说隔壁老王家的儿子买了辆新车。说镇上菜市场要改造了。
字里行间没有一个字提到那十万块。
他在等我先开口。
这样他就能用“是你非要提的,不是我不愿意说”来占据话语权。
我不急。
吃完了碗里的饭,放下筷子。
“大伯,上次在鸿运楼,话没说完。”
他也放下了筷子。
“嗯,今天就是来说清楚的。”
“那您说。”
大伯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小齐,那十万的事。”
他顿了顿,看了我妈一眼。
“弟妹,当时的情况是这样。你家老二走了以后,赔偿金下来了。我怕你一个人管不好这笔钱,就先帮你转了十万到奕诚账上,想着存个理财什么的。后来小齐厂子出了问题,我就让奕诚把这钱转给小齐应急。”
他拍了拍桌子,语气诚恳。
“整个过程,钱一分没少,全在你们家人手里转。我确实没提前跟你说,这是我不对,我道歉。但我的出发点,是为你们好。”
完了。
他说完了。
逻辑完整,态度诚恳,还主动道歉。
换个人听了,可能就翻篇了。
我妈果然有点动摇,看了我一眼。
意思是:他都道歉了,你看……
我没看我妈。
我看着大伯。
“大伯,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补充两点。”
我从背后的包里抽出那个档案袋,拉开拉链,拿出一张纸。
“第一点。保险公司的赔付明细。”
我把纸放在桌上,转过来面对大伯。
“赔偿总额五十二万。到我妈卡上五十万。差额两万,备注是委托代办手续费。受委托人,齐建国。”
我抬起眼。
“大伯,您收了两万块的手续费。”
大伯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渐变。
是一瞬间的事。
像是一面墙上的石灰皮被人一巴掌拍了下来,露出底下灰黑的砖。
他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妈也愣了。
“五十二万?”她的声音很小,“不是五十万吗?”
“不是。”我说,“保险公司赔了五十二万。大伯从里面扣了两万手续费,到您卡上就成了五十万。然后当天又转了十万给周奕诚。所以五十二万的赔偿金,到您手里实际上只有四十万。”
我看着大伯。
“十二万。一共十二万。”
大伯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关节泛白。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
“那两万是手续费!我跑前跑后一个月,交警队、保险公司、对方车主,都是我去谈的!两万块手续费过分吗?”
“过分不过分您自己掂量。”我说,“但您跟我妈说过这两万的事吗?”
大伯没回答。
“您跟我说过吗?”
还是没回答。
“如果不过分,为什么不说?”
大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齐小齐!你今天到底想怎样?你是要跟我算钱?行,十二万我给你!”
他站了起来,手指戳着桌面。
“我当了三十年的大哥,你爸在的时候有什么事不是我出面?过年发红包,盖房子凑钱,你上学的学费,哪一样不是我帮衬的?就因为十二万,你要跟我翻脸?”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除了声音大,已经没有别的武器了。
“大伯。”
我没站起来。
“您坐下。”
他盯着我,胸脯起伏。
“您帮过我们家,我认。逢年过节的红包,我上学的学费,我都记着。”
“但这是两回事。”
“帮忙是帮忙,截钱是截钱。您帮了十块钱的忙,不能背地里拿十二万的回扣。这个账不是这么算的。”
大伯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这个逻辑他反驳不了。
帮忙和截钱,就是两回事。
你帮了再多忙,也不能成为你背后截钱的理由。
除非你一开始帮忙的目的就是为了截钱。
但这话我没说。
说了就太绝了。
“大伯,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钱的。十二万的事,我已经补回去了。我也说了,不会跟外人提。”
我把那张赔付明细收回来,放进档案袋。
“我要的很简单。从今以后,我妈的事,我来管。家里的钱,我来管。您该喝茶喝茶,该打牌打牌。但别再伸手了。”
大伯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几道菜。
红烧肉的油光已经凝了一层薄膜,清蒸鲈鱼的葱花蔫搭搭地贴在鱼皮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六十二岁的人,一瞬间好像老了十岁。
他没再说话。
抬脚走向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后腰上的白衬衫皱成了一团。
门开了又关上。
走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那盘没人动的凉拌黄瓜上。
“妈。”
她没应。
“妈,事情了了。以后不会再有了。”
她还是没说话。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你怪我吗?”
她终于看向我。
眼里没有泪水。
是一种比泪水更重的东西。
“不怪。”她说。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长大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了。
哗啦啦地冲着碗碟。
声音很大。
大到可以盖住一切。
【第六章】
大伯走了以后,接下来的一周很平静。
平静得不正常。
大伯没再打电话来。
大伯母也没再发微信。
张文远那些说客也没再出现。
像是有人按了静音键。
我知道这不对劲。
大伯这种人,要么是在认输,要么是在憋招。
以他的性格,认输的概率接近于零。
所以他一定在憋什么。
果不其然。
周三下午,赵明找到我。
“齐总,刚接到一个电话,说是您大伯介绍的。问我们厂子最近有没有质量问题,说想了解了解。”
“什么人?”
“没说名字,就说是‘朋友’。问的问题挺专业的,像是做质检的。”
我皱了下眉。
“怎么回的?”
“我说要走正规流程,让他联系商务部。他就挂了。”
“好。以后凡是打着我家亲戚名号来的电话,一律不接。”
“明白。”
赵明走了以后,我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大伯这是要往我生意上动手了。
他在我们这一片关系广。
做工程那些年积累了不少人脉——质检站、工商局、行业协会,都有能说上话的人。
以前他帮过我。
现在这些关系,也能反过来用。
他不会蠢到自己出面,他会通过“朋友”来试探,来敲打。
让我知道:你生意做得再大,我要是想给你找点麻烦,也不是不行。
这是威慑。
意思很明确:你不给我台阶下,我就让你也不好过。
我拿起手机,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刘哥,我齐远。有个事想跟你请教。”
刘哥叫刘建军,市里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去年我们厂签军工配件合同的时候,他帮忙做的法务审核。
“齐总,说吧。”
“如果有人通过非正式渠道向质检部门举报一家企业,企业方可以做什么?”
“你被举报了?”
“还没有。但有人在试探。”
“那就做好两件事。一,把所有生产记录、质检报告、合格证书整理齐全,确保万无一失。二,如果真被举报了,配合调查就行,只要东西过硬,查不出问题。反过来,恶意举报可以追究责任。”
“明白了。谢谢刘哥。”
“没事。有情况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我让赵明把近半年的质检档案全部重新核对一遍。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不能给对方任何把柄。
大伯打不了我的人,就会打我的事。
我得把墙砌实了。
周四晚上,周奕诚给我打了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想了两秒,接了。
“小齐。”他的声音比上次好了一些,没那么沙哑了。
“哥。”
“十万的事……我月底之前还你。老陈那边的项目虽然爆了,但还有点尾款能收回来。”
“不急。”
“还有个事。”他犹豫了一下,“我爸最近……状态不太好。”
“怎么了?”
“你走了以后,他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三个小时。我进去的时候,他在看你爸的照片。”
我没说话。
“小齐,我知道这事是我爸不对。但他真的老了。这些天血压一直降不下来,我妈天天提心吊胆的。”
“哥,”我说,“我不是要逼死他。我只是要一个公平。”
“我知道。”
“钱的事我不会再提了。但他得明白,以后我家的事,他不能再插手。”
“我跟他说了。他没吭声,但我觉得他听进去了。”
“行。那就这样。”
“小齐,”周奕诚突然说,“谢谢你借我的十万。”
“谢什么。”
“不是谢这十万。是谢你没有把事情做绝。”
他顿了一下。
“换了是我,我不一定忍得住。”
“哥,你想多了。”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我不是忍得住。我是不想让我妈难做。”
挂了电话。
窗外已经黑了。
路灯还是那些路灯,树影还是那些树影。
但好像不一样了。
三年前的夜里,我站在这扇窗前,想的是明天的货款、下个月的订单、工人的工资。
今天站在这扇窗前,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爸如果还在,会怎么看这件事?
他是个老实人。
做了一辈子的老实人。
干活最卖力,说话最少,吃亏最多。
大伯说什么他听什么,从来不反驳。
有人说他懦弱。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他不是懦弱。
他是怕。
怕翻了脸以后,这个家散了。
他用一辈子的忍让,换了一个表面完整的家。
然后他走了。
家还是散了。
只不过散的方式不一样。
不是吵架散的,也不是打架散的。
是被钱,一点一点腐蚀烂的。
“爸,”我在心里说,“你放心。这次我不忍了。”
周五上午,厂里来了两个人。
自称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工作人员。
说是例行检查。
我让赵明把所有档案准备好,全程陪同。
两个人查了三个小时,从原材料入库记录到成品质检报告,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什么问题也没查出来。
临走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冲我点了点头。
“齐总,你们厂子管理挺规范的。”
“谢谢。”
送走了人,赵明凑过来。
“齐总,这检查来得挺突然的。”
“嗯。”
“你觉得是……”
“别猜。”我拍了拍他肩膀,“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赵明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嘴角扯了一下。
大伯出手了。
不过招数确实不高明。
他以为一次“例行检查”就能吓到我。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这个厂子从建厂到现在,每一份文件、每一份报告、每一个流程,都是按照最高标准来的。
不是因为我天生谨慎。
是因为三年前我吃过一次原材料的亏。
那次差点倒闭。
从那以后我跟自己说,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严。
所以大伯的这一拳,打在了铁板上。
我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微信,发给大伯。
只有六个字:
“查完了,没问题。”
发出去以后,我看着屏幕上的已读标记。
他看了。
但没回。
【第七章】
日子又过了半个月。
大伯那边彻底消停了。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说客,也没有第二次“例行检查”。
这才是我期待的状态。
不是和解,不是原谅,而是各自安好。
你不来烦我,我也不去揭你。
我妈那边也逐渐缓过来了。
有天晚上打电话来,说她去广场上跟人跳舞了。
“隔壁赵阿姨非拉着我去,说锻炼身体好。”
“那就去呗。”
“人家跳得可好了,我笨手笨脚的。”
“慢慢学。”
她笑了一声。
“哎,你说我这把年纪了,学什么不是学。”
这是这件事发生以来,我妈第一次笑出声。
听到她笑,我才觉得这事真的过去了。
周奕诚的十万,月底真还了。
一分不差,转到我卡上。
我没客气,收了。
他又发了条微信。
“小齐,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以前的事,确实是我不对。”
我回了三个字:“过去了。”
他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我没回。
有些事可以过去。
有些事过不去。
但面子上能过得去就行了。
亲戚之间不就是这么回事嘛。
又过了一个月,厂里的军工配件订单顺利交付了第一批。
质量过硬,甲方评价很高。
赵明在车间里笑得合不拢嘴。
“齐总,这单要是做完了,明年的框架协议基本就稳了。”
“别飘。一批一批来,每批都当第一批做。”
“明白。”
我站在车间里看了一会儿。
机器在转,工人在忙,叉车来来回回穿梭。
三年前这里还是个破铁皮棚,下雨漏水,夏天闷得像蒸笼。
那时候我穿着沾了机油的工装,蹲在门口啃馒头配咸菜。
现在工装还是穿,但馒头换成了盒饭。
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受的那些委屈,吃的那些苦,也不全是白受白吃的。
它们都变成了今天的底气。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柜子,把那个档案袋拿出来。
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一张是我妈银行卡的流水复印件。
一张是保险公司的赔付明细。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放进了碎纸机。
嗡的一声,纸条从出口吐出来,细细碎碎的。
证据没了。
不需要了。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该说的话都说了,该补的钱都补了。
这些纸留着,只会提醒我去恨。
我不想恨了。
恨太累。
不是原谅,是放过自己。
碎纸机停了以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是我爸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在厂门口拍的。他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冲镜头笑。
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爸,厂子活了。”
“你儿子活得挺好的。”
“不用担心。”
手机屏幕暗了下来。
我没有再亮屏。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第八章】
日子往前走,人也往前走。
三个月后。
厂里的第二批军工配件提前一周交货。
甲方那边打电话来说,明年的框架协议可以直接续签,量在今年基础上增加百分之三十。
赵明激动得差点在车间里蹦起来。
我按住他肩膀。
“沉住气。量上去了,品控压力更大。回去做个方案,人手设备怎么跟上。”
“好嘞。”
这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
不是大伯的。
是周奕诚的。
“小齐,忙不忙?”
“还行,什么事?”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他的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不是讨好,而是真在思考的那种,“我想转行。”
“不做建材了?”
“不做了。行情你也看见了,撑不下去。我手头还有点资金,想做点别的。”
“做什么?”
“我想做物流。城配那块。”
“你懂物流?”
“不懂。但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看。现在工厂越来越多,但本地的城配服务跟不上。你们厂的配送是不是也经常延误?”
我想了一下,还真是。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写了个计划书,你有空帮我看看行不行?”
我沉默了几秒。
三年前,周奕诚拿着我爸的赔偿金装了回好人。
三个月前,他红着眼给我打电话借钱。
而现在,他在认真跟我聊创业。
人会变的。
不是说变就一定变好了。
但至少方向是往前的。
“发过来吧,我晚上看看。”
“行,谢了。”
晚上我看了他的计划书。
说实话,挺粗糙的。
但方向没问题,切入点也对。本地城配确实有需求缺口。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计划书我看了。大方向可以,但细节不够。你的成本核算太粗了,没考虑空驶率。还有你的车辆方案,用全新车太重了,前期可以考虑二手翻新。”
电话那头在噼里啪啦记笔记。
“还有,你缺一个有物流经验的人。光靠你自己撑不住。”
“那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推荐?”
“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想了想。
然后拨了赵明的电话。
“赵哥,你以前在物流公司干过?”
“干过,头两年在顺丰分拣中心干过,后来才转的生产。怎么了?”
“有个朋友想做城配,需要个有经验的人帮他搭架子。你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赵明想了想。
“我有个以前的同事,叫老吴,现在在一家小物流公司当站长。干得不太开心,一直想出来。人靠谱,业务也熟。”
“让他跟我这朋友聊聊。”
“行。”
两周后。
周奕诚的城配公司注册了。
老吴入了伙,负责运营。
第一笔单子,是我厂里的。
不是我照顾他。
是他的报价确实比之前的物流公司低了百分之十五,而且承诺次日达。
赵明验收了第一批配送,回来跟我说。
“比之前那家强。准时,包装也仔细。”
“那就继续用。”
“齐总,这个物流公司,是不是你那个表哥开的?”
“嗯。”
赵明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是跟了我四年的人,有些事他心里清楚。
但他不说。
这就够了。
又过了两个月。
深秋。
我妈打电话来说,她把小区门口那块荒地开了一片菜地。
“种了点小白菜和萝卜,长得可好了。”
“您别太累。”
“不累。每天浇浇水拔拔草,比坐着强。”
“行。过两天我回去拿点菜。”
“好。”
挂完电话,我又接到一个人的微信消息。
大伯的。
四个多月来,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只有一句话:
“小齐,你妈的降压药是不是快吃完了?我让你大伯母去药店给她带了两盒,你方便的时候来拿一下。”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大伯没有道歉。
没有解释。
没有翻旧账。
就是一句关于降压药的话。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好的。”
然后加了一句。
“谢谢大伯。”
有些话不用说透。
降压药是降压药。
但也不只是降压药。
周末我去大伯家拿药。
门是大伯母开的。
“小齐来了,进来坐。”
“不了,大伯母,拿了药我就走。”
“忙什么忙,坐一会儿。你大伯在书房呢,你要不要进去看看他?”
我站在门口,想了两秒。
“好。”
推开书房的门。
大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老花镜搁在鼻梁上。
他抬头看见我,把报纸合上了。
“来了。”
“嗯。”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书房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大伯自己写的——“厚德载物”。
他给我倒了杯茶。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安静了大概有一分钟。
大伯先说话了。
“你厂子最近怎么样?”
“还行。”
“听说拿了军工的单子。”
“嗯。”
他点了点头。
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得高兴坏了。”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大伯的嗓音有一点变化。
不明显,但我听出来了。
我看着他。
他摘下老花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
手指不太稳。
“小齐,”他没抬头,“以前的事……是大伯做得不对。”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六十二岁的人了,当了大半辈子的大家长,说这句话比什么都难。
我没说话。
等着。
“你爸走的那年,我确实不该动那个心思。那钱是他的命换来的,我没资格碰。”
他把老花镜放回鼻梁上,抬起头看我。
眼眶红了一圈。
“大伯对不起你爸。”
这句话。
我等了三年。
不。
从我爸走的那天算起,我等了将近四年。
我一直以为,等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会很解气。
会觉得终于扳回来了。
会觉得赢了。
但真正听到的时候,什么解气的感觉都没有。
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
从鼻腔一直酸到喉咙底下。
“大伯,”我说,“过去了。”
这次我说的“过去了”,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面子上的。
这次是真的。
我站起来。
“药我拿了,改天再来看您。”
“行。”大伯也站了起来,“路上慢点。”
他跟我走到门口。
我换鞋的时候,他站在我身后。
“小齐。”
“嗯?”
“你比你爸强。”
我弯着腰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没回头。
“我不比他强。”
“我只是比他运气好了一点。”
门关上了。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站在路边,把两盒降压药塞进口袋。
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高。
云很淡。
好像什么都过去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过去。
但日子总要往前走的。
不管那些过去的事变成了什么——是教训,是伤疤,还是后来长出来的新肉。
它们都是我的。
手机响了。
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菜地里的小白菜。
叶子又圆又绿,上面还挂着露水。
配了一句话:
“儿子你看,我种的菜长得多好。”
我看着那几棵小白菜,笑了。
回了三个字:
“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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